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乙知晓李伯——人前他叫师父、人后便叫父亲的那个游医，本姓李的，别人家敬着，常称一声“伯”——除医理外还懂道法，也只是五六年前的事。巫与医本来是同道，若再说得中肯些，医本来是由巫支出去的一脉。时下道医是多的，但出于各方的原因，李伯看上去实在不像个正儿八经的道医，以至于这个真相反而使人感到惊讶。他常是一身短衣，利落而显得年青，在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中忙里忙外，诚然门下添多两人后是清闲了许多，但还总是那一身短衣、忙里忙外。曾乙在他处最常见的玩意是一杆药秤，只两掌长度，被擦拭得乌黑油亮，只是时日一长，秤杆上的漆掉了几块，仍然乌黑，虽说又透了些斑驳的淡黄。一般人绝想不到李伯是个道医，毕竟道人是脱尘体面的，这似乎是某种由众人一同达成的共识。

　　至于四方书房里堆着的《道德经》，在这处院里便显得格格不入。

　　那册书修修补补，又搁在架子最底、最深处，看去比这间原本缺瓦少砖而被强行填补出来的书房还要破烂。曾乙没有贸然去动，只略望了望黄底子书衣上端端正正的“道经”、“德经”，转脸从架上取了本医典。

　　他又不是道医。

　　……

　　临辞前些日子，北风暂歇了，天气正好。院里惯常晒药，竹扎的架上搁着六扇簸箕，每一扇里都铺着不同样的一层药草，待晒够了两个时辰，便收下来、再换六扇上架。李伯大咧咧坐在厅堂下石阶上边，对着暖融融的阳光收拾晒毕的药草，手里麻线纸包翻飞捆扎，指缝里不往外漏一片碎叶，再这么风卷似的堆进厅堂，地上连点草屑都不见。空簸箕里崭新一般，只是还留着些余味。

　　重又一轮，曾乙将最后一扇簸箕收下来，落得满身清苦味，也在阶上坐下，低着头收拾。他动作比李伯稍慢些，也更仔细些。空簸箕里倒还是一般的新，只是手里药草味更重，浸透了皮肉似的，恐怕还很难洗脱。

　　李伯上下拍了拍手，抖去些烟似的灰，又去甩其上气味，只是甩不脱、索性做罢，上身向后一斜，手往地下一撑，坐没坐相，偏过脸道：“再往北去，出了这好地界，天又该冷了。”

　　曾乙没抬头，仍收拾簸箕里剩的半边药草，话里不咸不淡：“现下多晒晒。”

　　院里默了默，耳中只听些“沙沙”的响动，时而从院外落进几声鸟叫。李伯实在很有些拿他没辙的意思，眯着眼往四下张望了一阵，见全无旁人，才又叹出一口气来：“你假作听不懂，不吭气也就是了，我还不说你，好歹也别这么胡乱答话，礼数呢？”

　　“抱歉。”曾乙道。

　　“你现在去了，过几年回来怎办？你还能年年往外跑不成？”李伯一摆手，赶他去收拾架子，自己扯了麻线摆弄药草，又道，“你指望她，我可不敢指望你。你如今到底怎么想？”

　　曾乙不答话，只起身拍去衣上草粒，又将架子收拾过了，而后转身去找药筐。才晒过一遍药，那筐子里自然是空空荡荡、肖似半口枯井，他于是顺便地就改了话头：“上山去，回来再说。”

　　李伯看着他出了院子、掩上柴门，走得比阵风还快，活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时无言。晒了半晌太阳，又猛一站起身，高声往后院屋子喝道：“老二！”

　　“哎！”院子本来不大，“噔噔”的脚步声很容易就传了来，由远及近、由重及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便从墙后探出来。其人风风火火，脚下步子迈得紧忙，以至一时还看不清脸孔，只从高高盘起的发髻和零星几样钗环得以看出是个姑娘——原是方才两人口里那个“她”、李伯的二徒弟，本姓赵，名叫静姝的。

　　“做什么？”姑娘三两步跃上台阶，又一抹颊边乱发，露出底下那张白净秀丽的脸来。才刚要迈进厅堂讨教，就被堆得满眼的四方纸包逼得没处下脚，口里“哎呦”一声，连忙将手胡乱往衣上拍了拍，自觉弯腰收拾起来：“师兄呢？乱成这样，他不来收拾？”

　　李伯一面将药柜开合得一阵乱响，一面没好气道：“上山去了。”

　　赵静姝惊了：“还上山？这么些药，卖到下月也还用不着上山。谁又招他了？”

　　恰在此时，正一阵凉风穿来，李伯猛地一个喷嚏，又自己抬手抹了，冷笑道：“谁招他？你师兄疯了。”

　　……

　　曾乙带着竹筐推了柴门进来时，月头高升，斜斜的银光自他身后落进院里，洒得满地水光，树影飘摇。筐子里没见几两药草，不是山上没见，只是究竟不敢多带，否则确要浪费。耗材便是作恶，他心道，只在山上拖了半日时侯，这才是曾乙这趟出门实在的理由。

　　李伯裹了件厚衣裳，仍坐在阶上，身后透出点红亮的灯光来。他本来晚歇，曾乙自知熬他不过，无言将筐子搁回架上，仍在人身边坐下，咳了两声。

　　“回来再说，”李伯将下巴一抬，“说罢。”

　　“若不是指望她，还能怎么想？”曾乙叹一口气，额角又隐隐作痛，“只能指望她了。”

　　只这一时之间，两人都默然。地下烛影摇动，渐渐的暗下去，李伯便又进屋去看，不多时，那光再亮起来，只是仍不如月的亮。曾乙心知他还有话，没挪地儿，等人再回来坐下，才将目光别开，不再看地上那红的烛火、银的月光。

　　“且来、我给你取一卦。这本事我不与外人使的，懂不懂？”李伯将手一伸，宽大的手掌张开，五指伸出，深得像一方古鼎，又不知怎么就从中取出一枚签来。不待曾乙细看，李伯就又自顾将那支小签收回眼前，口里念念有词，只是拐着弯的点他道：“如今顺遂一方，归来大梦一场；若为凡事通畅，平生不言黄粱。须知心静则澄明，心乱则浊泥，身在此中计，来日才是局……你说，这是什么卦？”

　　曾乙只伸手从他手里抽了签子，上边秀气刻着行小字：地泽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同李伯解的可以算是没甚关系。

　　“父亲，”他道，“乱解卦象要遭祖师爷念叨的。”

　　“你就知我这是乱解？伯言啊，”李伯大叹一声，又不知怎么笑起来，一指竖在半张的口前晃了晃，嘘声道，“你心不诚。”

　　曾乙先是没答，侧头看了一眼，像在揣摩他这笑里有些什么东西。那双眼里沉沉的，平日里常低着，显出些谦恭的模样，这时却抬起来了，黑白分明、总似要盯穿了什么东西才愿作罢。良久，院墙外那树上有鸦啼声沙哑的传来，曾乙才收回目光，眼仍旧低着、谦恭的，再轻声道：“我不信那些。”

　　李伯默了默，嘴里叼的草杆嚼烂了，一阵清苦，满怀忧愁：“家门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