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走过七点。
科尔林德靠在化妆台旁边的柜子上,把目光从时钟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舞会差不多要开始了吧。”他说。
卡珊德拉没有抬头。她正对着镜子,手边摊着几只口红,金属管身映着台灯的光。她拿起一只,旋开,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了一遍,抿了抿唇,偏头看了看效果。然后她拿起另一只,在手腕内侧划了一道,对比了两秒。
“你很着急吗,亲爱的?”她问。
“倒也不是啦,少校。”科尔林德换了个姿势靠着,“但我们真的不需要准时进场吗?”
“主角不都是压轴登场的么。”
卡珊德拉转过头来,一只手举着一只口红,朝他比了比。
“你觉得这只怎么样?”她把左手那只往前递了递,又换成右手,“或者是这个颜色,更艳丽点。”
科尔林德低头看了看。
两只口红的颜色其实差不多。一只浅一点,一只深一点,但差别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认真地端详了几秒,歪了歪头,又凑近了一点。
“嗯……”他拖长了调子,“我觉得您现在用的这一只就很好。”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嘴唇上的颜色,似乎也认可了这个判断。她把两只口红都收起来,最后在嘴唇上补了薄薄一层,然后站起身,最后打量了一遍镜中的自己。
蓝色的露肩长裙勾勒出肩颈的线条,黑色的透纱内裙若隐若现,外层裙摆像是深蓝色的羽毛叠成的,从腰际向下铺展开去,走动时大概会像鸟翼一样轻轻翻动。脖子上绕着一件蛇形的项链,银色的蛇身盘成圈,蛇头垂在锁骨之间,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耳坠是蓝宝石的,比蛇身上的红点大得多,垂在耳垂下面,灯光一照就晃出一片幽蓝的光。
卡珊德拉的头发是孔雀蓝的,平时她懒得打理,总是随手一扎或者散着。今天不知道花了多久,每一缕弧度都被妥帖地安置好了,从头顶到肩侧,再到垂在后背的发尾,层层叠叠,像水波一样流畅。
科尔林德看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卡珊德拉瞥了他一眼:“干什么?”
“没。”科尔林德笑了一下,“就是想说,您确实适合压轴。”
卡珊德拉没接话,拿起手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踩着一双细高跟走得稳稳当当。科尔林德跟在她身后,出门前最后拉了拉自己衣服的领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V领的内衬,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锁骨。外面是一件蓝黑色的拖尾马甲,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膝盖后侧,右侧肩膀多出一块小单肩披风,用一枚银色的暗扣固定在肩线上。白色西裤的裤腿处做了一点不大不小的设计——黑色的布料做了开衩设计,行走的时候,一点蓝色若隐若现。看起来像是从卡珊德拉的裙摆上裁下来的一块料子做的,颜色呼应得心照不宣。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上了车。
到达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好一阵了。大厅里觥筹交错,乐池里的弦乐正奏着一支舒缓的曲子,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在各处交谈。门口的侍者看见他们,微微一愣,然后飞快地侧身拉开了门。
卡珊德拉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不是全部安静下来,但确实有视线一道接一道地转过来。她像是没看见一样,神色自若地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科尔林德跟在她侧后方,步幅不大不小,既不会超过她,也不会落后太远。
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她身后,然后再移回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了举杯算是致意,卡珊德拉一概没理。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大厅另一侧的长桌。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银器、瓷盘和各式各样的食物。卡珊德拉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拿起一个盘子,夹了几样东西放在上面。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吃饭一样随意。
科尔林德也拿了个盘子,跟在她旁边。
“这个不错。”卡珊德拉叉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点心,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
科尔林德也拿了一块同样的,尝了尝,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端着盘子在大厅里溜达。从长桌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柱子后面,又从柱子后面绕回来,经过乐队的时候卡珊德拉多看了一眼那个拉大提琴的乐手,不知道是被音乐吸引还是在看那把琴。科尔林德跟在后面,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奶酪吃掉,空盘子随手放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
舞曲换了一支又一支。大厅中央的空地上开始有人成对地滑进去,裙摆旋转,皮鞋点地,节奏越来越快。
科尔林德把目光从舞池里收回来,转向身边的卡珊德拉。
他转过身,面向她,微微弯了一下腰,右手朝她伸出去。
手还没完全抬起来,卡珊德拉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我请你吧。”她说。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
卡珊德拉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左手,左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她往前迈了一步,科尔林德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您要跳男步?”他问。
“你有意见?”
科尔林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他比卡珊德拉矮将近十公分,平时倒不觉得什么,但这个姿势下,他的手被她握着,肩被她揽着,整个人被她带着往前走了一步,那种身高的差距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卡珊德拉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会跳女步?”她问。
“会。”科尔林德说。
“那就跟着。”
乐池里响起一支新的曲子,节奏比刚才的慢一些,旋律缠绵又带着一点力道,像是暗涌的水流。卡珊德拉带着他滑进舞池,步伐稳健,方向明确,和周围那些翩翩起舞的男人们如出一辙。科尔林德被她带着转了一圈,脚跟还没踩稳,又被带着转了回来。他的披风在旋转中扬起来,又落下去,蓝黑色的布料擦过卡珊德拉的裙摆,羽毛一样的蓝色外裙被带起来,又轻轻落回去。
周围的人看了他们几眼,有的笑了笑,有的移开了视线。卡珊德拉全不在意,步子越走越顺,带着科尔林德在舞池里穿来穿去,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科尔林德被她转得有点晕,但脚步没乱。他抬头看着卡珊德拉的脸,发现她今天的口红颜色确实选对了。
+展开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第十二个士兵被撂倒在地时,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不剩几个——大部分都在场上跑圈,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
卡珊德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
那士兵龇牙咧嘴爬起来,踉跄着站回队伍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练的?”卡珊德拉从排头走到排尾,脚步不紧不慢,“反应速度呢?体能呢?刚才那个拳头,我十八岁刚上战场时就能躲开——你们练了多少年,就练成这样?”
