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扬起一道烟尘。
首先是先遣组的摩托出现在地平线上,车手将油门拧到底,绑在车后的鲜红布条高高扬起;接着那紧追红布的“斗牛”也出现了,奇美拉扑着残破的羽翼几欲飞起,利爪大张,愤怒急切地要将红布及斗牛士撕碎。它已被这群人团团耍了三天,饥饿、疼痛、遍体鳞伤,困兽尖锐的啸鸣划破长空。
它来了。希斯洛黛娅靠在岩坡下的阴影处,闭眼聆听着。她的牧羊人为她调控了听觉,使她不会被啸叫干扰,而能专心听辨从地面传来的低频。隆隆……摩托车的引擎声,紧随其后的是奇美拉狂奔的凌乱步子。它奔过这处高地下方,突然像撞上了看不见的绊线似的,轰然倒地。那道刺目的红忽然从它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沙地,在它眼中波浪一样起伏变形的沙地,及幻觉般的酒红色,幽灵似的纠缠住它。奇美拉挣扎着,却无法从地上站起来,徒劳地向幻像挥动四肢——
砰,砰,砰。从坡顶连发三枪,两枪击穿颈动脉,一枪从侧面已有的伤口贯进心脏。奇美拉不再挣扎了。
“头发上都是沙。我再也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
希斯洛黛娅自言自语道,拍了拍刚刚恢复正常听觉的耳朵,理着长卷发,尽管它们依旧柔软而光泽,没有因干燥产生半点分叉。
“我该给你找个更好的点位。”莱茵从坡顶跃下。她的狙击枪枪口尚有余温,向上蒸腾着一丝热气。笑容立刻重新回到羔羊的脸上:“哎呀,当然不怪你,亲爱的。去做你想做的吧。”
从奇美拉伤口中流出的血已经在地上洇出一滩痕迹,不是一般的深红,而是泛荧光的反常艳绿色。莱茵在它小山般的尸体旁蹲下,折叠收起枪,戴上一副新的手套,打开用来收集标本的容器。希斯洛黛娅(象征性地)为她捏捏肩,十分自然地轻吻她的脸颊,也向负责引导奇美拉的队员抛去飞吻。羔羊转过身却没有继续走,而是好整以暇地在原地又拨了拨头发,这才懒散地走了两步,拖长了声音道:“咱们救的那帮人呢?别当白眼狼,出来说句谢谢呀。”
奇美拉袭击的幸存者被推搡着押了出来。这边处理奇美拉时,另半支小队已把这群人逮捕了,若不是怪物突袭了他们的藏身处,小队恐怕还要再费一阵子劲儿才能抓到这帮难民。没有一个人打算道谢的,他们相互搀扶着,以比看奇美拉时更大的戒备盯着她。希斯洛黛娅很快认出了他们中的首领——他眼里那种混合着屈辱、敌意和隐忍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了。
“别这么看着我,先生,”她向他微微俯下身,“我只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宁可当怪物的储备粮也要在这里作乱,到底为什么?”
