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义哲法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远处那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克劳迪正抱着费什的大剑缓慢挪动,然后四人队伍里的费什正在被叮钩翠花叨手。
这么说起来那天也是,辛西娅回想起前天费什看沃克的眼神,明显这个小女孩是要流口水了。
旁边的卡耳门塔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辛西娅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小猫耳朵,这是什么费什严选?
辛西娅突然又有了一个大胆但疑似真相的猜测,难道费什当信蜂其实是为了摸所有人的叮钩?!
“翠花还我。”终于是克劳迪忍不住了,他大步走近四个人的队伍,把大剑往费什怀里一丢,然后一把夺过小鸟,翠花急忙跳到克劳迪头发上再也不下来,好像生怕再被费什抓走把玩。
“信蜂怎么能把自己的武器让别人拿……”只听克劳迪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卡耳门塔歪了歪脑袋,“我觉得他会给你的评价打低分,费什。”
“可是翠花真的好可爱……”费什委屈地抱紧了大剑。
其实她们两队被分到一起审查不是没有原因的,都是非常相似地:有经验的叮钩带新人信蜂。
远处的克劳迪不紧不慢地跟着,无聊地用笔戳着夹着几人档案的文件夹。按道理说这种监察是不会分到他头上的,毕竟他也是参与过“圣母”那场的老骨头了。
“特殊的任务啊……前面就快到铠虫的区域了,翠花。”
翠花闻言,扭了扭头。
“前面区域不太对劲。”辛西娅最先发现,她摘下了眼镜,严重的远视眼在此时成为了优势。
义哲法闻言而动,几下就把腰间别着的食物补给包卸在了安全的地方。
“地形有高低落差,没有活动的生物,但是凹下去的地方有,呃……”辛西娅说着,然后有点卡住,语气有些不确定的说:“白色的、有点毛茸茸的……”
“是虫茧。”义哲法接道,同时在脑子里开始排除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铠虫种类,但是显然有太多种了,只能靠近判断。“我先去看……”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看见卡耳门塔的腰带飘过去了。
准确的说是卡耳门塔已经跑过去了,义哲法和辛西娅连忙跟了上去。
“嗯?”费什还在状况外。
信蜂和铠虫的关系其实在这么多年里产生了一些变化,几十年前的信蜂们送件时会选择远远地避开铠虫出没的场所,但随着之前变异铠虫的出现,战后人类居所的破坏,信蜂逐渐把战略性清除铠虫提上了日程。
“没有已经破茧的?”义哲法问。
“不确定,只是没看到。”辛西娅回答。
“OK我们先停一下。”义哲法在一块大石头厚停下,准备绕后从缓坡下到洼地里。离近之后她发现几个茧倒挂在岩石上,并没有接在在洼地底部,带茧的铠虫如果感受到心之碎片,接近转化完全的多半会破茧,在不知道是否有已经破茧的铠虫时还是小心为上。
“给你讲个不好的消息。”辛西娅平静地说。“卡耳门塔已经直接跳下去了。”
“嗯??”义哲法的音调拔高了几度。
