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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坤上六」
雨云里卷着暗沉沉的灰黄,天空压得很低,阴沉厚重,仿佛要把眼前的城池摧倒在地。入城的队列排成了一条长龙,卫兵神情肃杀,一丝不苟的检查着每个人。
陆仁心情很差,他抬头看了看天,遗都的天空永远都不会出现这种让人不快的脏浊颜色,即使下雨,云层也抬得很高,整个天地空旷寂寥,像是隔着赤红色、黄色或者黑色灰色的晶石眼镜看世界,虽然颜色怪异,但空气还是清晰透明的,从房顶就可以看到很远处落下的闪电,仿佛从天空生长出来的树。
如今晶石眼镜染上了污渍,世界脏兮兮的。
黑色的大鸟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会,倏的落下来,在三个精灵半精灵头上各啄一下,还想去啄斯林特尔的头饰,被早有准备的女孩儿挡住。
“精灵能进城啄两下,不能进啄三下。”斯林特尔说。
黑鸦在吉泽尔脑袋上啄了两下。
“为什么要啄吾。”吉泽尔抗议,她怀里的黑猫luna腾得跳起去抓黑鸦。
“干得好,这块小晶石归你了。”斯林特尔说,黑鸦跳到里德头上躲开luna,唰的飞起了,振翅时发出“忽啦——”的声响,被luna薅下根羽毛来,在天上凄厉的叫着,也不知是疼痛还是愤怒。
城墙上的卫兵们轻轻拉开弓,抬头看了眼,又不闻不问的垂下眼睛,连瞄准都懒随手就把箭向没人的地方射出去了。这种聒噪的鸟类在砍加多得是,远处的旷野里有数不清的黑鸦,在沼泽和枯树上做窝,偶尔会成群结队飞到城里的垃圾堆觅食。
卫兵们没有注意到黑鸦翅膀上的空洞,它又盘旋了会,化做天空里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了。
陆仁挠了挠白狼的下巴,拍在它背上,指着远处的荒野。布鲁诺呼噜几声,趴在陆仁脚下,陆仁摸摸它的头。
他们分成三队,吉泽尔、克鲁鲁、萨米尔一队,里德和斯林特尔一队,他自己一队,分队前陆仁把自己的行李全都交给了萨米尔,嘱咐他一定要看好他的刀。
长龙缓缓移动,轮到精灵小队进城了。卫兵拉住萨米尔好一顿教训,摘掉了他头上遮挡耳朵的布条。
“要好好珍惜自己的高贵血统!”
陆仁没憋住笑,卫兵看了他一眼,猛地拔出剑来。
“人类 !”
“他没有标记!”
“是人类,拿下他!”
卫兵甲一马当先冲过来,布鲁诺突得一蹦把他扑在地上,咬住肩膀甩飞出去,脖颈上的白毛飒飒飞舞。
“有野兽啊有野兽!”
“好大的狼!”
“无关人士躲开,都躲开!”城墙上的弓箭手都张开弓,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像是黑鸦振翅时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大家像躲瘟疫似的远离陆仁,里德和斯林特尔趁乱溜走,身后跟着零零散散几个卫兵,大部分人都被陆仁吸引了注意力。
我天生就是个明星,陆仁满意的想。
他翻身骑上布鲁诺,赤手空拳向前猛冲,躲开了第一波射击。剑士们向后退去,临时调来的枪兵代替了他们。眼看就要撞上枪尖,布鲁诺忽然歪过爪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陆仁矮身探臂,劈手夺过一柄长枪,枪尾像鞭子一样抽在左边的士兵脑袋上,精灵向一旁歪去,血液从头盔缝隙里流出来。
布鲁诺转过身子,重新面对着城门,城墙上的精灵们又张开了弓,陆仁咧开嘴缓缓向他们比了个小拇指,白狼两只眼睛向中间挤了挤,露出一口白牙,呼哧呼哧喘着气,像是在笑。
“你们这些精灵的弓术也不怎么样吗。”陆仁说,布鲁诺踏着小碎步,施施然向前,腾得冲起来!几下就冲上了一半城墙。白狼爪子扒拉着墙上的缝隙往上爬,蹬着城门一跃,扒在女墙边上呲牙咧嘴的咆哮,唾沫星子喷人一脸。离他最近的士兵跌倒在地,弓兵们唰的后退,举弓想要射击,却发现那颗硕大的白狼脑袋忽然消失不见了。
“跑了跑了它跑了!”城门口的枪兵大喊。
布鲁诺装完逼就跑,夹着尾巴飞快的窜向旷野。
“追追!抓住它!”
“抓个屁。”陆仁啪的一枪拍在士兵头上,看着他瞬间软倒。
枪兵猛地转身,看到陆仁站在他们身后,臂上架着长枪,身体像弓一样拉开,枪尖闪烁着寒芒。他们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又看了看被陆仁夺走的那杆,同是制式,落在陆仁手里却好像被镀了层秘金属般摄人心魄。
精灵们意识到狼背上没有人,白狼腾起的瞬间这个人类落在了他们背后,城门在他眼前洞开,他却无动于衷,既不前也不退,不突入城池也不和白狼逃走。
仿佛是专程来拂他们面子的。
精灵们愤怒的同声大喊,陆仁用所知不多的精灵语勉强听出几个单词,大概就是“皇帝/帝国的荣誉不容侮辱”之类的口号。
“已经被我侮辱了。”陆仁傲慢的说。
精灵们被彻底激怒了,嚎叫着一拥而上,引以为傲的风度被抛在脑后。
人类怀里的长枪突然动了,像箭一样射出去,正前方的士兵被钉死在地上,胸口开出一个碗口大的洞。这一枪只能杀死一人,陆仁很快被成群涌上的士兵淹没了,像困兽一样左突右冲。精灵们震惊于这个人类的凶蛮,七手八脚给他套上枷锁,死死压在地上 。
陆仁看向那个被长枪洞穿的士兵,他的眼睛没合上,直勾勾望着天空,里混杂着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逼退一群人的方法有很多,可他没有选,他选择了最暴烈的那种,杀死一个人然后被击倒,他要人死亡,以此来表示对这个世界的强烈不满。
陆仁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因为无力而产生的焦躁感挥之不去,阿龙索和柯尔寒的影子不停闪现,他想要一场像儿时般痛快淋漓的厮杀,哪怕心里既痛苦又迷茫也好,至少可以确定自己挥起的刀不是无用的,至少证明他的存在是谁也不能忽视的……好像也不对。
好像也不对!好像也不对!
他被人压在地上,囚车吱吱呀呀的靠近,他瞪大眼睛,黑瞳子里满是烈火般的愤怒。
阿龙索火炭一样的眼睛浮现出来,染了血呼得烧着,火星噼里啪啦乱跳。
陆仁忽然明白这种不愉快是从何而来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枷锁,正待着他去一个个打破,然后嚣张的问还有谁!