“……”
“知不知道它怎么变成这样的?它一开始就受了重伤。”
“……”
“上面不是说你会操控奇美拉吗,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依旧咬牙盯着她,没有说话。她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朝押着乱民的士兵挥手:“也是,一个潘诺尼亚人,怎么可能操控潘诺尼亚的诅咒呢。真没意思,关起来关起来,明天再押走,希望你们到矿窑里深刻反思。”
“那不是潘诺尼亚的诅咒……”年轻的头目终于吐出了一句话。希斯洛黛娅摆摆手,她听到了,但根本不想搭理。
莱茵和城内的部队进行了联络,那边的状况也十分混乱,这个电话一直打到晚上。她回到营帐时,希斯洛黛娅正半倚在睡垫上等她,心不在焉地看书,喝着水壶里的“饮料”。任务期间是不允许饮酒的,但毕竟是她。
“喝点儿?”她毫不觉得自己在违反规定似的举起壶盖。
“……不了。”
“没度数的,像水一样。算了,”她将其中飘着微微甜香的液体一饮而尽,合上书、放下水壶,朝莱茵张开双臂,“来吧,疏导时间。”
希斯洛黛娅讨要精神疏导时一定也同时讨一个拥抱,这让它们的链接微妙地介于精神与身体之间,一个说不上深或浅的位置。这并不在标准的疏导流程规范里,是个人习惯、心理症结还是单纯逗人玩,若以任何一个说法问她,她都会笑嘻嘻地说是。因此最便于理解的方式是将其看做“希斯洛黛娅”这一概念本身的一部分,如同她的长相、嗓音、带酒进军营的习惯一般是构成她的物质中与生俱来而无需过问的。莱茵趴入她的怀抱时,她顺势躺下去,带灭了床头的灯,让五感漫散于黑暗中。
她的精神图景是一条富饶的溪,从肥沃的黑土地和遮住天空的葡萄架间流过,见过它后你若再读“泥土里能拧出蜜糖”之类的比喻,一定就想不到别的画面而只能想起这里。和煦的空气中灌入了一丝凉意,那是莱茵进来了,效率主义的冰凌在此也不得不放缓脚步,变成一阵仅仅像薄荷气味一样吹过的风。它梳理着葡萄藤的枝叶,拂去落在上面的微尘,簌簌地检查是否有黄叶未落,不容许一处遗漏。
“你累吗?莱茵。”羔羊的声音直接从意识海内部传来,“我也很累,谢谢。你的奇美拉研究怎么样了?”
“辛苦你了。这里没有设备,我一回都城就向他们申请正式立项。”
莱茵在溪边坐下,那里立刻出现一只松软的羊绒垫防止弄脏她的衣物(即使在精神图景里)。她已经开始习惯每次疏导这种放松、琐碎、毫无逻辑的对话。
“我回去后要立刻吃到树莓果酱蛋糕。”
“好。还有别的吗?”
“还要马上用甜酒漱掉嘴里的沙子。”
“好。”
“还要禁止所有人见到唬人的现象就乱做推测。那男孩儿肯定根本不会操控奇美拉,只是太倒霉,一直被它追着。如果是诅咒,就不会能被人操控,除非运气也算是一种操控的手段。”
“……你很在意‘诅咒’。”
葡萄藤叶无风自动起来,发出略带不满的刷刷声。说起诅咒一词难免让她们都联想到那把悬于希斯洛黛娅头上之剑,她在配对成功的当晚就和莱茵讲了,出于“交换健康状况的流程”。尽管早已经自己的渠道了解过,听到这种慢性的绝症、家族丑陋的短板被希斯洛黛娅亲口轻飘飘地讲出来,依旧让莱茵有些回不过味来。
“不,我才不在意它,”希斯洛黛娅在刷刷声中说,“我在意他们总是在觉得它恐怖的同时认定人能控制它、让诅咒为己所用。”
话题就这么跳离开奇美拉或遗传病,来到了诅咒这一概念本身。莱茵斟酌着用词,放缓了语调:“他们想要控制诅咒的同时却也畏惧它。不过你并不害怕,是吗?这是为什么呢?”