随即二人就听到一声重器扎在地上的声音。
“哦,费什也跳下去了。”
“该死。”义哲法骂道。
几人都来到洼地底部,说是洼地,其实是一块倾斜的巨石,在风化的作用下,被打成薄薄一片立在这里,所以看起来很像是走着走着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岩石的下端吊着白色的丝茧,反射着银色的光辉。
比较奇怪的是这些茧与岩石相接的地方有一些网状结构,像是骨架一样把几个茧都连在了一起,离地最近的茧在最深处,大约距离地面只有一个成年人手臂的高度。
“这种会结茧的铠虫大多数转化在7天左右,一般情况下来说从淡黄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透明就要破茧了。”义哲法说道,“但也有意外,这种网状并不属于正常情况……”
“这个状态下如果没有破茧的话,应该本体很脆弱?”辛西娅问。
“是的。”义哲法又绕着茧走了几圈,“它们都没有扁平或者凹陷的地方,也没有裂缝。”
“要怎么做?”费什撸了撸袖子。
义哲法有一些疑虑,但还是回答道:“我们以前是用匕首在底部划开然后趁铠虫没张开翅膀时就把它们都拍死。我是指用心弹。”
卡耳门塔看着费什怀里的大剑,已经想到了这个爽快的场面,不由得说道:“拍死,这个我喜欢。”
辛西娅闻言并没有觉得轻松,一是因为义哲法话里明显表示:并没有辨别出这是哪一种铠虫;二是入职的任务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刚好她的武器是匕首,费什是大剑,如果只是划开放出来拍死,岂不是有种“小朋友,考考你,该如何熟练使用你的武器呢?”的感觉。
“来都来了。”义哲法叹了口气,伸手向辛西娅借了匕首。
然后她非常熟练地将匕首扎进底部,先是对外皮的丝造成了一个小切口,然后缓慢地切割。
一旁的费什正握着剑柄时刻准备着。
而卡耳门塔试图从辛西娅身上再薅一把匕首被狠心拒绝。
“不行,先只开一个。”红发少女也是倔的很。
卡耳门塔摊了摊手,无聊地盘坐在地。
“……手感不对。”义哲法突然停了,那把匕首就扎在茧上没有拔出来,按道理说里面有东西的话不应该是这种像只是切了个表皮的感觉。
辛西娅留意着她的动作,感觉情况应该是向着不好的方面发展。因为她和费什一样,武器是自带的,她们只拿了蜂巢提供的精灵琥珀。辛西娅是一枚黑色戒指镶嵌着琥珀,义哲法知道她的心之碎片只操控五把匕首,不到特殊情况,是不会把匕首留在茧上的。
突然这时脑海中想起父亲的话,铠虫没有心、没有情感,它们是精灵虫异化而来,为的是抢夺信件中的心……
辛西娅急忙后撤步跳开了,同时喊道:“快撤,这些茧是假的!这里没有化茧类的铠虫!!”
“拟态诱饵!”几乎同时义哲法也弹了起来。
铠虫是失去心的精灵虫异化而来,就算有些铠虫并没有被记录过,但是有些生物身上会出现的情况它们自然也能出现。
有的时候拟态是为了模拟环境中某个特定的具体的对象,而目的就是为了“欺骗”。
这当然有疏漏的地方,比如说不应该存在的网状结构、没有裂痕的茧、空心的……但是当人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真正的猎食者已经来到身后!
四人没能完全散开,一道白光从阴影中射出,动态视觉很好的义哲法注意到,应该是带着分泌物粘液的白丝,因为辛西娅和义哲法闪的比较早,这道白光是直奔费什而去!
