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巨龙腾天之时,原本散去的黑烟重新汇聚成枷锁铐紧了四肢,微弱的光芒逐渐被吞噬。龙身剧烈地挣扎着,奈何还是无法脱出黑烟的追捕。
高座上扎满了燃烧的箭矢,火势蔓延,红光攀上天际。如同在中心朝四周崩裂开的铜镜,漆黑的夜空纷纷扬扬地掉落着黑色的石块,落到地上深深地陷到下面,边缘隐隐见血色和断肢。
哀鸿遍野,人们四散着想要逃离……几位仕宦人失去意识前,眼前就是这样的惨景……
黑暗中一个声音混着电流声响起。
“欢迎来到狼人杀……咔……已检测到玩家所处环境……滋滋……已转换成易于理解的词汇……”
“十四位天选者,五位神仙,五位平民,四位叛军……已发放身份卡…”
“天宝二年,天灾降临,生灵涂炭。如若想求得回旋的机会,须恪守自己的身份,尽力完成这场对峙。”
“究竟谁在力挽狂澜?谁在颠倒黑白?”
“清君侧,开场。”
随着声音的结束,十四位天选者清醒过来。他们的视线先是对准了对面的嘉宾,不约而同,最终落在站立于长桌最左边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的面上带着一个纯白的半张笑脸面具,披着一件狐裘,露着半张嘴开开合合。声音似乎不通过空气传播,宗赦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竟然是从脑中响起。
“这次板子的神职分为月老,国师,游医,不良人,金吾卫,四位叛军分别为头领,妖妃,谋士,刺客。”
“不允许话题偏离,具体介绍和基本玩法已下发。”
“你们可以称呼我——天道。”
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有人脸色一白,有人皱眉审视,但更多的人只是垂头消化规则,静待游戏开场。既然他们出现在这里,能否说明天道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
“那么——”天道慢悠悠地拖长声音,“请带上面具。”
众人的身前忽地出现一具完整的假面,黑白二色呈八卦形态均匀泼洒在同一平面上,怪诞又诡异。戴到脸上时,仿佛生下来就有一张这样的面具,没有任何应有的触感,但眼前一片漆黑,也听不到周围的声响。
如同与世隔绝。杜善成放在桌上的手捏成拳,指甲抵着掌心,微微发颤。
“入夜,月老请摘下面具,并牵上一对有缘人。”
艾钧单手揭下面具,视野并没有随之清晰,反而连同天道的身形也雾蒙蒙的。他的身前燃烧着一根红烛,火光微弱,只够照亮他的脸。艾钧往左右看去,分不出那一个个垂着头的黑色人形都是谁,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能区别的标识。
这该怎么选?
艾钧将要轻叩桌面的手停下,转而摩挲着指腹。月老,连两个有缘人成为第三阵营。若他连到两位叛军,那他自己也要加入叛军,获胜条件就变成了屠杀所有平民。可若连到一民一叛军,他就还能待在好人阵营,给正方增加赢面。
出于个人原因,艾钧有些反感强行联结的戏码,尤其是这个推动的权力扔给他。他在戴上面具前已经打量过所有人,除了宋晏,剩下的都是年轻的后辈。
不能随便拿他们的命去冒险。艾钧陷入纠结,但此时天道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似在引诱:“说出名字也是可以连接的……若你实在不愿,报出数字也可行。白日里才知排序,若真有什么事,也是天命所为。”
天命……吗?艾钧紧紧地盯着天道所在的方位,绷紧的躯体上下起伏了几番,最终比出了三和七的手势。
刚选择完,面具就自动遮住了艾钧的脸,烛光随之熄灭。
而天道的声音染上笑意:“有缘人请睁眼,请确认彼此的身份。你们的缘分乃是天赐,请不要对彼此有任何隐瞒。”
崔云章在接收到谋士的身份时是欣喜的,只要观察发言,略施巧计,便可取代真国师左右局势。但在听到天道带笑的声音后,他右边的眉毛一跳。
即使闭着眼也无法阻挡眼前微弱的光亮,崔云章认命的睁开眼,他的视线中心出现了一个不太熟但是看上去很精的仕宦人,那人还有闲心对着他招招手。
崔云章头疼地捏捏鼻梁,开门见山:“我的身份是谋士,你抽中了什么?”
