神说:要有光。
于是灯光亮起,照亮天主的面庞。祂的褐发编成三股的长辫垂在胸前,右眼铅灰,左眼水蓝。
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分为上下。
于是潮水落下,仅留被染成蓝色的天空。祂身着白衣,赤裸双足,立于水面上。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
水顺从地自祂脚下褪去,露出一片潮湿的土壤,与祂的发色相同。而土中露出的岩石,则是祂右眼的颜色。
神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天上要有光体。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地要生出活物来。
草木开始在地上生长,日月与众星按昼夜轮转,有雀鸟飞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神看着是好的,便赐福给这一切。
神说:我要照我的形象造人,在东方的伊甸立下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
比逊、基训、希底结和伯拉四条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乐园。白色的女人与黑色的男人在园中睁开眼睛,看向上帝。他们仅有人形的轮廓,眼神蒙昧,外壳粗糙,是由泥土所捏成的。
神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亚当与夏娃唯唯而应,神看天地万物已经造齐,便在第七日安歇。发光的圣体隐入幕后,黏土人偶们便各自分开,往乐园的两角而去,为所见的诸飞禽走兽命名。在白垩的女人面前,忽然有一条巨蛇从空中倒挂下来,随即抖开蛇皮,露出少女的面容、与和神同色的长发。
蛇对着她口吐人言: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么?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这样一来,你便自由了。
女人听了,便自善恶树上摘取一颗鲜红悦目的果实,闻一闻甜香可喜、好作食物,便即咬下。土质的外皮当即变得滑润柔软,泛出肉红的颜色,而天边骤然响起隆隆雷鸣。她慌忙地躲进林中,好遮掩自己与神相似的肉身。神走进园中,一眼便看见了她的面庞。
神说:你既吃了那果子,就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耕种你所自出之土,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听了这话,女人的脸惨白得如同被造之时。黑色的男人沉默地出现在林中,将失色的女人扶住。他依旧只有泥土的神情与姿态,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神说:出伊甸园去,不可回头。在乐园之外,剑也会像葡萄串一样死去、铁会成锈、声只是回音。事物都是它们尘土的未来。有朝一日,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尽数除灭,非用硫磺与火、而是用水。
两人跌跌撞撞地沿着河水走出乐园的大门,踏上尘世的泥土。有雾气从地上腾起、滋润遍地。亚当那泥土的外壳忽然从中裂开,引诱堕落的蛇跨出人皮,拉住被她劝导过的女人便向前走去。夏娃惊异地回头看去,仿佛还能从那扇门中回返,皮肉却忽然变得雪白坚硬,内脏与血液同时结晶。来不及开口说一句话,她已经化为了冰冷的盐柱。咸味的海水忽然冲垮了河床,洪水溢出河道、旋即扑向地面,泛滥开来、将所有的陆地淹没。蛇将人皮踏在脚下,踩着这一叶小舟漂浮在洪水的最上层,听见一个并非出自神之口、而是出自人之口的声音从水的另一面传来。
“你真的很在意她呢,真理同学。”
“是的。我会为了她一直向前的。”
真理答道。那白色的圣女,与她分享果实的夏娃,如今依旧是她的道标。
“只是为了她吗?这好像不足以称为支撑你站在舞台上的愿望。”
言叶被翻卷的浪花托举着,自水面上滑行而来。真理甩出九节鞭,几个舞花将对手的攻势阻拦下来:“她曾经在看演出时笑得很开心……假如我也能站在舞台上,也许她的笑容就会为我而展现了。这是我见到她的唯一机会。你又如何呢?”
软兵器破空的声音扫过耳朵,言叶的动作迟滞了一瞬:“……我吗?我已经只有这里了。”
真理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你不追求真相吗?明明知道是蛇披着亚当的皮,依旧放我们离开了伊甸园。”
神理应知晓那一切。但她甚至没有诅咒蛇仅能用肚腹行走,只是保持了沉默。就和三年前对阳葵闭口不言一样,就和四年前对身世闭口不言一样。开口的话,会不会连最后的体面也失去?言叶垂下眼睛,拉开了距离:“指出来又能怎么样?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也有想要弄明白的事情。虽然知道别人不说大概是为了我好,但比起这点果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在没有得到那个真相前,我会不停地去追寻。”
真理说着扬起了手。一只洁白的鸽子掠过水面,擦过言叶的头顶、降落在真理伸出的手臂上,衔着一支新绿的橄榄枝条,喙尖嫩黄,双眼鲜红。于是,义人笃定地开口,宛如诉说真理:“地上的水退了。最后的花园,也是最初的花园……即使逃避,你也已经站在它的面前了。”
红眼睛的鸽子扑啦啦地应声飞起。以洒落的羽毛为遮蔽,环环相扣的九节鞭猛然袭来。言叶一手持剑、一手挥动剑鞘,双臂护住面孔:“你已经吃下分辨善恶的果子、我不会让你再靠近生命树!”
洪水退去得就像涨起时一样迅速。真理步步紧逼,言叶不得不退入伊甸园的大门,侧身在林木间闪转腾挪,直至背靠生命树的树干退无可退,眼前只剩鞭梢的残影,却失去了真理的位置。她瞅空将剑刃扎进两节连接处的一枚圆环,用力将它拖向自己;而真理却猛然从树枝上倒悬下来,用手中紧捏的一截鞭头切断了言叶的穗带。飞舞的鞭身掠过枝条,带下一枚通体金色的苹果,恰巧落在真理伸出的手中。胜者看向苹果,近乎虔诚地宣言:“这是我与她立的约。稼穑、寒暑、冬夏、昼夜、永不停息。”
言叶仰头望向树冠。浓绿的枝叶茂盛地朝四方伸展开来,彼此掩盖着投下足以荫蔽半个世界的阴影,连一枚漏下的光斑都不可得见。
“在这个并不消逝的长日里,我却感到持久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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