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堂去的最为有效的方法,是熟知去往地狱的道路。
——尼科洛·马基雅弗利
1813年,黑斯廷斯。
教堂的钟声响起时,卢西安诺·曼奇尼正站在雕刻着圣母像的玻璃花窗前。
夕阳的光穿玻璃,拉扯出斑驳的影子。几只在广场上悠闲踱步的鸽子被撞钟声惊飞,扑簌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十字架上。
卢西安诺举起盛装圣餐的金杯,仿佛欣赏上面精美的纹饰。杯里的葡萄酒在余晖中摇曳成醇厚的暗红色,就如流淌的血——很快,前来弥撒的信徒将分饮这圣血,恰如腐朽的贵族们分食欧罗巴的土地。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卢西安诺转过身,上前两步,搀扶住那双形如枯木的手,脸上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尊敬:“瓦利尼枢机阁下。”
披着红色祭袍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慈祥的笑容:“我听说你要去新大陆的事了,那么看,你很快也要披上我这身红袍了?”
“恰恰相反,我正要辞去主教的职务,”卢西安诺说,他的神色真诚,背在身后的手却无意识般地摩挲那枚镶嵌祖母绿的戒指,“这是我与宗座的决定,比起牧羊人,我们一致认为,那片无信的土地更需要的是建设规则的铁腕……我自请舍弃神赐予的权力,以执政官的身份述职。”
“这可是一招险棋,”枢机不赞成地摇头,好像他当真是个关心晚辈的老人,“那里据说还残存着野蛮的异端信仰,以你的身份,何必冒着风险亲自前往——对曼奇尼家的人来讲,这可不是一桩好买卖。”
“如果我不去做,难道要交给您这样半只脚踏入坟墓的长者,或者毫无经验的愣头青么,”卢西安诺微笑着反问,“如果这就是神的旨意……与神的事业相比,我个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人没有再反驳,只是垂下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愿主赐福于你。”他说。
这称得上是一句祝福,但其中的真心绝不比他们对神的信仰更多。
就在那背影消失在视野外的那一瞬间,礼节性的微笑从卢西安诺脸上消失。他将手中的金杯落在桌上,杯中的酒因晃动而满溢,在圣餐桌上遗落下一片暗红。
他当然知道瓦利尼枢机匆匆找上自己的原因。
自从人们发现了水金的作用,资本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派遣劳工,收割资源。这种来自新大陆的全新物质比煤炭更纯净,比蒸汽更高效,很快它就将取代现有的能源,为世界带来变革。
——谁拥有它,谁就拥有了未来。
卢西安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哪怕那片土地与他所拥有的领地相比并不显赫,他也愿意用一个枢机之位交换它的所有权。
瓦利尼和他身后的贵族则相反。他们更早觉察其中的商机,却一心只想将大地的血液压榨殆尽,揣进自己的口袋。等到所有价值都被耗尽,他们就会像吃光了庄稼的蝗虫般,寻找下一片丰沃的土壤。而卢西安诺费尽心思搞到新大陆的所有权,显然并不打算任由别人糟蹋。
只是他们觉察的太晚了。
真正有资格上桌的人早已投完了票,完成了又一轮利益的分配——卢西安诺得到他想要的领土,帝国将水金纳入税收,教廷得到了设立教区的承诺——在那张圆桌上,没人在乎商人和资本的意愿,就像贵族不会在乎平民的喜怒。
任命书早已签字落章,只待正式公开。名为“提坦尼亚号”的,由水金作为动力的远洋轮船已经落成,随时准备驶向遥远的领土。
几个月后,那片遥远的蛮夷之地就会迎来新的执政者。唯有那些看不清自己位置的人仍在试探口风,寻找回旋的余地。
管风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卢西安诺披上祭服,被执事和司铎们簇拥着去做最后一场弥撒。七根蜡烛在祭台旁寂静地燃烧,两旁是年轻孩子构成的,唱诗的队伍。
渺远的圣歌声里,精心打扮的贵族们在胸口划着十字,忏悔自己的罪行,赞颂主的荣光。助祭分发祝圣的饼与酒,宣称那便是主的血肉,于是人们便赞颂主的慷慨。
但面粉和葡萄变不成血肉,就像狼群披上羊皮也成不了羔羊。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侍奉祂的正是最该下地狱的人——由此可见,这世上本没有神,有的只有功利的虔诚和伪造的神迹。
***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瓦莱里奥把手里的炭笔丢在一旁,对卢西安诺的陈述作出评价。
“总而言之,你会让他们把我无罪释放,条件是我要为你作画,是这个意思吗?”