“费什——”卡耳门塔本来已经躲开,看到这个场景硬是为了对抗惯性放弃了平衡,单脚起跳向费什扑去。
整个过程也就几个呼吸间,辛西娅因为看不清近处的东西,只能看到白光带走了一个黑影。
“谁?”她问出声。
“没有人。”义哲法答道,“是费什的剑。”
克劳迪在记录上写:费什是一个很擅长武器脱手的信蜂……实在不行让孩子改投掷流吧。
05
费什的武器被“绑架”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比费什被“绑架”的情况好一些。
卡耳门塔将费什扑倒后,她双臂发力,又完成了一个转体,从费什的角度看,她是在自己头上翻了个跟头。
四人目前的站位从左到右依次是,辛西娅、义哲法、刚爬起来的费什和正在活动手腕的卡耳门塔。
因为没有被遮挡视野,辛西娅和义哲法先看到了从巨石的阴影中“不疾不徐”地现身的铠虫。
这是——铠虫斯伯德之眼。义哲法很快判断出来。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铠虫,即使是书中记载也只提到了一些很基础的部分。
斯伯德之眼的头胸部背甲几乎与腹部大小相等,关节相连处呈宝蓝色,有三双眼、四对足,第一对足明显长于其他……擅长用丝将猎物钉死在地上。
辛西娅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方才紧急闪避开的时候,她已经下意识保持着戒备的半蹲姿态——双脚一前一后。
此时费什的大剑被白丝黏住,因为地面上有尘土,大剑被白丝拽着正向着铠虫的方向缓慢移动,而铠虫腹部的纺器附近,附肢正拉扯缠绕着白丝的另一端。
“呃啊,好恶心。”
辛西娅闻言才回过神来,发觉并不是自己的心声,这句话是从义哲法嘴里说出来的。
义哲法的眉头拧在一起,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她打了个寒颤,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怎么会?!多萌啊?”费什大叫着反驳。
“就是!多可爱啊!萌感垂涎欲滴啊!”卡耳门塔的视线透过护目镜落到这只铠虫像转轴一样的关节、大小不一的尖刺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如果局面允许的话,她们一定会收获另外二人嫌弃的目光。
“等等,它又要吐丝了。”辛西娅观察到铠虫的腹部又开始颤抖。
果不其然,液态的丝在吐出后很快凝成实体,又向四人所站的位置喷来,四人火速开始绕着铠虫奔跑。
“有什么可知信息?”卡耳门塔问。
“弱点应该是在腹部纺器,吐丝的地方。”义哲法回忆起很早之前看过的书。
“现在的情况我扔不中弱点。”辛西娅扭头观察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判断。暂且不说这种边跑边扔的情况,铠虫的腹部还有一些退化的附肢,“匕首会被弹开。”
“如果制造视觉盲区呢?”费什正努力地迈大步。
“前面有四只眼。”义哲法言简意赅。
“如果绕后呢?”
“……后面还有两只。”
“但我们有四个人?”卡耳门塔插话,“就没有什么办法吸引火力吗?”
这句话说出,很快四人心里有了答案。
铠虫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心】,也就是她们身上背的信件,此时或许是一个很好的诱饵?
“我想办法去拿剑,最好是能吸引它注意力,然后把它掀翻!”费什目光灼灼。
“我和卡耳门塔去吸引注意力,最好是能将铠虫以这种角度停下。”义哲法比划了一下,“辛西娅来补刀。”一个计划的雏形就此形成。
“绕前面那块石头。”辛西娅说的是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块立在路中央的石头,刚好能遮住一个人的身位。
转眼间她们便到了位置,铠虫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吐出的白丝黏在了石头的另一面。
“信!”义哲法向辛西娅伸手,二人完成了信包的转移,辛西娅停在巨石后,身上只带着剩下的四把匕首。
如果以铠虫为圆盘的中心的话,辛西娅停在5点钟方向,费什的大剑在铠虫的8点钟方向。
三人正逆时针继续奔跑。
斯伯德之眼果然没有在意辛西娅的停留,而是跟着【心】而去。辛西娅从石头后探出头,静待出手的时机。
斯伯德之眼的攻击手段除了吐丝还有灵巧的八只细腿,它正挥舞着前足不断试图扎向她们。
费什在身高上不占优势,步伐落后于前面二人。
终于等到铠虫前足扎下来的空隙,卡耳门塔就势来到了费什身边,二人也完成了信包的交接。
费什脱离战斗,奔跑的队伍剩下俩人。
卡耳门塔和义哲法当中有一个人需要完成绕至铠虫身后的动作,就在义哲法看向卡耳门塔的时候,对方一手抱着费什的信包,一手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嘿嘿,我有钩索枪。”
看不到卡耳门塔绷带下的表情,但是从语气听出她非常得意。
“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用!!”义哲法没忍住。
“咻——啪。”卡耳门塔将钩爪射出去,钩爪挂住了斯伯德之眼背上的尖刺,钩索收缩,将卡耳门塔带了起来。
义哲法还在带着信包引导铠虫奔跑,卡耳门塔的声音逐渐离远:“哈哈!因为我忘了!”
