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支线一
我一个滑铲冲过来。
格蕾丝讨厌茧室。
说讨厌都算客气了。毕竟这儿更像一个被白色包裹的盒子——白墙、白床单、白大褂、白炽灯,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像是被漂白过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像是有人刻意想用香味掩盖什么。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
四天里,她被抽了七次血,做了三次全身扫描,两次心理评估,格蕾丝看着窗外开始无比怀念战场。
“长官,你今天的早餐吃了吗?”
萨菲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里端着两个餐盘,上面堆着面包、果酱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格蕾丝靠在床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吃了。”
“骗人。”萨菲尔走过来,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叉着腰看她,“我问过护士了,你一口没动。”
“不饿。”
“你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调查这个做什么。”
“我在担心。”萨菲尔在她床边坐下,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一点。这家面包烤得还不错,比基地食堂的好。”
格蕾丝看着那块面包,没动。
萨菲尔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拿起自己那份开始吃。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反正我坐这儿吃,香喷喷的,你闻着闻着就会馋了。”
“你吃饭的声音像奇美拉啃骨头。”
“那奇美拉一定吃得很开心。”
格蕾丝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拿起了面包。
萨菲尔眼角余光瞄到,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爬到床尾,又爬到格蕾丝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开口:“你那天……感觉到了吗?”
萨菲尔咬着面包,愣了一下:“哪天?”
“广场那天。”
萨菲尔放下面包,安静下来。
她知道格蕾丝在说什么。
是那一刻——所有士兵同时失去能力的那一刻。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伸进身体里,攥住了什么,狠狠一抽。格蕾丝记得那种感觉:五感在瞬间被切断,听觉、嗅觉、触觉像被人一把扯掉插头,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她活了三十一年,从没有那样恐惧过,因为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离了异能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感觉到了。”萨菲尔的声音轻下来,她停顿了一下,“从来没那样过。”
格蕾丝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刻,眼前最后的画面不是奇美拉,不是皇帝,而是萨菲尔,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像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长官。”萨菲尔忽然凑近了一点。“你当时……是在看我吗?”
格蕾丝抬眼。
萨菲尔的眼睫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瞳色是天蓝色的,此刻被光映得近乎透明,里面有窗格的倒影,也有格蕾丝的脸。
“不是。”格蕾丝移开视线,“我在看那只奇美拉。”
“骗人。”
“注意你的语气,下士。”
“中尉也不能撒谎。”萨菲尔理直气壮,“我当时就倒在你旁边,我看见了。你倒下之前,看的方向是我这边。”
格蕾丝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让人难受,像冬天的棉被,有些沉重但却很温暖。
“我当时在想,”萨菲尔轻声说。“完了,长官要是死了,谁给我写阵亡报告啊。”
格蕾丝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你就想这个?”
“还有别的。”萨菲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圈,“我还想……我还没跟长官说过,其实我挺喜欢跟你一起出任务的。”
“……因为有人帮你挡子弹?”
“不是。”萨菲尔抬头,认真地看着她,“因为长官是那种……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也会想办法做点什么的人。那天倒下之前,我看见你把烟放出去了。”
格蕾丝眯起眼。
“你没有目标,烟根本凝不成形。”萨菲尔说,“但你还是放出去了。像……本能一样。”
“那是失控了。”
“是吗?”萨菲尔歪了歪头,“我觉得不像。”
格蕾丝没有再解释。
但她知道萨菲尔说得对。
那一刻,她的能力哪怕只能使用那一瞬间。
即使最后倒下去的时候,连搭档的名字都喊不出声。
“长官。”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萨菲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格蕾丝的手背,“我会抓住你的。你倒下去之前,我会抓住你的。”
格蕾丝低头看着那只手。
萨菲尔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握枪磨出的薄茧。那只手搭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着。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花瓣。
“……别随便碰我。”格蕾丝说。
但她没有把手抽走。
萨菲尔笑了,也没有松手。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把那道灰白色的疤痕照得很亮,那是之前任务格蕾丝替萨菲尔挡下奇美拉攻击时留下的,结痂后变成了一道细长的线,横亘在虎口到手腕之间。
萨菲尔说她喜欢这道疤。
因为“这是长官保护我的证据”。
格蕾丝说她是变态。
但每次萨菲尔盯着那道疤看的时候,格蕾丝都没有把手藏起来。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白大褂们又要开始今天的例行检查了。
萨菲尔收回手,站起身,端起格蕾丝吃了一半的餐盘。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食堂偷。”
“偷?”
