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木的新诊所坐落在港口东边的一条缓坡上,离码头不远不近。近了太吵,远了不方便病人来找,这个位置刚刚好。
这里不大,但和这里其他的建筑相比已经算是很好了。房子是石头砌的,前院有一小块空地,围着矮矮的石墙,院子里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还有一个更小的后院,只够放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但胜在安静,能看见远处码头的桅杆和海面上来往的船只。大爷对这个地方也很满意,刚到的第一天就一边在院门口的石墙上跳来跳去一边发出咕咕的叫声。
房子是曼奇尼帮他找的,认识他这么久,苏木到底也没记住这个名字很长的执政官的全名,但苏木知道他很有野心,除了自己和船上遇见的奇怪画家之外,他似乎还有招揽更多手下的想法,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见到他当上这里的大总统呢。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房子打扫干净。二楼两间房,一间自己住,一间当客房;一楼打通了做诊室,摆上一张从码头那边的旧货市场淘来的长桌,几把椅子,靠墙打了几个架子放药材。窗户很大,朝东,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他又在前院辟出一块地,松土,施肥,浇水。这里的土质不错,黑而松软。苏木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几个小布包,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种子。除了他从老家带来的之外,还有在黑斯廷斯买的,跟了他一路,漂洋过海,居然一颗都没丢。
隔壁的老太太隔着矮墙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探过头来问:“你种的是什么?”
“药材。”苏木说。
老太太不懂,但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东方人很有意思。
大爷现在有了新爱好,每天下午,它会飞出去一趟,有时候飞到码头那边,有时候飞到集市上,有时候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天快黑的时候飞回来,落在苏木肩上,咕咕地叫几声,报告它今天看到了什么。
等苏木终于把诊所打点好,便在门口挂了块木板,用当地话歪歪扭扭地写着“悬壶济世,杏林圣手”。用当地的文字来写东方话确实很古怪,但他觉得很醒目——至于压根没人看得懂他写的什么东西就是后来的事了。
字的旁边还画了一株歪七扭八的草药,是大爷用爪子蘸了墨踩上去的——那天苏木在调墨汁写招牌,大爷跳过来踩了一脚,在木板上留下几个大大的爪印。苏木本想跟大爷拼了,但看了看大爷无辜的眼神,就又补了几笔,改成了大爷的签名,这么挂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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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生意来得比预想的快。
先是隔壁的老太太。她头疼了几天,吃了当地的那所谓的土方子,不见好,想着反正是邻居,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苏木给她把了脉,开了几服川芎茶调散的方子,让她回去煎了喝。三天后老太太跑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盘自家烤的面包,连说三个“我好了!”。
然后是老太太的邻居,然后是邻居的亲戚,然后是亲戚的朋友。苏木的诊所渐渐有了些名气,连码头上的搬运工都知道了——坡上那个东方大夫,不用开刀,不用放血,摸摸手腕就知道你哪儿不好,开的药苦得要命,但管用。
有个老渔民关节疼了十几年,苏木给他扎了几次针,居然能伸直了。老渔民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送来一条非常大的鱼,苏木用手比划着,得有半人长。
老太太把鱼拿走了,说我帮你做。苏木用余光瞄着隔壁老太太杀鱼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那个被费里解剖的船员……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下船,那段记忆就开始迅速地变得模糊。也不知道费里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行李箱里是不是还带着那些手术刀。
过了半小时,老太太端回来一盘香煎鱼排,他们坐在后院吃,大爷蹲在桌角上也吃。一人一鸟,把那条鱼吃得只剩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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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他收到一封信。信是曼奇尼托人送来的,大意是他自己也安顿的差不多了,问苏木这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
苏木铺开纸,研了墨,先报了平安,说了诊所的情况,说院子里的药都发芽了,说大爷现在每天出去乱飞,说隔壁老太太做的面包很好吃。
写到一半,他想了想,又拿了一张信纸,写上了费里的名字。
“最近过得怎么样?有空过来喝茶。后院能看到海,跟船上的不一样。”
二、
皮普是在歇工的间隙看见那只鸟的。
码头上的活儿从清晨开始,太阳还没出来就要扛货箱,一直扛到日头偏西。今天的货特别多,一艘从南边来的商船卸了整整一上午,皮普的背早就直不起来了,工头还在催。他刚把一只沉重的木箱扛上跳板,肩膀火辣辣地疼,汗淌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他靠在货堆上喘气,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脸。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鸟。