“……”义哲法跟卡耳门塔并不熟悉,只是听说她的海马体之前受过伤,眼下更是把卡耳门塔划到了“脑子有点问题但一腔孤勇”的印象里。
她们的计划是将铠虫引开,给费什提供一个能把大剑捡起来的同时滑到铠虫身下的路径。
到这里已经顺利完成了一半。
是时候了!
费什娇小的身躯从斯伯德之眼的第一对足后穿过,直奔自己的大剑。
“费什——!”
这声呼唤意味着铠虫已经转到她们设想的角度,但是剑柄处本来用于防滑的布条已经被黏性的白丝覆盖,情急之下费什直接扬起土盖了上去,白丝表面被土覆盖之后她成功拿起了剑。
费什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却没想到因为晚了一会,铠虫的一足正挪到她的身侧。
“叮——”是匕首擦过铠虫甲壳的声音,红色的匕首使原本的落足点偏移,费什成功抱着大剑滑到斯伯德之眼的身下。
“心弹装填——”
费什的心之碎片在铠虫身下绽放,精灵琥珀发出闪耀的光芒。
斯伯德之眼的腹部附肢被击中,原本在大剑上的丝被冲破,化为星星点点的碎片。情况十分接近她们原本的判断,但铠虫并没有被完全掀翻,辛西娅只得也一个滑铲靠近了铠虫。
这个距离,已经到了她看东西模糊的范围了。
辛西娅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戒指上的精灵琥珀发出了光芒,匕首已经脱手……
06
辛西娅已经连续在河边打水漂好几年了,跟18断联也过去很久了,剩下的只有一封封信,就像父亲留给母亲那样。
扔石子其实没什么意义,原本只是为了回信开始尝试的。有时候她不禁去想,或许18信中写的能倒映出星星的水面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扔石子的技术也从原本“咕咚”一下沉入水底,到了现在能在水面上弹很远。她还试图瞄准水面上某一个涟漪、某一个光点,总之如果有打水漂比赛,她一定是第一名。
“父亲,母亲不再等你了。她走向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工作……这当然是应该的,在她的人生里,你不过也只是出现了短短几年……你离开我的时间也快超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了。”
“父亲,你送信时一定见过夜空里的群星吧?那是什么样子?我们没搬来心承镇之前,我们一家是什么样子?”
“父亲,我没有跟你写过18的事,是因为我知道写给你的信是寄不出去的……总有一天我也不会再写这样的信……”
或许信蜂不应该与普通人在一起。辛西娅想。
父亲是个感性又善良的人,但是给无数家庭带去希望的信蜂,给母亲带来的是什么呢?
河没有被石子填满的那一天……就好像等待也没有回应的那一天。
母亲大概也是这样觉得。
“父亲,我想出去看看。”
07
有些铠虫的颜色可以随着环境和内部条件的变化而变化,但斯伯德之眼不会,它关节的宝蓝色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自然的场景里,所以它用丝模拟了其他铠虫的茧。
08
心弹装填——【破茧】。
鬼使神差地,辛西娅扔了两把匕首出去。
义哲法大口喘着气,她擦了擦汗,心总算放下。辛西娅的第一把匕首其实略有偏差,但早在她提醒之前,辛西娅又扔了第二把。
“辛西娅?”
散开的心之碎片和倒下的铠虫映在了辛西娅的瞳孔里。
——是星星。
后记1-大爆炸
“你的心弹是什么名字?”克劳迪按了按笔,内心一阵雀跃,记完这段就下班了。
“大——爆炸!!”费什拖了长音然后自信地说道。
“……大爆炸。”辛西娅内心跟着复读了一遍。
“大爆炸。”义哲法的内心也跟着复读了一遍。
“哇,大爆炸。”这次是卡耳门塔的内心。
“大……大爆炸……”克劳迪这样在记录上写下。
后记2-报告
审查结束后,蜂巢要求新入职的几位填写一份完整的报告。
义哲法自然接过了其中“关于铠虫习性”的部分。
没过多久,义哲法向辛西娅递来了这份报告。
辛西娅看到报告上努力写得工整的字体,觉得很开心。
义哲法挑了挑眉,只感觉莫名其妙。她开口问道:“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
“嗯……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义哲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多了个重音。她回味了一下新搭档的神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想夺过去看一下是否自己写了错字,但辛西娅已经把那份“没有问题”的报告合并在她本人的报告里装进文件袋了。
难道这种记录方式太老派了?
