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木的新诊所坐落在港口东边的一条缓坡上,离码头不远不近。近了太吵,远了不方便病人来找,这个位置刚刚好。
这里不大,但和这里其他的建筑相比已经算是很好了。房子是石头砌的,前院有一小块空地,围着矮矮的石墙,院子里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还有一个更小的后院,只够放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但胜在安静,能看见远处码头的桅杆和海面上来往的船只。大爷对这个地方也很满意,刚到的第一天就一边在院门口的石墙上跳来跳去一边发出咕咕的叫声。
房子是曼奇尼帮他找的,认识他这么久,苏木到底也没记住这个名字很长的执政官的全名,但苏木知道他很有野心,除了自己和船上遇见的奇怪画家之外,他似乎还有招揽更多手下的想法,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见到他当上这里的大总统呢。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房子打扫干净。二楼两间房,一间自己住,一间当客房;一楼打通了做诊室,摆上一张从码头那边的旧货市场淘来的长桌,几把椅子,靠墙打了几个架子放药材。窗户很大,朝东,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他又在前院辟出一块地,松土,施肥,浇水。这里的土质不错,黑而松软。苏木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几个小布包,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种子。除了他从老家带来的之外,还有在黑斯廷斯买的,跟了他一路,漂洋过海,居然一颗都没丢。
隔壁的老太太隔着矮墙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探过头来问:“你种的是什么?”
“药材。”苏木说。
老太太不懂,但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东方人很有意思。
大爷现在有了新爱好,每天下午,它会飞出去一趟,有时候飞到码头那边,有时候飞到集市上,有时候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天快黑的时候飞回来,落在苏木肩上,咕咕地叫几声,报告它今天看到了什么。
等苏木终于把诊所打点好,便在门口挂了块木板,用当地话歪歪扭扭地写着“悬壶济世,杏林圣手”。用当地的文字来写东方话确实很古怪,但他觉得很醒目——至于压根没人看得懂他写的什么东西就是后来的事了。
字的旁边还画了一株歪七扭八的草药,是大爷用爪子蘸了墨踩上去的——那天苏木在调墨汁写招牌,大爷跳过来踩了一脚,在木板上留下几个大大的爪印。苏木本想跟大爷拼了,但看了看大爷无辜的眼神,就又补了几笔,改成了大爷的签名,这么挂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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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生意来得比预想的快。
先是隔壁的老太太。她头疼了几天,吃了当地的那所谓的土方子,不见好,想着反正是邻居,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苏木给她把了脉,开了几服川芎茶调散的方子,让她回去煎了喝。三天后老太太跑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盘自家烤的面包,连说三个“我好了!”。
然后是老太太的邻居,然后是邻居的亲戚,然后是亲戚的朋友。苏木的诊所渐渐有了些名气,连码头上的搬运工都知道了——坡上那个东方大夫,不用开刀,不用放血,摸摸手腕就知道你哪儿不好,开的药苦得要命,但管用。
有个老渔民关节疼了十几年,苏木给他扎了几次针,居然能伸直了。老渔民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送来一条非常大的鱼,苏木用手比划着,得有半人长。
老太太把鱼拿走了,说我帮你做。苏木用余光瞄着隔壁老太太杀鱼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那个被费里解剖的船员……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下船,那段记忆就开始迅速地变得模糊。也不知道费里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行李箱里是不是还带着那些手术刀。
过了半小时,老太太端回来一盘香煎鱼排,他们坐在后院吃,大爷蹲在桌角上也吃。一人一鸟,把那条鱼吃得只剩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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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他收到一封信。信是曼奇尼托人送来的,大意是他自己也安顿的差不多了,问苏木这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
苏木铺开纸,研了墨,先报了平安,说了诊所的情况,说院子里的药都发芽了,说大爷现在每天出去乱飞,说隔壁老太太做的面包很好吃。
写到一半,他想了想,又拿了一张信纸,写上了费里的名字。
“最近过得怎么样?有空过来喝茶。后院能看到海,跟船上的不一样。”
二、
皮普是在歇工的间隙看见那只鸟的。
码头上的活儿从清晨开始,太阳还没出来就要扛货箱,一直扛到日头偏西。今天的货特别多,一艘从南边来的商船卸了整整一上午,皮普的背早就直不起来了,工头还在催。他刚把一只沉重的木箱扛上跳板,肩膀火辣辣地疼,汗淌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他靠在货堆上喘气,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脸。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鸟。
一只红绿色的鹦鹉,从坡上那排房子的方向飞出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在码头边一根系船柱上。它歪着头看那些忙碌的搬运工,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的船,神态悠闲得很,跟个专门出来散步的体面人儿似的。
皮普从来没见过这种鸟。码头上有海鸥,灰扑扑的,爱抢鱼吃;有鸽子,胖墩墩的,在石板路上踱步。但这样一只花花绿绿的、羽毛像绸缎一样发亮的鸟,他只在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贵妇人手里提的鸟笼里见过——那些太太们戴着宽檐帽,用丝巾捂着口鼻,手里的鸟比她们身上的珠宝还值钱。
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鹦鹉抖了抖羽毛,从系船柱上飞起来,往坡上去了。皮普的腿比他的脑子先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码头好一段路了。工头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清,反正今天的工钱已经够买两块黑面包了,少干半个钟头也不会饿死。
鹦鹉飞得不快,像是专门在等他。每次皮普觉得跟不上了,它就落在一面墙头或一棵树上,歪着头看他,等他走近了再往前飞。皮普追着它穿过集市,追上一段缓坡。
坡上的房子比码头那边的好多了。白色的墙,红色的瓦,门口有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绿油油的东西。鹦鹉落在一面矮墙上,冲皮普叫了一声。
皮普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嗓子快要冒烟。他这才发现自己跑了多远——他回头能看见码头的桅杆,小小的,像一排牙签插在海边上。他抬起头,看见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什么字,像鬼画符一样,他压根不认识。旁边画着一株草,还有几个爪印。
鹦鹉从矮墙上飞起来,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从院子里站起来——刚才他蹲在地上,皮普没看见。是个东方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泥。他看了看鹦鹉,又看了看门口的皮普。
皮普突然有点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灰,鞋上沾着码头的泥,手脏得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汗把头发粘在额头上。他站在人家干净的白墙前面,像个从泥里滚出来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追鸟。”
东方人看了看肩上的鹦鹉。鹦鹉歪着头,“对!他追我!”