“拿。我去拿。”
“……随便。”
“那我看着拿,长官相信我。”
格蕾丝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忽然开口:“萨菲尔。”
萨菲尔回头。
“那天,”格蕾丝顿了一下,“你喊我名字了吗?”
萨菲尔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很轻,很暖,像窗外的阳光一样。
“喊了。”她说,“好多遍。长官没听见吗?”
格蕾丝沉默了片刻。
“……没有。”
“那下次,”萨菲尔歪着头,“我喊大声一点。”
她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格蕾丝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声音。
原来不是幻听。
是她倒下去之前,那个从身后传来的、带着哭腔的——
“长官!”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那些白墙、白床单、白大褂、白炽灯,忽然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
+展开这里似乎要比想象的更加喧嚣。
茧室本是一处安静的所在,四面白墙,几扇高窗,入夜后灯光昏黄,如同教堂死寂的偏殿。可今夜不同,那些白天沉默不语的人,此刻都聚到了这里,挤在一处闲谈,有些手里端着餐盘,可盘里的食物凉透了也没人动。
萨菲尔端着一杯热茶,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茶是护士塞给她的,说是安神,可她喝了一口只觉得苦涩。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休息区暖黄的灯光以及那些攒动的人影,一层叠一层,氤氲了室外阴沉天色。
格蕾丝坐在她身旁,只是靠着椅背,不知在看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受伤,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可医生还是把她留下了,说是需要观察,毕竟羔羊的体质特殊。所以此时此刻,萨菲尔才在这陪着她。
“你不去吃点东西吗?”萨菲尔问。
格蕾丝摇了摇头。
“那我去帮你拿一点?今天的炖牛肉还不错。”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还是淡淡的,大概是在拒绝。在这里吃一些可有可无的食物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对食物的态度就像对世间大多数事物一样,无所谓好,无所谓不好,只要能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就够了。
休息区中央,几个先到的人已经聊开了。一个年轻羔羊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只奇美拉,根本不是吃了十一区的使者?”
周围几人凑近了些。
“我听说,那间等候室里根本没有使者的尸体,只有那只奇美拉。”
话音落下,如同涟漪一圈圈荡开,从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议论,又从议论变成更激烈的争辩。有人说这不可能,奇美拉是怪物,不是人。有人说怪物和人之间本就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你见过奇美拉的轮廓吗,那扭曲的身形,那残存的四肢,分明就是一个人的骨架被生生撑开,仿佛是蝴蝶破茧,只是破出来的不是蝴蝶,是恶鬼。
萨菲尔端着茶杯,在这样的情景下,她本能地选择倾听。她想起那天国庆广场上的场景,想起那只奇美拉冲进来时掀起的腥风,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而格蕾丝挡在她身前,烟雾弥漫间,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格蕾丝的灰色。那时,她说不清那是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那些源自格蕾丝异能的雾气落在她肌肤上,竟有些温柔。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另一个人接话,“奇美拉的体型虽然畸形,但轮廓隐约能看出人的模样,说不定它就是十一区的家伙变的。”
“果然吧,我还听说,有人在十一区见过潘诺尼亚的公主。”
一个牧羊人凑过来,语气神秘,仿佛是在讲一个他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故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发现真相后才有的兴奋。“你们想啊,十一区一直不太平,还偏偏在这种日子行刺皇帝。说不定就是那个公主在搞鬼吧。他们难道想要通过操控奇美拉制造混乱,搞复辟么?”