“可以这么说。”卢西安诺微笑着回答,端详这个刚刚被自己从囚室里捞出来的画家。
比起他熟悉的那类宫廷画师,瓦莱里奥·费里更像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的工匠——不修边幅的打扮,不讨喜的表情,以及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颜料和防腐剂的气味——但据卢西安诺所知,他做的事远比工匠要大胆。
卷宗上罪名是亵渎尸体。
在几个世纪前,这是被人当场烧死也不为过的重罪。而如今,频繁的改革与科学的兴起让解剖变为一个两极分化的词汇,当有教会和贵族为其背书时,它便被赋予先驱的名头,而私下的研究——无论其背后有多么合理的诉求——没有权力作为注脚,都依然是亵渎的行径。
值得庆幸的是,卢西安诺就是权力本身。
黑斯廷斯是他曾经的教区,如今的领地。哪怕他要在市政中心造一座自己的金像,也没人能驳斥领主的要求,更何况只是为一件他本就有权插手的事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籍口。
“我和教皇做了个交易,”卢西安诺轻描淡写地说,“教廷要在新大陆造一座教堂,为此需要一个能画教堂壁画的人。我会支付你相应的报酬和前往新大陆的船票,提供你要的解剖素材,条件是你要按照我的要求作画,获许偶尔也要为我做一些'私活'。”
“听起来是很优渥的条件,”画家说,微微眯起眼,“为什么是我?”
“我欣赏你的画作,”卢西安诺靠近了一些,看向瓦莱里奥面前的那副素描,“那些'真实'的东西,它们很迷人,和我见过的那些传统画师截然不同——我猜这就是你需要那些尸体的原因——你大可以当作这是我个人对艺术的投资。”
这当然并不是谎言。
卢西安诺是一位贵族,即使是为了迎合上流社会的潮流,他也曾投资过许多画家,见过许多画作——和养情人相比,养画家或乐师至少是个比较文雅的爱好——即使他本人的绘画技术一文不名,也不妨碍他能看出技法的高超之处。
但这只是所有原因里最微不足道的那个。政客们很擅长这种只捡好听话说的语言艺术,而卢西安诺对此颇有心得。他不会说这是因为自己手里正好有了画家的把柄,不会说缺乏社会关系的人更不容易背叛。比起掏心掏肺,虚伪的真诚与恰到好处的认可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卢西安诺朝画家伸出手,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卢西安诺开始思考是否应该加入一点威胁时,瓦莱里奥终于回应了这番示好。
“我接受你的投资。”他说。
“明智的决定,”卢西安诺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最迟明天,你就会得到无罪释放的通知。我会让人送来合同和船票——希望你那时候不要恰好身处什么奇怪的地方。”
***
黑斯廷斯的雨季总是阴冷而潮湿。
卢西安诺走出监狱的时候,灰蒙蒙的天空已呈现出要落雨的征兆。典狱长亲自送他出门,嘴上说着些老套的奉承话语。
“您瞧这事……本身也算得上是一场误会,”大腹便便的男人堆起笑,殷勤地提议,“既是为您干活的人,不如我现在就销案释放。”
“不,请按规矩办吧,”卢西安诺说,“等假释下达再放人。”
他没有再多解释。典狱长自觉拍错了马屁,于是悻悻然闭了嘴,沉默地送走这位尊贵的客人。
属于卢西安诺的四座马车早已停在高墙前。黑漆车厢上镶嵌着镀金的装饰,厢门上是曼奇尼家的纹章。车夫拉低帽檐,拉车的白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去雷顿街。”卢西安诺指示。
于是那座高大的石头监牢在马蹄与轮轴的声响中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铺着青石板的主道。
几年前,那些道路还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贵族们宁愿把大把金钱花费在奢侈品与茶会上,也不愿让“下等人”沾光——直到卢西安诺就任后,几位带头反对的顽固乡绅“意外”身亡,修路的事才被提上议程。
明显隶属于贵族的马车从街道上驶过,行人们自觉地让开道路,垂下视线,就像潮水在礁石前分开。孩子们停下追逐,小贩们缩回叫卖的手,一个挑着菜篓的女人将自己贴在墙根,眼睛盯着地面,直到车轮声彻底远去才重新抬起头。