皮普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这就走。”
“等一下。”
东方人喊住了皮普,他把手上的泥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门口。皮普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他看上去只比自己大几岁,眼角带着笑,比他的工头和善得多。
“你嗓子怎么了?”东方人问。
皮普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嗓子怎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嗓子就这样了,说话费劲,声音像破风箱。码头上的人嫌他说话听不清,工头嫌他喊号子没力气。
“不知道……可能是天生的。”他有些紧张,声音更哑了。
东方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让开门口。
“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皮普没动。他看着那个干净的小院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泥。
“我……我脏。”
“地也是泥的。”东方人说,“我刚浇过水。”
皮普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院子。地上确实是泥的,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他小心翼翼地走,生怕踩到那些绿油油的苗——他认出其中一些是薄荷,集市上有人卖,挺贵的。
鹦鹉从东方人肩上飞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矮墙上,歪着头看他。皮普看着那只鸟,眼睛亮了。
“它叫什么?”他问。
“大爷。”
皮普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爷。”他笑着重复了一遍。
东方人——苏木,皮普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从屋里端出一碗水,带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把它喝了吧。”
皮普接过来,一口喝干了。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凉凉的,那种快要冒烟的灼热感慢慢消退了。他低头看着空碗,突然觉得不好意思。
“我……我没钱。”
苏木把碗接过来,没说什么。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拿回去泡水喝。”他说,“嗓子会好一些。”
皮普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干枯的叶子和小果子,闻起来苦苦的,但又有一点甜。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东西要花钱买。
“我真的没钱。”
苏木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就用你的身体来抵债。”
“什么??”皮普大惊失色,他在码头听说过这种灰色生意,但他从来没想过竟然被自己遇到。
苏木指了指院子里那块刚翻过的地。
“后院还有一块,我还没来得及翻。你要是哪天歇工,来帮我翻翻土。不用今天,”他又拿起桌上的烟杆,笑着回头看皮普
“怎么,你以为是什么?”
“我!我没有……”皮普发现自己误会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原地消失。
“那就交给你了,别那么紧张,我看起来会吃了你吗?”苏木又笑。
“……”被刚认识的人捉弄了一通,迟钝的皮普根本搞不清状况,感觉整个人都是晕的。
他把纸包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肉放着,又抬头看了看苏木,苏木摆了摆手。
皮普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爷还蹲在矮墙上,正在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彩色的羽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像缎子,又像水里的鱼鳞。
“大爷。”他又念了一遍那只鸟的名字。
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
皮普又笑了。他朝大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下缓坡,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苏木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那个年轻的背影很瘦,肩膀上有两道被绳子勒出的红印,从破了的衣服里露出来,触目惊心的。他记得皮普的脸上也有两道很深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应该也是没好好治。
大爷飞回苏木肩上,蹭了蹭他的耳朵。
“你倒是会招人。”苏木说着,捏住了它不安分的鸟嘴。
大爷挣脱开来,叫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苏木转身回院子,继续蹲下来收拾那些药苗。薄荷又长高了一点,紫苏也是。他拔了几根杂草,又浇了一遍水,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块地还没翻,堆着一些碎石和枯草。
他想了想,回屋写了一张纸条,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后院有把锄头。”
第二天傍晚,他出诊回来,发现后院的土已经翻好了。碎石和枯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锄头靠墙放着,上面沾着新泥。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大概是皮普学着门口招牌上的字描的,笔画都是错的,但苏木认出来了。
他想写的是“大爷”两个字。
三、
苏木一开始没打算做饭。他一个人住,大爷吃虫子吃水果,他自己随便煮点稀饭就打发了。但病人拿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根本吃不完。
最早是那个老渔民,关节炎治好了之后,隔三差五就拎一条鱼来。苏木说不用了不用了,老渔民把鱼往桌上一拍,说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然后转身就走。
然后是隔壁老太太的侄子,在北面养鸡,听说婶子的头疼是隔壁东方大夫治好的,每次来都带一筐鸡蛋。
然后是种菜的寡妇,她女儿反复发热,苏木扎了两次针就好了,她没什么能给的,就隔几天送一把青菜来,水灵灵的。
制冷机——他没有那种高级东西。鱼放不住,菜会蔫,鸡蛋攒了一筐又一筐。苏木对着那堆食材发了愁。
然后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药膳。
他从小跟着祖父学医,药膳是必修课。什么体质配什么食材,什么节气吃什么粥,他闭着眼睛都能做。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街坊邻居到了冬天都来找他讨膏方,他炖的汤在整个巷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只是爆发了瘟疫之后,他再也没那个心思了。
苏木把那条渔夫今天刚送来的鱼收拾干净,片成薄片,用姜丝和盐腌上。从架子上取了点枸杞和红枣,又到前院掐了几片紫苏叶。锅里的水烧开,把鱼骨先放进去熬汤底,等汤变白了,再把鱼片、枸杞、红枣一起放进去,最后撒上紫苏叶碎。
那个味道从厨房飘出去的时候,隔壁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停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探头隔着矮墙喊:“苏大夫,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鱼汤。”苏木说。
“真的假的?”老太太说,“我没闻过这种味道的鱼汤啊?”
苏木盛了一碗,从矮墙头上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站在院子里,把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
“你这个,”她把空碗递回来,“卖不卖?”