「叫吧,喊吧!让世界都听见你的声音啊!不可沉默,抵抗的姿态大于一切!保持愤怒,不要甘心!生日快乐,小畜牲!快长大吧!」
阿龙索把着火的刀交给他,在风雨交加的夜里举起手臂,像是点燃的火把一样。他在狂雨里大吼,声音如同夹在风中的炸雷!
「有的人生来就要战天斗地,不然这一身本领,何处去使?!」
云层缝隙间污垢般的灰黄愈发浓重了,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生长着暗绿的草木,乌鸦与兀鹫在半空盘旋,枯死的树木从地底向天空伸出爪牙。
“我……”陆仁双手摸向地面,他力气本来就大,硬是颤巍巍的站起来,蛮牛般撞飞所有人。
“还有谁!”他大吼,然后被一棍敲晕在地,暗红的血浸染进发黑的泥土里,一直盘旋在头顶的黑鸦打了个圈,从圆润的弧线变成凌厉的直线,远远离去了。
坎维 遗都。
“先生,我主如何?”安德烈盯着秦喋。
青年人眯起眼睛,抬脚一踢弄坏了卦象,地上的竹箸散落得不成样子,他点上一根烟,不说话。
本来他是要睡午觉的,安德烈和黑甲骑士忽然跑来硬要他算上一卦。
黑甲看了看秦喋,又看了看安德烈,又看了看秦喋,又看了看秦喋,又……
“本卦大凶,变卦大吉,好事好事。”秦喋被黑甲殷切的目光看得头大,赶紧敷衍过去。
“怎么个说法?什么大凶?”黑甲急眼了,平时一副高冷酷炫叼炸天的样子,铠甲一套威武雄壮威风凛凛,其实心性像个小孩。
“本卦卦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听起来是不是很酷炫?”秦喋哼哼着,心想自己投奔旅团不知是亏是赚,这老大看起来特别能惹事生非。
不过这世界就需要一个惹是生非的人啊!
“这句话上任首领也说过。”安德烈沉默了会,“第一次和现任见面的时候。”
“变卦呢?”黑甲追问。
“不可说不可说。”秦喋摇头晃脑故弄玄虚,但凡眼前这俩人稍微懂点,看出变卦简单的不行,“莫慌,其实就算你们托我算,凶吉也究不出个竟来。一切都有变数,全看老大造化。”
“为何不可说?”
“命越算越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秦喋深吸口气, 惬意的吐出烟,眯上眼打起瞌睡来。
陆仁用力睁开眼,在颠簸的囚车上醒来,头有点晕,天旋地转。
他试了试镣铐,有点重,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碍。
车上只有他一人,似乎行了很远,旷野上已经看不到城市的影子了。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子跟在车边,轮廓酷似阿龙索,走起来不疾不徐,却和马车保持平行。精灵士兵们仿佛看不到阿龙索的影子,它看了陆仁一眼,好像在笑。
天空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颜色,大地上依然是些与其活着还不如死去的植物,挣扎着向天空生长,变得甚为扭曲。
“这就是抗争的结果。”精灵得意的说。
陆仁瞥向精灵,发现他并没有看自己,而是在和同伴谈话,仿佛很高兴,眉飞色舞的。
“肮脏的人类,送往涅鲁特都是王的仁慈。”
精灵回头看向陆仁,正撞上对方阴鸷的视线,惊得他像是碰到块烧红的铁板一样收回了目光,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才是主导者。刚才的退缩让他恼火万分,羞红了脸。
“你看什么!”精灵喝问。
囚犯没有回答,黑漆漆的眸子死死锁住他。
精灵又惊恐起来,他押送过很多反抗军,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仿佛会从里面钻出择人而噬的怪物。
“我在问你话呢!”他倒退几步,从栅栏里伸过枪尾戳在囚犯身上,可对方仍然沉默。他用力敲打,囚犯就用手臂护着脑袋,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却一直死死锁住他,让人窒息。
又是一杆敲下,他忽然挥不动了。陆仁劈手握住枪尾,任他怎么努力都纹丝不动。精灵涨红脸向外拔,陆仁忽然缓缓露出笑容,一松手,险些让他摔下车去。
“你比柯尔寒和阿龙索差远了。”陆仁说。
“怎么回事?”精灵的同伴扭头问。
“这个……人……”他指着陆仁气喘吁吁。
“何必和他计较呢。”同伴轻蔑的说,“一只困兽而已。”
精灵骂骂咧咧瞪陆仁一眼,回到车前去,可他还是坐立不安,那双眼睛和阴鸷的视线挥之不去,他又想起那只巨大的白狼还在外面游荡,冷汗悄悄落下来。精灵偷偷回头看向囚车,囚犯正背对他望着天空发呆。
他松了口气,回首愤愤一枪抽在囚犯肩上,赶紧转过身不再看对方,说:“这就是抗争的结果!”
眼神可恶……精灵在心里骂道。
这就是抗争的结果……陆仁看了看那些挣扎着生长的树,又看向荒芜的旷野,最后重新望向天空,影子沉默着伴随他穿过无垠荒野。
「二-乾初九」
旷野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阴影,是个岩石构建的堡垒。边缘尖锐,却又阴暗得能和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张牙舞爪的样子像这片大地上的每一颗树,面对什么东西负隅顽抗着。
囚车逐渐靠近堡垒,唯一一座供人出入的吊桥放了下来。
陆仁向一旁看去,护城河很深,暗蓝色的河面荡出一圈波纹,底下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潜伏。
士兵一路把他押向囚室,铁门合上的那一刻精灵重重呼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卸掉了。他隔着狭小的窗户恶狠狠瞪了陆仁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那么沉默又狠厉。
他还没有放弃,可精灵再也不怕了。
“进了涅鲁特就别想出去了!”精灵说。
陆仁望着他,直叫他想打开门胖揍这个趾高气扬的囚犯一顿,却被同伴连拖带拽的拉走了。
有人哼了一声,陆仁才发现这狭小的囚室里还有第二个人。
红发的人类青年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仿佛在说“刚进来时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最后都变得服服帖帖”。他抬头看了陆仁一眼,就很快收回了目光。
陆仁刚好碰上他来这里的第一顿晚饭,所有人都被带到餐厅里,桌上摆着稀薄的汤和两块硬面包,没有肉食,只有蔬菜,基本吃不饱。简陋到可怜的食物让陆仁心里一阵烦躁,他不是很饿,只喝了点汤。在作为武僧苦修时他也曾几天几夜不吃东西,只喝少量的水。
微不可闻的啜泣声传来,陆仁抬眼看去,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少年,看起来才十二三岁,见自己被人发现了,立刻收住声,眼里带着点惊恐,可眼泪却收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碗里滴答一声。
陆仁把面包分了一半给他,士兵循着声过来。
“刚才是谁在哭?”精灵问,没有人说话。
一群士兵围了过来,他严厉的扫视一周,大声喝问: “刚才是谁在哭!不说话都要被罚!”