车厢内壁的丝绒将外面的声音隔成了遥远的回响。卢西安诺靠在软垫上,看向窗外灰白的天光,直到建筑物熟悉的轮廓从其中显现。
那并非是哪位贵族的宅邸,甚至称不上奢华,只是最常见的出租公寓——比工人住的廉租房好些,却远远够不到上流社会的标准。
比起建筑本身,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门口,慢悠悠浇着花的年轻人。他穿着样式古怪的黑色长袍,没有纽扣,取而代之是是某种绳编的扣结,卢西安诺听他说这是在东方被称为“长衫”的服饰,连带那顶不伦不类的礼帽一起,似乎是某种独有的文化象征。
这个叫苏木的男人说自己是位“中医”,翻译过来就是中国的医生。
卢西安诺没有去过中国,但他见过来自遥远东方的瓷器,家里存放着从那里运来的茶叶和丝绸。在曾经去过那里的商人和传道士口中,那是一片流淌着黄金与蜂蜜的土地——帝国曾派出一支又一只舰队,想要开辟去往传说中黄金之乡的航线——但他们最终没有抵达东方,而是发现了新大陆,一座等待被开垦的原石。
但金子是永远不嫌多的,帝国从未放弃过扩张,卢西安诺也曾动过征服东方的想法。但苏木口中的中国和商人口中的俨然不是一回事——那里没有遍地的黄金,绫罗绸缎是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那里没有上帝,礼教不过是另一种信义——所有溢美之词都是商人为货物溢价而编撰的托词,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没有天国,只有镜中的另一个西方。
这让卢西安诺感到失望。
人一生所拥有的时间是有限的。倘若把这有限的时间都花费在无限的与老顽固的斗争之中,那就永远无法达成应有的建树。
卢西安诺如今所面临的正是如此的困境。
诚然,他可以解决掉一两个乡绅,推动城市道路的修建。但制度的陈腐是根深蒂固的。贵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促成了卢西安诺如今的地位,却也成为改革最大的制约。
于是他需要一片远离本土,尚未被人染指的土地。对东方的计划既宣告破产,新大陆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苏木还是带来了一些东西。
比如那些丢进锅里煮透,就能治疗疾病的药草,比如他称之为“针灸”和“推拿”的医术。卢西安诺最初为那些东西正名时,不过是抱了拉近关系的念头,最终却发现,这些比放血和灌肠有效百倍的手段才是最大的收获。
马车在公寓门前停下,那只叫大爷的鸟——也不知它到底和苏木父亲的兄长有什么关系——大声叫了起来。
“曼奇尼先生。”苏木放下手中的水壶。
然后他请卢西安诺进门。
不算宽敞的屋子被改成了诊室,架子上摆放着苏木从东方带来的书籍。以卢西安诺初窥门径的中文水平,尚不能完全看懂其中的内容,但也从异国文明中受益良多。
——比如只要说话足够直接,就会像门口堵着山一样让人无法拒绝。
“我来邀请你一起去新大陆。”卢西安诺说。
“啊?”苏木楞了一下。
他似乎有有些欲言又止,又像在思考措辞。那柄长长的烟管无意识地叩在桌上,落下一声脆响。
“你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看待你的医术的,”卢西安诺没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无论你救了多少人,一次举报就能让你因'东方巫术'被送上宗教法庭……你至今安然无恙,不过是因为我是此地的领主。”
“这么说,我其实没得选,”苏木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既然你主动来邀请我,想必是有特别的安排?”
“你喜欢给人看病,对吧?”卢西安诺微笑,“新大陆缺少医生。当你是唯一能救人的人的时候,没人会挑剔你治病的手段——那里有很多需要治疗的病人,而我恰好需要一个能融入当地居民的途径。”
“你想要我替你笼络人心?”
“别说的那么功利,”卢西安诺摊了摊手,“我会为你置办一间诊所,你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经营——条件是向你的病人宣扬我的善名——如此一来,人们得到生存的机会,你实现你治病救人的理想,我得到民心。每个人都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三赢的选择么?”