一只红绿色的鹦鹉,从坡上那排房子的方向飞出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在码头边一根系船柱上。它歪着头看那些忙碌的搬运工,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的船,神态悠闲得很,跟个专门出来散步的体面人儿似的。
皮普从来没见过这种鸟。码头上有海鸥,灰扑扑的,爱抢鱼吃;有鸽子,胖墩墩的,在石板路上踱步。但这样一只花花绿绿的、羽毛像绸缎一样发亮的鸟,他只在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贵妇人手里提的鸟笼里见过——那些太太们戴着宽檐帽,用丝巾捂着口鼻,手里的鸟比她们身上的珠宝还值钱。
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鹦鹉抖了抖羽毛,从系船柱上飞起来,往坡上去了。皮普的腿比他的脑子先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码头好一段路了。工头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清,反正今天的工钱已经够买两块黑面包了,少干半个钟头也不会饿死。
鹦鹉飞得不快,像是专门在等他。每次皮普觉得跟不上了,它就落在一面墙头或一棵树上,歪着头看他,等他走近了再往前飞。皮普追着它穿过集市,追上一段缓坡。
坡上的房子比码头那边的好多了。白色的墙,红色的瓦,门口有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绿油油的东西。鹦鹉落在一面矮墙上,冲皮普叫了一声。
皮普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嗓子快要冒烟。他这才发现自己跑了多远——他回头能看见码头的桅杆,小小的,像一排牙签插在海边上。他抬起头,看见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什么字,像鬼画符一样,他压根不认识。旁边画着一株草,还有几个爪印。
鹦鹉从矮墙上飞起来,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从院子里站起来——刚才他蹲在地上,皮普没看见。是个东方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泥。他看了看鹦鹉,又看了看门口的皮普。
皮普突然有点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灰,鞋上沾着码头的泥,手脏得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汗把头发粘在额头上。他站在人家干净的白墙前面,像个从泥里滚出来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追鸟。”
东方人看了看肩上的鹦鹉。鹦鹉歪着头,“对!他追我!”
皮普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这就走。”
“等一下。”
东方人喊住了皮普,他把手上的泥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门口。皮普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他看上去只比自己大几岁,眼角带着笑,比他的工头和善得多。
“你嗓子怎么了?”东方人问。
皮普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嗓子怎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嗓子就这样了,说话费劲,声音像破风箱。码头上的人嫌他说话听不清,工头嫌他喊号子没力气。
“不知道……可能是天生的。”他有些紧张,声音更哑了。
东方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让开门口。
“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皮普没动。他看着那个干净的小院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泥。
“我……我脏。”
“地也是泥的。”东方人说,“我刚浇过水。”
皮普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院子。地上确实是泥的,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他小心翼翼地走,生怕踩到那些绿油油的苗——他认出其中一些是薄荷,集市上有人卖,挺贵的。
鹦鹉从东方人肩上飞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矮墙上,歪着头看他。皮普看着那只鸟,眼睛亮了。
“它叫什么?”他问。
“大爷。”
皮普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爷。”他笑着重复了一遍。
东方人——苏木,皮普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从屋里端出一碗水,带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把它喝了吧。”
皮普接过来,一口喝干了。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凉凉的,那种快要冒烟的灼热感慢慢消退了。他低头看着空碗,突然觉得不好意思。
“我……我没钱。”
苏木把碗接过来,没说什么。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拿回去泡水喝。”他说,“嗓子会好一些。”
皮普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干枯的叶子和小果子,闻起来苦苦的,但又有一点甜。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东西要花钱买。
“我真的没钱。”
苏木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就用你的身体来抵债。”
“什么??”皮普大惊失色,他在码头听说过这种灰色生意,但他从来没想过竟然被自己遇到。
苏木指了指院子里那块刚翻过的地。
“后院还有一块,我还没来得及翻。你要是哪天歇工,来帮我翻翻土。不用今天,”他又拿起桌上的烟杆,笑着回头看皮普
“怎么,你以为是什么?”