“平民,没什么意思。”莺半撑在红烛周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下巴,“你是叛军?你跳国师吗?我跟你。”
崔云章肉眼可见地有些失望。平民,无技能,完全靠观测局内发言选择站队,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且不说他自己都尚没能摸准他队友是谁,还牵了个平民强行构成第三方。图青云那个家伙就不用想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扯远了,崔云章晃晃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第三方的获胜条件,只有把所有人都推出去,才能获胜。
崔云章想赢,非常想。
“我会在白天跳国师身份,”崔云章沉声,“但是你先不要站我,这里哪个不是人精?”
“知道了。”莺双手抱臂,往后一靠,“要先把好人推掉吗?五神五民,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崔云章垂眸,否决了这个方案:“先猜叛军,只有三个好下手,而且只有把他们排出去我们才能拿刀。”
“哎——?”莺身体前倾,流露出一丝调笑意味,“这不是你的同伙吗?说下手就下手?”
“你不想赢,不要拦我。”崔云章对对方话中显露的几分轻视表现出了抗拒,冷冰冰的话语敲打着莺。
“不经逗。”莺无视掉即将喷火的崔云章,“那我随机应变,你自由发挥吧。”说完不等崔就戴上了面具。
崔云章嘁了一声,心中烦躁的思绪牵扯着理智。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崔云章安抚了自己几遍,压下火气。莺看着不着调,但能在长安做官的几个没点真本事,不能以身份看人。
若是叛军搞不清楚莺和他谁才是谋士,那么夜晚就不用担心了。崔云章敲定之后的方针,也戴上了面具。
只是心中仍怨怼横生。究竟是谁给他连了个冤家出来?
没看到什么刺激的场面,天道遗憾地耸了耸肩:“金吾卫请摘下面具,选择你今夜要保护的对象。”
蔺群摘下面具,听到这个身份还是略有些不习惯,虽说他在刑部干的活不比他们干净多少,但总归还是陌生的。
蔺群从烛火上移开视线。不知这天道用了什么法子,他竟然谁也没认出来。黑色的人形上缠满了蠕动的杂线,除了火光以外的地方全部都是深不见五指的黑暗。
有些吓人。
蔺群不慌不慢,也无人有心催促。他仅犹豫了一瞬,就指向了自己,天道了然。
“金吾卫请带上面具。”
“叛军请摘下面具,确认彼此的身份。今夜,谁会是你们挑中的猎物呢?”
宋晏放在面具的面中部缓缓下移露出一双眼睛扫视,图青云手一转做了收扇的动作,突然想起扇子已经不在手上于是顺势揭下了面具。杜善成早早揭下面具擦着前额沁出的冷汗,余光瞅见这二人更是无意识地咬了咬后槽牙。
跟思平……不在一个阵营……杜善成恍然回神,食指的关节上冒出了一圈淡淡的咬痕。别慌,别慌。杜善成轻轻拍着发闷的胸口,只要恪守身份……只要恪守身份……杜善成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清一色的黑色人形。
“咳,”图青云轻咳一声拉回二人的视线,“今晚我们做掉谁?”
确认同伴后宋晏不再遮掩,将面具反扣在掌下:“我有一个提议。”
图青云和杜善成看向宋晏。
“我们今夜,做掉艾钧。”宋晏的语气不急不缓,似乎只是在说接下来做什么料理步骤,“首先,艾钧同我一般作为朝中老人,又属于武库司,他的发言在一部分人里很有威信,若真让他做主,我们恐怕很难翻得了身。其次,第一夜各位都会有所顾忌,游医很有可能会用掉解药。”
图青云微皱眉头,提出了一个点:“可万一他是谋士怎么办?那我们岂不是直接少了一个助力?”