“……你说的对。”苏木说。
他其实想说诊所的钱合该自己出,否则倒像是凭空占了朋友便宜。但考虑到卢西安诺的地位,一间诊所的价格或许还比不上人家里的几件珍藏,此言又未免有刻意撇清关系的嫌疑。
最后,一生内敛的中国人只是掏出几帖养生的药方,算作对外国友人兼顶头上司的回报,并在卢西安诺言过其实的赞美中用脚趾给自家挖了一间地窖。
***
当白昼开始变得漫长,雄鹿开始长出新角,连绵不绝的雨季终于走向尽头。
卢西安诺收拾完了在本土的一切——要解决的敌人,要结交的朋友,要收尾的谋划,要维系的关系——他并不准备在新大陆度过余生,确保与旧势力的沟通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用不上的资产要拿去交换更有用的东西。几条航线,几座矿产,少许贸易垄断。
领土要安排给自己派系的人。不能太愚蠢,但也不能太聪明。
这些琐事和代签署的文件一起从他手中流过,从一团乱麻被捋成泾渭分明的线,最终编织成各司其职的网。
这是卢西安诺所擅长的事,就像蜘蛛生来懂得怎么织网。
最后他登上那艘巨大的远洋船,站在头等舱宽阔的舷窗前,举杯眺望远方——在海的另一端,太阳正从天空落下——光透过玻璃与天鹅绒的帷帘,终于坠落在他的杯里。
+展开
《画家,医生》
提坦尼亚号像一头钢铁巨兽。
瓦莱里奥·费里站在登船甲板的阴影里,眯着眼,看着粗大的黑色烟囱向天空喷吐着浓雾。初春的海风寒冷刺骨,混合着黑斯廷斯的煤烟味,毫无烟火气,连离别都显得工业化。
费里的行李有三个箱子,一个装着他有限的衣物和日用品,另一个装着常用的画具,基本解剖学笔记以及被油布包裹的玛丽的那副肖像。那个最大最沉,边角包着黄铜,用皮带捆扎严实的箱子里,玛丽安睡着,被拆解编号,妥善包裹。他登船前额外付了超重的行李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她的船票。
船票是二等舱,投资人赞助的。那位即将上任的执政官先生似乎认为,让他的“食尸鬼”画家混在三等舱的移民和矿工里过于扎眼,也不够体面。费里对此没有意见。独立空间意味着隐私,意味着玛丽可以安全地待在他的床底下,而不是和一堆散发着汗味与憧憬的行李挤在底舱。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狭窄,但确实独立。一张窄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一个带锁的储物柜。舷窗很小。
他放下手提箱,首先处理那个大木箱。他跪下来,检查地板。很好,有用于固定重物的铁环,大概是预防风暴时家具滑动。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带钩的结实皮带,将木箱与床脚、墙上的铁环牢牢捆扎在一起,打了几个死结。他拉了拉,纹丝不动。预防颠簸。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舷窗前,向外望去。码头正在缓缓后退,送行的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黑斯廷斯那些熟悉的尖顶建筑轮廓,正在被海平面吞噬。他没有留恋,这里没有他的位置,只有“食尸鬼”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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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黑斯廷斯港,浓重的黑雾散去了,露出久违湛蓝的天空,船上的日子起初也是平静无波。
甲板上风很大。
费里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背靠着舷墙,翻开速写本。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在画水手收起缆绳,手臂用力绷紧,在画散步的旅客,被风吹起女士的裙摆,像另一组风帆。
他眯着眼,观察光线的变化。
画了四张速写后,他合上本子,沿着舷梯往下走,他去了厨房。
厨房主管是个和善的胖子,名字叫汉斯,看名字是阿尔马雷东部人。费里上船的第二天就来找过他,提出一个交易,免费帮忙处理肉类,条件是允许他画解剖过程。
“你真的是那个'食尸鬼'?”汉斯问他,眼睛里有警惕,更多的是好奇。
“如果你指的是瓦莱里奥·费里,是的。”费里回答得很平静,“我需要练习。”
汉斯想了想,同意了,反正厨房总是缺人手,而且费里展现出的手法干净利落,比新来的切肉工做得还好。
今天要处理一头小羊,早上刚杀的,还带着体温。
费里系上围裙,卷起袖子,他挑了一把窄刃的刀,确认它足够锋利。汉斯和几个帮厨就在边上看,也没人说话。
刀尖划开皮毛,沿着胸骨中线往下,切口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下来。费里动作平稳,手腕稳定,他干脆利落地分开皮肤和皮下脂肪,暴露出小羊的肋骨架,切开横膈膜。
胸腔打开了,里面是粉红色的肺叶,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震颤,心脏还在微微收缩。
费里停下手,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他的炭笔。他画得很快,简约线条极致速度——心脏位置,血管走向,肺叶形状。画完一页,他伸手进去,轻轻托起心脏,观察它的结构,又画了几笔。
“噫,你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年轻的帮厨忍不住问。
费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还是皱着,“恶心?为什么,我不晕船。”
帮厨噎住了。
费里继续工作,他取出内脏,分类放好,心,肝,脾,肺,胃,肠。然后他开始处理骨骼,用小锯子分离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羊头被完整的取下来,费里把它放在案板上,观察颅骨的形状,又在速写本上加了几笔。
厨房开始忙起来了,全船的午饭时间可不等人。
费里默默处理完,问主厨能不能带走几块小骨头,主厨正忙着骂切菜工,听完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
费里挑了几块小骨头,用油纸包好,放进风衣口袋。然后他脱下围裙,在水槽边洗手,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
他谢过汉斯,离开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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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灯光昏暗,随着船身晃动,影子在墙壁上摇摆着。费里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隔壁B-18的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年轻男性,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中式长衫,外面搭了条白色围巾,黑发,细长眼睛,五官柔和,右脸颊上有两颗垂直分布的小痣。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费里停下动作,看向他。
中国人。