义哲法回忆起自己的前任信蜂——那个从不肯自己写完报告的大叔。
自己难道已经被那种“虽然我已经是一个有点年纪的人了但是组织我还在努力工作呦”的口吻腌入味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报告读起来就很有趣了,新上任的年轻信蜂和她的old school叮钩。
……哦天呐。
后记3-报告2
辛西娅带着文件袋向蜂巢走去,琥砂塬的阳光照在金黄的沙子上,看得人暖洋洋的。
这份报告上的字体,跟她随身带着的那个多年前收的快递单几乎一模一样。
几天前,她在“等待雇佣”的叮钩档案里看到一个来自北方小镇的叮钩简历。
不得不说这份简历其实是投在相亲角都不会有人问津的存在。
出过任务,但是信蜂死了叮钩活着,更何况她还有个更晦气的名字。
义哲法·布莱克。
辛西娅在心底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Izefia·Black。
自己从未想过,也许18不是个数字,而是名字的缩写。
见到义哲法的时候,她顶着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正在炖汤。
“你就是义哲法,我的搭档?”
辛西娅打量了她一番,并没有太多亲近。
“是。”对方头也没抬,甚至有点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无论是与不是,面前的人都是一个无法与文字联系在一起的陌生人。
——多思无益,抛开自己想一探究竟的心理,义哲法仍然是一个优秀的叮钩,不是吗?
“我觉得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你好,我叫辛西娅。”
——————————————
写在后面的话:
斯伯德之眼:白色烟雾,通常放四个小冰球,基底是伏特加和一款名为蓝蜘蛛的干红葡萄酒。
————瞎编的
我一定会回来优化修改的(磕头)
+展开00
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桌上,深色的窗框影子被拉长。红色长头发的小女孩看了看窗外,砖瓦映着光辉,整个城市都是黄昏的颜色,远处是人们和身穿制服的信蜂们在互相打招呼,更远处是原本心承镇的古早建筑,那些已经在战役中被废弃的部分现在又重新修筑了。
虽然远处那些建筑在正常人看起来小小的,但是在她眼里异常清晰。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用发夹夹住了后面的长发,防止写信时散落在桌面上遮挡视线。
“展信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您好,基兰叔叔。想必您已经在邮单上面看见了沃夫怀特,我是希尔(H·W)的女儿……”
“……请原谅我冒昧的来信,实际上我父亲在三年前的一次送信中失踪了……”
“……父亲的同事多森·拜尔德叔叔这个月回到了心承镇,他说父亲最后一批信件中有您的信……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得知您的私人信息,请不要投诉拜尔德,是我软膜硬泡他才肯说……您或许知道有关于我父亲的消息吗?……什么都行……”
“……如果没有任何头绪就请不要回信了,非常感谢您能阅读到这里,最后祝您跟爱丽丝阿姨生活美满。”