“我!我没有……”皮普发现自己误会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原地消失。
“那就交给你了,别那么紧张,我看起来会吃了你吗?”苏木又笑。
“……”被刚认识的人捉弄了一通,迟钝的皮普根本搞不清状况,感觉整个人都是晕的。
他把纸包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肉放着,又抬头看了看苏木,苏木摆了摆手。
皮普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爷还蹲在矮墙上,正在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彩色的羽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像缎子,又像水里的鱼鳞。
“大爷。”他又念了一遍那只鸟的名字。
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
皮普又笑了。他朝大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下缓坡,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苏木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那个年轻的背影很瘦,肩膀上有两道被绳子勒出的红印,从破了的衣服里露出来,触目惊心的。他记得皮普的脸上也有两道很深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应该也是没好好治。
大爷飞回苏木肩上,蹭了蹭他的耳朵。
“你倒是会招人。”苏木说着,捏住了它不安分的鸟嘴。
大爷挣脱开来,叫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苏木转身回院子,继续蹲下来收拾那些药苗。薄荷又长高了一点,紫苏也是。他拔了几根杂草,又浇了一遍水,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块地还没翻,堆着一些碎石和枯草。
他想了想,回屋写了一张纸条,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后院有把锄头。”
第二天傍晚,他出诊回来,发现后院的土已经翻好了。碎石和枯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锄头靠墙放着,上面沾着新泥。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大概是皮普学着门口招牌上的字描的,笔画都是错的,但苏木认出来了。
他想写的是“大爷”两个字。
三、
苏木一开始没打算做饭。他一个人住,大爷吃虫子吃水果,他自己随便煮点稀饭就打发了。但病人拿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根本吃不完。
最早是那个老渔民,关节炎治好了之后,隔三差五就拎一条鱼来。苏木说不用了不用了,老渔民把鱼往桌上一拍,说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然后转身就走。
然后是隔壁老太太的侄子,在北面养鸡,听说婶子的头疼是隔壁东方大夫治好的,每次来都带一筐鸡蛋。
然后是种菜的寡妇,她女儿反复发热,苏木扎了两次针就好了,她没什么能给的,就隔几天送一把青菜来,水灵灵的。
制冷机——他没有那种高级东西。鱼放不住,菜会蔫,鸡蛋攒了一筐又一筐。苏木对着那堆食材发了愁。
然后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药膳。
他从小跟着祖父学医,药膳是必修课。什么体质配什么食材,什么节气吃什么粥,他闭着眼睛都能做。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街坊邻居到了冬天都来找他讨膏方,他炖的汤在整个巷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只是爆发了瘟疫之后,他再也没那个心思了。
苏木把那条渔夫今天刚送来的鱼收拾干净,片成薄片,用姜丝和盐腌上。从架子上取了点枸杞和红枣,又到前院掐了几片紫苏叶。锅里的水烧开,把鱼骨先放进去熬汤底,等汤变白了,再把鱼片、枸杞、红枣一起放进去,最后撒上紫苏叶碎。
那个味道从厨房飘出去的时候,隔壁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停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探头隔着矮墙喊:“苏大夫,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鱼汤。”苏木说。
“真的假的?”老太太说,“我没闻过这种味道的鱼汤啊?”
苏木盛了一碗,从矮墙头上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站在院子里,把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
“你这个,”她把空碗递回来,“卖不卖?”
苏木愣了一下。
“我付钱。”老太太说,已经往屋里走了,“你等着,我去拿。”
“不用……诶你等等——”
老太太已经进屋了。只留着苏木端着空碗站在院子里,有些尴尬,大爷蹲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你看,我说了吧!”
那是诊所开始“卖饭”的起点。
消息是怎么传开的,苏木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个老渔民回去之后跟邻居炫耀,说那个东方大夫看完病还送了一碗粥,喝完膝盖一整天都是暖的。也许是隔壁老太太逢人就讲,说苏大夫做的那个什么“汤”,喝完她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一觉。也许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们私下流传,说坡上那家诊所,没钱也能看病,给条鱼就行。
起初只是顺带的。来看病的人,苏木会端一碗汤或者一碗粥给他们,说这是“食补”,配合药方一起效果更好。病人喝了,觉得好喝,回去跟别人说了。然后就有没病的人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码头上的一个年轻搬运工,不是皮普,是皮普的工友。他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苏木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听说你这儿有那个……那个什么汤?卖的那种?”