议论声愈发激烈,有人点头附和,有人满脸质疑。
“可潘诺尼亚的皇族不早就……”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一直躲在十一区暗中谋划。”
萨菲尔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液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偶尔她看自己也像隔着一层雾,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又该不信是什么,流言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母亲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怪物,是人心。怪物你看见了就知道要跑,可人心藏在皮囊底下,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
她抬起眼睛,看向格蕾丝。
格蕾丝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可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点,很轻,转瞬即逝。萨菲尔知道她也在听。她只是不说话。她向来不对这些无聊的猜测发表意见。
那些议论还在继续,从奇美拉说到十一区,从十一区说到潘诺尼亚覆灭,从潘诺尼亚说到帝国的边境政策,越扯越远,越说越离谱。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位公主的长相,仿佛亲眼见过似的。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十一区的叛乱分子用活人喂养那些怪物。还有人压低声音,猜测皇室接下来会怎么做,会不会对十一区用兵,会不会把整个区都封锁起来。
萨菲尔听不下去了。她放下茶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休息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暖色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面孔,眉眼舒展,嘴角微翘,依然是那幅未语先笑的模样。
是奥格·罗格耐特,算是萨菲尔比较熟悉的前辈。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中尉,这边。”
少女的声音不大,可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格外清脆。奥格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笑了一下,端着咖啡走过来。
“利维洛可小姐。”他走到近前,又看了看格蕾丝,微微颔首,“阿特伍德中尉。”
格蕾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她对奥格的出现并不在意。奥格在萨菲尔对面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似乎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你们也被留下了?”他问。
萨菲尔点点头。“观察,医生说羔羊需要多观察一下,前辈你呢?”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奥格笑了笑,是他一贯的笑,那笑容温和,却如同雾里看花。萨菲尔太年轻了,她分不清眼前的前辈究竟是那从花,还是那场雾,他总是如此朦胧,几乎不可捕捉,随那星笑意散在唇齿间。
他接下来的话唤回萨菲尔的心绪,“不过,牧羊人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奇美拉,但精神波动也受了影响,保险起见还是也多观察一阵。”
依然是温和的语气,算得是前辈的提醒。萨菲尔点点头,打算说些什么,话便被另一侧的声音打断,她有些不满地瞪过去。
奥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边几个人还在争论,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演讲。
“好吵!”她嘟哝着抱怨了几句,才转头问他,“前辈你听他们说的了吗?”
“稍微听了几句。”奥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目光仍落在那些争论的人身上。“说得挺热闹的。”
萨菲尔显然是来了兴趣,格蕾丝平时几乎不参与这种话题,自然也不会同自己谈论,现在遇见还算相熟的前辈愿意和自己聊,她话便多起来,“你觉得呢?那只奇美拉的事,你怎么看?”
奥格沉默了一会儿。
出于谨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着头,思考着如何回答她的问题。灯光落在他脸上,温暖柔和,却无端将他那张温柔的面容模糊了几分,他还是眉眼舒展,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如同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亲眼看见那只奇美拉。那天我在广场的另一侧,离得远,只看见烟尘和人群。等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觉得奇怪啊!”萨菲尔压低了一些声音,“那个等候室里没有使者的尸体,只有奇美拉。它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它原本就是那个使者,还是它杀了使者然后占据了那里?”
比起探听消息,她的语气更像是孩子好奇从未见过新奇玩意儿。奥格多看了她一会,试图从这位年轻的同僚眼中看到什么,可对方对波澜暗涌毫无觉察,还是那般用澄澈的蓝眼望着他,充满期待,希望能够得到前辈的指点。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杯已凉透的咖啡上,黑眸沉浮在液体中,又随着波澜陷落。
“利维洛可小姐,奇怪的事有很多。”他说,“不是每一件都需要答案。”
滴水不漏,是他一贯作风。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没有重量,也没有声响。
萨菲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感觉不能再问下去。奥格前辈好像一直是这样,用最温和的方式把一切推远,让你觉得自己追问下去就是不懂事,就是不识趣。
格蕾丝忽然开口了。
“你这样说,只是你不在乎。”
她的声音有些哑,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像刀锋,直直地刺过来,不拐弯,不客气。她看着奥格,灰眼睛如一面银镜,毫无保留地照出对面那张温和的脸。
奥格还是笑着。
那笑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或许多了些无奈。
“中尉说得对。”他说,“我是不在乎。”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事情于我而言遥不可及。奇美拉从哪儿来的,潘诺尼亚的公主怎么样,十一区的使者是不是怪物变的。它们和明天的天气一样,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
格蕾丝收起了她的目光,感受到身边的萨菲尔往自己身边靠了些,这是小姑娘做什么自认为出格事之前下意识的举动。
“那你为什么参军?”
