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色的鸟吟唱:“他是执着的狐,她是倔强的兔,他们寻找着被埋在土地之下的鼠。
他们是奇美拉,他们身上流淌着碧绿色的血液,他们是异类,应当被抹除。”
那个年轻头目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仰头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身下是石制的高台,死亡的气息飘荡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方。他沉静的双眸永远看着面前的尾羽,其中那宁死不屈的决心却跟随灵魂伴着那一声正中眉心的枪响消散。
“不要忘了我们出生的家园,不要屈服于暴虐的帝国,我们的命运还不……”恍惚间,青年撕心裂肺地吼叫再次穿透尾羽的脑海,她摇晃了两下身形,眼神迷离地与
他对视。
那不是那个青年,那分明是她自己。
不安,孤寂,偌大的神庙…
尾羽张开喙,发出清亮的鸣叫。
“…!!”被派来清扫现场的军官猛地颤抖,终于从感官过载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后松了口气。此时此刻,尾羽面前哪有什么尸体,只剩下零星几点血迹,还有…
“这是什么?”
一条布满灰尘的丝巾,被遗落在处刑台上,尾羽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那个青年胳膊上的布条?”尾羽拂去丝巾上的泥土,眼神顺着布料的纹路游走。
鲜绿色的液体晕染在丝巾侧面,亮的扎眼。尾羽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液体——与那奇美拉的伤口中流淌出的诡异的碧绿血液如出一辙。
这是奇美拉的血?为什么会出现在乱民胳膊绑的丝巾上?尾羽觉察出什么端倪。她注意到,这液体并非是溅射状,与明显是丝巾主人的血迹形状截然不同。这种晕染状的痕迹,若是丝巾浸泡在液体中所致,整条丝巾几乎都会被浸染,但这种小范围的痕迹,使人不得不认为,这丝巾上的液体是被人刻意沾上所致。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尾羽捧起丝巾,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辛酸怪异的气味直冲鼻腔。
据说,食肉动物对于血液的气味特别敏感,尾羽想到,它们为了捕食猎物,会追逐着血腥气。
说不定,奇美拉也是一样。
“那乱民头目像是能操控奇美拉似的,他所过之处,总是有奇美拉随行。喂,你说难不成那帮外乡的贫民真研发出了什么操控奇美拉的方法?”同行士兵的议论适当的出现在尾羽的脑海里,轻轻抚摸着那条丝巾,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型。
乱民头目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操控”奇美拉,要不然也不会被那头巨兽重伤,最后落得一个被逮捕的结局,但他确实通过这些血液“引诱”了它们。只不过这一次失了手引来这么一个庞然怪物,在即将被团灭之际,又正好撞上帝国搜查,虽然暂时保住性命,却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
尾羽撩起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英勇无畏的头目,为了救出在矿底的父亲的那一丝可能,不惜如此铤而走险,尾羽几乎能想象出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去沾那属于奇美拉的血,招来一个个怪物,艰难的在贫民区辗转腾挪,与帝国士兵斗智斗勇。
而他的结局,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没能救出父亲,甚至也没能在死前见上妹妹最后一面。他被当着所有居民的面屈辱的处刑,成为了帝国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尾羽将丝巾放到口袋里,拿起拖布开始擦除血迹。
那些乱民的结局,就如同那头被联合绞杀的奇美拉。几种的动物结合在一起,试图建立起特异的屏障。但他们是“异类”,是敌对的生物,于是他们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失去了被同情与理解的资格,以凶恶的面目示人,直到被帝国的人们抹除,只在濒死前泄出一丝哀嚎。
血迹被擦拭干净,尾羽圆满完成了任务。
回到营地的路上,尾羽感觉脚下的土地在鸣响,声音沉闷悲怆被压抑着传到地面上。
那是地底矿机运作的声音。
+展开安和尾羽不约而同的选择在第二天游览都会广场。
正是一个春日的上午,安和尾羽站在酒店门口,人群的杂闹声驱散了她们残存的困意。安瞪着两个有青黑眼圈的眼睛低头看这个比她矮上一截的长官,透过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吃惊的发现尾羽半闭着双目打了好几个哈欠。