苏木愣了一下。
“我付钱。”老太太说,已经往屋里走了,“你等着,我去拿。”
“不用……诶你等等——”
老太太已经进屋了。只留着苏木端着空碗站在院子里,有些尴尬,大爷蹲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你看,我说了吧!”
那是诊所开始“卖饭”的起点。
消息是怎么传开的,苏木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个老渔民回去之后跟邻居炫耀,说那个东方大夫看完病还送了一碗粥,喝完膝盖一整天都是暖的。也许是隔壁老太太逢人就讲,说苏大夫做的那个什么“汤”,喝完她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一觉。也许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们私下流传,说坡上那家诊所,没钱也能看病,给条鱼就行。
起初只是顺带的。来看病的人,苏木会端一碗汤或者一碗粥给他们,说这是“食补”,配合药方一起效果更好。病人喝了,觉得好喝,回去跟别人说了。然后就有没病的人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码头上的一个年轻搬运工,不是皮普,是皮普的工友。他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苏木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听说你这儿有那个……那个什么汤?卖的那种?”
苏木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身体壮实,没什么毛病,就是瘦,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那种。
那天他煮的是山药排骨粥。山药是隔壁老太太送的,排骨是肉铺老板拿来抵诊金的——他老婆的腰痛病好了之后,老板隔几天就送点骨头来。苏木把粥熬得稠稠的,山药煮得软烂,排骨拆了骨肉撕成丝,撒上一点枸杞和葱花。
他给小伙子盛了一大碗。
小伙子喝了一口,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一口气把那碗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坐在那里,捧着空碗,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苏木问。
“没,”小伙子声音有点抖,“没怎么。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那再喝一碗。”
“我没钱。”
“一碗粥,要什么钱。”
小伙子又喝了一碗。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矿粒,硬塞在门框下面,然后跑了。苏木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下缓坡了,头也没回。
苏木把那些矿粒捡起来,称了称,够买一把茴香。他把那些被锤扁的矿粒放在窗台上,和大爷的爪印招牌放在一起。
他每天根据手头的食材决定做什么。收到鱼就做鱼片粥,收到鸡就炖汤,收到鸡蛋就蒸蛋羹,配上他院子里种的紫苏、薄荷、枸杞叶,有时候加几片从山上采来的野菌。他的做法跟本地人完全不一样,本地人做饭就是煮和烤,放盐和胡椒,苏木用的是姜、葱、蒜、酱油、醋,还有他从东方带来的那些药材——枸杞、红枣、当归,每一样放多少,配什么食材,他心里都有数。
他也不定价。谁想给多少就给多少,给不起就算了。有的人放几个碎勒恩在桌上,有的人放一条鱼、一把菜、几个鸡蛋。有个老头每次来都带一罐自家做的腌菜,苏木很喜欢那个味道,用来配粥正好。有个猎人偶尔来一趟,扛着一只野兔或者几只山鸡,往厨房地上一放,说“换碗汤喝”,然后坐在门口等。
他在肉铺老板那里买了半扇猪肉,骨头熬汤,肉切块红烧,用从老家带来的八角、桂皮、香叶——这些是他自己晒的,院子里种了一点,不够用,就跟集市上一个香料贩子定了长期的货。红烧肉做好之后,他用小碗分装,卖给那些想吃又没时间等的人。码头上的搬运工最喜欢这个,买一碗往面包里一夹,蹲在路边吃完,比什么都顶饱。
大爷对这一切变化适应得很好。它会经常站在厨房窗台上,看着苏木做饭。偶尔苏木切菜的时候掉了点什么在地上,它就飞下来叼走,然后飞到屋顶上慢慢享用。
皮普现在每隔几天就来一趟。他不再只是翻土了——后院的地早就翻好了,苏木种了些生姜和蒜。皮普来了就帮忙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干完活儿坐在后院的桌子边上,苏木给他盛一碗吃的。皮普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怕吃太快就没了。他的嗓子比以前好了一些——苏木给他配的药,喝了一个多月,虽然还是哑,但至少说话不那么费劲了。
有一天傍晚,苏木在厨房里炖鸡汤,放了当归和红枣,汤色金黄,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皮普坐在后院劈柴,劈着劈着突然停下来,回头对苏木说:
“苏大夫。”
“嗯?”
“你有没有想过开个饭馆?”
苏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他。
皮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劈柴。“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做的饭这么好吃,光给病人吃可惜了。”
苏木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回到厨房,把火调小,尝了一口汤。味道刚好,当归的苦被红枣的甜中和了,鸡汤的鲜被姜片吊出来了。他往汤里撒了一小把枸杞,盖上盖子,让余温慢慢地焖。
他看了看厨房里那些东西——案板上的菜,灶台上的锅,架子上的药材和香料,门外有人在喊“苏大夫,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是隔壁老太太的声音。远处码头上,船笛在响,海鸥在叫,搬运工们在扛最后一批货。
“饭馆就不开了。”他对着厨房外面的皮普说,声音不大,但皮普肯定能听见。
“开个食堂吧。”
+展开一、
提坦尼亚号的底舱传来第一声尖叫时,摩根正在用扳手拧五号蒸汽管的螺丝。从这艘渡轮刚造好到现在已经经过五年有余,他的耳朵早被锅炉房的轰鸣磨出老茧,但那声尖叫穿透了三层甲板,惊得他手里的扳手滑落,砸在脚背上。
等他爬上二等舱走廊的时候,尖叫声已经变成了嘶吼。
“别过来!”
