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姐,是这家店吗?”
背着小红书包的段烁捏着挂在拉锁上的HelloKitty气垫,圆圆白白的猫脸摁一下就扁,松手了再慢慢悠悠地弹回来。
柳莫汪伸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挂上“有事外出”的人影点点头:“当然啦,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我请你们俩拍照,想怎么拍怎么拍,然后呢……你们俩写作业!”
宋未央“啊——”地拉长声音,单肩背着的粉蓝色书包滑下肩膀挂在臂弯处,背带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嘴巴扁成一条直线:“怎么出来玩还要写作业呀……”
柳莫汪半挡着翘起的嘴角:“我答应了——你哥!”她指着宋未央,“和你姐!”方向一转,指尖朝向同样扁扁的段烁,“要监督你们好好写作业!”
宋未央哼哼两声:“小柳姐,你就骗骗小朋友吧!我哥自己上学都不咋写作业!”
而一旁的段烁刚要附和,想起姐姐认真学习的背影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肉挤成一条。柳莫汪笑眯眯地捧着段烁的脸来回搓搓,又提着宋未央的嘴角向上:“哎呀,好啦!先不谈那个,我们先拍照!央央,你上次不是说也想拍by2专辑那种风格的照片吗,我特意找到了这家店……啊,闲昼,这里这里。”
一旁整理衣领的闲昼闻声摸了摸耳垂上戴着的视频,富有冲击力的亮片在光下一闪一闪:“你还挺会找,就在我家店旁边。”
段烁被闲昼身上的饰品吸引了注意,她的眼睛变得晶晶亮,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柳莫汪嘿嘿一笑:“哎呀我整天到处跑嘛,发现了好东西怎么能不叫你一起?”
闲昼失笑:“是是是,大忙人。走吧,选背景也挺纠结的。”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几大本背景图册,闲昼拿来了一支笔和两张空着的白纸。兴许是下午,人并不多,大机器静静地待在一旁,用于遮挡的帘子栓起挂在两旁。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宋未央翻两页记一个,还不忘给段烁想要的编号也写下来。多是一些专辑的封面,人物的面部地方挖了个空,还有一些铺满爱心和蝴蝶结的可爱背景。
段烁翻开了另一本蓝册子,看到一个写了一句话的背景,激动地点着下面的编号:“我我我!要这个!央央快帮我记下来!”
“为什么你不喊我姐姐啊喂……我看看,”宋未央嘴上吐槽着,头靠过去念出了上面标着的字,“我是好小孩。”除了文字,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像素化的红领巾和黄色大拇指。
“好吧!好小孩段烁!”宋未央噗嗤笑了出来,大手一挥,把段烁要的全写下。段烁选的大部分是HelloKitty系列动漫人物的背景,也偶尔有一些暗色调的“伱吥懂莪啲媄”,旁边缠绕着荆棘上的玫瑰和紫色的闪电……或许只是小孩子喜欢自然吧!
闲昼握着铅笔抵在下巴,白色的眼瞳中快速删过各种画面。不一会,她长叹一声:“哎……想拍的好多…!”
柳莫汪没怎么翻,屈肘搭在桌面上半撑着脑袋看着他们选:“是诶…这个漂亮,这个也漂亮!啊!还有家族,好厉害吧……”
闲昼敲定下几个,把册子摊在柳莫汪前面:“别老看我们了,你也选!”她把记好编号的纸翻了个面,放在柳莫汪旁边。
柳莫汪纠结地不自觉拿笔的后段戳戳自己的后脑勺,她上学遇到不会的题就爱这样干。最后的决定是几张风景图,闲昼拿着编号对比了一会,摇摇头感叹:“其实我以为你会选那个比较非主流的家族嘞。”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啥子形象啊!”
机器启动,老板手速飞快,不断地输入着编号。宋未央推着段烁的肩膀钻进机器放下帘子,两个小孩在第一次倒计时下有些来不及做动作,咔咔声落下,吐出来一份“鬼迷心窍”的照片。宋未央拿起来看了一眼:段烁似乎是想做闭眼比v的动作,可惜还没来得及伸开就被定格在半空,活像一个刚褪完壳的小螃蟹。而她自己,则是心没合上,手还比着动作,光是看图片,只能表达出来“心碎?”的意思。
段烁抬起小脑袋也看不到她手里的照片,于是踮着脚伸手要看。宋未央根本憋不住笑,把那张拍坏了的放到一旁,好说歹说地劝段烁重新拍一组。
“好吧!但是我是好小孩那一张你得给我看!我要拿回家给姐姐看一份的呢!”段烁很快被说服,二人这次有了经验,顺利地完成了拍摄。
接下来是两位大人的时间,闲昼趁老板输编号的时候和柳莫汪商讨“战术”:“你看这张,我们可以一人比着半颗心合起来。然后,然后这张,我们可以抱着手臂背过身再一起看镜头!反正还有很多组,可以每个都尝试一遍!”