果然,格蕾丝听到小姑娘脱口而出。
人对触不及的未知总抱有好奇心,萨菲尔也不例外。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她还是问了。她太好奇了,在她眼中,奥格前辈好像永远只是笑着,如同一尊永远不会碎也不会暖的远东瓷器。
闻言,奥格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休息区的灯光,暖黄的,柔和的,可那暖意到了眼底就散了,如同阳光照在冰面上,亮是亮的,却照不进去。笑由心生,他的心是荒原,自然也吹不得春风。
“因为家里安排。”他说,“这个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听他亲口说出竟有些心情复杂。
休息区中央的议论渐渐平息了,有人起身去拿食物,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像蚊蝇嗡鸣。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张张疲若有所思的面孔。那些面孔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刚入伍的新兵,有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老将,可此刻他们都一样,都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击中后还在眩晕的人。
可还是太喧嚣了,无论是人群,还是人心。
格蕾丝站起来。
萨菲尔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可她停留在自己眼中不过片刻。
“我出去一下。”
她解释了一句,然后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往休息区外面走。灰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可步伐还是那样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萨菲尔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她看了看奥格,奥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抹不变的笑意。
“去吧。”他说。
萨菲尔追出去的时候,格蕾丝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此刻心跳。
“中尉。”
格蕾丝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的习惯。
萨菲尔跑过去,站在她身后,喘了口气。
“您去哪儿?”
“透气。”
“我也去。”
格蕾丝继续往前走,萨菲尔跟在她旁边,还是保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小姑娘知道她不喜欢靠得太近,但也不想离她太远。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刚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夜色如墨,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是这座城市的眼睛未被这无边夜晚吞没。
格蕾丝站在窗前,望着这颓靡夜色。
萨菲尔站在她旁边,陪她沉默。
过了许久,格蕾丝开口了。
“你刚才问奥格的话,你自己有答案吗?”
萨菲尔愣了一下,“什么话?”
“为什么参军。”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萨菲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大,指节处有训练留下的茧,掌心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不小心被刀子划的,母亲帮她包扎的。母亲的手很大,很暖,包扎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让你小心让你小心,眼睛里全是心疼。
“我记得答案已经告诉过你一次了,我想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我想保护别人。我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幼稚。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无人再开口,风吹起格蕾丝额前灰色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道陈旧的疤痕。那疤痕很长,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又被人笨拙地缝起来。萨菲尔看着那道疤痕,忽然觉得那就是这个人一生的缩影。被划开,又被缝上。被撕裂,又被拼合。如此反复,直到伤口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直到疼痛变成了活着的感觉。
“你会变得足够强大。”格蕾丝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可萨菲尔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眼眶,又从眼眶涌回去,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
她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声音就会碎。
她们在窗前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远处的灯火还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偶尔有人从走廊那头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她们一起回到休息区。奥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咖啡杯已经空了,放在扶手上,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温和的,如同春日风拂过心头。
“回来了?”他说。
萨菲尔点点头,坐回原来的位置。格蕾丝也坐下了,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又变回了那块沉默的礁石。
休息区里的议论又换了一个话题。有人在说今年的丰收节怕是过不成了,有人说国庆变成这样,皇室的面子往哪儿搁,有人说弥赛亚大人的伤势不知道怎么样了,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内阁已经吵了好几天了,有人摇头叹气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萨菲尔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天前她们还在广场上庆祝,彩旗飘扬,鲜花满地,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一转眼,那些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恐惧,是猜疑,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倒是奥格这位向来妥帖的前辈先开始了话题。
“利维洛可小姐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萨菲尔转过头看他,她这个年纪显没办法拒绝一切认为新奇的东西。
“当然!”