那是个叫扎科的水手,他的后辈,此时他缩在走廊尽头的墙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求你了,别过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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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科站在 306 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条该送去的床单。他突然不动了。
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版画,画的是一七几几年的什么帆船, 扎科盯着那幅画,画里的海浪突然开始动了——也不是动,是像皮肤底下的脓包那样,一鼓一鼓的,要破了。
他看见海浪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仿佛在数他的指甲,一片一片的数。数到第三片的时候,扎科尖叫起来。
“别过来!”他背贴着走廊的墙壁,“求你了,别过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扎科,看着我!什么都没有!”摩根一把攥住扎科的胳膊。
扎科的眼睛倒是看着他了,但他的眼神让摩根后背发凉——那不是一个被幻觉裹挟的人的眼神,是更令人不安的什么东西。
扎科张开嘴,嘴型是“他就在你背后”。
摩根没有回头,但是他听到了。
他听见了身后有水声。
“塞壬。”他听见自己说,“是塞壬。她们来讨债了。”
扎科突然在他对面开始笑。
二等舱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火灭了,也不是船晃了。是空气变了。有什么东西从通风管道里、从门缝底下、从每一个人呼吸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它不在你的眼前,它在你的脑子里,在你的记忆里,在你以为早就掩埋的、烂掉的、遗忘的那些事情里。
一个退休的教师看见二十年前被他开除的学生站在走廊尽头,那个学生穿着湿透的校服,头发贴着脸,脸上的皮肤仿佛一碰就要剥落。
一个商人看见他合伙人的脸贴在 310 室的圆形舷窗上,那张脸是他亲眼看着装进棺材、钉上钉子、埋进土里的。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听见了——听见有人在海底唱歌,唱的不是歌,是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叫她下去。
有人在跑,有人撞在一起,有人跪下来开始祈祷。祈祷的那个人突然不祈祷了,他看见耶稣的脸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挤出来,那脸不是他从小在教堂里看见的那张,是另一张,很湿,也很滑,眼睛长在嘴的位置,嘴长在眼睛的位置。
摩根还站在原地,攥着扎科的手已经变成了攥着自己的手。他看不见扎科了,他眼前是一片海。
海水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是灰黑色的,是那种你往下看、一直往下看、看见的不是底而是自己脸的颜色。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冰凉,但是不冷。是那种死了以后、在海底躺了一百年、和海水一个温度的那种冰凉。
他低下头。
水里全是脸。
那些脸在看他。
摩根张开嘴想喊,海水灌了进去。但那不是海水,是空气。他还在走廊里站着,还在喘气,还在活着。只是他低头看见的那片海,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二、
苏木站在 324 室的门口。
三秒钟之前,他看见了一张脸。那人贴在洗手间的镜子后,灰白的皮肤,眼窝深陷,嘴唇发青。是半年前的那个矿场工人——死在了他开的方子上。
风寒,很简单的症,他看过上百次,但那一次出了问题。病人服药后大汗不止,等他再被喊去时,人已经凉了。他亲手探的鼻息,亲手合的眼皮,亲手写的脉案:亡阳之症,救治不及。
那“人”嘴唇在动,隔着镜面,隔着活人和死人之间的那道墙,对他说:
“你为什么没治好我?”
苏木低头,右搭在左手的寸口上,他摸到了自己的脉搏。
这人是他亲手埋的。他亲手埋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名字,日期,坟头的位置。
他又抬起头,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那不是真的。
苏木放下手,整了整衣服的领口,带上了自己的搭档,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有人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有人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往外冒白沫。
他要去尽头的行李架那边,那里有他随身带的行李和药材,有他能做的事情。走廊里的尖叫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太听了。他是一个大夫,他见过死人,见过快死的人,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尖叫只是尖叫。
走了没两步,苏木发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那是他前不久才认识的画家费里的房间。
苏木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把门推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费里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个速写本,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正往纸上画着什么。
苏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肩上的小鸟挪了挪爪子,换了个姿势站着。这只红色的金刚鹦鹉跟着他很久很久了,从黑斯廷斯上船时就带着,二等舱的乘客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也就习惯了。
“费里先生……”
费里抬起头,他看着苏木,看了两秒钟,又低下头继续画。
“外头很吵。”费里说,声音很平。
“你没听见什么吗?”苏木问。
费里又抬起头。但这次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听见了。”他说,“玛丽来了。
“玛丽?”
“她让我别丢下她。”费里低下头,继续画。
“她在哪儿?”
费里用炭笔指了指舷窗的位置。
“那边。穿着黄色的裙子。”他顿了顿,“她让我带她走,别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我说等一下,我把这条线画完。”费里低下头,在纸上又添了一笔,“她就不说话了。”
苏木看着那张速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瓦莱里奥·费里上船的时候,带着一只很重的行李箱。没人帮他抬,他自己一步一步搬进这间舱室。从那以后,箱子再也没出去过。
“费里先生。”他说,“外头出事了。我需要去拿我的行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费里低下头,又在纸上添了一笔。
“我画完这一页,我想把她今天的表情画完。”他顿了顿,“大夫,你有过没治好的病人吗?”
苏木顿了一下。“有。”
“他们来找过你吗?”
“刚才来过。”
费里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了最后一笔。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上面。今天的海光线不错,我想画几张速写。”
苏木看着他拿起速写本,两人一起走进走廊。走廊里还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费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眼睛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苏木走在他旁边,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费里先生。”他说,“你是怎么分辨的?真的和假的?”
费里想了想。走廊尽头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费里听了几秒钟,然后说:
“我不分辨。”
“不分辨?”