给柳莫汪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完全不知道拍照还有这么多讲究,于是一股脑地都答应了:“你说的好,听你的!”
只是两人的初次也不太默契,不是一个高一个低,就是一个斜着向下一个抬着向上,刚好错开。无奈只能双方一起倒数一二三,才能收获到动作对称的照片。
揭开帘子,宋未央和段烁刚好分完照片。段烁的小红书包上贴着一个大大的“我是好小孩”,而宋未央则拿出自己的大头贴收藏小包,将几张裁好的照片谨慎地合缝地塞好。
“光面还是磨砂?”老板灌了一口水问道。
“光面的!”
拍完照片后,两大人带着俩小孩转头就进了隔壁的隔壁,一家喫茶店。店里的装潢以青绿和红粉色为主,灯光黄而暖,椅子摸上去像是有木头的纹路,手感舒适。
宋未央和段烁刚坐到位子上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正摘下“有事出门”的牌子,换上“正在营业,欢迎光临!”,另一个轻车熟路地从靠近后厨的柜台里翻出一件带着店logo的围裙系上。
“小柳姐…… 你怎么在这里也打过工啊?”段烁惊讶地问出声,闲昼走过来给小女孩们放上一份水钻发夹和渐变色的贴片。
“她呀,”闲昼神神秘秘地说着,“听说在这里,没有她没打过临时工的地方!”
“那个那个漫画里的,超人吗?”段烁脑中电光一闪。
“对的对的,超人。”闲昼毫无负担地逗小孩,“超级女人,super woman。”
“姐姐你叫什么呀?你发音好好听哦。”宋未央拿起了一个水钻发夹,看着闲昼,“有点像我们英语老师…他姓封!衣品也很好看,就是上课老爱让我们开火车try来try去的,我最讨厌被叫起来了!很紧张欸!”
“英语嘛,多看多听多说,自然就会好的。”闲昼笑吟吟地说着,听到后半句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原来每个英语老师都是这样的啊!”
店内盘旋着4inlove的一千零一个愿望,少女们的合唱成了让人因天气而燥热的心的镇定剂。宋未央咬着笔头,眼睛盯着翻开的书页,唇中流出的些许唱词合上了接近尾声的旋律。段烁则是摇晃着双腿,点着小脑袋打着鼓点。书本的角落被她画上了一个小女孩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小孩,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
“?许下我第一千零一个愿望?”
“?等待着幸福能够听我的话?”
“?不管有多少时间多少代价?”
“?青春是我的筹码?Wu?ohhyeh?”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替换了白天,橙紫色的晚霞填充了每个角落,路上的灯微微地亮起。
柳莫汪正脱下围裙要送两个小姑娘回去,突然,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他的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胸口略显急促的起伏着。
宋未央收拾好书包,嘴里还哼着by2的歌,看见意料之外的来人硬是断了旋律:“爱我的话?给我回答?我的……呃,周,周行忠?你干嘛!吓死人了!”
周行忠上前两步跨到宋未央面前,又退后两步保持距离:“央央……我,我……”
“你什么?”宋未央有些奇怪,周行忠在她面前一向有话直说,她歪了歪头,把露在水钻发夹外的碎发拨回脑后,“周行忠,你不说话我要回家了。”
“我…我…”周行忠支支吾吾了一会,随后把身前藏着的宝贝双手平举着往前一送,腰也弯了下来,面朝着地板,发烫的脸上紧紧地闭着眼。
“宋未央!我喜欢你!”
宋未央茫然地啊了一声,她这时候才看清周行忠递过来了什么东西:一本封面精致,贴着各种贴纸的手抄歌词本,一条够她在脖子上绕三圈的珠子串链,一瓶被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塞满的玻璃瓶。
宋未央别过脸,她觉得自己的脸也好烫好烫。她嘟囔了半句,接过了礼物,周行忠没听清,以为她要拒绝了,愣愣地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
宋未央眉头一竖,也不管脸红不脸红周围有没有人了,用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回复。
“我说啦!周行忠你这个大笨蛋!!”
“我答应你了……笨蛋笨蛋!!”