“你读过恐怖故事吗,亲爱的?要是提前翻过后面的剧情、知道那怪物是从什么角度吓人,就不会觉得它恐怖了。”希斯洛黛娅满不在意地说,“我已经学会像迎接一名客人那样等着它来了。”
莱茵将指尖伸进小溪,梳理着柔软地淌过的流水,接触到她手指的水滴结出霜,又被她的体温融化。她轻轻叹息:“会解决的。我勇敢的小羊羔……”
这并不是一句轻佻的调侃,而是“莱茵式的”、真诚的夸赞。她语气十分正经,溪水却咯咯笑起来:“我的天啊,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我的小羊羔’……好吧——天啊——太有意思了……”
哗啦啦的笑声回荡在平原上,水花溅出溪岸,快活地从莱茵指缝中流走。她这么笑了一会儿,然后天边的云眨了眨眼,轻柔地用阳光把莱茵推开。希斯洛黛娅睁开眼,飞快啄了一下牧羊人的前额,松开怀抱翻了个身跳下床,披上军装外套掀开了帐帘:“嘘……有老鼠。”
她不慌不忙,无声地往关押乱民的帐篷走去,朝那边轻轻拨弄手指,立刻传来入侵者摔倒的声音。贫民打扮的女孩反应很快,甩甩头清醒神志,一面爬起一面捡起掉落的砍刀朝这边掷来,铮!它从羔羊瞬间撑开的紫红力场上弹开扎进硬沙地里。两发消音手枪的子弹紧随其后打在少女脚边,接着又是一道眩晕感让她刚起来就再次半跪下去。
“再胆敢向前一步中枪的会是你的脑袋。”莱茵举枪瞄着她。“没事儿,我没事。”希斯洛黛娅依然笑着,走近了俯视他们,“身手很棒,我都想为你鼓掌了。但你这样做是在害了他们,小姐,害了你的兄长。”
那名年轻的头目同样正从地上艰难爬起,和少女相似的面庞落下豆大的冷汗,他腰间的伤口挣开了,往外渗出一片血痕。“哥哥!”少女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去搀他,后者脸上已经全然没了白天那副不服输的神情:“饶她一命,长官,求您……”
“劫狱者和逃犯在这儿从来都是直接枪毙。”她抱着臂,甚至默许了他们在营火边坐下,“给我一个理由?”
“我们没有和联邦为敌的意图,绝对没有,只是我们的父亲被关在矿窑里已经数不清多少日子了。他有哮喘病,长官,本就干不了太重的活儿……要是我们不抓紧时间的话……”
少年垂着头低声断续地讲述。希斯洛黛娅听着,时不时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末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嗯,所以你当捣乱分子去救他,你的妹妹又这样救你,将来再有谁披上你们的行头要救她出来,把你们这份感人的精神传递下去……”
“那不是我们的错!”少女用爬满泪痕汗迹的脸上那双格外亮的眼睛怒视着她,“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是你们在吃人!”
令人胆寒的沉默横亘在她们之间。贫民少女像那头奇美拉似的咬着牙、紧绷身躯,就像随时会猛地扑上前咬碎希斯洛黛娅的喉咙。她干不出来,希斯洛黛娅确信,她尚还是一头幼豹。她反而更靠近了一些,对他们俯下身:“当然,我不否认,说实话我也讨厌那套正当性的说辞。放松点,小姐、先生,我也很同情你们,所以我有个提议。”
“今晚只有我们见过你,小姐,而如果你能乖乖离开,那么就连我们也从没见过。”她用蛇一样的低声说,“你的哥哥是难逃一劫了,但你和他犯的罪可以毫无关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联邦需要——很需要——战斗人才,如果报名参军,你会得到远比现在强大的能力……不想知道我刚刚是怎么一挥手就把你弄晕的吗?”
少女的喘息似乎平复了一些,但怒火依旧没有熄灭:“我不会做你们的狗,你们吃人用的獠牙……”
“哈哈,你一定没被长过头的尖牙戳出溃疡过吧?”希斯洛黛娅眨了眨眼,“等你磨练出头了,可以做个文官改动政策对你们同胞更好一点,或者找到当初抓了你父亲的、甚至立规矩抓劳工的那人,一枪崩了他……拜托,要报仇就报到底呀。”
他们沉默了一秒、两秒,最后兄长拍了拍妹妹的背。少女抹了把脸,站起来,用力地迈着步子去抽出那柄插在地上的砍刀,指着希斯洛黛娅。一秒、两秒,最后她放下颤抖不已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奔进黑夜里了。年轻的乱民首领望着那方向,他的背终于彻底地塌了下去。嗫嚅了两声,还是没有一句道谢的话从他嘴里被说出来。
“要谢就谢大家都睡着吧。”希斯洛黛娅轻飘飘地说,“作为交换,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东西了吗?”