他见过那些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华美的丝绸,精致的瓷器,他画过不少东方风情的画像,雇主喜欢那种异域情调,但他没见过活生生的中国人。
苏木——他的名字,费里之后才知道——也愣了一下,他正准备出门去餐厅,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两人的目光对上。
费里的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皱得更厉害了,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近乎审视,轻微的散光又让他总是看上去在生气,再加上手上没有完全洗净的血渍,袖口可疑的污迹,以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
苏木往后退了半步,拿着书籍的手指收紧了,他认出了这张脸。
上船前几周他在日报上读过一篇报道,篇幅不大,塞在第三版,标题是《黑斯廷斯的恐怖食尸鬼!》,报道边配了一副模糊的肖像画,但特征足够明显,高大的身材,卷发,冷硬可怕的眼神。
报道里写了他做了什么,挖墓,解剖,亵渎尸体。
苏木是医生,他当然见过尸体,但那是为了救人,可是这个人……
“晚上好。”费里先开口了,他声音平稳,缺少语调的起伏。“你是中国人。”
不是疑问句。
苏木的喉咙动了一下,“嗯,是,我叫苏木,是医生。”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正常一些,“您住在隔壁?”
“B-19。”费里说,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瓦莱里奥·费里,画家。”
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我想画你。”费里突然说。
苏木眨了眨眼睛,“什么?”
“速写,你的面部结构。”费里解释,语气就像在向邻居借一点儿盐一样,“你的骨骼和阿尔马雷人有差异,颧骨更高,眼眶形状和鼻梁弧度也不同……”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付钱,或者你有需要,我可以给你画一副肖像。”
苏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闪过报纸上的字眼,“食尸鬼”“墓地”“啃食尸体”“恐怖”,又看了看费里手上的血,还有那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就要魂归异国,客死他乡了吗?”
但费里只是站着,等着他同意,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友好,嘴角还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现在……?”苏木听到自己问。
“如果你有时间,二十分钟就足够了。”费里维持着他的笑容,没有注意到苏木不安的眼神,“或者明天,你来决定。”
苏木深吸一口气,他是医生,理性告诉他,在船上,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太可能做什么,而且他很好奇,这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感觉推着他。
“现在吧,”他说,“我房间有点乱。”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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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打开门,让费里进来。房间的布局和隔壁的一样,但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张,大部分是医学文献,还有一些线装的中文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一只巨大的红色鹦鹉站在靠近舷窗的架子上打瞌睡,时不时用爪子挠挠另一边的爪子。
费里扫了一眼环境,视线在苏木的大鸟儿上停留了一会儿,但今天他想先画人。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灯光较好的位置,“坐在这里,自然姿势就好,不用特意摆造型。”
苏木坐下,这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椅子,他有点僵硬。
费里从风衣内袋掏出了他的速写本,不是厨房里用的那本小的,是更大的,封皮磨损严重的本子,他靠在墙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就开始画。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费里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他的目光在苏木脸上移动,从发际线到下颌线,从眉骨到鼻梁骨,偶尔眯眼,聚焦在某一个点上,炭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连贯的沙沙声。
苏木起先感觉很不自在,被这样盯着看,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苹果,一个茶壶
,一个静物,但渐渐的他注意到,费里的眼神没有情绪,也没有评判,只是在纯粹的观察,就像他观察患者的病灶一样。
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二十分钟,费里画了三张速写,一张正面,一张四分之三侧面,还有一张手部特写,苏木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手指上还有握笔留下的痕迹,应该是东方特有的毛笔,和阿尔马雷的笔不一样,茧子的位置也不同。
画完最后一张,费里合上本子,没有给苏木看。
“谢谢。”他说,“你的脸结构很清晰,骨骼很有代表性。”
苏木不知道这是不是算夸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客气。”
“我还需要再画一次,明天可以吗?”费里说。“光线角度不同,阴影变化也不一样。”
苏木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明天下午我会去医务室帮忙,晚上七点之后才有空。”
“那就七点之后。”费里点点头,“我会敲门。”
他转身离开,带上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说道:“你是医生,如果你需要画教学用的解剖图,我可以帮你,我画得很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苏木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脸池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想在这张脸上找出费里所说的代表性,但他还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又想起了那篇报道……“食尸鬼”。
刚才那个人,忽略掉吓人的眼神,说话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之外,好像……还算正常?是吗?