奥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上,暖光完全坠落在他眼中,然后沉没在那片暗海。
“赤疫刚爆发的时候,人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矿场主得罪了神明。所有人都在猜,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猜的是对的。可最后,真相是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真相到如今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编了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说法,然后相信了它。”
他转过头,看着萨菲尔,又看了看格蕾丝,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意。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大多数事情即便在乎了也没有用,甚至,它们会牵绊住你。”
是“你”,而不是“你们”,他的话总是这样恰到好处。
“你说得对。”格蕾丝忽然说。
奥格看着她,等着下文。
可格蕾丝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目光移回前方,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萨菲尔看看格蕾丝,又看看奥格,忽然笑了。
“哎呀,你们两个。”她说,“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奥格笑了一下,“中尉是不爱说,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呢?”萨菲尔指着自己,“我是什么?”
“你是说太多。”格蕾丝说。
萨菲尔也不恼,张口就笑。那笑声清脆,在休息区里格外响亮,惹得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她连忙捂住嘴,肩膀还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蓝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好吧!”她压低声音,眉眼间还是止不住的笑意,“我说太多,你们说太少,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正常人。”
她说话总是带着少女的轻快,这玩笑话也跟着活泼了几分。
休息区的灯光还是那样暖黄,窗外的夜色还是那样漆黑。那些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像梦呓。
萨菲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她又想起国庆那天广场上的场景,想起那只奇美拉冲进来时掀起的腥风,想起格蕾丝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个念头。
那时她想,她不要死在这里,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她转头看了看格蕾丝。格蕾丝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冷,那么硬。
她又看了看奥格。奥格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咖啡杯,不知在想什么,灯光分明是落在他身上的,可他眉眼依旧朦胧在暖色中。
此刻很安静,可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这样很好。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刻意热络,就只是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沉默。
她闭上眼睛,听着休息区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有人在翻身的窸窣,有人在梦中的呓语,有风吹过窗户的轻响,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唱歌。那歌声飘忽,听不清词,也听不清调,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旋律,在夜风里荡来荡去。
她在心里跟着那旋律哼了几句,然后靠在格蕾丝身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展开晚宴设在新政府大楼的宴会厅,穹顶高阔,水晶吊灯垂下千百簇光,照得大厅柔和朦胧。长桌靠墙排开,银盘里盛着烤得金黄的肉派,堆成小塔的泡芙,淋着稠汁的牛排,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点心,食物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散在空气里。
穿燕尾服的军官和着长裙的女眷三三两两聚着,交谈声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声笑,又很快被音乐盖过去。
萨菲尔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她换了身新礼裙,粉白的料子衬得她粉色的卷发愈发柔软,如同春日初绽的蝴蝶兰。
她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眼睛四下里转着,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勋章和肩章,看那些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陌生面孔,看那些身着华服款款走过的年轻女子。
这一切对她来说太新鲜了,新鲜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人在最无措时往往会下意识去想最挂念的人,她这时便不受控制去想,母亲也参加过这样的晚宴吗?母亲在这样的场合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从容地说笑,还是像自己这样躲在一旁,只敢远远地看着?
乐声换了,是一支舒缓的圆舞曲。有人牵起女伴的手滑入舞池,裙摆旋开如繁花盛放。
更多的人还在观望,或者等待着什么。
“下士。”
萨菲尔转头,看见格蕾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她是一身黑色礼裙,领口扣得严严整整,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手里没拿酒杯,也没拿食物,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块礁石立在潮水中,任由那些觥筹交错从身边流过。
“中尉。”萨菲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您也来了。”
格蕾丝没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不知在看什么。
萨菲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她又转回来,看着格蕾丝的侧脸。
