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升说：咬住。等到万岐衔着那一节树枝，他就拉紧布条，发狠向后勒过去，听到皮肉深处隔着水似的传来沉闷的嘎巴一声。万岐一声没吭，小指粗的树枝咔嚓一下折断了，些微的血丝从他嘴角渗下来。叶升将束带扎紧，固定扭伤的脚踝，抽刀将余下的布条切断了，缠了两圈重新扎回头上。一点碎头发从头巾的缝隙中固执地翘着。多担待些，他怀着歉意客气道。我以前没处理过活人。

万岐没回答，喘息着抹去嘴唇上沾的碎屑，开口时齿缝间仍隐隐约约能看见红痕。他撑着叶升的肩膀想站起来，晃了两下，颓然又倒回去，把叶升压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跟着跪倒。此时钱无用方牵着马从山崖一侧碎步绕过来，见到他们两人已稳定了情况，勒起马头在远处停下，只是冷眼看着。顾微臣从他身后斜插过来，飞身下马，凑近去俯身检查与万岐一同跌落山崖的马匹情况，见那畜生断了两条前腿，正挣扎着不断嘶鸣，便拔刀在颈侧气管上一抹，鲜红滚烫的血夹着哨音窜出来，溅出一人多高，渐渐地没了劲头，委顿在湿润的泥地里。左艳山拣着山道上板结少泥的地方往下滑，小心翼翼拎着缰绳，这会儿才赶到现场，即使如此抵达时那身靛蓝下摆也染上些星星点点的泥印子。他与叶打了照面，不可思议地笑着说：你是直接从那崖上滑下去了？

叶升没回答，小心翼翼地重新扶着万岐坐下，走过去从钱无用手里接过坐骑，伸手捋着鬃毛里的结，径自下论断道：他今晚走不了了。

左艳山哑然，不假思索追问道：那我们怎么回去？

没人回答他，钱无用忍不住笑了一声。万岐抿了抿唇，眯起剩下那只独眼向西望去，日头已现出血色，沉甸甸地垂在树梢，在山崖下曳出阴森纤长的影子。时刻流转，影子一点点从脚下爬上去，冰凉地舔着骁果卫们的靴尖。他重新尝试站起来，抓着叶升的马鞍，咬紧牙关一点点将脚尖放在地上，勉强靠在马身上站稳时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喘着粗气回答：我不要紧。扶我上马就好。

叶升伸出手，安静地撑着万岐另一侧肩膀，相对他苍白的脸色几乎是漠不关心地回答：你受伤用不上力，骑不稳马。还不清楚骨头的情况，留下旧伤就完了。

万岐一动不动，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紧。

叶升不讲话了，只是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两人面对面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相对摆放的镜子。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为何，万岐的气势就开始一点点颓靡下去，最终垂下眼睑，攥紧拳头懊恼地在马背上狠狠捶了一记。叶升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左钱二人，依旧带着平静的漠然，点了点头：我们今晚在这里留宿。

没有后文，他说话的神情仿佛这件事已经决定了。钱无用略微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注意到眼角余光中突然跃出的什么东西，很快耸了耸肩，比起赞同更像是无可无不可。左艳山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万岐，后者的脸色沉如青铁，沉默片刻，无言地点了点头。

如此僵持了一桩，顾微臣迟迟从旁走过来。他已经洗净了脸上的血，然而血渍深深地渗进衣服里，让他的衣领看上去是粉红色的，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像明艳的梅花。他细长的发梢也往下滴水。他分别看了两人一眼，又和另外两人对视，很快露出一个笑容，摊开双手：

欸，无论如何，我们先去干燥的地方吧？

他们在树林的背风处扎营。钱无用率先领头，伸手摸上树干，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地方，很快指了一个方向，其他人牵着马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劈开沿途的树枝。坐骑在林中没什么用，停下脚步后他们很快把鞍鞯卸下，将马拴在周围警戒，开始拾掇柴火、收集食物。期间叶升始终待在万岐身边，在岩石上更换包扎用的敷料，在他周围只能听见细微的嚓嚓声。更深入夜，伤者的精神开始步入萎靡，斜枕着一旁的石堆，脚踝高高肿起，像活物的卵似的突突跳动。叶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估量着后半夜大概不会发烧，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绞了湿布条去擦他脸上的汗。他能做的不过二三事，现如今已做尽了，余下挂心也没用。