+展开“听说了吗?平康坊出事了。”
柳莫汪拿着商铺里纸扎小人的手一顿,看向一旁眯着眼笑的段烁时脑旁似乎浮起一个红色问号。
不良人行踪不定,屋檐,角落,人群,哪里都可以是他们出现的地方。虽说比不得金吾卫,但也是吃官家饭的。柳莫汪捏着可以行巫蛊之术的纸扎小人顿在半空,无端生出几分心虚,一时忘了问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着官差的面扎小人吗?很有挑战性了。
“怎么这个表情?”段烁凑上前,看清了纸扎小人旁边的介绍,“不受我我白冇有女少讠十?什么意思?”
柳莫汪一把藏入内衬:“小孩子不许看。”
段烁扁扁嘴,不让看就不让看,她都记下来了,回去就问姐姐是什么意思。言归正传,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柳莫汪:“你不好奇吗?出了什么事?”
“死人了?”柳莫汪拿出空荡荡的荷包,将里面的一些残余的钱倒出来,清点最后的数量,“最近路上金吾卫多了不少,家里那个小丫头上值的时长也变了。除了死人,想不到别的理由。”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金吾卫多也有可能是因为三天后就是广运潭盛会呢。”段烁看到了对方手里的余额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个数量可撑不到月底,你又做了些什么?”
柳莫汪回忆起刚进西市的时候,一个用红发带梳着椎髻的小女孩迎上来,笑眯眯地竖了五根指头,问她是要五文钱还是五两银的消息。
“然后呢?你买了五文钱的?”段烁走在柳莫汪的边上,背着手时不时踢着路上的石子,“这也不对,还没到十五,不该就剩这么点了……你,你不会……”
柳莫汪哈哈干笑两声,尴尬地摸摸鼻尖点头认了。
段烁瞪大了眼睛,你了半天也没接上后半句,缓口气后立刻又把住柳莫汪的双臂前后摇晃:“你糊涂哇!有这钱做点什么不好,从一个小孩手里买一个不知来路不知真假的消息?要真当镖师这么赚钱,我不如早早辞职也去干了!”
柳莫汪被晃得前倾后仰,她反手扣住略显激动的段烁,醒醒晃晕的脑子:“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无用……吧?至少知道了万鸿商会的靠山是谁。”
段烁停下来。无他,万鸿商会的消息都有些难打听,听说上月的鉴宝大会流出了一个贴满符纸的怪异铜镜,现在都不知道是被谁拍走了。
“红雀儿说,是——”柳莫汪没有说下去,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你抬头看什么?”段烁也奇怪,跟着抬头。入眼的只有一片湛蓝天空,无云,细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干涩。心念一动,段烁自动理解了未明说的话。
段烁一巴掌拍在柳莫汪后背,后者踉跄地往前两步,回头不可置信。段烁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对方的神情,而是皱着眉扫了一圈周遭的环境。不知不觉间,她们出了西市,随人流汇入北门,来到了平康坊的巷口。
段烁这才拉着柳莫汪躲入墙角的阴影处,压着声音:“你不要命了,这种消息都敢打听。那可,那可是……”若消息属实,那红雀儿的叫价着实低。段烁一面颠来倒去地说着你就把这个消息烂心里,一面不禁思忖那流出的铜镜,可否也在天家的掌控之下,那为何还会传出铜镜被人拍走的消息?
柳莫汪看看地面,又看看段烁有些紧张的神情,叉开话题指着前面的巷口道:“小段,你看前面……是不是出了问题的地方。”隔的远,只能隐隐约约地瞧见似乎有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立在巷口前。
段烁抛去了不妙的猜测,同柳莫汪一并轻放脚步,悄然无息地来到了巷口。当值的金吾卫虽然人还站着,眼睛已经闭上了,轻微的鼾声从口中传出。
“金吾卫的声誉就是被这样的家伙败坏的。”
柳莫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段烁已经拉住了路边买胡饼的大娘,热络地拉起家常来。大娘常年在这里卖饼,耳朵不大好,总是要段烁一遍遍重复刚才说的话。
“啊?姑娘你说啥?买饼?这地方我卖的饼最劲道,胡人也爱买嘞。”大娘捕捉到关键词胡饼立刻热情地推销自己的声音,“只是吧,有个熟面孔的今天没来,哎呀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作孽哦……”