苏木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两个月的航程里,他的隔壁住着一个怪人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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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航行第七天,傍晚。
费里敲响了B-18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包裹不大,形状不规则。
门开了,苏木还是穿着他的黑色长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在看书,他看到费里,表情比上次自然了些,但还是有点谨慎。
“晚上好。”费里说,“现在是七点整。”
“真准时。”苏木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房间比上次收拾得整洁了许多,书本整齐地落着,桌上多了一个小香炉,里面燃着某种草药,味道清淡微苦。墙角放着一个藤编箱,盖子半开着,里面一排排地放着小瓷瓶。
“你在配药?”费里问,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线装书,上面的文字他完全看不懂。
“嗯,一些安神的方子。”苏木说,“船上有些人晕船厉害,医务室的药不起效果。”
费里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手上的包裹放在桌子上,“给你的。”
“什么?”
“礼物。”费里说,“社交礼仪,认识新邻居,我应该送你一些东西。”
苏木看着那个包裹,没动,“里面是什么?”
“骨头……处理过的,羊的腕骨和趾骨,还有一截颈椎,我用碱和过氧化氢清洗过,脱脂漂白,很干净,你可以用来做教学标本,或者……装饰品。”
苏木:“……”
他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费里,费里站在那儿,表情认真,甚至还有些期待——微微眯眼,眉心轻皱,如果这种表情算是期待的话。
“呃,不是说不喜欢的意思,我是说,嗯,你……”苏木斟酌着词句,他不知道是否是西方人的特殊礼节还是单纯是费里有问题,“为什么送我骨头?”
“因为你是医生。”费里说,“虽然你是中医,但骨骼系统很基础,而且这些骨头结构精巧,关节面清晰,适合观察。”他又补充道,“我本来想送你头骨,可惜厨房今天做烤全羊,要把苹果塞在嘴里整只端上桌,厨师长说缺了头不像样,不肯把头给我。”
苏木觉得有点好笑,但这个时候不应该笑,他忍住了。
他伸手解开了麻布,里面的骨头确实处理得很干净,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白得像是瓷器。
苏木拿起那节颈椎,在灯光下看,处理得无可挑剔。
“你经常做这个?”
“经常。”费里说,“动物骨骼是练习材料,处理程序和人类骨骼类似,只是尺寸和密度不同。”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讨论如何削苹果。
苏木把骨头放回布包儿,重新包好,“谢谢,它们很精致。”
“不客气,我现在可以画了吗?”费里问,他已经把速写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了,“我今天想画侧面,时间有点晚了,油灯的光线很柔和,适合画面部特写。”
苏木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椅子上,“画吧,画吧。”
这次他放松多了,费里画画时全神贯注,让他安心了许多,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脑子里除了“结构”“比例”“光线”“阴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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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了十五分钟,费里突然开口,“你也是曼奇尼请去的。”
“你怎么知道?”
“推测。”费里说,他手没停,正在用拇指抹开下颌处的阴影,笔触过渡更顺。“你是医生,东方的医术在阿尔马雷不被认可,如果有人把你从审判里救出来,理由只可能是实用价值。我在监狱的时候,听曼奇尼提过,他保下了一个差点被烧死的东方巫医。”
“你认为是我?”