写到这里,11岁的辛西娅·沃夫怀特在结尾署了写下了“希尔的女儿”,而后擦了擦笔尖将信纸折起来塞进特制的信封。
这是一封不算简短的信,多半在描述希尔·沃夫怀特失踪前发生的事,少半在恳请远在尤达卡北方小镇的基兰不要投诉可怜的多森·拜尔德——虽然在描述中基兰并不会这样做,他们都说他是一个温和的老婆奴,但谁知道呢,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
三年来她写了不少信件,每一次她都期待回信,可惜大部分信件都石沉大海,小部分回信只是带来对方歉意的问候。父亲和叮钩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在这过程中她的笔法也从原本的稚嫩到现在趋于成熟。
其实没有人支持她这样做。因为信蜂和叮钩是很难一起失踪的,大多数悲剧都是一方存活一方死亡或者一同身死。如果说失踪的情况,也会留下什么痕迹,其他同事路过发现这些痕迹可以断定出是受到铠虫攻击或者遇到什么其他危险,循迹而去如果发现尸体会报备给首都,然后继承信件。
像希尔·沃夫怀特这种情况简直少之又少,因为报告上猜测他去过的地方,连叮钩的一根狗毛都没有留下。
父亲的叮钩是一只好大的长毛梗犬,跑起来像炮弹,总是撞得小时候的辛西娅一跟头接着一跟头。
想到这里她摘下厚厚的眼镜,揉了揉眼睛。
辛西娅的远视眼也是遗传父亲,看很远的地方毫不费力,但是像这种案前书写就要佩戴特殊眼镜了,要不然都是模糊一片。
“明天,明天就把信邮出去。”她喃喃道。
01
“呼——”辛西娅吐出一口气,边擦汗边走到草靶子前拔下了自己扔出的匕首。
现在已经是战后第23年,18岁的辛西娅正在进行训练,为了成为信蜂之后行动更方便,她剪了短发,但是还是习惯性地带着发卡。
珀底之渊的新蜂巢已经投入使用有几年了,经过这么多年信蜂的努力,不少民众移居去了前两层,但是下层仍然危机四伏。
明天就是与义哲法的第一次配合作战,也是他们作为搭档的入职面试。一起参与面试审查的还有两个人,卡耳门塔·拜尔德和费什。
想到卡耳门塔,辛西娅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拜尔德叔叔的脸,这七年来在心承镇见到他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的过来,记得小时候父亲调侃起有个同事总是在蜂巢接了任务就跑,现在已经临近50岁拜尔德叔叔也是丝毫不见人影,跟努蒂斯阿姨十几年前在心承镇用信用度领了新房子之后就闲置在那里。
很长一段时间卡耳门塔也是跟着满世界住,后来她受伤回来修养之后那个房子才重新住进人。
辛西娅对卡耳门塔的印象也是有点割裂的,很小的时候,信蜂有几年很忙,而辛西娅的母亲是稳定的普通民众,于是卡耳门塔作为收养的又寄养几天的人,总是端着饭碗就来了。
小时候卡耳门塔来敲门,辛西娅在二楼窗户里往下看,不用戴眼镜她都知道,院子栅栏外面的卡耳门塔口型是:“辛西娅,中午吃什么?”
至于有点割裂是因为,再听到卡耳门塔的消息,已经是拜尔德叔叔说她当信蜂受重伤之后接受了人工精灵的改造了,辛西娅提着水果去看望她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缠着绷带的、陌生的、长着毛茸茸耳朵和爪子的人。
然后辛西娅隔着绷带,听见卡耳门塔说:“你好,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中午吃什么?”