“都是真的。”他说,“只是有些是真的在眼前,有些是真的在脑子里。没什么区别。”
他从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身边跨过去,头也没回。
“画下来就行了。”他说,“画下来,它们就都在纸上了。纸上最安全。”
苏木跟着他往前走,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混乱的走廊,往行李架的方向去。背后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变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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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鹦鹉突然在苏木肩上突然叫了一声,不是平常那种模仿人话的叫声。苏木侧过头,顺着鹦鹉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动不动。那人影穿着船员制服,但姿势不对,感觉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坏了,关节都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
扎科是二等舱的水手,平时负责打扫走廊、换床单、送热水。苏木认识他,是那个脾气有点冲的年轻人,有一双很蓝的眼睛,每次看见鹦鹉都会停下来逗它玩,费里也知道他,他在上船时曾经被他拦下来过。
现在那双蓝眼睛瞪着天花板。
扎科躺在二等舱走廊的尽头地上,四肢往外翻着,翻成了不该翻的方向。手臂从肘部往外折,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硬生生掰断,又像是他的骨头自己决定往反方向长。腿也是,膝盖朝后,脚踝朝上,脚掌贴在地板上,脚背朝上——不对,脚背朝下,脚掌朝上,但脚趾还在抽搐,还在一下下地蜷缩又张开。
苏木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他见过死人,见过快死的人,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但他没见过这个。
鹦鹉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费里走过来,站在扎科身边,低头看着那具扭曲的身体。他看得很认真,手里还攥着炭笔。
苏木蹲下来,伸手去探扎科的颈脉。
凉的。
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凉。扎科的制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但皮肤是凉的。
苏木把手指收回来。他看见扎科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印子,感觉是被什么东西攥过。但那印子的形状不对——不是人的手。虽然也是五根指头,但每根都比人的长,而且关节的数量不对。
他把扎科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更多的印子。手腕,小臂,肘部,一直往上,消失在袖管里。
“这到底是……”
苏木摇了摇头,压抑着心中那份逐渐变得更强烈的不安。
走廊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刚才那些尖叫、那些跑动的声音,全都没了。像是整条船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具四肢反折的尸体。
“解剖。”
费里打破了沉默的空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扎科,又看了一眼苏木,“既然想不通怎么死的,就看看里面。”
苏木皱起眉头。他蹲在扎科身边,他剖过尸体——瘟疫流行的时候,官府要求验明死因,他跟着仵作做过几回。但那是在岸上,在规矩齐全的地方,有香烛纸钱,有告慰亡灵的仪式。
“没有工具。”他说,“我的针囊确实在舱房里,但那是针灸用的。剖尸体,需要刀,需要钳子,需要——”
“我有。”
费里开口了。他手里还攥着速写本和炭笔,眼睛看着扎科扭曲的四肢。
苏木看向他。
“你有?”
费里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黄铜和钢的光芒。
三把手术刀,大小不一,刃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两把止血钳,齿扣严密。还有几样苏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钩子,探针,一把小锯。
苏木盯着那些器械,沉默了几秒钟。他见过许多怪人,但没见过随身带着全套外科器械的画家。
“你怎么会有这些?”他问。
费里把器械一件件摆出来,动作很熟练,感觉是在摆弄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以前用过。”他说。
“做什么?”
费里抬起头,用那双褪了色的灰眼睛看了苏木一眼。
“画画。”
“能用吗?”他问。
费里点了点头。他拿起最大的一把手术刀,在指尖转了转。
“我知道怎么剖。”他说,“从胸口往下,先开皮,再开肌肉,然后锯肋骨。”
苏木看着他。那只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第一次拿刀。
“你剖过?”
费里想了想。
“剖过。”他说,“画解剖图的时候,还有…“
他没说完。苏木等着他说完,但他没有。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把那些器械摆好。
手术刀划开扎科的制服。布料向两边翻开,露出胸口苍白的皮肤。那皮肤上也有青紫的印子,比手腕上的更多,更深,就像是有无数只手攥过他,攥过他的每一寸骨头。
费里深吸一口气。他把刀尖抵在扎科的胸骨上方,刀刃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一线暗红的血。
刀尖往下走。皮肤翻开,露出下面黄色的脂肪,再往下是暗红色的肌肉。血很少,少得不正常——扎科身体里的血仿佛已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点点,黏稠地挂在刀口上。
苏木递过止血钳。费里夹住翻开的皮肉,继续往下划。胸腔打开了,露出里面的肋骨。那些肋骨——
费里停住了。
苏木凑近了一点。
肋骨不是断的。是碎的。
从胸骨到脊柱,每一根肋骨都碎成了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压,又像是有东西从外面往里挤,把骨头压成了齑粉。那些碎骨还堆在原处,混在暗红色的血肉里,变成了一堆被人踩碎的贝壳。
苏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指尖刚触到,那根肋骨就塌了,碎成更小的渣,往胸腔里陷进去,掉在心脏上。
心脏也是碎的——外面的包膜是完整的,但透过那层薄膜,不是什么心房心室,是一团烂泥,一团被压烂的、被搅拌过的、不成形状的东西。
“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水压压的。”
费里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水压?”