少年越发惊恐了,他盯着陆仁,不只是祈求他不要揭发自己还是在向他求助。
你要向我求助什么呢?我也只不过是个囚犯啊!为什么要向我求助呢?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呢?你是不是……在期待我什么?陆仁在心里问。
“你还记不记得阿龙索死的那晚,你把老四救出来时,车里其它孩子的眼睛?”阿龙索的黑影又出现了。
陆仁脑袋里嗡的一声,那一双双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又出来了,静静看着他,看得他芒刺在背,看得他坐如针毡。
对面少年的眼睛也黑漆漆的,陆仁第一次看到有谁眼睛是和自己一样深的黑色。只不过他眼里是干涩的黑,是烧光的灰烬,是砚台里干掉的墨水。男孩则是刚倒出来的墨水,像掉队的小鹿,湿漉漉惊慌失措的看着周围,嘴唇哆哆嗦嗦,不过还是让陆仁看懂了他的唇形。
帮帮我。
“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蚊子般的声音传来,正是他红头发的室友,正咬着面包,用咀嚼掩盖了嘴型。
为什么?陆仁用眼神询问。
他没有再回答,低头看着桌面,喝自己的汤。
陆仁第一明白原来拯救和帮助并不是一项轻松愉快的事,更不会让人高兴开心。所谓“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挣扎和代价。这个糟糕的世界上不存在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只会被刺扎一手血,显得拯救之花愈加灿烂。
所有的帮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谁叫你选择了我呢?陆仁想,阿龙索的影子又跳出来,在黑暗里对他说“一个人的英雄也很拉风”。
陆仁把剩下的一点汤倒进嘴里,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呛得满脸通红,眼泪不停往外流。
“我。”陆仁站起来,”怎么了这里不让哭?”
精灵傲慢且嘲讽的笑起来,他知道不是陆仁在哭,但也不介意给这个胆敢包庇异族的人一点教训。还敢包庇就代表不畏惧,不畏惧就代表着抗争,一切反抗的可能都要掐死在萌芽里。
“送你们来涅鲁特是王的仁慈,为什么哭,你对此有什么不满吗。”
“不满,相当不满,哪里都不满。”陆仁说。
小队长示意把他带走,陆仁跳起来,抄起椅子一下拍翻两个精灵,和士兵们扭成一团。
这是件很无谋的事,如果斯林特尔在一定会防患于未然,如果是老大他们在会死死拉住他,如果是唐宵会在他动手后一起大闹一场……
如果是阿龙索在,他会比自己更先动手。
“无胆鼠辈。”阿龙索的影子啐了口,伸出手,“只会欺负弱者,还有谁!”
可是他就是要这么做!陆仁在心底大喊,我就是要这么做!
铁索加身就要挣脱!刀剑指来就要抵抗!看那欺凌弱小的就要去管管闲事,看那趾高气昂的就要逞逞英雄!这个沉默扭曲的世界需要英雄和抗争,对英雄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大杀大破三军阵前旌旗招展,抗争的姿态高于一切!
他们半推半拉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把陆仁拖到架子旁拴起来,整个餐厅都注视着他们,小队长一拳揍在陆仁脸上,咬牙切齿看着他:“我劝你别想着还能出去。”
“我一定会出去。”众目睽睽之下,陆仁毫不犹豫就拂了对方面子。
精灵转身从炉里拎出烙铁,烧红的部分是个倒五角星。
“如果你能出去,这个标志会让你在这片区域上畅通无阻。”精灵咬着牙根笑起来,“感谢我吧杂种!”
陆仁脑内的弦一下子绷起来,烙铁靠的越近弦就绷的越紧。精灵故意送得很慢,陆仁用力扯着手,发出吱嘎的声音,铁索仿佛随时会断,手腕上的红痕越来越深。
阿龙索的影子在人群后面静静看着他
“你要是……敢在我身上留下标记,保证让你死无全尸。”陆仁从齿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小队长笑了下,忽然笑不出来了。
囚犯从架子上挣脱,向他猛扑过来。
一直警惕着的士兵围上来重新把他压在地上,队长惊魂未定的后退一步微微喘气,目光和奋力仰起头的陆仁对在一起。
精灵咒骂一声,将烙铁用力压在对方背上。
陆仁狂吼起来,眼前发白,他意识还是清醒的,被愤怒强撑着,只觉得耻辱。
精灵们涨红脸,手下钳锢的力量仿佛随时会挣脱,而这力量只来自一个人。陆仁奋力挣扎着,直到渐渐失去力气,拳脚落在身上也都变得麻木,不疼不痒,他困得想睡着就咬咬舌尖保持清醒,瞪着眼睛,非要看清世界。
秦喋忽然从午睡中惊醒,连衣服也没穿好趿着鞋子就冲了出去,正午头的遗都阳光炽烈,他眼前明晃晃的看不清路,仍然凭着印象急匆匆跑向隔壁,砰得推开安德烈的门。
“给我纸笔。”秦喋说,从安德烈手里夺过笔,抽了张纸过来。
“怎么了?”安德烈和黑甲都是一惊。
“我梦中算得一卦。”秦喋盯着笔下,目不转睛,眉头皱起,“短信一封,速速送给我未曾谋面的老大,务必务必!”
“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黑甲干巴巴的说,“梦里也能算卦?”
“爱信不信!”秦喋写完信一摔笔,拂袖走了,安德烈瞪了黑甲一眼,赶忙追出去。
黑甲被盔甲覆盖的手小心翼翼拿起纸,生怕一不小心把它弄烂了。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最后三个感叹号潦草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力透纸背。
“潜龙,勿用!老大,慎重啊!!!”
囚室的铁门被打开,红发看了眼被丢进来的陆仁,接着就收回目光。
陆仁眯着眼躺了半个时辰,他不清楚自己睡着没有,记忆有点混乱,阿龙索的影子好像一直坐在他身边沉默着。
“你是谁?”陆仁问影子。
“你又是谁?”阿龙索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肩。
“询问别人的姓名前,不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吗?”红发说。
陆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阿龙索的影子仍然静静坐着,黑漆漆一团,边缘又好像能看到一点点颜色,红发对它视若无睹。
“我是陆仁,大陆的陆,仁义的仁。”陆仁说。
影子摇摇头:“不是问你这个。”
“我是伊克•莱特。”红发说。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陆仁问。
“我来带你出去。”影子说。
“你应该问为什么‘人’会不被送进这里。”伊克说。
“什么?”
“我来带你出去,从监狱、从这个世界、从你从来没看清的迷障里。”影子说。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伊克似乎沉默了一会儿,陆仁分不清,时间似乎也模糊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没听说现在还有人能穿越世界啊。”陆仁心想自己没看清的什么?什么时候阿龙索也像第五季一样能带他穿越世界了?