至于费什,辛西娅之前并不认识,对她的印象是小小的、总是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卡耳门塔说那是她的前邻居——虽然感觉以拜尔德一家的搬家频率卡耳门塔应该会有一百个前邻居。
想到这里,辛西娅已经梳洗一番换了件干爽的衣服然后躺在了床上。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她合上了双眼。
02
“辛西娅,有你的信。”一名信蜂敲响了辛西娅的家门,然后递过来签收单。
红色长发的小女孩一时间有点愣住了,因为签收单上面的地址来自尤达卡的北方小镇,但署名却不是基兰,而是“18”。
辛西娅急切地签了单子谢过信蜂,然后边上楼边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几张随意叠着的粗糙信纸,她将信纸展开,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有点难看的字体。
“您好,希尔的女儿,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是基兰。”
“……送信来的信蜂说路途太远,快递单上的姓名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送到了地方……”
“……我读了你的信,基兰并不住在这里,或者也许以前他住在这里。小镇上有些居民不是很喜欢国家公务员,我家中大人也这样觉得。但我决定还是写信告知你,以防你认为“基兰”是看到了信不知道你父亲的下落……”
“……或许你可以试着再找找基兰。”
这张的文字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或许是不想被陌生人知道名字,落款署名只有一个数字:18。
辛西娅沉默了一会,从内容来看应该是自己的同龄人,也是一个好人。但其实看到回信她原本是期待的,读完后却有点落差。
基兰叔叔如果不在原来的地方住,那会去哪里?对方看起来并不认识基兰,如果是见过起码会提到类似的句子,但是没有……
一时间冒出太多问题,这些疑问萦绕在心头,却无从追问也没办法求证。
“咦。”辛西娅用手指揉搓了一下,发现后面还有好几张信纸,于是她翻开了第二页。
“……邮回去的邮费居然需要七千铃!怎么不去抢!好贵!!……”
辛西娅从对方的笔触中看到了愤怒,摸起来写字的力度也比前一页重了很多。
“……所以我想反正都要邮过去,还是多写几页有用的……”
“……我将教你苹果派的做法……”
“……镇上的苹果派非常好吃,这里的人们会在每年的同一时间开始制作苹果酱,先把苹果洗干净然后削掉外皮……”
辛西娅眼皮跳了一下,急忙翻开后几页,洋洋洒洒好几页都是菜谱,对方似乎试图通过知识的传递来让钱花的更值一些。
好恐怖的做菜知识储备。或许对方是一名厨师…?家庭主妇…?不不……她信中写了家中大人……
这样想着辛西娅已经开始读了。
“……开背菜究竟是什么菜?当地特产?”
“……适量到底是多适量?一勺到底是多大的勺?”
回味过来时,几页纸辛西娅已经读了好几遍了,不知道是什么念头驱使,她又拿起了笔,决定再写一封回信。
辛西娅仍然在尝试寻找父亲的线索,同时她的生活也多了一点新的主线,跟这位神秘的18通信,他们并没有互通姓名。
辛西娅认为数字可能是对方的笔名,于是在信中让对方称呼自己为“72”,没什么道理,只是随机的一个数字。
辛西娅总是在读信,然后开始写信。
对方写道:
“平时「人工太阳」在我们这里看起来是很黯淡的,跟其他星星差不多。今夜的尤达卡满是星星,看不见人工太阳,书上说可能是云层遮住了光。”
辛西娅试图在天际线看到那些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下的星星,但直到看得眼睛酸涩也不能从天光里发掘那些能连成一片的星海,倒是西边总有一颗星,就那样一直亮着。
于是辛西娅在回信中写道:“尤乌萨利只能看到一颗星,天际线是橙色的,有时候透着粉色、有时候透着蓝色,那颗星就在这些颜色里,永恒地亮着。”
写到这里辛西娅思考了一下,决定将“永恒地”划掉,但是落笔之后又反悔了,在旁边又写了一遍。
——因为“永恒”这个词听起来很浪漫主义,一颗星星怎么会永恒地亮着呢?没有什么事是永恒的,我们跟星星有遥远的距离,怎么会知道星星身上发生的事呢?