段烁向柳莫汪摇摇头,这里没有更多信息了。柳莫汪则是眨了眨眼,看向一旁正在门口揽客的青女,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刚开口这位姐姐四字,就被轻盈的水袖勾住了前臂往前一倾,落在了一个柔软的脂粉味冲鼻的怀抱。袅袅的声音嬉笑着响起:“小郎君~在门口说话多没意思呀?进来坐坐罢?奴家瞧您是生面孔,就由奴家来带您逛逛这倚香楼~”
柳莫汪被粉呛着说不了话,勉强扯出自己的脑袋拔出胳膊狼狈地退后两步,面上蹭了些许白粉,平整的衣物也因摩擦起了些褶子。她站在那位青女面前一米的位置,说什么也不肯再过去一步,脸上的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顶上。
逗乏了,那娘子才施施然开口,团扇遮住下唇,双眼眯起,似有些嘲弄:“听说呀,这里头没了一个人,赤身露体的,脑袋都没了。”
谢过青女后顾不得她的挽留,柳莫汪逃也似地抓着段烁就绕到侧面小巷,从后方绕到巷子里。段烁被抓着也不恼,还有闲心笑话柳莫汪的窘迫:“哎呀……柳郎艳福不浅啊,先有舞姬高楼抛绣球,后有青娘自请伴左右。”
柳莫汪脸上的红晕还没下来,咬牙切齿道:“别打趣我了。”
二人的注意力转向地面一大滩发褐的黑血,边缘已经凝固,四周并无喷溅的血迹,尸体不见了,或许已经被仵作弄去查明。
“没了头,却只有这么一点血?”柳莫汪看过道上的为了抢镖取人首级如切菜剖鱼,那血溅的到处都是,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衣襟染血。就算手法高明……柳莫汪三两下爬上墙头,伸手掰着看蔓延出来的枝干看其上的叶片,“就算只往一个方向喷,也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段烁点着下颚,忽而低头一看,拾起了一旁的草里碎成两半的香球,凑近闻闻,里头香气只剩点点,萦绕在段烁的指尖。香球内壁还刻着一行小字:“南里一曲,奇香木娄,元氏……小柳你下来看看,这是啥字。”
柳莫汪扣住一片砖瓦往下一翻,拍掉手上的灰尘接过香球,眯着眼和脑海中的图鉴比对:“南里一曲,倚香楼,阮氏。”
二人对视一眼,段烁拿起香球塞入兜里,脚尖轻点几下土墙,跃到其上,踩着结实的瓦片飞向倚香楼;柳莫汪压低帽檐,往脸上糊了层东西,几息之间便没入人群混进大堂,确认了阮氏所在的房间。两人一个撬开阮氏的窗,一个钻进去手疾眼快地捂上阮氏抱着琴正欲尖叫的嘴。
阮氏哪见过这阵仗,以为自己得罪了什么大能,马上要命丧当场。她的手紧紧抓着柳莫汪捂嘴的手臂,一时被激得泪眼婆娑,落下玉珠三两滴。
段烁放了一些钱在红木圆桌上,安抚阮氏道:“你别怕,我们就是问点事。”
阮氏慌不迭点头,待柳莫汪揭开手后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生挤出一个笑来:“姑娘郎君找奴家何事呀?奴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段烁亮出一个香球放到她手心里:“姑娘可识得此物?”
阮氏捧起碎的不行的银香球细细地拨来拨去,不一会便放下了这个物件:“这是一个胡人恩客从奴家这拿走的东西,那人整日披着一个斗篷,看不清真容,出手还算大方。”
阮氏沉思一会,又犹豫着开口:“有次忘带银钱了,他许是觉得下了自己的面子,将来送钱的小厮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上手揍了一顿……”
段烁记在脑中,等着后续朝头儿汇报的时候用:“娘子可还记得其他事?”
阮氏:“奴家也不是很清楚,他曾吹嘘过自己即将完成毕生夙愿什么的……听上去不大好,奴家未曾对他人谈过这事。”
二人谢过阮氏,又走了老路蹿下墙。阮氏放下琴,拾起段烁留下的钱财,嘟囔道:“真是两个怪人……吓死老娘了……”
过了晌午,段烁说她要回去向头儿汇报香球的事先行离去,柳莫汪则是站在了范府的门口表明来意。
门子问清楚后便合上大门,过了一会重新打开,伸出个脑袋:“少爷要见你,壮士跟小人来罢。”
穿过繁复交错的走廊,门子弯着腰走在前方,来到最后一道门槛前,让到一旁:“壮士进去吧,少爷已经等待多时了。”
柳莫汪有些发怵,等门子转身时才缩缩脑袋,犹豫着是推门直入还是先叩几声询问少爷,思来想去间,面前的门被人两手推开。
面前的人身着白月长袍,一柄合起来的银纹山水长扇捏在手里。他抬手扇的前端挑起柳莫汪的下巴,左右拨弄着看看,“本少记得,你之前不长这样。”
“回少爷的话,”柳莫汪退后一步躲开扇子的拨弄,弯腰行礼,“某方才用了一些遮掩容貌的法子。”说完便当着对方的面将伪装的面容揭开来,收入腰间另一个包里。
范一指兴味愈浓:“江湖之人都像你这般会易容吗?你可还有其他的本事?”