没人吭声。
“怎么,不打仗就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她停在排尾那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说,觉得我走了,你们就可以混日子?”
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卡珊德拉移开视线,退后一步。
“二十圈。”她说,“在我回来之前跑完。别想偷懒,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十二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卡珊德拉转身往训练场角落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单肩包。包带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宽一倍,金属搭扣磨得发亮。她背了十年,从列兵背到少校,一直没坏。
她把包甩上肩膀,往外走。
经过训练场边缘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珊德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头发是亮眼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出冷调。他侧对着她,正看着场上跑圈的那些士兵,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下闪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银色的,小小的,像个坠子。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贫民窟,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塑料宝石都能高兴半天。后来当了兵,这毛病也没改掉——她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收着几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石头。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昨天收到通知了。茧室来的消息,说她的新搭档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些——她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都没撑过一周。有的实力不行,有的不听指挥,有的被她说了两句就红着眼眶要调走。她懒得记。
这个能撑几天,她也不知道。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训练场东边,要穿过两栋楼。她走得快,单肩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过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少校 卡珊德拉·卡宾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柜子,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那几颗石头。她把包扔在桌上,坐下,往后一靠,脚翘上桌沿。
资料就放在手边,薄薄的几页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
科尔林德·缇儿,十六岁,下士。军官家庭出身,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全是军官。这孩子的履历看着挺漂亮——训练成绩不错,评语也都是好话。但卡珊德拉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关系的。
十六岁,下士,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人能不能用。要是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她还得到上面吵着换人,麻烦。
她把资料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的高。资料上写一百七十一,实际看起来还要再高一点,大概是站得直。深蓝的长发,石榴色的眼睛,五官张扬,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都跟着亮了几分。
卡珊德拉认出来了。是刚才树荫底下那个。
那年轻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移开。他站定,脚跟一并,动作标准利落。
“少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科尔林德·缇儿,向您报到。”
卡珊德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资料我看过了。”
科尔林德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开门见山。”卡珊德拉把脚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我对搭档的要求很高。第一,实力够硬,别拖我后腿。第二,听指挥。我说往东你往东,我问你有没有意见你最好说没有。第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扛得住。前几个都没撑过一周,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扔出去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开口,省得浪费时间。”
这话她说惯了。每次新搭档来,她都这么说。大部分人的反应她都见过——有的脸色变了,有的硬着头皮点头,有的当场就想反驳。总之,没有一个撑过一周的。
她说完了,等着看他的反应。
应该是尴尬。或者不服气。或者硬着头皮说自己可以,然后过两天灰溜溜滚蛋。
但那双向日葵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质疑的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兴奋,好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卡珊德拉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你笑什么?”她问。
科尔林德露出一点牙齿:“没什么。少校,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么肯定?”
“嗯。”
卡珊德拉看着他。
十六岁,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种人在她手底下活不过三天。但这双眼睛……
“行。”她说,收回视线,重新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科尔林德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
卡珊德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那股不见外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
“您刚才训人那会儿我看见了。”他说。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比他高将近十公分,这一眼得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被您按地上的,是您手底下的兵?”
“是。”
“您下手真狠。”
卡珊德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在不好走的地方练出来的轻。
科尔林德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她重一点,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您在训练场边上捡东西的时候,我也在。”他又说。
卡珊德拉这次连头都没偏。
“我看见了。”科尔林德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您捡那个包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
“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看见我了。”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微微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亮得很,里头的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看见了。”卡珊德拉说。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耳朵上那个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张扬了几分。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个银色的坠子。
“嗯。”
“您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卡珊德拉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晃眼。”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您刚才说带我去认人,”他说,“是认您手底下那十二个?”
“嗯。”
“他们怕您。”
“应该的。”
“我不怕。”
卡珊德拉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还是得微微垂下视线。
科尔林德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没接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踩过那些光影,脚步没有停顿。
——慕强的,自来熟的,不怕她的。
十六岁,还是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捧着长大的。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现在走在她旁边说“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种光……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也见过,在一双脏兮兮的眼睛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捡了一个小孩回去,那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不是她捡的,是自己凑上来的。
楼梯到了。卡珊德拉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科尔林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
“您手底下那些人,”他又开口了,“有比我强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呢?”
卡珊德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科尔林德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蓝头发上,照在他的红眼睛上,照在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坠子上。
他又晃了她一下。
“要是没有,”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那你就是最强的。”
“那您呢?”
“我?”她头也没回,“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比你强。”
科尔林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顺着楼梯往下追她。
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
——看来她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