“我在海边行医的时候,见过淹死的人。”苏木说,眼睛还盯着那颗碎掉的心脏, “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们的骨头会被水压压断,压碎。但那是从外面往里面压。他这个——”
他用止血钳轻轻拨开那些碎骨,露出后面的脊柱。脊柱也是碎的,一节一节的椎骨被压扁,压成不规则的碎片,堆在脊椎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他这个是从里面往外。”苏木说,“骨头是从里面炸开的。”
费里一直在看,眼睛很专注,他突然伸手,用那把最小的探针,轻轻拨开心脏周围的血肉。探针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白的东西,藏在心脏和碎骨之间。
他把那东西挑出来。
那是一截骨头。很小,比小指还短,但形状很奇怪。不是肋骨,不是椎骨,不是扎科身体里应该有的任何一块骨头。它太细了,太长了,而且上面有纹路——不是骨头的纹路,是别的什么,像是雕刻,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盯着那截骨头,没有人说话。
鹦鹉突然叫了一声。尖锐,短促。
随后远处传来一声更长的尖叫,然后是更多的嘶吼,然后是船体某个地方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船壳上的声音。
苏木站起来。他看着那截从扎科心脏旁边挑出来的骨头,看着扎科碎成渣的胸腔,看着费里手边那一排闪着冷光的手术器械。
“这绝对不是人能做得出的。”苏木的手有些颤抖。
费里把那截骨头放在油纸包上,和其他器械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块布,把它包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我留着。”他说。
苏木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四、
头等舱的走廊安静得不太对劲。
曼奇尼站在舱房门口,他手中拿着一只银质的酒杯,里面装着半杯威士忌。
他看见了第一张脸。
那张脸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像是从水底往上浮,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嘴。眼睛瞪着他,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声音。曼奇尼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不认识。
他往左走了两步,第二张脸从壁灯的光晕里冒出来。这张脸年轻一些,嘴角有颗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曼奇尼眯起眼睛想了想——
还是想不起来。
第三张脸出现在他身后,他从舱门的金属把手上看见那张脸的倒影——一个陌生男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曼奇尼盯着那个倒影,脑子里空空如也。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从墙里渗出来,从地毯的纹理里长出来,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滴下来。有的穿礼服,有的穿工装,有的什么也没穿。他们都看着他,都在说话——嘴在动,但像隔着一层水一样,他听不见。
“你们是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看着他,嘴还在动,还在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曼奇尼喝掉了最后一口威士忌,然后起身开始往前走。他穿过那些脸,穿过那些从墙里渗出来的、从地板里长出来的、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东西。他的肩膀擦过其中一个的肩膀,凉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不重要。他们是谁都不重要。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记名字。有的是为了权力,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睡个好觉——既然他们挡了路,那就让他们让开。很简单的道理。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脸还挤在那里,挤成一团,像一堆被冲上岸的烂海藻。他们还在看他,还在说话,还在用那种死人眼睛瞪着他。
曼奇尼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们来得太晚了。”他说,“我都忘了你们长什么样了。”
他推开餐厅的门。
餐厅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侍者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脸色苍白。他们看见曼奇尼进来,立刻站直了,挤出职业性的微笑。
“咖啡。黑咖啡,浓一点。”
曼奇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海,海面很平静。他看着那片海,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
不管那些脸是谁派来的,不管是谁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吓疯他,那个人一定在船上。也许就在这附近。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如果他做出什么事,那个人就会看见。
如果他下毒呢?
如果他真在咖啡里下毒,假装被幻觉逼疯,然后“不小心”毒死一个无辜的人,那个人会怎么想?会以为他真的疯了,还是会被吓住?
无味,溶于水,足够让一个人永远睡着。他试过很多次了,很好用。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带着好几年了,一直没用上。今天也许是个机会。
咖啡端上来了。曼奇尼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最前面那张脸——那个嘴角有颗痣的年轻男人——嘴动了动。
“你还记得我吗?”
曼奇尼想了想。三秒钟。五秒钟。
“不记得了。”他说,就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杀了我。”
曼奇尼点了点头。他慢条斯理的摆弄着那个翠绿的宝石戒指。
“那又怎么样?”他说。
餐厅的门突然开了,一缕特别的气味飘了进来。
那股味道很特别又让人感到很熟悉,不是烟草的味道,是更沉的东西——中药材,陈皮,甘草,还有一些曼奇尼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肺里,凉凉的,苦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清开了一条路。他眨了眨眼睛,看向窗边的那些椅子。
空的。
只有椅子。只有桌布。只有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色的粉末从戒指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盯着那点粉末看了很久。
“曼奇尼先生。”苏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焦急,“您还好吗?”
曼奇尼沉默了几秒钟。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空椅子,又看了一眼手上带着的戒指。
“还好。”他说,“刚才不太好,现在…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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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可能。”
苏木把烟杆在桌边磕了磕,烟灰落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散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鹦鹉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他。
“什么不可能?”曼奇尼问,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推开。
“这么多人,同时得了癔症。”苏木把烟杆搁在桌上,竹杆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我在二等舱看见了至少二十个人。您这边,刚才……也看见了什么吧?”
曼奇尼没说话,他看着苏木肩上的鹦鹉,鹦鹉也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小眼睛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那些他看不见、但它也许能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一些人。”他说,“一些不该在的人。”
苏木伸手摸了摸鹦鹉的脑袋,鹦鹉眯起眼睛。
“我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病。”苏木说,“不是伤寒,不是疟疾,不是瘴气。是别的什么。”
他用烟杆指了指舷窗,外面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铅板。
费里一直在画,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的是窗外的海,海里的东西,那些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曼奇尼摸了摸下巴。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他重新拿起烟杆,在烟锅里按了按,点火。
“我在想。”他说,“总得有个办法。总不能看着整船人——”
“等等。”
曼奇尼打断了他,他的眼睛盯着苏木——准确的说,他盯着苏木手里的长烟杆,那根竹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什么?”
“你的烟。”曼奇尼顿了顿“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你的烟味,就清醒了。”
苏木愣了一下。他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锅里的烟灰。那只是普通的烟草,混了一点他自己配的药材——陈皮、苍术、菖蒲,用来祛湿气的,海上潮气重,他总是带着。
“你是说……”苏木开口。
“安神的熏香。”曼奇尼打了个响指,“既然你的烟能让我清醒,那说明这种东西能暂时挡住那些……那些幻觉。你能配出更多吗?”
苏木沉默了两秒钟。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药性:苍术辟秽,菖蒲开窍,檀香安神,再加上艾叶——他随身带的药材种类不算多,但做几份熏香应该够。问题是,需要火,需要容器,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能配。”他说,“但需要厨房。有炉灶,有锅,有清水。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再这么下去,这船撑不到天亮。”曼奇尼理了理西装,站起身,“不管怎么样,得先撑到目的地。我不打算死在这片海上。”
“我们走。”他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去。走廊里到处都是混乱的痕迹:翻倒的行李箱,撕裂的衣物,墙上不知用什么划出的血迹,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眼睛瞪得很大,但什么也没看,嘴里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厨房在二层,是整艘船上最大的公共空间。平时这个时候,厨师们应该正在准备晚餐,切菜声、锅铲声、吆喝声应该混成一片。但现在,隔着半条走廊,他们就能听见厨房里传出的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尖叫,是摔砸,是什么东西撞在金属上的闷响。
三人推开门。
厨房里的景象比想象的更糟。十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挤在灶台和案板之间,不是在做饭,是在互相撕打。有人举着切肉的刀,有人攥着擀面杖,有人赤手空拳地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抽搐。灶台上的火还燃着,一口锅歪在一边,里面的汤洒出来,浇在火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你们都冷静一——”
没人注意到门被推开了,更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对他们说话。
不等苏木说完,曼奇尼拦下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随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他的配枪,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厨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所有人都停住了,被那声巨响定住了。那些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那些掐着脖子的手松开来,那些瞪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曼奇尼把枪口缓缓扫过人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出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像是在吩咐自己的仆人,“所有人,出去。”
没有人动。
曼奇尼把枪口对准离他最近的那个厨师——那人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剔骨刀,脸上的表情介于疯狂和恐惧之间。曼奇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出去。你听不懂吗?”