柳莫汪老老实实地答道:“大家都有各自的本事,某只精于此道。”其实还有逃得快的门道,只是老师傅耳提面命,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才删去了后半句。
接下这份陪有钱人家少爷出行的活是老师傅为她求来的。柳莫汪学习弓弩,锻炼体能,修易容之技,单独走镖的难度太高,而且老师傅给她介绍活的时候,总有主顾看她模样年轻,又觉得身弱,原本能干的活也总是告吹。
柳莫汪又是个存不下钱的,断了单就要接连着吃土了。她抬眼看着若有所思的少爷主动提出话题:“少爷让我这时候过来,是要出门么?”
范一指唔了一声,弯起月牙眼,啪地一下展开扇面,是一幅泼墨山水图:“是呀,本少要去大慈恩寺听经会求签,就劳烦柳郎护吾周全了。”
大慈恩寺。
寺内稍显拥挤,香烟缭绕,迷迷蒙蒙地为这座泛着金光的寺庙披上了一件羽衣。
范一指没有举香供奉,也没有随人流钻入经会旁听真言,而是拉着柳莫汪在一旁闲逛,持扇观看人生百态。
有个小和尚正在安抚一位愁容满面,不时哽咽出声的香客,范一指和柳莫汪凑近了些才听得。
“我苦命的娃儿啊……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总是做噩梦,昏睡不醒。醒了发痴症,木呆呆的,吃饭都不香……”香客哭诉完便跪下朝佛像重重一磕,“佛祖保佑保佑他吧……等他病好了我就带他来还愿……”
“你说这小孩会是什么情况?”范一指挡着下半张脸往柳莫汪边靠靠,低声问道,“听上去魂不守舍的。”
柳莫汪看着满是香灰的供台,烟雾自上升腾,鼻尖似有一股糊味传来。
“小孩子通灵,又体弱,大概是被什么吓着了。”柳莫汪感觉自己的声音被拉的无限缓慢,轻飘飘地隔着一层膜,“……偏偏看到的事没法和任何人说,于是就憋着,闷出病……然后……”在梦中重复折磨自己。
高台上端坐的佛像眨动着金子做的眼睛,附身朝她看来。佛像上的金屑开始随着裂缝崩落,露出底下烧的黢黑的腐肉,脓水滴滴答答地浇灭了香台。香客们只顾低头叩拜,无人注意到台上的异变。
柳莫汪脸色煞白,她不受控制地倒退,却好像撞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强烈的腐臭和糊味锢住了她的身体。有人紧紧地锁着她,黑绿色的液体灌入她的口腔,耳旁低声呢喃着:“小六儿……你忘记了么……忘记了阿娘么……”
这是幻觉!这是幻觉!柳莫汪的指尖深深没入掌心,疼痛撕扯着理智,但眼前的景象一点都没散去,反而愈加逼近。柳莫汪冷汗涔涔湿透后背衣衫,如溺死之人般开口:“救……救我……”
“柳莫汪!”
眼前的枯败景象如同镜面般碎裂,视野清明后,柳莫汪看到面前的范少爷皱紧了眉,常拿着扇子已经拴在腰间,双手拍着她的肩膀一遍遍叫她。
“多…多谢少爷。”柳莫汪理智回归才发觉自己在任务时间做了什么事,抛下主顾在一旁自己伤神,实在是大忌!柳莫汪耷拉着脑袋,谨小慎微地跟在范一指身后没再多言。
范一指皱起的眉头并没有因为柳莫汪的示弱而松开,他并不是想……算了。那个小和尚送走了香客,朝他们走来。范一指摩挲着扇柄的银纹,有意无意地问道:“你们这里,最近出了什么事?”
小和尚大惊,强压住情绪反问:“您如何得知?”又左右看看,小声说,“也算不得大事…就前几日有个在寺庙的久住的香客失踪了,他的衣服盘缠丢在房里,报了官也没见到后续……”
范少爷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转向抽签的签筒:“你把那个拿过来,本少要抽……本少身边这位壮士也要。”柳莫汪诶了一声,指着自己:我也要吗?