杜善成也接过话:“叛军阵营最适合和国师对峙的人选就是谋士,若是艾公真是谋士,那我们后续该由谁站出来冒充国师呢?”
宋晏笑了笑:“艾钧若真是谋士,你能指望他给我们透露什么信息呢?如果真向着某个人说话,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跟谁有了关系,到时候,危险的就会是我们。”
“至于对峙,这里不是有个最合适的人选吗?”宋晏眯着眼慢慢移过身子向着杜善成,眼睛最后才从原位挪到正盯着对方的地方,“刺客也是平民出身,国师只能验出他好的一面。还有谁能比你更保险呢?”
杜善成的脸色随着宋晏的话一点一点地发白,明明是封闭的室内,他却感到从四处涌进来的冷风。
“我……我做不成!”杜善成转过头,伸手欲要挡半脸,在空中停滞半秒,又脱力似的垂在桌面上。他不敢继续看两个叛军同伙的目光,逃避似地做了妥协:“我晓得了……我会做的。”
宋晏点点头,和图青云同时说出了今夜的人选。杜善成攥紧的拳头在桌边摇摇欲坠,想伸开指节却没有任何倚仗的东西,虚虚地攀附在悬崖的枯枝上。
“叛军请带上面具,妖妃请摘下。”
“请选择你今夜要挑拨的对象。”
挑拨……说的真难听,明明只是好心让他们别作出错误决定而已。刚闭眼不久的图青云垂眼想着。人生在世,本就是身不由己。
图青云叹了口气,他还是习惯有扇子在手里的感觉,至少这时候就可以——他伸手指向对面的人影。
左右都看不清谁是谁,盲选吧,若是能干扰到神仙们再好不过。图青云弯起嘴角,低笑。人的事,神仙来掺和做什么?
“妖妃请戴上面具,国师请揭下。”
“今夜你的使用状态为——”
宗赦抿嘴,他看向天道交叉的手臂时屈起手指轻叩桌面。妖妃选中了他,这毋庸置疑。只是……宗赦看着面前分不出形体的人影有些无奈。是不是猜的太准了些?第一晚就挑到他。
场上人数看似对好人有利,但其实叛军个个有特殊的本事。宗赦将双手搭在膝上,深呼吸,脑中分析目前已经有的信息。
本想验验存吉,白天便可给他定定心神。宗赦长叹一声,只希望对方白日不要慌张得发错言,当成叛军被流放。思来想去,宗赦决定遵从本心,他抬头盯着对面的人影。如果白日里这位是……他第二晚就验他!
“国师请戴上面具,谋士请揭下。”
“请问今夜你要试探的对象是?”
崔云章丢下面具,双手交叉并拢抵在唇前,纯色的瞳孔中冷意一闪而过。
“我要试探艾钧。”
崔的思路和宋晏重合了一部分,他要先确定在这张桌子上说得动话的人是什么立场。
“他的身份是……”天道的声音似乎重新染上了笑意。正当崔云章想顶着拧成八字的眉毛问他笑什么的时候,一根红线绑在了他的小指处,顺着方向就瞧见绑在了另外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上……
遮住面部的迷雾散去,露出莺白皙的脸。崔云章简直被气笑了,他的嘴角高扬着抽动。好好好……都这么整他是吧!
天道满足的声音回复了他:“谋士请戴上面具,游医请摘下。 ”
“昨夜死的人是——他。”
东叔晏晏双手捧住面具,将它和自己的面部分离,毛茸茸的红脑袋左右晃动着。他搓动着手紧张地寻找着伤者。有他东叔晏晏在,谁都别想在第一晚受伤!
浓郁的血味冲的他咳嗽两声,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气味来源。巨大的并行的抓痕划破了规整的官服,胸口深深地镶嵌着三道豁口,大量的血迹竟把颜色生生染成了正红。艾钧低垂着头,歪着身子倒在椅子上。
东叔晏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是……不是只是游戏吗?他的视野像被墨水晕开,耳尖连同脸颊冰凉。东叔晏晏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逐渐和垂死的人同步,心脏 跳动的声音越发响亮。
“你要使用解药吗?”