“是的。医生,东方人,住我隔壁。”费里继续说,“执政官大人应该没空为我们挨个挑选房间号,B-18,B-19,很显然,两个麻烦的人,住在同一排。”
苏木沉默了几秒:“他说新大陆缺人,缺药,特别的东西在错误的地方是异端,在正确地方就是奇迹,新大陆需要奇迹。”
“嗯。”费里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需要有用的人,就像好用的工具,我画画,你治病。”
这太直白了,苏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过没关系,”费里画完了最后几笔,“工具只要有用,就会被妥善安置,比当废物强。”
画完了,他合上本子,这次依然没给苏木看。
“明天同一时间?”费里问。
“……可以。”苏木说,“明天我想去甲板上走走,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船上有个小图书馆,虽然书不多,但有些解剖图谱,你可能会感兴趣。”
费里想了想,“图书馆,好的,几点?”
“下午三点?光线好。”
“可以,我会带上速写本。”
临走前,费里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布包还在医生的桌上放着。“那些骨头,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扔掉,不用有负担。”
苏木摇摇头,“不,我会留着它们的,它们确实很精巧,谢谢你。”
费里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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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阳光明媚,风比平时温柔,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洒下金色的阳光。
苏木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几分钟,大爷,他的鸟儿站在他的肩膀上,红色的鹦鹉让他看着特别显眼。费里准时出现了。他今天没穿厚重的风衣,换了件亚麻衬衫,袖子挽着,一只手拿着速写本,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下午好,光线很好。”
“嗯,天气很好。”苏木点点头,“图书馆在上一层,靠近船头。”
两人沿着舷梯往上走,路上遇到几个乘客,眼神被苏木肩膀上红色的鹦鹉吸引,随后有人认出费里,或者只是觉得他眼神过于锐利,又下意识避开目光,加快脚步。费里对此毫无反应,他的注意力在别处,搬货的水手,依靠着栏杆的夫妻,甲板上嬉戏的儿童,偶尔也会看苏木的鸟儿。
他时不时掏出速写本画几笔,走走停停,苏木也不催,好一会儿才走到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是个圆形的小房间,四周都是镶嵌在墙上的书架,书本用木板固定住。中间有几张桌椅,也带有固定装置。窗户朝向前方,视野开阔,里面没有什么人,座位几乎都空着。
费里一进门,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几本苏木提过的解剖图谱,还有一本关于鸟类的骨骼专著。他把书抱到桌子边,坐下,开始翻阅。
他完全沉浸下去了。费里他看书的方式很特别,并不是一页一页读,而是快速翻动,目光扫过插图,偶尔在某些页面停留,眯着眼细看,手指轻轻描摹线条,偶尔也会翻开自己的速写本,对照着记录几笔。
“我想借你的鸟看看。”
苏木正在读一本阿尔马雷的植物图鉴,发现费里已经坐到他边上了,手里拿着那本鸟类骨骼专著。“你看,这是鸟类的颅骨结构,枕骨大孔的位置和人类有差异,眼眶的比例很有趣。”
肩膀上的大爷踱步到书本附近,看到书上的插图,张嘴想要嘎嘎叫,被苏木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鸟喙,“嘘,大爷,安静一点儿。”
“对,就这样,自然站立,光线很合适,你能让它不要动吗?”
苏木的手还捏着大爷的嘴儿,费里已经开始画了,苏木觉得他一定会画出很滑稽的姿势,可是从这个角度他也看不到费里的速写本——而且他画完也从没给自己看过。
作为东方人的含蓄,苏木也不知道要怎么提出,嘿,让我看看你把我的鸟儿画成什么样儿了?这是不是符合西方文化?这么想着,费里已经画完了,大爷挣脱了苏木的手指,探头探鸟,盯着费里的速写本,费里也不避讳。
大爷看完了,又安静地蹲在了苏木肩膀上,继续打瞌睡。
最后,苏木也没看到费里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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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礼物》
航行的第十二天,傍晚。
苏木刚结束在医务室的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行医救人,还有报酬拿,挺不错的。回到房间,他累得够呛,今天有四个乘客晕船吐到脱水虚脱,还有一个在甲板上滑倒摔伤了胳膊的小孩。他先用夹板固定了孩子的伤处,又煮了一大锅草药汤发给有需要的人。
现在他只想洗个澡,换上他舒适的睡衣然后躺下,呼呼大睡。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
苏木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费里,七点整,准时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用盖子盖着,苏木注意到他的手上又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晚上好,苏木。”费里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苏木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东西?”