那个厨师的手抖了一下。剔骨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从厨房的后门冲了出去。
剩下的那些人像是被这一下惊醒了一样,扔下手里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有人跑错了方向,撞在墙上,又折回来;有人绊在躺倒的人身上,爬起来继续跑;有人经过曼奇尼身边时,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木和费里,眼睛里的疯狂一点一点退去,变成纯粹的恐惧。
不到一分钟,厨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地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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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板上有切了一半的洋葱,水槽里有泡着的土豆,壁橱里摆着各种调料。
“帮我把这些挪开,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苏木回头对其他二人说。
曼奇尼把枪插回腰间,走过来,把案板上的东西推到一边。
费里则负责把倒在地上的人移走,然后他递给苏木一个药包——刚才在行李架那边取的,费里一直帮他拿着。
“需要锅。”他说,“干净的锅。还有水。”
曼奇尼从一个橱柜里翻出一口小铜锅,又在水槽边接了一瓢水。费里找到一只陶罐,递给苏木。
水开了。苏木先把苍术和菖蒲放进去,煮了一会儿,又把檀香和艾叶放进去。厨房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奇特的味道——药材的苦香混合着艾叶的辛辣,还带着薄荷的清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两人:曼奇尼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的方向,费里蹲在角落里,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旁边,正拿着速写本画着什么。苏木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也没问。
外面又传来一声尖叫。
苏木把薄荷和冰片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是檀香和艾叶的。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汤汁滤进陶罐里,又取出一小包干药材,用布包起来,浸进汤汁里。
“这个浸透了,拿出来晾干,就可以点了。”他说,手里不停,“一次点一小块,能管一阵。但……应该只是暂时的,治不了根。”
曼奇尼点了点头。
苏木把那个布包从汤汁里捞出来,挤干,放在案板上。他又找出几块干净的布,撕成小块,如法炮制。费里走过来,帮他把那些浸过药汁的布块摊开,晾在灶台边上。
鹦鹉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案板上,歪着脑袋看他处理药材。
厨房里的药味越来越浓。那股味道从门缝里飘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了一点。
苏木把最后一块布晾好,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能撑多久?”曼奇尼问。
苏木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两天。”
曼奇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浸过药汁的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味道很冲,但很醒神。
“能撑到目的地就行。”他说,“到了岸上,总会有办法。”
费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
苏木把那罐药汁小心地盖好,放在案板边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给他们嘴里各塞了一小块浸过药汁的布,然后站起来,看向曼奇尼和费里。
“走吧,我们得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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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曼奇尼走在最前面,左手攥着那块布按在口鼻上,布条上的药味很冲,冲得他眼睛发酸,但那些从墙里渗出来的脸确实变淡了——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退后了几步,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不再往前凑。
费里走在最后,一只手拿着速写本,一只手拿着炭笔,边走边画。苏木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没问。他的眼睛总是看向那些苏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地方。
他们经过二等舱的楼梯口时,看见了几个人。
那是三个水手,穿着和扎科一样的制服,挤在一扇紧闭的舱门后面。舱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攥着一块湿布,布上散发着和他们手里的熏香一样的味道——不是他们的药,是别的什么,酒,醋,还有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谁?”门缝里的声音很哑,但很清晰,不像疯了的样子。
曼奇尼停下脚步。“你们是谁?”
“二等舱的水手。”那个声音说,“我们三个。还有两个乘客。我们把门堵上了,用醋和酒熏着。外面那些……那些东西,不敢进来。”
曼奇尼看了一眼苏木。苏木点了点头。
“我们做了药。”曼奇尼说,“能暂时压住那些幻觉。你们要吗?”
门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只手又往外伸了一点,掌心向上。
曼奇尼掏出一块浸过药汁的布,放在那只手上。那只手攥紧了,缩回门缝里。
“谢谢。”那个声音从门后传来,“你们……你们去哪?”