安对尾羽的印象就是冷面干将,她本以为这种劳动标兵不会有什么起床气。然而,跟她近距离相处了一天,安发现了不少和她对这种人的普遍认知相悖的点。包括但不限于不爱打理自己,极端的挑食,还有现在。
“我们走吧。趁着时间早先去都会广场。”尾羽打完哈欠睁开眼睛,平淡地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刚刚做了一件和自己的人设完全不符的事情。
尾羽迈开步子像前走去,蓬松的红色头发散下来过度成白色,尖端微微带着钩。她走的很快,长发飘在背后,像是鸟类迎风舒展的羽毛。安跟在她后面半步。
第二天的城里没有第一天新兵涌入时的拥挤,但依旧热闹非凡。她们从大街上往广场行进,一路上碰到不少眼熟的战友。但安和尾羽并不热情,即使是和他们对上目光也完全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因为安在军营里那些不好的传言,有些人对安展现出不加掩饰的恶意。嫌恶的目光微小却尖锐地扎过来,安皱了皱眉,低头快步跟上尾羽。
虽然她对这些恶意早已习惯,但她内心深处那个名为自尊心的地方还是不希望尾羽注意到这些异常。
虽然明面上帝国一直宣传着“每个人都是帝国的孩子”,可在军营里饱受排挤的外来民们对这种什么平等理念不会相信半个字。歧视与轻蔑什么时候都存在,无关场合与地位。
差不多十几分钟,两人便从酒店走到了首都广场。期间安会被路边烤鱼扑鼻的香气或者有趣的节目吸引,但尾羽一心向前走,像是去完成什么目标一样,完全没有要闲逛的意思,安也不敢叫停她,只好老实跟着尾羽向前,就这么一路穿过了街道。
二人站定在巨大的青金石碑面前。她们知道,这就是军课上提到过的当年研究出血清,平息了赤疫的诗彼雅。
她拯救了人类,也推动了人类的进化,却在功成名就后隐退,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只有这一尊雕像,让人们时刻瞻仰着,铭记着这么一位伟大的医学家。
“说到底,我们能从9-11区来到帝国参军,拥有强大的力量,还是多亏了她。”尾羽抬头仰望,不带什么感情的陈述。
“帝国”二字被刻意地加重,安听出了尾羽话里隐藏的意思。她盯着雕像上漆黑的裂痕,轻轻颔首,没有回话,在心里默默补齐了后半句。
——要不我们这些外来民,说不定早就葬身在帝国的战火中了。
安转过头看尾羽的眼睛,试图读出什么东西。明明是鸟类,她的眼睛却像湖泊,映出破碎而虚幻的天空。
有一瞬间,安感受到一种外来民之间的惺惺相惜,不仅在她自己
,还在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士身上。广场上阳光明媚,欢声笑语,两个人站在巨大雕像的阴影中,静默无言。
“去,笑笑,站过去拍个照。”一位母亲慈爱的声音打断了两人间有些低沉的氛围,尾羽和安闻言向一旁让开。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就像所有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女孩一样,穿着小小的连衣裙,头顶着扎两个小羊角辫儿。
拍照时,她被尾羽的头发吸引住目光,眼神偷偷摸摸的往尾羽那边瞟。安注意到,不安的往尾羽那边瞅了一眼,发现她抿着嘴唇,看不出表情。
“笑笑,不要盯着别人看!那些人是我跟你讲过的,保家卫国的帝国士兵!”那位母亲略带责怪的声音响起,戳穿了女孩的小动作。
“!对,对不起,只是士兵姐姐你的头发很好看……”小女孩吓了一跳,被斥责后羞愧地捏紧了衣服边缘,朝着尾羽的方向小声说。
“没事。”安听见尾羽回答。
于是小女孩的母亲继续举起手机给她拍照。
尾羽和安在一旁看着。尾羽看了一会,突然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安猝不及防的被晾在原地,愣了一下立马跟上。
“怎么突然走了?”
“你还没有看完吗?我是说雕塑。”
“……”
安面对尾羽突然的反问哑口无言。真是喜怒无常啊,这帮人。她想。
“值得尊敬的帝国士兵……我都不知道自己还配得上这样的殊荣。”尾羽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这也许是迄今为止,安听到尾羽展露情绪最强烈的一句话了。
安面色复杂的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说:“……我以为,作为在部队里呆过几年的老将,不会这么轻易的说出这些……话。”
尾羽冷笑了一声。
正当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清亮稚嫩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带着轻微的喘气声。
“大,大姐姐们,我能跟你们合个照吗!”安感觉她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二人回头,看到刚才的小女孩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她的母亲跟在身后,用面带笑意的眼神看着她们。
“我,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士兵,我觉得你们好厉害,好威风!妈妈说,你们是打败怪兽的英雄!”