费里掀开盖子。
托盘里是一块完整的肝脏,生红褐色,表面还带着没有完全凝固的血丝,边缘连着白色的筋膜。
“今天处理了两头羊。”费里解释道,“这块肝脏长得很好,边缘整齐,表面光滑,没有组织增生,重量也很合适。”
苏木盯着这块肝,又看了看费里,他是认真的,他一直很认真。
“而且,”他继续说,“肝脏很有营养,你脸色不好,似乎是贫血,吃这个对你可能有好处。”
苏木张开嘴,又闭上,他有点头痛,所以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费里先生,我是说,”他尽量用平静温和的语气说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一块生羊肝?”
费里眨了一下眼,“因为它很有营养。”
“但它是生的!”苏木说,“还,血淋淋的!”
“可以煮熟,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忙,主厨允许我使用炉子。”
说实话,这块肝确实很标准,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一样,很像是费里会喜欢的东西,但这不代表是正常的礼物,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都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特意带给我?”苏木问道。
“朋友之间会分享食物,我们是邻居,虽然是暂时的,而且你和你的鸟儿都让我画了速写,这是回礼。”
苏木深深吸了一口气,“费里先生……在大多数地方,送人内脏,都不算常见的礼物。”
费里皱了皱眉,“很多人都喜欢吃肝酱和血肠。”
“那是加工过的。”苏木说,“直接送一块刚从动物体内取出的血淋淋的肝脏,很吓人。”
“吓人。”费里咀嚼着这个词汇,似乎在思考。
苏木放弃了,“好吧,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一块生肝。”
“你不喜欢肝脏?”
“不是不喜欢,只是,这样送,太突然了。”
费里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怎么做?”
苏木愣住了:“什么?”
“我不太熟悉。”费里说,语气很生硬,“我很少和人社交。”
苏木看着他,费里站在那儿,端着血淋淋的肝脏,表情认真,甚至还有点困惑,苏木觉得他看上去还有点,无辜。
苏木心软了,一生温良的中国人,心软了。
“这样吧,”他说:“如果你非要送给我,那我们可以一起把它做掉。厨房现在能用吗?”
“能用,我打过招呼,九点之前都可以使用。”
“那好,我拿点东西。”
苏木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找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些家乡带来的香料,花椒八角,桂皮辣椒,还有一小块干姜和大蒜。
“走吧!”苏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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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空无一人,厨师们忙完晚餐,早就去歇了,炉火还烧着,费里把托盘放在案板上。
苏木把肝脏放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冲走血丝,他检查了一下,确实和费里说得一样,这块肝质地均匀,是一块好肝。
“需要我切片吗?”费里手上拿着刀,站在苏木背后。
“你会?”
“会,和解剖差不多。”费里说,一边接过了肝脏,“我会切得很均匀,每一片都会有肝叶的结构。”
苏木点点头。费里开始切,他则开始在一边切姜片,准备香料。
锅热了,苏木放了点油,船上的油是动物脂肪提炼的,带着香气,下了姜片和干辣椒后,味道更加霸道,他让费里把肝片拿过来,他切得很好,每一片几乎都是同样的厚度。
肝片下过,刺啦一声,苏木快速翻炒,肝脏迅速变色。
费里就站在边上专注地看。
苏木加入香料,又倒了点刚调制的酱汁,没有酱油蚝油豆瓣酱,他只能调一点味道差不多的,用的是鱼露和伍斯特酱。
香味飘出来,辛辣咸香。
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木掀开锅盖,看到肝脏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深褐色。如果有葱花就好了,可惜没有。苏木觉得很可惜,把炒羊肝盛出来,放到两个盘子里。
费里拿了拿了两个粗麦面包,递给他一个,两个人就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桌子边吃。
苏木尝了尝,味道不太好,无法还原记忆里的味道,但配上面包,还是很有异国风味的酱爆羊肝。
费里吃得很慢,没有发表什么评价,但是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都吃光了,用面包把底儿也抹干净了。
吃完后,两个人一起洗了碗和锅,费里把水槽和案板都擦干净了。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费里问。
“好,不过晚一点儿,我要先去医务室。”
“可以,我等你。”
离开厨房,他们并肩在昏暗的走廊里走着,费里突然问道,
“今天,算是一次愉快的社交吗?”
苏木看着他,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没有那么锐利了。
“算是,挺好的。”
费里点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又露出了初次见面那个“友善”的微笑。
“你还是别笑了。”
他的嘴角放平了。
“好吧,晚安。”
“晚安。”
他们像是老朋友一样相互告别后,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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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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