“我是你的刀,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这里是拜克艾厘。”伊克说。
我的幻觉还差不多。陆仁想
“这个世界最适合你。”影子说。
“我猜你们一定是为了前几天的流星雨而来的。”伊克说。
“这种地方吗?”陆仁抬头看向窗外,“这种世界?”
“时间差不多了吧。”伊克点头。
牢房外传来了一些动静,原本应该巡视过牢房门口的精灵士兵忽然拐向了另一个方向,神色恍惚地走向了涅鲁特深处。
“从那场流星雨后他们每晚都会如此,半小时后他们就会回来。有一块碎片落在了这个涅鲁特中。”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很久了,从刀铸成就在里面。”
“从坎加开始驱逐人类起就一直在这里了。”
“没试过逃走吗?你不能离开这里吗?你能帮我吗?”
“没有,不能,不能。我只是一个影子,只能在你无聊时陪你说说话。”
“……帮不了。进来的时候看到河了吗,那底下就是岩盘。”
“那我做什么你一定都能看到吧。”
“看得到,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看得到,牢房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周围其他囚室的情况。”
陆仁闭上眼,沉默了。伊克没有收到回答,似乎笑了一下,陆仁也不清楚自己怎么知道伊克在笑的,他的视角好像变成了第三人,上升,飘在空中,看着狭小的囚室。他看到影子穿过墙壁,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在荒芜的旷野里消失了。
啜泣声又一次传来,这声音把陆仁彻底拉回现实。他睁开眼,坐起来,环顾四周,对对面囚室的小少年说:“别哭了。”
“对不起。”他还是抽泣着,“我在食堂的时候……时候,那时候,太害怕了。”
“无所谓。”陆仁哄道,“别哭了,我不让你道歉。”
少年断断续续抽着气。
“叫你别哭了!”三秒的耐心交代干净后,陆仁有点烦躁。
和少年同室的男人被哭的心烦,忍无可忍举起了拳头。陆仁喝住他瞪视着,他和陆仁对视一秒,视线畏缩的收回去,变得暗淡,最后叹口气,放下手摸摸少年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陆仁靠到门口,问。
“布鲁诺。”
“哈哈哈你和我的狼一个名字。”陆仁笑起来,精力迅速恢复着。
“你还有一只狼?”布鲁诺吸吸鼻子,好奇的凑到门边,想靠陆仁更近一点。
“嗯,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坐骑。”
“你不是武僧吗?”伊克惊讶。
“我还是个骑士。”
“了不得!”布鲁诺眼里放光。
陆仁笑了笑:“坎加为什么驱逐人类?”
“‘人类肮脏、野蛮、粗鲁’、‘人类抢夺了精灵的财富’……”伊克和布鲁诺给彼此补充着,周围的囚犯点着头。
“惩戒之炎迟早会降临于此。”伊克更坚定了,“你绝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啊。”陆仁说,“我是神派来拯救你们的。”
整个监狱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一一回应这些目光,心里有一只小野兽嗷的窜了出来,摇头摆尾,跃跃欲试,一切都在沉默中达成了协议。
陆仁把手拢到嘴边,像野狼般拉长声音嚎叫起来,第一声回应他的狼叫响起在荒野里,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嚎鸣,凄厉的,悠长的,高昂的,婉转的,此起彼伏回荡在天空,像是散不去的幽灵。
夜晚很快过去了,天刚亮陆仁就被吵醒,然后被带到农场……喂鸡。
陆仁握着鸡饲料有点茫然,他发现大家在一片咯咯哒叽叽叽中小声交谈着,一旦有精灵士兵过来就闭口不言,恐怕被发现了,还是一顿毒打。
涅鲁特里没有午饭和午休,只有一小段放风时间,放风的地方是涅鲁特内的一小片空地,精灵们在高处监视着,陆仁转了几步就兴趣乏乏的停下了,找块人少的地方呆呆望着天空。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了,陆仁歪歪头。
“昨天谢谢你。”布鲁诺说。
“不用谢。”陆仁说,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和蔼可亲一点。
“那个……你……”
“有话就说。”
“……你昨晚为什么帮我啊。”布鲁诺小小声得说,生怕自己说错什么惹陆仁不悦。
“没什么啊……”陆仁心不在焉的想了一会,“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能还比你小两岁,有一个半精灵妹妹,我们兄弟几个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
布鲁诺仔细听着,没想到陆仁还有有精灵血统的亲人。
“我还有个叫阿龙索的……朋友,特别厉害,比我还厉害。”
布鲁诺哇了一声。
“后来我们兄弟里有一个先斩后奏远行了,过了几年他回来了,他问阿龙索呢?
“我说阿龙索死在和人贩子的战斗里了,为了把那个又一次被拐走的半精灵抢回来。虽然我们成功了,但是那个小半精灵和我们走散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他回来不久,我找到了那个人贩子的首领,原来他们不只是人贩子,还是几百年前或者大冰期前一个王国的骑士。
“当天夜里他们首领死了,死前和他的军队维护了一个城市的安全,最后为我举行宣誓仪式,我成了他们的首领。”
布鲁诺的表情来不及转换,纠结的很复杂,几乎快要抽筋了。
“我是不是对不起阿龙索?”陆仁看着他,又好像自言自语。
布鲁诺拼命摇头。
“阿龙索告诉我抗争的姿态最重要……”陆仁沉默了会,“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可你向我求助了,难道我不该帮忙吗?我可是个骑士啊!神叫我拯救世界我一口就答应了,我想做英雄,这没什么可以厚非的吧?
“后来我又见到了那个半精灵,她出落成亭亭少女……很漂亮,远远看着就很美好。她看到我的时候呆了会,问‘你是谁?’
“她把我们都给忘了,为她死去的阿龙索也忘了……我有点难过,不过也不是特别难过,重逢的喜悦把悲伤冲淡了。我带她去找城里的牧师,那些牧师掌管‘忘却’,但是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说她有两个人格。
“我不知道把我忘了的是哪个人格,不过无所谓了。她对我们还残留着一点点印象,而且有了自己的同伴,看上去过得很好,那我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分开的时候我拥抱了她一下,她没来得及躲开,身体僵硬着,我也没敢用力,只是轻轻环住而已。有的东西就是只可远观,靠得太近都是亵渎……你说以前长得和你差不多的小屁孩怎么会出落成那么漂亮的少女呢,小时候我还把她认成过男孩子。”
“还有这种地方吗?”布鲁诺瞪大眼,“人可以和精灵一起行走吃饭拥抱?”