安有些动容,她突然发觉,即使自己只是个最低级的列兵,在普通人眼中,也是这么厉害的异能者了。
随即,她又有些慌。是因为尾羽,她觉得尾羽肯定不会同意合照这件事。
但是……
“……可以。”尾羽接上那位母亲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小女孩,出乎意料地回答道。
安把惊讶地目光投向尾羽。尾羽跟她对视,蓝色眼膜中藏着无奈,释然,还有安读不出的情绪。
“谢谢姐姐们!”单纯的小女孩不知道二人复杂的心理活动,她立刻抬起头,看起来高兴极了,匆忙跑到两个人中间站好,伸手摆出一个比“耶”的姿势。
“等等。”正在母亲准备拍照时,尾羽突然叫停,并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什么东西。
“笑笑,这片羽毛送给你,我帮你把它别在头上吧。”迎着安不可思议的目光,尾羽掏出一枚羽毛,把羽毛给小女孩看了一眼,随后弯下腰,拎起小女孩的发辫,小心地把羽毛插在了她头发的缝隙中。
安甚至在尾羽的脸上看到了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东西,即使只是对小孩子做做样子,她的嘴角确确实实是上扬了几度。
那是一个顶端艳红,尾部渐变到云白色的美丽羽毛。
“这是我异能的一部分,也是吉祥物,象征平安幸福。”
“好,好的!谢谢姐姐!”小女孩激动地哆嗦了一下,再次涨红了脸,尖声回应。
于是,被快门记录下了这样的两个大姐姐和一个小女孩:
矮一点的那个有着一头漂亮的红白渐变长发和湖蓝色的双眸,抿出一个细微的笑看向镜头;高一点的那个扎着棕色高马尾,摆出生硬的笑脸;中间的小女孩咧着嘴笑的最开心,发梢处别着一枚和那头红白色头发别无二致的鲜艳羽毛。
三人一起沐浴在朝阳中,而远处,是往来的人们,林立的高楼,以及那庇佑着子民们的巨大雕像。
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早晨,阳光照射出的细小尘埃里,安确信,她确实通过某些东西,窥见了尾羽内心世界的一角。
+展开黑压压一片的,是身着帝国军装的人们,铺在路上,如同墓园里聚集着啄食贡品的乌鸦。
这是安对于这个假期的第一印象。
街上的确是人声鼎沸。新兵老兵这一年来都在忙着,训练与任务挤满了日程,此时此刻也难得终于得空放松一下。
尤其是那些还未上过战场的新兵,年纪小,又大多没见过太多,在这狂欢的海中如鱼般穿梭。那些稚嫩的面孔上只见惊奇与欣喜。
相比之下,老兵们倒是沉稳些。一年来军队中的各项任务只是对少年意气最轻的打磨,那些战场上的血腥与无奈,以及军营中的暗流与争斗,才是最磨人的糙石。
想到自己一年前还刚从训练场走出来,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在却只是像拖行李一样移动着自己的身躯,慢慢挤过人海,想在夜晚来临前尽早在远一些的地方住下,做个好梦,就不由得想笑。
自己什么时候成这个样子了……
还在被那场案件所囚禁吗……
边想边走,尽管自那场案件后同营认得出安的人就基本都会远离她,过高的人类密度还是让安一路磕磕碰碰,不是硌了那位的脚就是磕了这位的胳膊肘。一路下来,身上青青紫紫能开个染料作坊。
这还不如出个任务呢。
揉着肩膀继续被推动着前进,旁边一个身高逼近1米9的少年壮汉举着通讯器挤过来,一边喊着“我匹配到羔羊了!我要去茧室!”一边在人群中冲撞。胳膊刮到安,撞得她脚下一个趔趄,向一旁歪去,碰到了旁边的另一位。
还好,在人流的挤压下没真的摔倒。
“抱歉……”安习惯性地道歉。但是余光却瞟到了那红白渐变的长发。
是尾羽。
“……”气氛一下子干瘪起来。
“呃……尾羽中士您好!”安的嘴比脑子快一步,脱口而出便是敬语形式的问好。这大概得益于安的家庭那真真正正的淳朴家风,以及她对于“长辈”“上司”等一类人物那比对奇美拉时还强的恐惧。
然后的是沉寂,安心里泛其起一点尴尬。
虽然同为军中的羔羊,两个人并不常见面。但由于尾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淡性格,她对安的态度没有受那起安件影响。于是,她反而成为了安在营区中最熟悉而亲近的人之一。
这种情况下,再相见时被对方用敬语称呼,大概会觉得可笑吧。安想再认真地补充点什么,然而实际上却不敢看对方的脸,只能将视线搁置在尾羽白色的发梢上,同时扭捏着自己的手指。
人在慌张的时候会给自己找点事做,安想到一句军营里的流行语。
手有点痛,好像刚刚戳到了。脆弱的身体。不合闲宜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你的手,还好吗?”
安忙低头看手,暗自庆幸着,并不在意手上或深或浅的指甲划痕。
“没事……”,为了转移话题,安立刻又拼上一句话,“要不要一起在街上转转?”
尾羽点头答应。于是两人一前一后随看人流流动向街头巷尾的各种店铺走去。
其实,安在话说出口时就又后悔了,看雕像,再在街上走上几圈,恐怕天色就要晚了,来不及再找一处安静地方住下。
不过也无所谓,我们本就算是朋友,这点时间精力又算什么。
若不看那身军服,此刻的我们也只是普通的少女而已。
天色渐晚,街上用人影逐渐疏落,但仍能时常看见少年少女飞奔着向茧室的方向而去。
安和尾羽两人都是一手酥饼、一手礼盒地慢慢走在路上,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街上新兵们的眼神或期盼,或欣喜,或恐惧,或坚定,安不得不赞美青春与安定
的美妙。
那些情绪多么鲜活、生动、单纯,与军营中角有的截然不同。
安常常认为军营不是“普通”的地方,它乖张,暴力,血腥,残忍,利用其中一切普通的平凡的,再毫无顾忌地抛弃他们。
比如自己。
比如这些新兵。
比如9-11区的所有人。
“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世界的阴影?”
“那我们是什么?”
没有回答。
夕阳栖息于房檐,盖满一路的光。
就算普通又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路远漫漫,终有光。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