顾微臣半晌不见。等到其他人已生起火，围着火堆立起营帐，此人才优哉游哉地从树荫里现身，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子。他去骨肉异常熟练，剥得十分干净，近乎整洁，用刀鞘仔细地敲碎不易吃的软骨，倒进汤里，最后落下的只是一些皮毛，委顿在地上，死者只是安静地褪去衣服。这件事让他做得过于熟练了，以至于使人产生出乎意料之感，叶升心中识趣，只一勺接一勺盛汤，把嘴堵得严实，一句话也没问。五个人分两块肉，原本就没什么滋味可言，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转而听见顾微臣说：我在周围探了一探，这一带都是野林子，没什么人烟。想回正路还要往远走。

短暂的沉默。叶升从这沉默中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没应声，只是闷头吃饭。片刻，万岐轻轻咳嗽了两声，接过话茬：我们派一个人出去探路。

叶放下碗：伤员需要我照料。

其他人的视线向他投过来，他盯着碗底，坦然地耸了耸肩。一片寂静中只剩下火的噼啪声，期间夹杂着嚓嚓的用树枝刮碗底的声音。钱无用旁若无人地细嚼慢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做作，仿佛一举一动刻意要使人不愉快，又过了精心计算过的几秒，他才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笑着，耸了耸肩：抓阄吧？

去掉叶升和万岐，两短一长，左艳山抽中长签。青年脸色有些难看，下意识地扯着领子，捋顺衣领上的褶皱，捏着半截树枝不做声。没人理会他。又或者说，大家看上去都像是松了口气，在空气中凝固着的某种东西也随之消解开。拜托你了，万岐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迟钝的单纯。始作俑者还是那副轻飘飘地似笑非笑的样子，随手将自己那支签子扔进火里，径自收拾了碗回去水边：愿赌服输嘛。

有一瞬间叶升觉得某人的视线好像投在自己身上，但又说不清楚，转瞬即逝，反而让他开始疑心是否是自己考虑太多。火在面前舞动着，愈演愈烈，他往后缩了一点。于是冰凉的黑暗如同斗篷般覆盖在脊背上。

“你不信任你的同行人。”

诚然如此。他想。我的同行人也不信任我。这没有什么。我们并不需要建立亲密无间的关系。

“和他们无关。”声音私密而亲切，在他耳边低语，“问题在你，叶哥。你坚决地、偏执地否认任何人，以此停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但是永恒的旁观者并不存在。你已经被卷入这些人的轨迹当中，而相比之下，你的伪装并不高明，他们有人会看穿你。”

我没有刻意伪装什么。

“即使你假装自己一无所知？”

我的确缺乏才能。

“你已经开始思念我了吗？”

我没有真的听见你的声音。

直到月上中天左艳山仍未回来。期间万岐换了药，仍没什么精神，昏昏沉沉就要睡下，叶升担心他夜里伤重，片刻后又摇醒了，几人就轮着守夜。临行时左将马骑走了，但口袋仍在，钱无用好信儿，去他包里掏了掏，居然掏出一副骰子来，在泥地里画了方格张罗玩棋，其他人兴趣寥寥，结果又改抓单双。万岐连输五把，头上插满草梗，看上去像个乡野土人。叶升看不过去，喊他去火边休憩了，自己补位过去玩了两局，同样输得一干二净。他疑心同事中有人作弊，但懒得计较。与其和聪明人辩驳自取其辱，还不如在聪明人手里上当受骗。钱无用一路或有输赢，越往后便输得少。连赢过五局，他突然随手将骰子一扔，往后靠去：我不玩了。

万岐坐直身体，将双手往下压，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严肃地开口：我觉得我们以后不要再玩骰子了。

叶升没来由地觉得很好笑，于是大笑起来，其他人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直到起身去收拾东西，他还是自顾自地笑着。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们今天都死了，万伍长下的最后一条指令就是“我们再也不要玩骰子了”？