“有啊!布鲁诺我看你的时候……就好像又看到小时候的她。你望着我,我就又想起救出她时车里其它孩子的目光,那个时候我没有管他们,如今觉得这个世界,”他指指周围,发出了经典的中二宣言,“是错误的。”
“我也想去那里!”布鲁诺说。
“好啊。”陆仁望着少年小鹿般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心里盘算着让第五季把他也带回无名之城,“昨天最先回应我的那匹狼就是布鲁诺,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但首先你不能总哭鼻子,你长大了要握住刀剑保护自己,男孩是不能软弱的。”
陆仁仰头,布鲁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上方,一只黑色的乌鸦在天空盘旋。
“这些黑鸟到处都是,大家都说他们报丧,不吉利。”布鲁诺说。
“其实我还会魔法,让这些丧门星变成报喜者。”陆仁说。
精灵们从高处下来准备把犯人赶向农场,乌鸦尖锐的叫声响起来,微光从天而降,陆仁伸出手,把光紧紧攥在掌心,像握住星星的碎片。
9400字。
+展开发生在永冬的事情,是转职前置(。
终于完结了
睡觉考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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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林特尔用手将自己呼出的湿气扇开,免得那些水汽扑在脸上变凉之后冻得人生疼。这是离开骑士们营地之后的第三夜,严酷寒冷的夜晚使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整,前路的渺茫也让人心生畏惧——这是一片针叶林的边缘,紧接着一片稀疏到可怜的灌木。诗人用那些可怜的、长不大的树枝在较低的树枝间搭起一个临时的平台,保护她免受寒冷的积雪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野兽的侵扰。有气无力的火堆就在她身下没多远,靴子上沾染的雪融化着浸透那点薄薄的皮革,过了一会儿才变得干燥又温暖。
火上架着个烤的黑乎乎又锈迹斑斑的铁罐,里面盛着干巴的雪,正在融化。里面还煮着稻草包着的酒瓶,整天让诗人担忧,生怕被冻裂了,走着走着浇透了行囊。幸好,不过这是诗人最后一瓶李子酒,喝完了就要回到德莫拉的灰翅之巢里,再等着老板擦完十个满是灰尘的杯子。
诗人满耳都是篝火的噼啪声,听着像是石块被烤的裂了,含着水分的树枝爆开,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身上披着的衣物都渐渐的烘干了,她在温暖的布料中缩了缩脖子,却被制品的粗糙破坏了舒适感。带着点动物气味的深色皮毛被烘得卷了起来,把斯林特尔与她的琴卷在一处。罐子里的雪全都融化了,正在冒出细小的气泡,诗人不得不花点时间把它捞上来,抱在怀里享受那一点点温度,把手指的关节暖起来。
她昏昏欲睡——松软的雪吸收了大部分声响,所以火的声音变得更加寂静又安抚人心,让人觉得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除了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回去。这里的夜晚相当明亮,大抵是因为积雪的映照,而这一切,都衬得森林深处愈发幽深黑暗。
忽然,一片安静的阴影笼罩了她,巨大的黑色鸦类似乎是盯上了女孩儿头发上的装饰,悄然的落在较高的枝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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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林特尔发现自己的发饰丢了的时候,正是惨白的太阳在山尖滚动的清晨。在雪原和苔原冻土上跋涉的数个日夜令她疲惫不堪,失去了应有的警觉。一大串金属制品、弦月以及那根灰色的羽毛一同飞走了,诗人为自己居然没有惊醒而吃惊。她教养良好的把某些字眼在舌尖上滚了半刻,边用雪把一夜后烧尽的篝火埋了起来。
她不想再花费时间去做个新的火堆,于是只把冻得像石头似的干粮含在口中等着融化。抱在怀里的酒比起外面寒冷的空气来说尚温,只要一口就烈得女孩儿脸色泛红。诗人最后还是把篝火的余烬扒了出来,扎了个临时的火把,又多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朝着原本标记的聚落方向深入了森林。靴底下的雪发出干涩的呻吟,还未传到任何一个耳朵之前,就被多孔而疏松的雪霰吞吃了干净,又在针似的树梢间隐没。诗人的身后跟随着一线琐屑的足迹,被拖曳在身后的衣袍扫过,变得不那么显眼。临时所制的火把窒息似的燃烧着,好歹还有一丝热度给人些许慰籍——即便它已经几乎起不到驱赶兽类的作用。
女孩儿第一万次诅咒寒冷的气温,冷的似乎脚趾都长在了脚跟上,已经毫无知觉了。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冬日潮湿而温暖,从未见到过这样连绵不断的雪坡与冰原。她现在正在追着某些有蹄类动物的踪迹——前几日在人无法轻易攀登的峭壁上所见的鹿形生物——穿过针叶林,沿着那些轻浅的蹄印慢慢的偏离原本的方向。
就算是那些鹿没有拖曳在身后的衣袍来抹去自己背后的足迹,但那些比想象中更浅的足迹都在松散的雪中渐渐模糊。她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回到正道上来,免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迷了路。并不需要太久,诗人便穿过了茂密又明亮的森林,来到了最近的聚落——或许就是某种类型的村庄。
或许诗人与酒馆本就会相互吸引,所以此刻她就能站在这里,被裹挟着人类气味的温暖空气扑上一脸,在眼镜上蒙了层水汽。原本看上去是扭扭捏捏的旋转楼梯的地方,被相当粗暴的破拆成称得上是简陋的阶梯,木质结构的房屋内部比想象的要大上太多,露在地表的只是巨鲸的背脊:似乎是精心设计过的通风结构保证了人与炉火的呼吸,埋在地下的多层建筑被相当暴力的改造成另外一种风格,木头桌子上大滩的蜡油烛泪,形成细长深色的污渍。外界是雪泥形成的道路与风雪苍白的太阳,酒馆的内部就完全犹如异域的洞窟,弥漫着油脂,肉食与人类的气味。