“去船长室。”
“船长还在。”那个声音说,“右舷。我们刚才听见他喊,让所有还能动的去右舷集合。他没疯。”
曼奇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苏木和费里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又出现了一群人。这次是乘客——三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两个裹着披肩的女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挤在一起,用撕碎的床单蒙着口鼻,床单上浸着酒和醋的味道。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从墙上拆下来的铜管。
他们看见曼奇尼,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那个攥着铜管的人问。他的声音在抖。
曼奇尼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按在嘴边的布拿下来,露出自己的脸。
那个人认出了他。头等舱的执政官,上船时见过。他愣了一下,然后攥着铜管的手松了松。
“曼奇尼先生。”他说,“您也……”
曼奇尼没让他说完。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块布,递过去。
“拿着。”他说,“用这个。能撑一会儿。去右舷,找船长。”
那几个人接过布,按在口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苦中带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们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清走了一部分。
“谢谢。”那个攥着铜管的人说。他把布分给其他人,然后转身,带着那群人往右舷的方向跑去。
曼奇尼看着他们跑远。
“还有人没疯。”他说。
“自救的人,总比等死的人多。”苏木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走。
角落里还是有人蜷着发抖,但尖叫少了,墙上的血迹也少了。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从岔路口闪过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右舷。有的手里攥着浸了醋的布,有的用酒淋湿了衣领蒙着嘴,有的什么都没用,但也拼命地跑。
船长室的门外站着一群人。
苏木数了数,大概十几个。有水手,有乘客,有穿着体面的贵族,也有穿着粗布工装的劳工。他们挤在走廊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但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东西——湿布,浸了酒的衣领,甚至有一块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窗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酒,醋,烧焦的木头,还有苏木熟悉的那些药材的苦香。
船长室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蓝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歪着,脸上满是烟尘和汗渍。但他的眼神很坚定,是一种在海上跑了几十年、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神。
“曼奇尼先生。”他说,“您还活着。”
曼奇尼点了点头。“您也是。”
“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挤不下了。里面还有几个人。”
他们走进船长室。
房间里比苏木想象的要大。一张固定的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桌上摆着望远镜和六分仪。
桌边坐着几个人。一个穿着神父黑袍的老人,手里攥着一个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水手头目,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还有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头等舱的乘客,曼奇尼冲他点了点头——他认识。
船长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他指了指剩下的椅子。
“坐。”他说,“我们正在想办法。”
曼奇尼坐下来。苏木和费里也坐下来。鹦鹉从苏木的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转了转头,看着房间里的人。
“外面还有多少清醒的?”船长问。
曼奇尼想了想。“我们一路过来,看见了十几个。加上外面那些,大概三十来个。”
“二等舱呢?”
“几乎全军覆没了”苏木摇了摇头,“但有人在自救。我们用药材做了熏香,能暂时压住幻觉,我们分了一些出去。”
船长看向他,目光在他手里的烟杆上停了一下。
“您是大夫?”
“中医。”
船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桌上的海图往中间推了推,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说,“目的地的港口还有两天的航程。但是……”
“但什么?”曼奇尼问。
船长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但我们可能不是在原来的海里了。”
船长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没有人接。
苏木看着窗外,海面太平静了,没有浪,没有波纹,甚至看不见船身划过的痕迹——简直就是这艘船根本没有在动,只是悬浮在一片灰色的虚无里。
“什么意思?”曼奇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有鸟。没有鱼。没有云。太阳在那边——”船长指了指窗外的某个方向,“但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一直在那个位置,不升不落。”
“六分仪还能用。”船长继续说,“测出来的位置和我们出发时定的一样。但我不信。我凭经验知道,这船已经不在原来的航线上了。”
“那在哪儿?”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问。
船长摇了摇头。
“不管在哪儿,”曼奇尼说,“得让它继续走。走到能看见岸的地方。”
船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说,“机器还能动,燃料还够。只要清醒的人够多,就能把船开下去。”
“但那些……那些东西,还会再来。”他说,“越往深处走,它们越多。我见过。以前跑这条航线的时候,听老水手说过。但那时候我不信。”
他抬起头,环视着房间里的人。
“现在信了。”
“我这药还能用。”苏木开口,“撑到靠岸,应该够……但只能撑,不能治。”
船长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只要能撑到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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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提坦尼亚号在那片灰蒙蒙的海上继续航行。
苏木和费里没有再回二等舱。他们和曼奇尼一起,待在驾驶舱附近的一个小舱室里,那里成了临时指挥所。他们轮班睡觉,盯着锅炉,分发那些浸过药汁的布条。清醒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变多了,是那些原本躲起来的人,听说有了能压住幻觉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的是水手,有的是乘客,有的是原本已经快疯了、被同伴绑起来的人。苏木把布条发给他们,教他们怎么用,告诉他们轮流点着,不要停。
船长一直在驾驶舱里,盯着罗盘和那台测不出真实位置的六分仪。他很少说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喊话,告诉所有人船还在走,方向没错,快要到了。
没有人知道“快要到了”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的时候,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就会抬起头。
费里一直在画。他画船,画船上的人,画那些从海冒出来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有一次苏木路过他身边,瞥见速写本上的一页——那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四肢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像是扎科死时的样子,但比扎科更……更不像人。
苏木没有问。
曼奇尼没有再拔枪。他每天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灰色的海,一站就是很久。
鹦鹉一直很安静。它蹲在苏木肩上,偶尔转转头,看看那些苏木看不见的地方,但一声也不叫。
第二天的傍晚——如果那能叫傍晚的话——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喊。
“岸!”
所有人都涌到甲板上。
远处,那片海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线。上面有灯火在闪,那些灯火很弱,但在这个连太阳都不动的地方,显得刺眼。
苏木站在船头,看着那道线一点一点变大,变成海岸,变成码头,变成房子,变成人。鹦鹉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船舷上,伸长脖子看着那边。
船长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到了。”他说。
曼奇尼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他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干透的药布。
“那不是幻觉吧?”他问。
船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岸,看着那些站在码头上的人影。
“不知道。”他说,“但就算是幻觉,也到了该下船的时候了。”
费里从后面走过来,拎着他那只巨大的行李箱。他站在苏木和曼奇尼旁边,看着远处,没有说话。苏木瞥了一眼他的速写本——最新的一页画的是那片岸,岸上的灯火,还有码头上的那些人影,只是那些人影画得精细得出奇,明明他们应该还在人眼看不清的距离。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码头上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有脚步声,有人影在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苏木走下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提坦尼亚号静静地靠在码头上,船身完好,舷窗透出昏黄的光,那些光里还有人影在动——那些没能撑到最后的人,还留在船上。
曼奇尼走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药布扔进了海里。
费里依旧走在最后,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他的画,他的器械,还有他的秘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搬运工,有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看着这艘靠岸的船,看着从船上下来的人,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
一切都很正常。
苏木突然停下脚步。
“你画的是什么?”苏木问。
费里转过头,用那双不带感情的灰眼睛看着他。
“码头。”他说。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
“那些人影呢?”
费里想了想。
“码头上的人。”他说。
苏木没有再问。
他们转过身,跟着人群,往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身后,提坦尼亚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刚从梦里浮上来的东西,还不知道该不该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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