吊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像河床上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却依旧留着岁月的痕迹。她想问您以前参加过这样的晚宴吗。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能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那些觥筹交错。
忽然,大厅前方的台子上有人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叮叮声让全场静下来。
“诸位。”一个穿礼服的中年男人扬声说,“今晚是迎新会,也是狩猎日前最后的欢聚。按老规矩,为单身士兵们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环节——”
他示意助手抬上一个玻璃箱,里面堆满了折叠的纸条。
“抽签。男女分抽,抽到相同号码的,今夜便是彼此的舞伴。无论认不认识,无论来自哪支部队,今夜这支舞,是节日送给你们的礼物。”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起哄,有人推搡着往前挤。萨菲尔还愣着,已经被身边的人流推到了玻璃箱前。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心。她低头看,上面写着个数字:十七。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想看看谁会是那个十七号。
人群慢慢散开,拿着纸条的人开始互相寻找。她看见一个红发女郎举着三号纸条高声喊谁是我的三号,看见一个年轻少尉红着脸走向一个同样红着脸的姑娘,看见有人相视而笑牵起手走进舞池,也有人尴尬地耸耸肩表示号码不匹配各自转身。
她还在找,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十七号。”
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如同风吹过枯叶。萨菲尔转身,看见格蕾丝站在两步之外,垂着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同一个数字。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您呀。”
格蕾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伸在半空,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茧,掌心有纵横的旧伤。它伸在那里,就那么等着,像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答案。
萨菲尔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格蕾丝的手很凉,被她牵着时仿佛在触碰秋日流水,可握着她的力道刚刚好,萨菲尔能感觉到她的克制与温柔。她带着她走进舞池,在一对对舞伴中站定,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那扶在腰上的手也凉,隔着制服薄薄的布料,凉意透进来,便好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音乐起来了,还是那支舒缓的圆舞曲。
萨菲尔不会跳舞。她会在训练场上翻跟头会打会杀,却从没学过怎么踩着节拍旋转。她有些慌乱,脚步乱了,踩了格蕾丝一下。她慌忙要道歉,格蕾丝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她放慢步子,一步一步,慢慢的,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跟着我就好。”她说。
那声音还是不高,可萨菲尔听着,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不敢抬头去看格蕾丝的眼睛,只是随着她的舞步,一步一步,一圈一圈。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格蕾丝灰色的卷发上,竟也觉波光粼粼。她的眼睛垂着,看着地面,看着她们的脚步,偶尔抬起来,飞快地扫一眼萨菲尔的脸,又很快移开。
旋转的时候,萨菲尔的裙摆会轻轻扬起,擦过格蕾丝的小腿。隔着布料,那触感若有若无,像羽毛拂过。
“您跳过很多次吗?”萨菲尔问。
格蕾丝摇摇头。“没有。”
“那您怎么跳得这么好?”
“看着就会了。”
萨菲尔笑起来。
“那你呢?”格蕾丝问,“从前跳过舞吗?”
“我以前和母亲跳过。”萨菲尔顿了顿,“那时候我还小,她把我抱起来,放在她脚上,带着我走。我踩着她的脚背,一点也不累。”
格蕾丝便不在说话,只是扶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点。
“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跳过。”萨菲尔继续说,眼睛望着别处,望着那些旋转的裙摆和明亮的灯光,“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跳了。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低下头,看着格蕾丝的靴尖和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踩着节拍。
格蕾丝还是没有说话,可她的步子更慢了,慢得像在陪着谁走一条很长的路。
一曲将尽,旋转渐渐缓下来。她们停在舞池中央,周围的人还在转,只有她们站着,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两枚贝壳。
格蕾丝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后一步。
“谢谢。”她说。
萨菲尔抬起头,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了一些的脸,笑了笑,说:“是我该谢谢您。”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久了一点,久到萨菲尔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人群外走。
萨菲尔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穿过一对对舞伴,穿过灯光和阴影,走到角落的阴影里,又变成那块沉默的礁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格蕾丝握着她的那一点凉。
有人在旁边说话,是那个抽到三号的红发女郎,正和她的舞伴笑闹着。有人说狩猎日快到了,该去买把漂亮的匕首。有人说今年的面具比往年精致,得早点去挑。
萨菲尔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角落。
格蕾丝还站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却没喝,只拿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中尉。”萨菲尔站在她旁边,轻声叫。
格蕾丝转过头。
“狩猎日。”萨菲尔说,脸上微微有些红,不知是跳舞热的还是别的什么,“您会出门吗?”