苏木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身体壮实,没什么毛病,就是瘦,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那种。
那天他煮的是山药排骨粥。山药是隔壁老太太送的,排骨是肉铺老板拿来抵诊金的——他老婆的腰痛病好了之后,老板隔几天就送点骨头来。苏木把粥熬得稠稠的,山药煮得软烂,排骨拆了骨肉撕成丝,撒上一点枸杞和葱花。
他给小伙子盛了一大碗。
小伙子喝了一口,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一口气把那碗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坐在那里,捧着空碗,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苏木问。
“没,”小伙子声音有点抖,“没怎么。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那再喝一碗。”
“我没钱。”
“一碗粥,要什么钱。”
小伙子又喝了一碗。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矿粒,硬塞在门框下面,然后跑了。苏木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下缓坡了,头也没回。
苏木把那些矿粒捡起来,称了称,够买一把茴香。他把那些被锤扁的矿粒放在窗台上,和大爷的爪印招牌放在一起。
他每天根据手头的食材决定做什么。收到鱼就做鱼片粥,收到鸡就炖汤,收到鸡蛋就蒸蛋羹,配上他院子里种的紫苏、薄荷、枸杞叶,有时候加几片从山上采来的野菌。他的做法跟本地人完全不一样,本地人做饭就是煮和烤,放盐和胡椒,苏木用的是姜、葱、蒜、酱油、醋,还有他从东方带来的那些药材——枸杞、红枣、当归,每一样放多少,配什么食材,他心里都有数。
他也不定价。谁想给多少就给多少,给不起就算了。有的人放几个碎勒恩在桌上,有的人放一条鱼、一把菜、几个鸡蛋。有个老头每次来都带一罐自家做的腌菜,苏木很喜欢那个味道,用来配粥正好。有个猎人偶尔来一趟,扛着一只野兔或者几只山鸡,往厨房地上一放,说“换碗汤喝”,然后坐在门口等。
他在肉铺老板那里买了半扇猪肉,骨头熬汤,肉切块红烧,用从老家带来的八角、桂皮、香叶——这些是他自己晒的,院子里种了一点,不够用,就跟集市上一个香料贩子定了长期的货。红烧肉做好之后,他用小碗分装,卖给那些想吃又没时间等的人。码头上的搬运工最喜欢这个,买一碗往面包里一夹,蹲在路边吃完,比什么都顶饱。
大爷对这一切变化适应得很好。它会经常站在厨房窗台上,看着苏木做饭。偶尔苏木切菜的时候掉了点什么在地上,它就飞下来叼走,然后飞到屋顶上慢慢享用。
皮普现在每隔几天就来一趟。他不再只是翻土了——后院的地早就翻好了,苏木种了些生姜和蒜。皮普来了就帮忙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干完活儿坐在后院的桌子边上,苏木给他盛一碗吃的。皮普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怕吃太快就没了。他的嗓子比以前好了一些——苏木给他配的药,喝了一个多月,虽然还是哑,但至少说话不那么费劲了。
有一天傍晚,苏木在厨房里炖鸡汤,放了当归和红枣,汤色金黄,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皮普坐在后院劈柴,劈着劈着突然停下来,回头对苏木说:
“苏大夫。”
“嗯?”
“你有没有想过开个饭馆?”
苏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他。
皮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劈柴。“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做的饭这么好吃,光给病人吃可惜了。”
苏木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回到厨房,把火调小,尝了一口汤。味道刚好,当归的苦被红枣的甜中和了,鸡汤的鲜被姜片吊出来了。他往汤里撒了一小把枸杞,盖上盖子,让余温慢慢地焖。
他看了看厨房里那些东西——案板上的菜,灶台上的锅,架子上的药材和香料,门外有人在喊“苏大夫,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是隔壁老太太的声音。远处码头上,船笛在响,海鸥在叫,搬运工们在扛最后一批货。
“饭馆就不开了。”他对着厨房外面的皮普说,声音不大,但皮普肯定能听见。
“开个食堂吧。”
+展开来到新大陆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皮普差不多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工友之间也组建了自己的交际圈,老布劳恩就是其中一位。在皮普找到了第一份码头搬运工的工作时,搬运工的老大就是老布劳恩。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晒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新大陆的太阳毒辣得不像话,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水分都榨干。码头来了一艘新的送货船,上面的大人物坐在阴凉处,督促着搬运工们在烈日炎炎下把货物一个个搬下船。
皮普背着比自己还要沉重的货物,艰难地前行。汗水顺着他亚麻色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眼睛瞬间变得刺痒无比。皮普不得不眯起眼睛,但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他的两只手必须死死扣住木箱粗糙的底部,那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工作,他不能搞砸。
“呼…… 呼……”
就在皮普以为自己会被砸断骨头的时候,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从侧后方伸来,稳稳地托住了木箱的底部。
“喂!别把货砸了,这么瘦搬什么大的!去后面拿小的,到时候摔坏了我可不帮你们赔。”
说着,老布劳恩接过皮普背着的货,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夕阳西下,终于搬完货的皮普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满头的大汗。
这时,老布劳恩坐了过来,皮普看到立马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缩着肩膀:“对…… 对不起,我差点把货给摔了。”
“谁担心货了?我是怕你把小命丢了,这些狗东西才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只在乎他妈的货!”