范一指哼笑一声:“对,你也要。”
签筒摇晃,两人共晃出来四根签,各取了一根看上面的签文。少爷抽到了下下签,上面写着:阴阳作事未和同,云遮日色正朦胧。心中意欲前途去,欲去前途运未通。
柳莫汪看了眼自己的那根,上上签,上面写着:名显有意在中间,不须求名禄自安。早晚看看今日后,花发苍苍似牡丹。
“原来如此……”范一指低声说了些什么柳莫汪没太听清,只见他松了眉头凑过来,“哎哟,柳郎运气正正好呀!前途顺遂~”
柳莫汪慌张地应了两声,忙不迭地将签文还了回去。
“才过了一个时辰,这里没什么趣味了。走,陪本少去曲江池寻些乐子。”
曲江池。
池旁有些许店家售卖着手工制作的灯,杨柳旁有孩童聚集着放纸鸢,还有一些拾着石头打水漂。
池旁有一金吾卫正打捞着歪了路的灯,令人惊诧的是,他还要翻转一下灯,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见二人来到池旁,江迎秋放下刚检查完的灯放入池中:“两位公子若是要放灯入池,还请先同我说说要放什么东西进去。”
江迎秋直起身敲敲僵硬的肩膀,二人这才看到他脚下铺着一些被水泡发的贡糕,缺水的螃蟹,湿淋淋的钩夹,闪闪亮的银锭之类的东西……长安人都在往里面装些什么玩意啊?放灯就好好放灯啊喂!
江迎秋注意到了二人的神情,有些无奈地摊手:“有人报案说池水浑浊,喝了犯困,才让我们到这来查明原因。”可是一上午,除了重复率极高的无意义内容,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江迎秋什么也没找到,不由得有些挫败。他叹了口气,拧出下摆吃的池水,淅淅沥沥打湿在一张墨纸上,隐约可辨得“长生”二字。
岸边看着这场打捞运动的还有两人,他们低声交谈着:“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这被捞上来一个人?”
“记得记得,唉,别提多吓人了,头都没有……这池子里的鱼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了……”
“现在还想着吃!馋死你算了!”
柳莫汪耳尖微动,范一指在一旁看着一个小孩打水漂,心痒痒,便也拾了一块,朝池水里扔去。石块乘着水波,两三下飘到了池中央才下沉。范一指听着周围小孩哇啊的声音,骄傲地挺着胸膛,朝柳莫汪示意:“你也去试试。”
柳莫汪不懂但照做,一块石头被掷入池水,水波很小,但并没有飘的起来。不一会,池水上浮出了一条翻了肚皮的鱼。范一指不大高兴,他看着柳莫汪略带谴责:“本少先前没有听过你讲你有捕鱼的本事!”
柳莫汪摸摸鼻尖。今天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啊!
“哼。”
一路向东,二人来到了广运潭边。一时觉得有些口渴,找了家茶铺坐下喝了些茶,就听得隔壁乐师同他人谈天。
“是啊,我来这就是为了偷学梨园的曲艺。那可是宫里来的,平常听得到么?可惜排演的时候有个乐工昏倒了,接着就有一个穿着斗篷的家伙同教习吵了起来,臭脾气。”
范一指端起茶水,茶水清亮,茶底漂浮着一些碎渣,比不得他在家中喝的茶:“哎,最近真不太平。”
柳莫汪没接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才算合适。她端起茶杯冥思苦想,也没想出什么独特的见解。
“柳郎,你好闷。”范一指不赞同地摇摇头,“这样不招小姑娘喜欢的,知道么?”