东叔晏晏疯狂地点头,使用!他使用!
“游医请戴上面具,不良人请摘下。”
“今夜你的活动状态为——”
“天亮了,昨晚平安夜。”
“哥,说真的。”
艾钧不用等都知道他弟弟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年长的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没让对坐挑菜吃的人发现,随后两双异色的眼睛像照镜子一般映在了一起,艾辰歪了一下头,艾钧挪走了视线。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平常……但重复的清晨。
艾钧将目光投到角落回忆着。
这天早上,他和艾辰吵了一架,涉及到以后的话题总让他感觉不适,于是避开此事聊到其他,对弟弟的追问无视彻底。
年轻的那个拍了一下桌子引起了长兄的不满。
最后吵得他回忆不起来都吵了些什么……气血上头。
艾钧只记得艾辰在第二天傍晚才回家,身上还带着伤。之后他帮弟弟处理了伤口,还约好盛会的朝臣集会结束就陪着人去逛逛,他那弟弟才扯着嘴角的伤疤喜笑颜开。
个子高的人不常抬头看天,那场盛会一直垂眼看着石砖的人估计只有他一个。
等到混乱与鸣啸引起他的注意并看清周围一切时,艾钧只觉得心冷,弟弟还在外面等着他。
所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广运潭盛会还有三天。
后怕的彻骨寒依然遗留在手臂中,艾钧皱起眉头,平稳着心情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过去这三天的经历因为有弟弟的参与他记忆犹新,争吵不是假的,伤不是假的,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
那根在大慈恩寺与崔萍一起抽的签。
艾辰对“已经过去的三天”毫无记忆,不然早就要拉着兄长的胳膊絮叨着没完了,早晨起来也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异样。
…只是影响与其有关的人吗——长安城内几十万的人里有两百多个人被影响也不算奇怪。
会是只有我一个记得吗……那要不直接告假带艾辰出城——这个时候离开,等事发后大概会被大理寺怀疑。
……遇到这种情况——没个可以交流的友人是不是算个坏处呢。
“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艾钧想得脑袋有点疼,主要是关于友人的。好在艾辰凑巧出声打断,他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你要干嘛…”
艾钧闭上了眼,艾辰叼着筷子嘟哝。
“我其实还是想说相亲的事情…”
话音刚落,艾辰就收到了兄长的白眼,随后露出一副好心被糟蹋的可怜表情。
“你就想想嘛,之前我和阿萍拉你相亲你也不去…”
艾辰抓了紧碗筷,显得有些不安。
“主要是你一个人,我不在你旁边的话………”
自知失言,艾辰换上了一副淡然的模样,和他哥的冷脸如出一辙,两兄弟习惯用这样的表情掩盖情绪。
“算了当我没说,哥你别往心里去。”
看着弟弟继续扒着能裹腹但不算美味的饭菜,艾钧心中泛起一股酸涩,这个不算好聊的话题已经七八年没被提起了。
“你就那么怕我寻死?”
艾钧出声,艾辰咽下饭菜的动作一顿,随后如常。
“你也不是没有过,你恶酒畏酒,那些日子却没少喝。”
“我那会才多大,七岁来着?”
“你那么大一只我根本拖不动,总是扯着人家医者来家里,你没醒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钱在哪,赊了好久的账…”
艾钧回想起自己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那会儿家里总是会少些食材和东西,直到他捉到艾辰搬着什么出家门,才知道自己一直欠着医馆的钱没还。
医者给他好一顿数落,什么不惜命,找死之类的话都有,艾辰在旁边听得一直抱着他哭,让老医师心疼得不行。
他那弟弟小小的时候就已经这么照顾自己,所以——自己其实才是弟弟的累赘。
结果他那弟弟又察觉到了这一点,及冠那年每天都要跟他说一句不要死,直到现在还在倒反天罡地操心他的事情。
“艾辰…”
这回轮到弟弟问干嘛了。
可艾钧唤出声后又开始犹豫——犹豫该不该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诉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们很少互相隐瞒…
可…这真的能说出口吗……
这荒诞如梦,抽气剥神的……过去?