老布劳恩掏出一个水囊,递给皮普。“谢…… 谢谢您。” 皮普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囊,只是小抿了一口。
老布劳恩用他粗糙的大手冲着皮普的脸呼噜了一把,帮他擦掉脸上的汗,但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疤的地方。
他叹了一口气,紧皱着眉头。在工友圈子里他最照顾皮普,这孩子虽然笨拙,不识字,也不爱说话,但是那股子实诚和怎么吃苦都不吭声的劲头,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儿子。老布劳恩的儿子以前也跟着自己一起干活,不幸去世了。
从这次后,皮普发现,老布劳恩不仅照顾自己,身边的其他人也被他罩着。教他们如何搬货不伤害到自己的身体,接活的时候该注意什么。
渐渐地,皮普发现,老布劳恩在工人圈子里有着极高的威望,在这个小圈子里他会操心所有比他苦的人的衣食住行。
在新大陆,他们这种底层工人只能住在距离码头两公里外沿海建造的贫民街区,到处是用废弃船板、破油布和烂泥巴搭起来的窝棚。劣质烟草和臭鱼烂虾的味道弥漫着这个街区,时不时还会传出独属于死亡的腐烂味。在这里,死亡如同家常便饭,他们没有任何方法改变自己的现状,只能弯着腰为了那一块干巴巴的黑面包奋斗。
皮普总是第一个醒来,他的浑身上下,尤其是腰背和肩膀,每天早上都会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但他不敢耽搁,用井水随便抹一把脸,早早地去抢一点食物。他们会在码头附近的流动小摊解决早饭:一碗黑乎乎的豆子糊糊,和硬得比建筑材料还硬的黑面包。这顿饭虽然粗糙又很少,却能提供一上午的力气。
到了码头,这里又是另一片为了生存的战场。
工头们站在高高的木箱上,就像挑选牲口一样捏捏他们的胳膊。结实一点的就扔去拉重物,他们可不是在心疼人,只是怕自己宝贝货物被这群 “廉价劳动力” 摔坏了。老布劳恩总是顶在最前面,他懂得怎么和这些吸血鬼打交道。他会塞给工头半包劣质烟草,把皮普这样年轻单薄的人,安排去搬运那些体积大但分量轻的干草料和布匹,而把沉重的留给自己和几个壮汉。
闲暇时,他们会闲聊:“大哥,您曾经不是当矿工的吗?怎么现在也来搬货了?” 皮普气喘吁吁地瘫坐在箱子旁,抬头问着他的大哥。“我有个儿子,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老布劳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劣质卷烟点了起来,“但是在矿坑工作的时候死了。”
听完后,皮普没说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布劳恩十几岁就跟着船队来到了新大陆,给有钱人挖矿,好不容易偿还了债务,还娶到了老婆,本应该是幸福快乐的一家。但是他的大儿子死于矿难,那场矿难到最后都没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老婆听到后悲痛欲绝,连着还没出生的女儿一起难产死了。小儿子没人照顾一直发高烧,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去世。就这样,他失去了四个最重要的家人,这也是他看到皮普这种年轻人格外照顾的理由,他不想再看到这些年轻人死于非命。
夕阳西下,是码头工人一天中仅有的 “活过来” 的时刻,也是他们最期待的时候。领到了今天的工资,去一家破酒馆点上一杯大量兑水的劣质啤酒,美美地大喝一口。
皮普不爱喝酒,但他喜欢这种氛围。酒馆里昏暗嘈杂,工友们大声吹嘘着白天的见闻,或者用粗俗的笑话咒骂着该死的监工。皮普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新大陆的贪婪是无底洞,而底层工人的血肉就是填补这深渊的燃料罢了。
码头驶来了一艘巨大的商船,船帆上印着旧大陆某家庞大商会的显赫徽记,一个身穿精致西装的干瘦男人走了下来。他用浸满香水的手帕捂着鼻子走下船,扫过码头上的工人,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新监工上任的第一天,就立下了新规矩:
【搬运的定额翻倍,休息的时间减半。原本日结的工资,也被改成了月结,理由是新商会的账目需要统一核算。】
一开始大家还忍着,他们透支着体力,幻想着月底能拿到一笔巨款去饱餐一顿。但是终究只是幻想罢了,还不到第二周,饥饿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没有工资就没有钱买食物,只能去捡发臭的鱼骨头熬汤,或者把皮带煮软了咀嚼骗骗肚子。
皮普本来单薄的身子变得更加瘦弱,搬货时眼前经常一阵阵发黑,工作效率低下,总是被鞭子抽,被扣工钱,简直像地狱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时老布劳恩站了出来:“别冲动,我去跟这帮穿皮鞋的谈谈。我这把老骨头,他们多少得给点说法。” 或许他只是想给大家个心理安慰罢了,如果大家逐渐冲动起来,到时候只是底层人民被按在地上罢了。
老布劳恩独自走进了那间被护卫包围的木屋。门关上了。
外面的工人们在毒辣的太阳下焦急地等待着。皮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死死盯着那扇木门,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着他。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
老布劳恩没有拿到属于他们的工钱。他是被两名壮硕的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左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折断着,显然在里面遭受了毒打。
“大哥!!” 皮普第一个冲上去,还挨了旁边的护卫一拳头,但是他死死上去护着他的老大哥。
“还没到月底!你们急什么!!活干得不多,倒先惦记起钱来了!” 监工尖锐的嗓音叫着,“在新大陆,规矩就是我们定的。你们的命,也是属于商会的!把这老东西挂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代价!”