“哇哦。”诗人咕哝了一声,就被跟在身后的人挤到一旁。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那些封住的窗户所吸引了:深色致密的木头封住了所有原来应该是窗户的地方,挂满了因为油脂发黄的动物头骨。她意识到自己滞留在原地的行为就像是个没见识的傻子,皮毛斗篷里夹杂着的雪也在不停的融化着。酒柜和杂物边的角落看上去暖和又舒适,引诱她将厚重的外套统统褪下,盖在膝上。
她抚摸着冻得几乎发脆的鲁特琴,把琴弦重新上紧,活动着手指随意的拨出几个音符,希望接下来的曲子能为自己赚点吃的。
冬月之夜,无人之境
白日长盛不落
原野通透,冷雾渐起
亡魂幽幽前行
破碎之獾,盲目之鸦
皆随他者漫游
吾言语无声,喏喏而泣。
那日的太阳确实没有落下,诗人原本熟识的蛇麻田忽然变得一望无际,怎么都走不到水塘边的芦苇旁。冬日里白色的天光照的她来去的小路一片月白,气温倒是迅速的下降,几乎令呼出的气扑棱棱的落了下来。
她发誓这样的寒冷并不寻常,比现在这个永冬的世界更甚。银白色的魂灵在田野中穿行,均是些令人惊悸的形象:开肠破肚的郊狼与断头的鹿结伴而行,被剥去了皮的猞猁悄无声息的穿过几乎有人胸膛那样高的植物,浑身占满了白色的血迹。队列的领头是一名年轻苍白的青年,在死亡的沉默之中,在已经不属于人类的国度中漫游。
每一头动物的亡魂似乎都是人类为贪欲与虚荣而捕猎的罪证,而从领头之人的身上,诗人甚至看不出任何曾经为人的痕迹——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的是狂热的笑容,踏出的每一步都好似踏在自己的国土上。后来斯林特尔将这段经历编成几句短小的歌到处附赠,这才在某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人那儿得到了确切的传说。
“那是午夜白日之国。” 老人在橡树的结疤上敲打着烟头,“疯长的蛇麻田产生的灵气将一切都保留了下来。传说有战士在无人知晓之地陨落,终其一生与人类产生的邪恶为敌。在他死后,无数动物吃掉了他的身体,嚼碎了他的骨骼,使他的遗骸永远失落,仅余英灵在某处徘徊。”
诗人并没有将原来的诗歌改得更加符合实际。她本可以这么做的,但最终还是写了一段关于善战的人保卫了他心爱的事物,最终融化在他珍重的土地之间的平淡故事。关于那天她所听到的一切,最后只是化为纸卷上的一行墨迹,在炉火中蜷曲湮灭。
年轻的骸骨沉眠于此
与鲜血和战争一同消失殆尽
于白日降临之夜
再踏入生者之国
后面还有一段她唱不出来了。某种情绪塞住了她的喉咙,害的诗人只好沉默着弹完最后一段旋律。
是了,故事就是这么来的。抹去不适合唱给人类听的,加入眼泪和十二分之一的悲切,用事实的骸骨搅拌匀络。
“听上去不错。”看起来身高足有两米的男子等着空白的旋律过去后,插话道,“为了今天捕到的猎物和年轻的女诗人,老板,两份炖肉。”
除了诗歌。诗人悲哀的想着,把琴放到了一旁:一名不饿肚子的诗人不是好诗人。她看着酒馆老板抹了抹桌子,露出缺少牙齿的笑容,不自觉的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谢谢。”诗人矜持的垂下眼,灰发又散了下去,“愿优泽与您同在。看来您今日收获颇丰。”
“一头泰加,够得上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猎人咧着嘴打量着诗人瘦小的身子,“你看上去不像是这附近的人。”
这话说的很对。酒馆里也坐着这儿的女性,胳膊和大腿结实健美,脸上泛着酒精造成的酡红——而诗人呢?不但拥有着一头格格不入的灰发,手脚纤细还抵不上炉火里的柴。就算她头发上没装饰着鸟类的羽毛,也不妨碍别人打定主意认为她不是什么安定生活的主儿,
“我从原野的另一边来,出发的时候还是极地罂粟盛开的时节。”诗人开始胡说八道,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仅限于冷的要命,“泰加是什么?”
“挂在墙上,左数第七个就是。”没什么牙的老板将炖肉丢在桌上,每一碗都比诗人的脸要大。“这次除了头成年泰加的还顺道捡了头幼崽,可惜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不能吃了。”猎人流水似的把肉送进自己口中,“但好歹皮毛完整,细软整洁,正适合你这样年轻的女士——”
哦糟糕。诗人尴尬的在墙上找着泰加的头骨,希望延缓一下即将到来的对话:她是来兜售自己的诗歌,而猎人兜售着他的猎物。不巧,诗人身上一分能用的钱都没有。
“如您所见,我已经有了这块狼皮。”该死,下次要备着点有价值的东西在身上。诗人数着墙上的头骨,心不在焉的往口中塞了块肉。
她看到了泰加的头骨,被一旁的蜡烛熏得发黑。它看上去几乎就是鹿——只是有着更加纤长,螺旋形的角,像弓一样微微弯曲着。这几乎立刻就令诗人想起了前几时在森林中追寻的鹿,它同类的头骨被挂在人类的酒馆里,浸透在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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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菜,也是泰加的肉吗?”诗人又往口中填了块切开的腱子肉,多汁又美味。
“没错,昨天捕到的泰加,这会儿皮毛已经剥完了,只是还没有熟成,如果你想要的话——”猎人热切的张望着,他那份食物已经只剩下点儿酱汁。诗人慢悠悠的吃着,感觉膝上的野狼皮又沉重的往下滑了许多。
“很好吃,多谢款待。”诗人听见自己的声音礼貌的回答道。”可惜我并没有可以向您换取皮毛的钱,我只有这些。”
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在德莫拉用的钱,由于某种可笑的念想,她不嫌沉。
猎人与她隔着那些闪亮的金属对视着,不安的把重心挪来挪去。他并不瞎,看得出这些东西做工精巧,价值也不错,但在这个小小的聚落,不及一把稻草。
酒馆里很热,斯林特尔卷起衬衫的袖子,胸口装饰着的灰青树芽开始褪色。
“……我可以拿酒和您交换。”她犹疑着。“用最温暖的夏日里长出的植物酿造的烈酒。”
“可以一试。”猎人不置可否的笑笑,似乎没抱太大希望。
结果他们为了庆祝交易的成功又点了一份冰湖里的鱼,只可惜刺有点太多他们还喝了不少本地的淡酒,据说是用了某种极其耐寒的植物块根和不冻的溪流酿成的。
“听我说,女士,这儿最近可不太平。”猎人大着舌头,挥舞着勺子,汤汁飞到了另外一头,“听说有怪物在附近的游荡。”
“怪物? 巨熊、龙蜥或是双足怪?”
“照我说,那些根本算不上是怪物。”一个穿褐色皮衣的年轻人插话道,猎人发出一声赞同的酒嗝。“那怪物,光是看上一眼,就教人生出脓包,牙齿脱落。”
“而且它还吃人。”讲这话的人戏剧性的压低了声音,可惜他已经醉的不轻,“前些日子老皮匠的女儿就开肠破肚的躺在森林里,内脏都结成了冰。”
“胡扯,老皮匠家只有个傻儿子,哪有什么女儿!”