“……不,我不知道,长官。……那些是谣传,我不能控制奇美拉,也并不知道它怎么变成了那样,我实在没什么可告诉您的。我只能确定,我相信那不是潘诺尼亚的诅咒,不是我们引起的,所谓诅咒不过是有心人扣上的一顶摘不脱地帽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埋进手心里。最后,他再次看向希斯洛黛娅时,已经声若蚊蝇:“……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她说,“你会和你的父亲一样,在矿场里被关到死吧。”
“……是吗。好的,好吧……好的。”
他的头埋下去就再也没抬起来过,“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来自草原部族的风味不是很对她的胃口。希斯洛黛娅咬着会议前分发下来的糖块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听阿依铁木尔讲话。摊开的笔记本上没记下一个字,她只听到了枪毙乱民的部分就没再听下去,走神地想到,那小子还算幸运,免去了劳作的部分,就这样解脱了。
莱茵在笔记的间隙抬头瞟了一眼她,将她的笔记本也拿过去,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那晚上没人听到我们,否则一定会按煽动叛乱的罪名论处。下次……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好吗?”
希斯洛黛娅撇了撇嘴,翻来覆去地转着笔。“知道啦,我知道啦……你真觉得她会参加‘金羊毛’吗?”
“……可能性渺茫,但不是没有。”
“我是完全不觉得。我不是想当什么救世主啊反动派啊,只是,莱茵,在那儿待着待着,经常都觉得我不像我自己了。”
她把笔绕到头发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发丝卡在了笔盖里。她拽了拽,干脆把那几根头发扯断了。
“希斯洛黛娅呢应该是个玩心重的捣蛋鬼而非死心塌地的军官才对,不觉得吗?”她重新拨了拨那一侧头发,“莱茵,回首都后陪我去吃罗勒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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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亲自过来找我。看得出您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过这儿隔音好。”
希斯洛黛娅关上小会客室的门,将庆功宴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绝在门外。她还端着两杯酒,垂及腰间的金色长卷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和那些首饰一同随她飘摇的步伐晃动着,因此视觉上来说,那种华丽而嘈杂的感觉并未减轻多少。莱茵习惯性地微微皱眉又很快放松,她将手上的资料放下的同时,其中一杯红酒也被递到她面前。
“他们在10区培育了专门酿酒的葡萄,上个月终于开窖了。度数不算高,香味很足,我刚刚尝过,甜得刚好。”金发的女人笑着,又抿了一口自己那杯,“放松些?莱茵……唔,少校,少校女士。”
莱茵·梅洛恩接过酒杯端在手上,并不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希斯洛黛娅隔着玻璃杯望她,你很难从这张气质冰冷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她能确信对方不会对她这有些出格的举动说什么。
“……你好,琴泰尔中尉。敬称就免了。”她开口,伴随着一丝也许她自己也并未察觉的轻微叹气,“那么我们就是搭档了。”
果然——希斯洛黛娅笑得更明显了些,她的直觉没错。从她进门开始,房间里就弥散着一种奇特的、微妙的亲和气息,她能品出这一丝当事人都未自觉的气氛,就像品出红酒的细微风味一样。或者说,一位愿意亲自到非正式场合来见她的上级,既没带来社交的假笑,也没带来严厉的斥责,这就足以让她摸出这位少校的性子。“希斯洛黛娅。不介意的话,洛黛娅就好。”她自然地与莱茵碰杯,眨了眨眼:“我也很高兴。”
这场非正式见面的主要目的就完成了。按说接下来应该是聊点客套话、和搭档互相熟悉熟悉的时间,希斯洛黛娅在莱茵对面的沙发坐下来,双手交叠,她更想回到宴会中去,还好这杯红酒还足够平复她的玩心。象征性地聊了两句工作,她便懒得没话找话,这位少校大概也不喜欢社交辞令,她们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莱茵又开了口,以比刚刚更柔和了那么一点点的语气:“他们说你刚刚出院。你的身体状况……?”
“噢,”希斯洛黛娅轻笑一声,为莱茵话语中隐晦的关心,接着又像歌剧人物般用手背捂上前额,夸张地表达哀伤,“不是身体问题,是几个月的心理治疗——我搭档死了。”
那双沉静的海蓝眸子微微睁大了。希斯洛黛娅偷偷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继续道:“她人很好,为拿到情报主动留在包围圈里,但是好人并没有好报……我们还没有深入连接过,但我依旧很不好受……莱茵,亲爱的,我听说过你,前研究员,优秀的无配者,还愿意和我这只没能保护好牧羊人的羔羊搭档吗?”