但无所谓了,这是一封要寄出去的信件,主观一点也没什么。
两位数字笔友的寄信毫无规律可言,辛西娅提出要多承担一些邮费然后被拒绝了,18声称正在用美食贿赂信蜂,不用帮忙。
“……你好,72,到了出门打猎的季节了……我抓了只兔子,回家路上我就在想,炖汤应该非常鲜美,结果掏了个鸟窝的功夫就被隔壁的山姆捡走了,可恶……”
哦山姆,辛西娅记得这个人,总是以一些调皮捣蛋的行为登场在信的内容里。
“……昨天下了雨,外面全是水湾,于是我趁他出门,踹了一脚他的屁股,他啃了一嘴泥,非常好笑……”
辛西娅也跟着笑起来。
“……不过他妈妈是个好人,据说他回家告状,但是被教育了,昨天晚上他妈妈来还兔子,我还是非常大方,分了半锅兔肉煲给她,然后我告诉她不要给山姆吃,让他看着……”
“……我本想把特产给你捎去,但是问了信蜂,一方面邮费确实太贵了,一方面路程太远了路上早就喂霉菌了,所以你也别吃,你也看着……”
“怎么这样。”辛西娅心里吐槽,其实信里描述的很多东西都像书里的文字一样,没有实感,离自己很遥远。
以前父亲经常给她讲送信的故事,多半都是那种感性的、传递爱的。当时辛西娅还小,并不觉得有多感触,当父亲讲到他递上那封已经破损的信件,老奶奶流下眼泪的时候,辛西娅记得自己只是懵懂地、平静地说:“可是亲人总要分离,总有人要先走,老奶奶为什么流泪?”
辛西娅记得希尔的充满老茧的大手揉着自己头顶的碎发,他没有说话。
很多年以后辛西娅也会想起那一刻,父亲心里在想什么呢,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女儿跟自己不一样?
父亲是一个对信件和表达有着执念的人,每次离家前都会给母亲留下一封信,辛西娅也翻阅过,讲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出门买菜注意安全、什么记得邻居xx的生日……甚至他都不会挑一张好信纸,墨水也有一种廉价的味道。
但是母亲那个时候总是很高兴。
啊,想远了。辛西娅收回了思绪,回到了“山姆”和“兔肉煲”的信里,18还在信里写着兔肉的口感滑嫩非凡……可能她也像父亲说的老奶奶一样,开始期待遥远的北方来信。
03
从梦中醒来,辛西娅恍了神,隐约记得应该是梦到了18那几年给自己写的信的内容。
其实说起来二人实际通信也只是维持了不到三年,后来有一天,送去的信再也没有回声,她本不是急于等回信的人,但是一晃也是又过去4年了,18并没有再来信,也没有讲去了哪里。
也是那一年,她决定要成为一名信蜂,不再等着别人回来,而是出去。
辛西娅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她摸了摸匕首后,出了家门。
“我……哈——是来监察审查的。”一个身高大约有一米九的大叔站在四人面前,刚说一个字就打了个哈欠,最矮的费什看着他,几乎快把头仰断了。
一只绿色的鹦鹉正站在他肩膀理着羽毛,应该是他的叮钩。
前天格妮韦尔副馆长有给她们四人讲过,面试会专门派一名信蜂来记录和监察,如果遇到极度危险的情况,会尽可能保障她们的安全。
“副馆长看起来非常博学。”辛西娅回忆着,“但是沃克好可爱啊,好想摸狼犬。”
“我是克劳迪·埃文,没什么事我们就出发了。”大叔又讲话了,下巴上随便理的胡茬也跟着颤。
辛西娅摇了摇头,卡耳门塔和义哲法没有说话,因为前面的流程实际上卡耳门塔当信蜂的时候已经过一遍了,义哲法则是老叮钩了也没什么问题。
“你好,克劳迪前辈。”费什努力地抬着头然后礼貌地开口。
“嗯?”克劳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低头看着这个抱着大剑的少女,只听见费什说:
“可以摸你的叮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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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后面的话:
希尔·沃夫怀特,已失踪,黯之光时期44岁。
曾作为年轻信蜂参与25年前的变异铠虫“圣母”战役,战后3年与妻子结婚,第5年妻子生下女儿辛西娅,辛西娅18个月时全家移居心承镇郊外重建区。希尔·沃夫怀特参与了珀底之渊的新蜂巢主馆修建工作,而后在战后第13年一次任务中失踪。
时间线有两条,一条是在战后第16年,辛西娅11岁,另一条是在战后第23年,辛西娅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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