若是艾辰知道之后也被牵扯进来怎么办?
铺天盖地的黑暗被火矢撕裂,沸腾的潭水翻滚着吞没一切,没能看清其中的破碎天空的裂痕,咆哮回荡在耳边……
如果这场被定格倒退,没有结局的乱序……
最后是无人期望,最绝望的死亡…
“这些日子长安城不算太平……”
“必要情况下你要自己出城。”
艾钧还是没有说出口,茶水未尽已冷,他无心再饮。
“诶?是出什么事了吗?我今天早上才听说平康坊死了个……”
艾辰下意识发问着,然后愣住。
“……什么叫…我自己?”
艾钧不打算回答,起身拿走自己的碗筷离开桌边收拾,急得艾辰一阵慌乱地追问。
“等一下,哥你不是武库司的吗?”
“命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清楚!”
“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啊!”
碗筷被打翻在地,盘子里没剩多少的青菜烂在地上,艾辰的手背被飞溅的碎片蹭了个口子,眨眼间就渗出了一些血珠。
他一甩手——就算是亲弟弟也没有耐心一直哄不开口的蚌,扯了外衣套到身上就快步出了院门,倒是没有把门关得震天响。
这不是比“这天早上”的吵架还严重了吗。
艾钧一边想着,一边蹲下身子收拾残渣,左手手掌被破碎扎出了血也没有在意。
“若还有重来的一次…”
满手痕迹触目猩红刺眼。
“……这个就是证明”
过去的三天行程,艾钧可以说有些赶场子。
武库司负责集会仪仗,包括兵器,旗帜到卤簿等,不仅要从小到细的准备,还得一一上报卫尉寺。
更别提幻术师的登场,那要考虑得就更多了。
所以从上头计划广运潭盛会开始,艾钧就忙得脚不沾地,临近关头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这也是他心情很差,听不得弟弟讲话的原因——
但把这份坏心情带给家人也是他的问题。
好在他这次被迫未卜先知,知道这次盛会所负责的部分没出什么差错。只要按部就班地来,甚至可以提前做完一些工作,好抽空去拜一拜佛,去一去晦气。
说不定还能去鬼市逮到他那夺门而出的弟弟。
只是艾钧上值时,没意识到他刻意做的标记会染红抄录的文书,那被绷带缠裹的本该止血的左手掌心不知为何又渗出血来。
艾钧有些恍惚,还是吏员看到后忙得提醒他快点休息处理一下,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文书是不能要了,但把这特殊的痕迹留下来也未尝不可,艾钧把废纸折叠收好,这番动作让吏员敢看不敢言。
“怎么,还有事?”
吏员闻声递交上一份文书,决定忘记上司的小动作。
“京兆府要一份盛会调配的武器与箭矢的单子,具体干什么没说”
艾钧有些茫然,上次他收到这份单子还是员外郎在傍晚给他的,也是因为这个才让他在京兆府被江泠切磋了武艺。
可既然这会儿给他了,那上次为什么…?
