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广场上,晒得石板地面发烫。
格蕾丝站在演讲台侧后方三米处,背脊挺直,目光扫过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她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既能完整监控广场正面的一百八十度视野,又不会遮挡民众看向演讲台的视线,同时距离弥赛亚足够近。
“长官,你站得好像一尊雕像。”
萨菲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但那股雀跃的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她站在格蕾丝右后侧,按照警戒队形,负责补位和观察侧翼。
格蕾丝没看她:“闭嘴。看人群。”
“我在看!那个穿灰衣服的大婶一直在揉眼睛,那个抱小孩的男人挤到前面去了,还有——”
“重点。”
“哦。”萨菲尔顿了顿,“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威胁。大多数人的情绪以疲惫和麻木为主,敌意指数偏低,但西南角有三个人没有跟随演讲节奏移动视线,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可能是探子。”
格蕾丝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进步了。
弥赛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格蕾丝没仔细听内容——无非是安抚、承诺、警告那一套。
而突然的两声清脆的枪响将广场的空气撕开,弥赛亚的声音被打断,尖叫声也随之炸开,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侧翻涌,一群手持武器的暴民从各个方向冲出,冲破外围警戒线,直扑演讲台。
格蕾丝动了。
灰白色的烟雾从她周身涌出,不像是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爬行,钻进人群之间的缝隙,绕过广场上的立柱,沿着石板缝隙蔓延。三秒之内,烟雾覆盖了演讲台前方十五米范围内的每一寸地面。
暴民冲进烟雾的瞬间,速度骤减,格蕾丝把烟雾的半实体化开到极限,使空气变得像泥沼,每跑一步都要付出三倍力气。暴民踉跄着摔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个接一个绊倒。
她没有往演讲台跑——太远了,来不及。她将目标转移到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那三个人,灰白色的烟在半空中凝成细针,在她冲出去的瞬间已经飞射而出。
那三个人刚刚从怀里掏出武器,手腕就被烟针刺中。武器落地,三人惨叫着捂住手臂,还没反应过来,格蕾丝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她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枪口顶在第二个人的下巴上,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别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个男人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啪嗒掉在地上。第三个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就被追上来的烟鞭缠住脚踝,狠狠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格蕾丝抬头看向演讲台。
阿依铁木尔已经挡在弥赛亚身前,领头暴民的尸体倒在他脚下,鲜血正在蔓延。外围防线正在收缩,士兵们和暴民混战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弥赛亚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讲继续。
“长官!”
萨菲尔从后面冲上来,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你你太厉害了!那个烟针!我都没看见你怎么射出去的!还有那个那个鞭子…”
“喘口气。”格蕾丝打断她。
萨菲尔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长官你教教我吧!虽然我是学不来这个能力啦,但是这种反应能力,我也好想学哦!万一以后遇到危险——”
“你以后遇到危险,”格蕾丝终于转过身看着她,“就站我身后。别乱动,别乱喊,别挡路。能做到吗?”
萨菲尔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头:“能!”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
太用力了,像只急着表忠心的小狗。
她移开视线,活动了一下右手——有点僵。刚才能力用多了,手指末端的知觉正在消退,过一会儿可能会更严重。
“走吧。”她说。
“去哪儿?”
“车上。”格蕾丝已经迈步,“回去写报告。”
萨菲尔小跑着跟上去:“长官我帮你写!”
“你写字太丑。”
“你怎么知道我写字丑?”
“废话多的人写字都丑。”
“这不公平!长官你这是偏见!”
“偏见也是意见的一种,忍着。”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广场外围的人群中。
+展开复兴纪年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些。
早春将尽,首都的街巷里还残留着冬日寒意。萨菲尔处理完一场规模不算大的暴乱,稍有时间休息片刻,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自由。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如同母亲温柔的手。
她想起母亲。
母亲也是在这样的春天离开的,去奔赴她的最后一场战争。那时萨菲尔还小,站在家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后来她学会了不盼望,学会了把想念藏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只在这样阳光很好的日子里,悄悄拿出来晒一晒。
“下士,请让让。”
身后有人叫她。
萨菲尔下意识后退半步,便见到一位灰发的女人从军营里走出来,步履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条长长的甬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是格蕾丝·阿特伍德。
萨菲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那女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点。灰色卷发,灰色眼睛,灰色外套,整个人如同从一场旧梦里走出来,带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阿特伍德中尉。”萨菲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越过脚步追了上去。
格蕾丝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萨菲尔忽然有些后悔叫住她,她的目光太冷了,冷得如同冬夜的薄雨,浸得人生寒。
“有事?”
声音也是冷的,不高不低,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训话。
“没、没什么。”萨菲尔下意识挺直脊背,“只是想跟您打个招呼。我是萨菲尔·利维洛,去年新入伍的——”
“我知道你。”
格蕾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向前走。
萨菲尔愣在原地。
她知道我?她怎么会知道我?我不过是个刚结束训练的新兵,而她是在战场上活过上千次的老将,我们之间无数场我看不见的战争。
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灰色的,瘦削的,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那天下午,萨菲尔被叫去临时办公室,她推开门,看见里面站着的灰发女人,一时愣住了。
格蕾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灰眼睛看着她,还是冷的,但冷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或许是打量,或许是确认。
“萨菲尔·利维洛下士。”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你的搭档是格蕾丝·阿特伍德中尉,请确认。”
萨菲尔接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照片。照片里的格蕾丝比现在年轻一点,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人。
格蕾丝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格蕾丝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有起伏:
“走吧,下士。有话出去说。”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格蕾丝走在前面,萨菲尔跟在后面,还是两三步的距离。走到走廊尽头,格蕾丝停下来,转过身。
“你有什么想问的。”
萨菲尔想了想。“您愿意吗?”
“什么?”
“和我搭档。您愿意吗?”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又镀上了金色。她的眼睛很平静,仿佛一面无风的湖,泛不起一丝涟漪。
“愿不愿意?”她说,“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搭档就是搭档,上了战场,命是绑在一起的。没有愿不愿意,只有活不活。”
“可是我想知道。”萨菲尔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两三步的距离,“我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您是老兵,不是因为您厉害,是因为您是您。”
格蕾丝没有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她们之间。萨菲尔看见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闪过,很轻,很快,待她看见时,便如同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那一点点涟漪。她想伸手去抓住那点波动,又怕自己一动,它就消失了。
“你太年轻。”格蕾丝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几乎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见,“年轻到不知道战场是什么,不知道死是什么,不知道把命交给另一个人是什么。”
“那您教我。”萨菲尔说,“只要尚在呼吸,我就会一直学下去。”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承诺。
母亲走后,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训练,一个人走过那些漫长的白天和黑夜。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可站在这个人面前,她忽然想追上去与之并肩。
格蕾丝看着她,依旧很久很久,久到阳光都移过了半个走廊。
然后她说:“走吧,去广场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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