格蕾丝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灰眼睛在暗处也亮着。
“会。”她说。
“那……”萨菲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有人拦住您,把匕首刺向您,您会怎么办?”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问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可她没躲,就那样看着格蕾丝,蓝眼睛里亮晶晶的,盛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格蕾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萨菲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她忽然说:
“那就刺回来。”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好,那我记住了。”
格蕾丝多看了一眼她的笑,然后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可萨菲尔觉得那夜色好看极了。
她就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刚好能在余光里看见她灰色的侧脸,刚好能在心里把这一刻记得很久很久。
大厅里音乐又响起来,是另一支欢快的曲子。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高喊着狩猎日快乐。热闹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她们站在这里,站在窗边,站在喧嚣与寂静的边界上,如同两棵并肩的树,任由那些热闹从身边流过。
很久以后,萨菲尔还是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自己站在她旁边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分不清那是安心还是期待,只是那种感觉稍稍扎在她心间,不知何时会落下来,也不知落下来会渐开什么样的花。
可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些。
此刻她只知道,这个晚上很好,好得她想一直站在这里,一直陪她看如此夜色。
+展开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广场上,晒得石板地面发烫。
格蕾丝站在演讲台侧后方三米处,背脊挺直,目光扫过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她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既能完整监控广场正面的一百八十度视野,又不会遮挡民众看向演讲台的视线,同时距离弥赛亚足够近。
“长官,你站得好像一尊雕像。”
萨菲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但那股雀跃的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她站在格蕾丝右后侧,按照警戒队形,负责补位和观察侧翼。
格蕾丝没看她:“闭嘴。看人群。”
“我在看!那个穿灰衣服的大婶一直在揉眼睛,那个抱小孩的男人挤到前面去了,还有——”
“重点。”
“哦。”萨菲尔顿了顿,“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威胁。大多数人的情绪以疲惫和麻木为主,敌意指数偏低,但西南角有三个人没有跟随演讲节奏移动视线,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可能是探子。”
格蕾丝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进步了。
弥赛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格蕾丝没仔细听内容——无非是安抚、承诺、警告那一套。
而突然的两声清脆的枪响将广场的空气撕开,弥赛亚的声音被打断,尖叫声也随之炸开,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侧翻涌,一群手持武器的暴民从各个方向冲出,冲破外围警戒线,直扑演讲台。
格蕾丝动了。
灰白色的烟雾从她周身涌出,不像是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爬行,钻进人群之间的缝隙,绕过广场上的立柱,沿着石板缝隙蔓延。三秒之内,烟雾覆盖了演讲台前方十五米范围内的每一寸地面。
暴民冲进烟雾的瞬间,速度骤减,格蕾丝把烟雾的半实体化开到极限,使空气变得像泥沼,每跑一步都要付出三倍力气。暴民踉跄着摔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个接一个绊倒。
她没有往演讲台跑——太远了,来不及。她将目标转移到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那三个人,灰白色的烟在半空中凝成细针,在她冲出去的瞬间已经飞射而出。
那三个人刚刚从怀里掏出武器,手腕就被烟针刺中。武器落地,三人惨叫着捂住手臂,还没反应过来,格蕾丝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她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枪口顶在第二个人的下巴上,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别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个男人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啪嗒掉在地上。第三个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就被追上来的烟鞭缠住脚踝,狠狠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格蕾丝抬头看向演讲台。
阿依铁木尔已经挡在弥赛亚身前,领头暴民的尸体倒在他脚下,鲜血正在蔓延。外围防线正在收缩,士兵们和暴民混战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弥赛亚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讲继续。
“长官!”
萨菲尔从后面冲上来,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你你太厉害了!那个烟针!我都没看见你怎么射出去的!还有那个那个鞭子…”
“喘口气。”格蕾丝打断她。
萨菲尔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长官你教教我吧!虽然我是学不来这个能力啦,但是这种反应能力,我也好想学哦!万一以后遇到危险——”
“你以后遇到危险,”格蕾丝终于转过身看着她,“就站我身后。别乱动,别乱喊,别挡路。能做到吗?”
萨菲尔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头:“能!”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
太用力了,像只急着表忠心的小狗。
她移开视线,活动了一下右手——有点僵。刚才能力用多了,手指末端的知觉正在消退,过一会儿可能会更严重。
“走吧。”她说。
“去哪儿?”
“车上。”格蕾丝已经迈步,“回去写报告。”
萨菲尔小跑着跟上去:“长官我帮你写!”
“你写字太丑。”
“你怎么知道我写字丑?”
“废话多的人写字都丑。”
“这不公平!长官你这是偏见!”
“偏见也是意见的一种,忍着。”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广场外围的人群中。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