“好的我知道了,多谢。”
面无表情地目送吏员离开,艾钧扯了张废纸开始写画回忆他经历的事情。
下值碰到逃课的崔萍一起去大慈恩寺,抽完签回武库司拿东西碰到员外郎得到单子,在外吃了晚饭后,于京兆府碰到不知为何伪装且警惕的江泠…
艾钧不是凑热闹的性子,长安城内两处事故发生地他都未曾接近,他也不会探案,只希望这次的重置不会影响更深。
明哲保身……
艾钧心里蹦出这个念头,京兆府他还是要晚去一趟,这次江泠在与不在——都是一个结果。
一如既往地处理完公务,临到下值还有三刻,此时外面的消息已经闲碎的人言传入皇城之中。
避开坐案的艾钧,外面有几个准备下值的吏员放低了声音扎堆谈论,偶尔蹦出几个没控制好声音,惊讶而出的词,让人听清他们在聊什么——信息还是艾钧知道的那些。
看来目前除了他,身边人都没有回溯的记忆。
艾钧揉了揉眼睛,在屋里翻找到了那被他遗忘在角落,沾了灰的饺子串,过去三天他都没有戴着,原因自然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现在只要改变一点,艾钧都会觉得心慌,面上不显情绪的人最麻烦了,明明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强撑着镇定。
只是一串布做的配饰都让艾钧觉得有些沉重,但最后他还是重新挂回了腰上。
比起这份改变可能会牵动的丝线,艾钧回忆着送他玩偶的那个人——
崔萍的步子比上次慢了不少,艾钧想着。上次她是满面窃喜和期待的与自己撞见,这次反倒是他步履匆匆行过街巷,崔萍姗姗而到。
果然有什么不一样了…
“崔萍。”
被叫到名字的人愣了一下才抬头,脸上是没整理好的恍惚无措。
艾钧微蹙双眉,崔萍这显然是被什么吓得不轻,还没缓过劲来的模样,如果不是同样经历了回溯,那是不是有谁欺负她了…
“大慈恩寺人多繁杂,快些回家,莫要前去了。”
整理好思绪后,艾钧出口劝道,崔萍怔住,微微睁大双眼,随后茫然的神色染上焦急。
“你是不是也…”
有人经过,崔萍忙得将一团卷着苦涩的气空噎着喉咙咽下,这让她的嗓音都有些发疼。
“跟之前不一样了…”
收获的第一位同盟是邻家小姑娘,艾钧不知该因足够熟悉欣喜还是年纪太小担忧。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没了声响,花一般的年纪最不该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该牵扯太多。
“确有异常,自有人去调查。“你且乖乖回家。
后半句艾钧没说出口,他察觉到崔萍伸出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了左袖,却把衣摆落到了人手中,崔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可想而知。
正月喜气洋洋,三月春光正佳,若是再过一次年就好了。
少女遮掩情绪的话语落下尾声,年长者思索再三探出了手……
但还是放下,并没有实质去安慰到人。
“同行一段路吧。”
艾钧垂眸,走在前头领着崔萍的步子,崔萍脚步虚浮,有些心不在焉。
东市依然熙熙攘攘,两个气氛沉闷的人一前一后走着也没人多分出一些目光。忽然一阵风过,牵起曲乐悠扬,有人驻足聆听,道路突然拥挤。
艾钧耳边模模糊糊,听得不分明并未在意,回身打算提醒崔萍跟上时,却发现耳利的小姑娘注视着乐曲传来的方向,表情变换得复杂。
是有什么令她不安吗。
担忧又起。
还未等艾钧呼唤,崔萍如梦初醒小跑几步追到他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二人直到崔家食铺前都没有什么交流。
崔萍似乎没有想回家的心思,在门口东张西望转个圈之类的,装作很忙但就是不进门。意图用这种打发时间来让年长的人先行离开后,自己再偷偷溜到哪里去。
这种伎俩再明显不过了。
艾钧沉下心。
“崔萍。”
少女闻声抬头,干扣手指的动作藏在背后,对着乌云密布的人嬉皮笑脸。
“无论你要做什么,切记安全…”
崔萍一愣,慢慢低下头手指卷着衣摆,紧接着闭眼缓了几口气。
再睁眼目光坚定。
“嗯,我会的,艾大人。”
大慈恩寺人头攒动,祈福法会吸引了比之前还多得游客。