牧羊人拼死传出的情报被她带了回来,在最近的行动中帮了大忙,也因此希斯洛黛娅虽没有直接参与却也被邀请参加庆功宴。莱茵的小队并不属于这支行动链,她这才回想起几个月前是有一场同僚的葬礼。在她思考之际,希斯洛黛娅已经结束了“表演”,又一次端起了酒杯,眼瞳被睫毛挡住,看不见其中的情绪。她是真的很难过吗,还是单纯因为牧羊人和羔羊之间连接崩断的那种痛苦?莱茵干巴巴地憋出句“节哀”,又点了点头,她愿意,当然愿意,而且看起来希斯洛黛娅还记得自己……
——等等,她刚才说的是不是“听说过?”莱茵忽然觉得喉头干涩:“……你不记得我了吗?”
希斯洛黛娅品酒的动作略一顿,她眨眨眼:“原谅我有几个月没回到军营……我们从前见过吗?”
会客室与外面隔着磨砂玻璃,即使不刻意去看,从余光里依然能注意到宴会上穿梭的人影,玻璃器皿中折射的光斑时不时映过来。莱茵对这种场面不感兴趣,但想起宴会时,她总会想到希斯洛黛娅。
她们确实是见过的,在许久以前的晚宴上。琴泰尔家族时常举行品酒会,广邀名流精英,莱茵的父母也在此列。莱茵那时尚还是孩子,感到无聊时可以毫不起眼地离开成年人聚集的大厅去透口气,酒庄的庭院凉风习习,簌簌摇着葡萄叶,一处藤架下摆了把躺椅,她就倚上去望星星。接着一道语气绵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谁在我的椅子上呢?”
一个明显比她更小一些的女孩,拎着白绸缎的礼裙翩翩地坐到了躺椅扶手上,手里还端着杯子,尽管未成年人理当被禁止摄入酒精,她却像个惯犯那样毫不在意。“我也觉得里面很无聊,”她自顾自地说,“要一直假笑,不可以吃太多糕点,还不能随便躺着。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莱茵。莱茵·梅洛恩。”莱茵回答道。
“好,”端着酒杯的女孩用满意的神情俯视她,“琴泰尔家中最小的孩子,离席也不会被发现的、被惯坏的小女儿,希斯洛黛娅。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的小名洛蒂娜。”
梅洛恩,希斯洛黛娅知道梅洛恩夫妇正在和自己的家长谈话,或确切来说是被他们搭话。医疗界的翘楚,基因工程技术学者,大人们一定会隐晦地关心他们的研究、旁敲侧击地了解那能不能为治愈他们而用。她听了两耳朵就溜了出来,唉,太无趣了。家族的每一位成年人都在为那随时会落下的“诅咒”咬指甲,所幸她还是个孩子。她知道父亲虽看起来依然壮健,但他的左腿已经有点跛了,以至于他每日都在催促西区的那座新酒庄快些落成,只为在失去对吞咽肌的操控之前尝上那批酒。她把那只杯子塞到莱茵手上,挤进椅子同她躺在一起。莱茵呀,耗费十几年才能做成的研究是什么感觉?
她当然不想变得与他们一样无趣,一旦那征兆在她身上显现、任何一束肌肉僵硬无法复原之时,她宁可当即自杀。人没有未来就会紧抓过去不放,她见过身在轮椅口歪眼斜的长辈吹嘘过去的荣光,为一件小事抖着木僵的舌头喷唾沫星子,她绝不要这样丑陋——因此她把过去的事都忘了。这样说是可以的吧?