钱无用跟着笑。顾微臣顿了顿，也跟着弯起嘴角，但眼中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万岐皱着眉头。不要讲这种话，没有人会死的，他说。即使真当如此，至少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

钱无用就不笑了，微微眨着眼睛，视线从另外三人脸上逐一扫过去，显得有些茫然。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那张脸看上去也像是有些讥诮的，嘴角刻着一丝冰凉的皱纹。叶升总觉得那种眼神十分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既视感在颅骨后方响起一些银铃般的声音。

然后呢？他突然问道。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总会有目的的。”这段话突然闪过叶的脑海，像是阴魂不散的影子，“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的行动是结果，就和刀一样。骁果卫是刀所划出的轨迹。倘若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看到足够多的轨迹，出刀的意图自然就会浮现其中。就是这么回事，叶哥只是看不见而已。没有什么神秘的。”

他没意识到自己摇了摇头，皱起眉头笑了一下：……那和我们没关系吧？

钱无用再次眨了眨眼。他开口时，声音听上去仿佛真的仅仅是不可思议：那样的话，完成与否有什么意义？

出乎意料地，顾微臣接过话茬。他还是笑着，但眼底没有一点笑意，冰凉凉的，显得那笑容也不像是笑，反而像一条咬着舌尖的蛇。我看叶兄弟讲得不差。他这么说着，将树枝折断扔进火堆里，讲话时并不看着任何人，一簇火星骤然跃起来，在几人眼中一闪。言多必有所失，我们这一类人，有些话还是留在心里想想就好。你觉得呢？

钱无用心不在焉地盯着火堆，那种不可思议的纯真转瞬即逝，仿佛动物在环顾四周，意识到此处没有自己所需之物后，又缩回洞窟中去消失不见了。片刻，他站起身，冷不丁道：我去周围走走。

他起身时重心向前倾去，而悄无声息，仿佛随时准备纵身投入一个广大而无情的世界中去，这种独特的情态也让叶升感到十分熟悉。他有些后悔，倒不是懊悔自己的答案，只是觉得最初就不该开口，只注视着火的影子发呆，忽而又听见顾微臣笑道：我其实一直很欣赏你。

在极度的震惊之下，有足足半分钟的时间里叶升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被你喜欢上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他拼命搜刮脑汁，想找一个比这句话更委婉的表达方式，在想出答案之前，万岐再次呻吟起来，叶升如释重负，急忙起身去检查后者的情况。

万岐实在是一个好人，一个及时雨般的好人。叶升暗自心想，如果他不得不和这些人同困三天以上，那么他就要想办法把万岐的腿打断，让他多多地呻吟。他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又去查看伤势，指尖传来汗津津的触感，让他不免担心起低烧，转而借着光打量起人的脸色。万岐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了，胸口微微地起伏着，在夜光下，那只空的眼眶愈发显得凹陷下去，使得他脸颊憔悴。在叶升伸手过去时，他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不要紧。我不会死，你不用担心。

叶升琢磨着这其中奇怪的地方。万岐是个死刑犯，按理说比起其他人自己更应当警惕他，但事到如今，自己的性命全部寄托在他身上，而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对对方产生了一些没来由的亲近。他收回手，视线停留在下方，静静地回答：这些人最多能维持两天无所事事。我们尽快就得走。

万岐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他似乎终于是又睡过去了。叶升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又贴着他的铺盖躺下，双手抱头，看着夜空发呆。苍穹无穷无尽，顺着眼帘向两侧滑落，如同幽蓝的缎子，星辰如同缎面上的水珠般滚滚而下。他侧过头去，将耳朵贴着地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耳畔传来鼓点般滚滚的声音。

他翻身坐起来。

树林沙沙作响，钱无用从阴影中钻出来，和叶升对上视线，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好久没见？顺带一提，我找到左大人了。

左艳山从他身后冒出来，灰头土脸，衣服里缀着零星的草叶。好久没见，他补充了一句。我迷路了，没找到正路，但是我找到箐望庭了。你有什么事想问他吗？

粉头发的青年站在他后面，眨了眨眼睛，看上去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印象里此人一直都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地举起手，跟着重复了一遍：……好久不见？

叶升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