艾钧上次被崔萍拉着直奔求签处,所以他不记得之前有谁来,也不清楚这次谁没来。只是因为离约定的晚上还有许久,他单纯地想要消磨一下时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寺中。
也许是心怀不安,想拜一拜佛去去晦气的心思更多一些的缘故。
此时虽是午后,寺内气氛却不减反增,倒是找不到一个可以闭目养神的安静地方。
艾钧避开人流,脑袋空空,呆立几息后还是走到了求签处,替自己和崔萍摇了两支签。
他低下头看了眼签文。
皆是中下。
若放在平时,抽到不属意的签文,便会想着不过是根木头。
但在此番回溯,怪力乱神并非子虚乌有的情况下,这不仅不能给人什么安慰,还会让人紧张得没完。
说不定是我手气差,还是别告诉崔萍了。
艾钧这么想着的时候,被身后求签的其他香客推了推——他低头思考的时间对于其他人来说有些久了,那香客本来不满,却在艾钧回头后神色紧张起来,甚至主动保持了点距离。
艾钧不以为然。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挺吓人。
本想给艾辰抽根签的心思也没了,毕竟手气不好,于是对那香客颔首以做道歉,随后伴着窃窃私语离开了人群。
原本能听清的小话,随着走远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一阵耳鸣。
艾钧抬头仰望天空,脖颈的骨头嘎吱作响,唯余下一声叹息。
“好累…”
耳鸣越来越重,甚至泛起了头痛,艾钧不得不远离人群寻了个配殿散心。踏入阴凉处,视线恍惚没黑,重又清明,莲花高座上的菩萨像庄严显现。
艾钧对佛教不太了解,也不认识除了佛祖与观音意外的菩萨,但他识字。
伽蓝殿……所以应该是伽蓝菩萨………三个都是吗?
连菩萨都不认识还要来拜一拜,是否太过不虔诚。
艾钧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高置的三尊佛像前,避开披着白纱的另一位香客,一左一右站到一起。
远处祈福法会的声音悠扬传来,回荡在空旷的配殿,僧人的木鱼声轻轻,极大地安抚了艾钧躁动的精神。
翻动书页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艾钧闻声挪了一下视线,发现那位香客与自己一样并不虔诚,竟然只是站在那里看书,好似也在图个清净。
艾钧将视线重新放回菩萨像上,也不知道看什么,那就只是看彩绘好了。
他知道的,自己总是习惯性地逃避令自己不适的情况——无人等待的家,大殿外的人群,放空不下的脑袋,还有不敢回去的,可以称之为故土的地方。
强迫自己无聊起来,很累,无事可转移注意的时候总是浑浑噩噩。
不在意他人的谈论只是因为习惯了…
因为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如果真的有佛祖和菩萨的话,自己不去信一信还真是亏了,或者说,早点找个精神寄托也许能让弟弟对自己更放心吧……
翻书的声音停下,随后是合上整理的声音,木鱼声停下几息,也许是僧人在和香客互相点头示意。
艾钧回过神来,西沉下的阳光已漫入殿中没过他的腰身,映在菩萨像上更让人感觉光芒万丈。久站的脚有些麻木,他缓而踉跄地转身准备离开。
与那同样打算离开,并肩几刻的香客对上了视线。
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饺子布偶被两人的动作带得微晃。
艾钧睁大了眼睛,长久未松动过的脸上出现恍然的神情,喉咙干涸,眼眶却渐渐湿润。
那澄澈,仿佛映入整片湛蓝天空的双眸弯成弦月。
熟悉却也改变许多的声音响起。
“是你,好久不见。”
杀人是一件难事,受限于许多。
可约束其的法律、道德、人性乃至情绪,都在这场名为“都是为了公民好”的演练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在这里杀人变成了一种必要,成为进行这场演练唯一的方式,而现在影响其的是……
艾钧伸手拿下乐园扶梯上的订书机——黑色机身,质感绝佳,毫无磨损,思考起来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那种。