“在品酒宴上。很久以前了。”莱茵简短地回答,什么细节也没说。希斯洛黛娅“嗯哼”一声点了点头,手指敲着脸颊,看似在回忆,实则什么也没想起。她心不在焉地瞥着毛玻璃外,心想一刻钟前还在接受他们的安慰,现在就介绍新搭档也太奇怪了,于是干脆搁下酒杯:“哎呀,这沙发坐得我腰都痛了——我们去外面转转吧?今天城里可热闹……”
她牵起莱茵的手,指骨分明的修长手型显得冰冷,手心里却隔着手套也是温乎乎的。也许她坐在那时就一直攥着手。希斯洛黛娅颇愉快地哼着歌,握着这只手穿过熙攘的广场。羔羊的五感敏锐,让她能清楚地听到莱茵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她眼睛望着琳琅满目的街边摊,心里在数拍子似的数着。很快,一角射击摊上的奖品让她停住了。
“你打靶成绩如何,”她捏了捏莱茵的手心,“少校?我想要那套小瓷羊。”
有一拍的吸气略快了些又恢复如常。一套七个的陶瓷摆件旁的牌子标着“二等奖”,莱茵点了点头:“足够了。”又指向旁边和它们同样画风、更精致许多的彩陶小羊——它是一等奖——“那个也足够。”
“足够?”摊主是个疤脸的男人,一直靠在阴影里,此时笑了起来,“我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帝国的士兵自我要求这么低?别玩这套平民百姓的小把戏了,要是敢就和我比一场。”
他叼着烟去调整瞄具,莱茵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烟气。有一拍的呼气略拖长了些又恢复如常。希斯洛黛娅依然笑着:“别这样啊先生,我们对特等奖没兴趣,只想要那七个小矮羊和白羊公主而已。你舍不得它们是不是因为……嗯,你的女儿最喜欢这个?”
她朝摊位后面眨了眨眼。刚刚他倚靠的阴影后面站着个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她们的小姑娘,很不起眼,但她看见了。男人大笑一声:“眼尖啊!别当逃兵,女士,赢了那几个你们打包带走,其它的也随便挑。”
“嗯哼……那么我来。”她拍了拍莱茵的手背,终于松开了那只手,“还轮不到我们少校出手。”
最后一个气球被摊主打下,他领先了整整一排。这不是很正常么,希斯洛黛娅吹了吹刘海如是想,她从病床上起来也没多久,刚才注意力还一直在莱茵呼吸的节奏上。
“你没有拿出真本事,士兵,”男人看上去也并不意外,不过笑容底下有些不满,“拜托有点意思啊,小姑娘都没看够呢,我本来是要逗她开心的,现在她可觉得你放水了。”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小小姐。”她笑了声,垂下手,没做任何辩解。
“别那样。这么着吧?给我女儿表演个节目,把她哄开心了,奖品你还是任选一件带走。”
“表演节目……呵呵,嗯,”她上下扫视了男人一眼,最后视线停在他的眼睛与其对视,“表演什么都可以吗?一点……‘小戏法’行不行?”
他也直视回来。在他们都停顿的一秒里,希斯洛黛娅确定他听懂了她的意思,那么她就当他知情同意了;同时,莱茵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一定也没有阻止她的意思。于是她像模像样地摸出一只金链的怀表甩开:“麻烦配合一下,先生。看好啦,小姐,这是催眠术——现在,他会相信自己是一只毛线帽子,从宿醉的主人头上被摘下,刚刚在洗衣机里甩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一瞬间,男人脚步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为了平衡身体,他不得不多迈几步、挥动手臂,竟真的转了一圈。希斯洛黛娅收起怀表,他才停住,张大嘴喘息着,一直叼着的烟也落在了地上。
小姑娘已经从那片影子里站出来了,带着崇拜的眼神啪啪鼓掌。“你这戏法劲儿够大,”男人冷笑道,抹了把汗,目光越过希斯洛黛娅看向莱茵,“你也不打算管管?”
“我相信她有分寸。”莱茵平淡地说。啊哈!希斯洛黛娅掩着嘴笑出了声,她刚刚数到一声略重一点的鼻腔呼气,她敢肯定那是莱茵“笑了”的表现。“是的,我有分寸,她也很开心不是么?”她眨了眨眼,越过男人去摊子上挑奖品,顺带碾灭了地上的烟头,“不会有后遗症的,放心吧,先生。下次照顾女儿时,记得别在她面前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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