“啊……多谢少爷指点。”柳莫汪干巴巴地回应道,然后得到了少爷以一个“呆”字作为结尾。
从广运潭转出来后少爷便说要回家,回到范府大门前,范一指解下腰间荷包丢给柳莫汪。
“本少赏你的,算你今日工钱了。”
范少爷说完便被门子迎了进去,而柳莫汪捧着荷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霍!两贯铜钱和一些碎银囊括其中,这已经够的上柳以往大半个月的工钱。
但当她想抬头再说些什么时,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西市酒楼。
柳莫汪得了工钱,此刻晚霞已经占据了大半片渐暗的天空。她想到昨晚花秋礼抱怨的活又多了的话,回家的步子偏移了一个方向。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常买的酒楼处。
“小二,打包一份水晶龙凤糕,枣肉多些……”柳莫汪走进去熟练地交代了要买的东西,恰逢一人要擦身而过。
那人穿着宽袖便服,身姿挺拔,黑发混着红披散在背后,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几道沟壑。
“艾叔。”柳莫汪悄悄打了声招呼。
艾钧回过头朝她颔首:“近些日子,莫走小路。”
“知道了。”
柳莫汪目送艾钧跨出酒楼的门,他手上还提着一份包好的点心,兴许是给家里那位带的。
“客官,水晶龙凤糕包好了,您慢走。”
柳莫汪提着糕点,跨出了酒楼。或许是盛会将近,街边已有匠人在搭建台子,一路张灯结彩。平日工作到更鼓响前的摊贩也早早收了摊,同家人或好友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笑着说趣事。
柳莫汪的眼神突然在一处停住——那是一个披着青翠竹叶外衣的小少年。他先是垂头看着一盏小鹿灯笼,随后向老板说了什么,下一秒,他就从老板那赢来了这盏小鹿花灯。
也许是巧合,那孩子拿了灯回头的时候,刚好同盯着他发愣的柳莫汪对上视线。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柳莫汪看不清少年脸上具体的神情,她只是在心底某处品出了一丝莫名的欣喜。
不多时,一头白发的魁梧男子从旁边走来挡住了她和小孩的对视。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那人就回头快速锁定了她,柳莫汪被看的发毛,连忙低下头走自己的路离开了。
“认识?”赫连铮直到对方离开才把视线放回黎瞻身上询问,宽厚的手掌搭在小孩肩膀处的竹叶花纹上。
“不认识……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黎瞻摇摇头带过了这话题,他向赫连铮晃晃手中的小鹿花灯。
赫连铮直觉小孩在引走他的注意力,若是不认识,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跟上。”
一路溜回家中的柳莫汪头也不敢转,生怕那人带着小孩过来要她给个说法。推开自家木门,刚要进去就被一团棕发脑袋顶了出来。
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今日回来的早,小柳儿,你快说,你想不想我?”
柳莫汪提起来油纸包着的糕点,故意拉长语调:“秋礼不知道我想不想?好伤心——那这份好吃的糕点只能我自己吃掉了——”
“唉唉唉?!”
花秋礼今日早班。刚回家,就把柳莫汪留下的菜饭热了热,坐在凳子上晃着双腿看话本子,辨认出了熟悉的脚步声才一股脑冲出来。
“小柳儿,你好像很高兴?”花秋礼一手端着糕点往嘴里送,一手拿起另一块递给柳莫汪,“你进门都笑着呢,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柳莫汪接过糕点咬了一口,软嫩入味的糯米夹杂着枣泥滑入腹中,暖意充盈着身体。
“是啊,寻了份好差事。”
+展开柳莫汪回到长安,已不知时辰多少。
厚重的云幕笼罩着长安城,将白日里的喧嚣一同压入静默的夜。屋檐下灯笼里的烛火熄灭多时,沉重的步履声踏着黄土,照着一定的规律,不显杂乱。
这是第三批……柳莫汪蜷缩在一房屋檐和摇摇欲坠陶罐的夹角处,默默听着金吾卫的声响默念。她借着阴影匍匐于地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息缓解不适,手紧紧地挡住腹部。黏稠的液体不断的渗透着单薄的衣衫往下滴落,脸上已是大汗淋漓。即便疼到眼前涌现一晃一晃的黑影,柳莫汪仍然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紧咬的牙关内血腥气弥漫。
只因唐律规定:宵禁无故夜游者,杖二十。现在的柳莫汪,绝对吃不了这场重罚。而她又不知怎么躲避金吾卫的追查,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缩在这一方狭小的角落,头顶上的陶罐似乎下一秒就要摔落在地,暴露她的位置。
腹部的肌肉痉挛,柳莫汪勉强半爬起身,斜靠在矮墙上。她将破衣衫揭开,眯着眼借着丁点月光看着伤痕。张口较大,从遇袭的地方回到这里的时间,血还在流。
老师父没说过…这种时候要怎么办啊……柳莫汪脑中嗡鸣声不止,大量的血液流失使她无法再做出翻墙走壁的灵活行为。这副模样出去,别说安全归家,怕是刚走出藏身处,就要被当街擒拿了。等白日被送到官府去,还得老师父和小花来救。
那孩子本来就心思细腻,再吓到她就不好了……柳莫汪的头逐渐下沉,意识也逐渐蒙上了一层雾,裹挟着飘远。
再等等…再等等…等到更鼓响了第一声,就可以……可是更鼓要什么时候才能响呢……?
“你是…?”