上一次演练中他拿到的是瑞士军刀,多功能的,浸在只有水的塑料箱里,像一只沉底的游鱼。
那实在是太方便了,只要有尖,再用力,每一个组合齿都可以拿来捅穿别人的脖子。而且出于时代的原因,艾钧看了不少血浆片,他没有出现任何的不适情况。
也没有在回归现实后,主动去讨要拥有一把瑞士军刀——他不爱好杀人。
艾钧低下头,右手腕上的啪啪圈还是蓝色的,他缓了口气,在校服袖子上试了一下订书器的出钉情况,然后蹲下躲过了一个从背后突然袭来的攻击。
整场演练的场所像一座巨大而混乱的迷宫,有时候走到昏睡都很难见到人,而有时候,刚开始就会遇到……敌人。
那是个成年人,艾钧不认识,手里拿着什么打算砸他的头。许是看初中生个子矮小瘦弱,格外好下手,虚假的月光映照出一张表情狰狞的脸,看不出来是在纠结还是狂喜。
艾钧只是沉默,俯身躲进乐园滑梯下的钻洞——大人要勉强才能钻进去半个身子。
‘如果那样的人得到重点培养,说不定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
少年背靠着并不坚硬的墙壁,思索后摇了摇头,用手指指腹磨搓着啪啪圈,眉间隐隐皱着对自己的不耐烦。
‘没有谁是该死的,别习惯’
但是外面的人没有给艾钧多少自省和思考的时间。
一只手撞出洞口,发出沉闷的声音,随后是头、肩膀、半个身子,另外一只手攥着什么费力地一起挤进来,随后迅速地举到了他面前。
拟态的月光钻过栅栏缝隙,艾钧看清了——那是一把手枪。
握住枪的双手颤抖着,黑洞洞的枪口在眼前一缩一放,狭小的钻洞里充斥着渐响的粗喘息,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却迫不及待的人犹豫不决。
艾钧扯了扯袖子闭上眼睛,这番动作像是认命。
耳边回荡略有空洞的急促吸气和发力声,艾钧抬起胳膊用袖子挡住脸,毕竟——
玩具子弹打在脸上还是很疼的。
多亏了《枪支管理法》,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摸到枪的人在诡异环境下产生了认知错判。
发现射出的黄色子弹只是啪嗒打到了衣物上,随后落到地方连点声都没有的时候,那人情绪激烈起来,直接将玩具枪对着艾钧丢了出去,双手在地面挠个不停,伸长了胳膊抓人。
就算是艾钧,看着一个不出声但是癫狂起没完的人也会被吓到一下。他缩了缩腿以防被抓到,在心里腹诽面前这人精神不太稳定,看起来是会像咬自己一口的。
随后他扯开订书机,将里面的门型钉拿出来数数,平时他无聊的时候也没做出过这种事,这次倒是没什么可干的了。
指甲轻抠排钉缝隙。
那人的抓拍打到了脚边,艾钧不小心抠了一根钉。
那人的挣扎撼动了一下乐园滑梯,艾钧被吸引注意力,抠掉了两根钉。
那人没有动静了,艾钧数到了最后,能用但是没用的还有四十三根。
艾钧将脱离的钉子捏起放入口中,一边用牙齿嚼平钉子,一边捡起那柄玩具枪,弹簧活塞式,完美得不行。
虽然他不是不愿意被杀死,反正他也知道死了醒来会忘记一切。但是现在面前的人没有武器,被活活打死或者掐死这样的死法他不想接受。
‘现实未来十年的重点培养,会是每年都要来一场‘演练’吗’
艾钧继续发散思维,从舌尖捡出被压出齿痕的平平的钉子。还未开始发育的身体让他在钻洞中活动还算自如,他单膝跪下,用脚踩住了摊开在地上的手掌。
那人吃痛转醒,但还是没有叫嚷,也许是怕叫声吸引来其他人,也许是升起了一点怜悯小孩的心思,谁知道呢。
“抱歉,但是没事。”
青涩的声音稳得可怕,柔软纤长的手指撑开了颤抖的眼皮。
“死了你会忘记这一切的。”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瞳孔收缩,果冻一般的眼球。
“别习惯。”
一台不知为何电量不变的DV机,经由人手拍摄下了本该是室外乐园的画面。
嘴和双目被装订的人软趴趴地倒在滑梯旁,血液温润淋下又干涸地模糊了五官,手背和肩头衣物有被踩踏的痕迹。
画面泛起色偏,逐渐无法理解。
持机人开始发颤。
录像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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