“别扯什么老皮匠了,那就是个可怜的姑娘。”酒馆的老板砰的将满满一杯淡酒砸在桌上,溅得他胡子上沾满了泡沫。“死在森林的边缘,被野兽扯得七零八落。”
“可不止这些。”此人有显眼的红鼻头,正为自己博得了关注而沾沾自喜,“她整个人都变化了,眼窝里长出了黑色的羽毛,手指变成了枯柴。”
在座的人纷纷打了个寒战,好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们的后脖子掠过。酒馆里似乎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害的诗人只好停止咀嚼汤里的腌菜。
“肯定是夜鸦干的。”红鼻头敬畏的说道,其他人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苦相。
“夜鸦是什么?”诗人勉力打起精神,克制住从肺里冒出来的咕噜声。
“是活着的疾病和死亡,女士。它们是贪婪的生物,光是看上一眼就会染上瘟疫。”褐皮衣大声的吸了吸鼻子,“他们偷窃人们的财物,抓走小型的家畜,现在已经开始吃人了。”
诗人斗篷里的金属薄片贴着她的腿发烫,这意味着出现了强烈的灵气——给她这小玩意儿的人这么告诉她。另外一半没告诉她的是,这小玩意儿的准确率就比掷骰子高上那么一点儿。她不自觉的揉了揉鼻尖,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你们没有找找专业人士来解决一下问题?”
“战争,女士。有本事的人都上前线和兽人们耗着呢,哪有时间管我们这没钱的小聚落。不瞒您说,就是有哪天我们这儿的人都死绝了,也不会有人多留一声叹息。我们生来就在酒中受洗,受不了的孩子就此死去,呆瓜和兄妹乱伦的产物被双足怪掳走,剩下来的人活的那么大,却还要担忧黑漆漆的怪物吃人——然而一文不值,女士,一文不值。没有人会为一个聚落的消失而忧心,不论它是被兽人粉碎,或是都死在无法解释的疾病之下。”
“唔。”
“你在听吗?女士。”
“在,叫我斯林特尔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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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林特尔在奔跑的时候将累赘都甩到了一边,连带着那根曾经被她当做占卜棒使的手杖也不知去了哪里。
“等我抓到你,我要把你的头骨嵌在我的手杖上!”她咬牙切齿的诅咒着,头发上沾满了雪。她刚刚给自己的行囊补充了点食物和没见过的廉价玩意儿,就被只黑乎乎的大鸟抢走了。沉重的包袱令鸟类无法顺畅的起飞,所以她的草稿插在雪地里,新鲜的食物又冻成了冰坨,四处散落。
诗人半是挫败的尖叫了一声,受过锻炼的嗓音简直要令平滑峭壁上的雪统统滑下去。在雪地里毫无经验的前行耗费了她太多体力,鸟大声嘲笑了她。
最后鸟带着诗人的行囊落在了巢里,胜利似的展开翅膀示威。诗人眯起眼睛。
“你的翅膀上有孔洞。”她朝着鸟嚷嚷,“你是人们说的夜鸦吗?”
夜鸦发出咕的一声。
“好的,好的。”她摸了摸在奔跑的时候被琴砸痛的地方,嗤的出了口气。
斯林特尔是个诗人,虽然缺乏实际经验,但还是个诗人。想要全然拒绝一名诗人是很困难的事情,他们总有能让人倾吐真言的方法,也几乎总能迷惑其他人——不是法术,但是某些时候比法术更有效。
她以一个鼻音开始,重新弹唱了午夜白日之国的故事。永不落下的白日从她的歌声里升起,几乎让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冷彻骨髓的夜晚。
真的变冷了,寒气冻得她指尖发僵,让她不得不将曲子停下。惨白的太阳又重新回到天穹顶端,将一切都照亮。原本藏在知觉里的死亡乐土重新降临在此处。夹杂在似梦非梦的疑虑之中沉郁
的倾泄而出。
“嗨。”他说,“你再发呆就要冻死了。”
“我以为幻觉是不会企图和人搭话的。”
“的确,虽然是幻觉没错。”
眼下多年之前所见的白夜之王正发出声轻笑,以诗人不太能理解的状态攀附在窃贼的巢边,犹如等待着机会吞噬鸟蛋的蛇一般。原本耀武扬威的夜鸦炸开了脖子上的羽毛,缩头缩脑的躲在一旁……看着那些已经死去的动物魂灵星系般的盘绕不休。
他看上去很年轻。诗人敬畏的仰着头,这才发现他还抱着只黑色的猫,看上去要比其他动物实在些。黑发的青年恰到好处的把自己安置在峭壁的缝隙之间,与一群若隐若现的山羊与鹿挤在一处。
“就不能稍微暖和点吗?”诗人咕哝着抱怨,不得不把琴放下,手笼回温暖的衣袍之中。
“再暖和这些小家伙就会融化了。”青年含糊的朝着那些小动物挥了挥手,引起他们行进轨迹中的一丝涟漪。“虽然我只是片刻的幻觉,但还是能帮上你少许的忙。比如这个——”
他不顾夜鸦惊恐的尖叫,伸手从那羽毛和树枝组成的巢中捞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是诗人原本佩戴的弦月,看起来也算得上是夜鸦多年收藏中数一数二美丽与精致的东西。鸟类看上去极其愤怒,甚至尝试了攻击青年——很快就被穿过自己喙和脑袋的手吓得大惊失色,哀鸣了一声匆匆逃走了。
作为报复,青年把它巢里的所有收藏全部倒进了诗人被劫走的行囊里,才将鼓鼓囊囊的包裹丢还给诗人,砸得她手腕发疼。里面充满了辨不清楚价值但都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在那之上,躺着诗人的发饰,只可惜灰黑的羽毛已经被揪了去,变成巢穴的一部分。
“非常感谢,愿……呃。”诗人连细细腼腆的祝词都说不出来了,她不知道哪位神祗保佑着这样的存在,更何况,白夜之国的王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死去的鬼神。她只好抱紧自己失而复得的行囊,大声的抽了抽鼻子。低温冻得她已经麻木了。“感谢您帮助我。”
青年模糊的摆摆手,扰动得那些星云闪烁了起来。诗人注意到他的身边有一头鹿形的生物,无疑就是猎人们所说的泰加。她首次近距离观察——虽然只是死灵——她追踪过一段时间的生物。长弓一般的双角螺旋着指向天空,现在看来珍珠白色的被毛打着旋儿从脊背上流淌下来。这是那头成年的泰加,确实与她换来的幼崽皮毛不同,更加华美、更加轻捷,但如此美丽的生物,就在最近被开肠破肚,分割售卖。
对,我还吃了它的肉。
诗人又吸了吸鼻子,打定主意不去找是不是有什么被剥了皮的幼崽。
黑发的青年看她找得无趣,坐在尖利岩石的边缘摇晃着身体。这些小动作都让诗人觉得似曾相识——直到他怀里的猫从他的胳膊下面钻出来,从相当可观的高度一跃而下。
“好好吃饭,少喝酒,不然一辈子可就这么矮了。”
猫伸展着打了个哈欠,诗人发现它似乎并没有舌头。
“后会有期。”猫说。