迷蒙中听到询问,柳莫汪反射条件地翻身向后跃起,顾不得腹部的伤,下意识握紧了藏于身后的弓弩,惊疑地瞪着来人。
宗赦手里还捧着特赦的文牒,不久前刚给再一次路过此处的金吾卫查看放行。正欲归家就被细碎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以为是什么动物之类,上前两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宵禁本不该有行人出门游荡,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宗赦和柳莫汪四目相对,他能感觉到眼前的人紧绷的状态,手还背过去不知道握着什么。宗赦没再说话,而是挡着大半部分的街道,侧身让开一条路,空着手推开木门,示意对方进去避避。
他当然可以把还未走远的金吾卫叫回来,将此人逮住吃一顿板子,以正律法威严。但是……宗赦注视着对方一步三晃,左右欲倾的样子略微移开了视线。事出有因,律法也并非不可变通之物。
“多…多谢恩公……”待钻入屋内,柳莫汪才松了一口气,刚想转头向好心人致谢,话未说完就被灯火照耀下映出的青绿色圆领袍衫卡住,堵在了胸口。纵使不知其什么官职,但总归是个当官的啊!和那边那伙金吾卫一同为天家做事的人呀!
柳莫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样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身体微微发着颤,自发的弓腰屈膝就要往地上跪,吐露出来的话也生硬地变了调:“明…明公,小人无意冲撞您…”
本是忧心屋内太暗绊倒在哪里加重伤势,宗赦点燃了灯盏,转身欲引其落座,还未张口就看到这人弓着身躯抖成筛糠的模样和即将磕到地面上的双膝。
他长的很可怕吗?宗赦将灯盏放在桌子上,将柳莫汪扶着坐在凳子上,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按理说不该,初当探花使的时候还被人称赞过面若桃李解意似春风呢。
“……用过饭了没?”
“……啊?”
简单做了止血手段的柳莫汪捧着一碗清粥坐在位子上神游,面前还摆着一碟小菜。她举箸,看一眼宗赦,落筷于菜上,再看一眼,缓缓夹起来放入口中,再再看一眼。
我吃了哦!真吃了哦!
宗赦寻来自己的一件衣物披在柳莫汪背上。上药包扎的时候对方就表现出了明确的抗拒之意,坚持要求自己来,他猜想或许是不适应他人伸出援手。但柳莫汪身上的衣衫到处都是破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裳了,就是几根破布条子连一起挂着。
宗赦握着半卷书凑近灯火翻阅,偶尔抬眼就看到柳莫汪做一个动作就要看他一眼,似在反复确认真是给她吃的,无奈又好笑:“舟车劳顿,又伤重,如何躲得过金吾卫的巡查?因何在外游荡不归家?”
在得到明确的许可后,柳莫汪风卷残云般扫荡完清粥小菜,粥底都被筷子刮得干净。意犹未尽得听闻宗赦的询问,挺起来的背脊再次塌陷下去,支支吾吾:“嗨呀……头回单独出镖就被人埋伏了,幸好货送到了,只是钱就……”坏了,咋跟老师傅交代……柳莫汪后知后觉想起了这回事,惊出一身冷汗。
她咋补这个窟窿?!!
柳莫汪说着拢了拢宗赦披在她肩上的衣物。这件也是青绿色的,只不过并非官服。面料轻柔,内里打着些许补丁,外观看起来还算新,领口和袖口处泛着淡淡的皂角香味。套在身上略显宽泛,伸直了手臂也只露出衣袖半个手掌的距离,不过刚好能遮住她不便示人的地方,活动也不受影响。
宗赦听了半晌,没等到下文。一阵鼓声突然从窗外传来,打破了再度凝滞的氛围——天蒙蒙亮,更鼓响了第一道。
宗赦从窗外回过头,只见眼前只摆着一双整齐的碗筷碟子,一点残渣也没剩下,而柳莫汪已经不知所踪,后屋的窗开了一边。
还没问名字,希望下次见到他时别再受这么重的伤了。宗赦轻轻长叹一声,收拾完碗筷后稍微整理了仪容,又紧接着出门赶着朝会。
一月后下值时间,宗赦拎着布包回到家中。这是在金吾卫任职的花秋礼塞给他的,说是为了答谢他的善心。
思虑着,宗赦手指轻翻松开布包的结,正中央是他那件借出去的青绿色衣衫,整洁地叠好摆在中心的位置。抬起衣衫一瞧,下面还有一个小布包,拆开来看是一个密封性良好的餐盒,最里头垫着一层油纸,其上是一些蒸好的米糕和炒好的酱菜腊肉,丝丝地冒着热气。
看来他过的还不错。
………
“小柳姐啊…哪有人报答人是做一碗菜的?再不济也应该是些什么银钱,配饰之类的吧?”
“哎呀我怕他不收吗,菜不吃可就真坏了。”
+展开原来是“莫惘”!比我想到的更有寓意!(๑•̀ㅂ•́)و✧(这么一说“莫忘”是不是有点太无厘头了,我贫瘠的大脑就这么想的是与本义完全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