老布劳恩被粗暴地塞进了那个只能半蹲着的狭小铁笼里,悬挂在了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半空中。
新大陆的太阳仿佛要榨干一切水分。铁条很快被烤得滚烫,滋滋地灼烧着老布劳恩的皮肤。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无尽的痛苦。
这是一场残忍的 “杀鸡儆猴”。资本家们甚至不允许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布劳恩在上面被吊着。
每当皮普路过吊笼,他都忍着眼泪和冲上去的冲动。刺眼的阳光让他看不清笼子里老布劳恩的脸,只能听到那微弱得几乎随风飘散的喘息声,以及干裂嘴唇中偶尔传出的话:“别用腰…… 腰板挺直。”
就算是这样,他还在担心着这位年轻人,搬货时会不会伤到自己。
皮普会在半夜偷偷去给大哥送水送食物,就算今天饿肚子、啃树皮,也不能看着他就这样烂死在笼子里。
借着惨白的月光,皮普看清了笼子里的老布劳恩。仅仅过了三天,那个在码头上声如洪钟、能扛起几百斤铁矿石的汉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吊着一口气的干尸。
皮普把水和食物递到了对方嘴边,但是大哥已经没有力气接过这些东西,用着沙哑的声音说着:“你带刀了吗…… 杀了我吧。”
“我带了水!还有吃的!大哥,你喝一口,喝一口就不难受了……” 皮普眼泪夺眶而出,“我明天再去求求监工,我多搬两倍的货,我把工钱都给他,他一定会放你下来的……”
“傻子…… 他只会压榨完你,继续把我在这里吊死。”
皮普只是红着眼眶,根本狠不下心亲手杀掉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你直接划开脖子,死得比较快,没有更多的痛苦。”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地面传出,皮普在吊笼这里看不清对方的脸,那个声音异常地平静,只是在陈述如何杀人比较快。
“你想看我明天被太阳活活烤出油吗?!” 老布劳恩用尽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嘶吼,“你想看那些海鸥啄瞎我的眼睛,一口口吃我的肉吗?!皮普!算大哥求你!让我像个人一样走!”
皮普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崩塌了,他跪在狭窄的铁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着过去:第一次搬货差点摔坏货物的时候是怎么被大哥拉住的,给自己递水囊的大哥,就连擦汗也会避开自己的伤口的手。
【我要亲手割开那个曾经对我笑、给我喝水的人的喉咙吗?】
刀很轻,但现在在皮普手里的刀,比他搬过的任何一箱货物都要沉重 —— 这是要结束一个生命的重量。
这是现在可以帮到老布劳恩的唯一办法,这也是他可以为对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海腥味的冷气,逼迫自己睁大眼睛,想要在最后一刻再看一眼这个如父亲般的老人,想要对他说一句 “对不起”。
他双手紧紧握着刀柄,猛地向前递出 ——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那层粗糙皮肤的瞬间,皮普的手僵住了。
他死了。
断气了。
……
皮普愣愣地举着刀,呆滞地看着笼子里的人。
他没能等到皮普终于鼓起勇气的解脱。这几天来的痛苦已经先一步耗尽了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丝火光。他就这么在清醒的剧痛和等待刀锋的期盼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