诗人刚想回答,就被扑棱棱的黑影袭击了脑袋。被吓跑的夜鸦用翅膀扑扇了诗人的脑袋,害的她不得不把手从温暖的袖中伸出来,以抵挡爪子和翅膀的袭击。待她从乱糟糟的纠缠中把大鸟挥开,整座峭壁和空地上已经只剩下了她自己。刚才出现的亡灵和白日之国似乎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斯林特尔发现自己很难不发出代表失望的轻哼。她绞着手指,几乎要把衣角拧得开线。四周的气温已经慢慢回升了,虽然依旧寒冷,却已经无法让诗人颤抖。雪地没完没了的延展着,连接着峭壁、森林和远处的人类聚落,树影在傍晚的夕照下阴森的耸立着。
女孩儿耸了耸肩,提着装了小物件的行囊,决意找回一些好心人资助的食物,就离开这里。她现在已经可以给自己的诗篇添上许多行,包括怪力乱神和以前从未见过的生物和食物。
提到食物让她有点不舒服。
大鸟不依不饶的在高处冲着诗人尖叫着,不过这没有丝毫的作用。斯林特尔沿着来时的踪迹搜索被丢弃的东西,挑挑拣拣,将吃的塞在包里带走。她再次穿过森林,一半是为了她丢在某处的手杖,一半是为了气那只看到她取出琴就会逃跑的鸟。
不过她似乎是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渐暗的天光模糊了路上的细节,与近视一起坑了诗人一把。繁茂的针叶嫩芽流淌着,青灰柔顺,而想象中的聚落无影无踪。
诗人能看见林间的苔藓和泥土之间闪闪烁烁的不冻小湖,居心叵测的摇动着粼粼的荧光。在雪地上如盐沼一般格格不入的水面像是被萤火照亮,反射着朦胧泛绿的光芒。她蹭到近前,朝着湖里张望。
湖里一切倒影都被染上了翠绿的色调,光是一眼,她就不再愿意看下去——她自己的脸在那种奇诡的光芒下扭曲,堆叠,看上去格外可憎;灰发被染成了一种黑乎乎的绿色,像是腐烂在海底的植物残骸。
原本她是想在水源边上将就一夜,不管如何,明天都启程回前线。但这里着实太过可怖与异常,令人不安。诗人有种感觉,就像她曾经在树上躲避着狼群逡巡。
四周是无限的寂静,但空气变得粘稠,好似充满了胶质。诗人背上的琴发出难听的嗡鸣,和着树梢间升起的泾渭分明的蓝色、紫色和绿色,将她卷入混沌的光中。
是夜鸦。
并非维护自己廉价藏品的蠢鸟,而是存在于人类言语和恐惧中的生物。白色的长喙面具被缝织在黑色的形体之上,仿若被丝线牵引着,一堆灰黑的布制品以不合常理的姿态升起,缠绕成四肢细长的类人生物。它的背脊弯曲着,像是高高堆叠的杯子似的朝着一边倾倒。
诗人开始流泪并且感到疼痛就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情,当她发出微弱的哀嚎并且捂住眼睛的时候,眼中的整个世界已经蒙上了一片粉红。她想要抵抗住痛苦再次睁开眼睛,所能见到的只有那个扭曲的、令人作呕的物件,不比叠高的盘子们更加稳定。
她失去了视觉。
眼睛灼热的发着痛,令她想埋进雪堆里。紫色的光,她想。蓝色和绿色。人类本能让她不战而逃,四处却都是毛骨悚然的树的气息;动物本能的部分告诉她巨镰正在跨越这该死可憎的湖面。
她能感觉到如同蝙翼般闪烁的盘旋与升起。蓝色。诗人搜肠刮肚。绿色。盐沼。女孩儿抬起手护住头,被一道锐利的风推得向后倒去。
“维达-艾希恩!”诗人尖叫道,驱赶着流淌到她身上的形体,“德赛扎古拉!愿望与幻觉之湖,蓝鹫休憩之所!”
该死的,白夜之王指摘她身高的口气和混球诺言如出一辙,都是这个湖干的好事——
翅膀拍击的声音杂乱的充斥了四周,剧痛纠缠着诗人的眼睛,像是在火山中煮出的气味混合着黏糊的恶臭环绕着小湖。
“我不害怕你,因为你只是存在于人类思维中的恐惧。”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能嗅。比雪更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她的皮肤,在剧烈疼痛中的昏暗视野里,戴着雪白颅骨的怪物不断的迫近——它与之前有一点不同,看上去突兀的现出弓似的长角。
汝食吾之肉,饮吾之血。
它嗡嗡的说着,长角破开空气。
诗人摸索着,将沉重冰凉的猎刀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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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咱说,她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诗人没试图睁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盖着条温热的毛巾,不过这丝毫没给她带来什么舒适安闲的感觉。她尝试着出声,逸出喉咙的只是干巴巴的气体。
“啊哈,咱就说。小姐,要喝点水吗?”
斯林特尔试图坐起身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四肢都麻木了。她试图活动双手,感觉像是从深海里重新把自己的肢体捞回来,接上去。随着触觉浮上来的还有痛感,她这才发现手臂上似乎是有伤。
“我这是怎么了?”诗人努力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喉咙,这才顺利的开口说话,“我的眼睛怎么了?”
“雪盲症,小姐。”那把口音很重的声音说道,听上去像个中年女性,“要么您是足不出户的深闺大小姐,要么你来自一个与咱这儿完全不同的地方——您的眼睛不适合在雪地里长时间的跋涉,或者你完全没有经验——咱这儿漫山遍野的白雪伤害了你的眼睛。不过不必担心,休息个一两天,你就能看见了。”
“我的琴⋯⋯”
“在这里,还有你的包袱——说真的,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害得咱在雪地里找了很久。”诗人感觉自己躺着的地方朝一边陷了下去,发出哗的声响,“自从咱把你这点行李拿来,外面就多了只把脸压扁在咱窗上的蠢鸟。你养的?”
“不⋯⋯就是跟来的。”斯林特尔凭着触觉摸到了弦月,不由得长出了口气。冰凉的物件在掌心慢慢被捂热,她感觉到了与她说着话的人坐了下来,因为她感觉到身体另一边也陷了下去。在不远处大概是有个壁炉,此刻正在噼噼啪啪的响着,淡淡的松节油味让她闻不到别的,只觉得相比起在外漂泊流浪,窝在原地温暖异常。
“那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吧?”诗人感觉到坐在身边的人倾斜了身子,垫在身下的东西发出吱呀的一声。
诗人默默的点点头。弦月在,才证明自己不是做了个漫长而真实的噩梦,也证明了其他很多东西。有那么几秒钟她觉得自己就生活在这个世界中,每日都被外面的寒风冻得鼻头发红,安定的、孤独的,在这个风雪交加的世界里自生自灭,长个高个儿,把猎刀捅进真正的猎物身体里去。不过弦月的存在算是提醒了她,她还在荒谬的旅途之中,与一群同样背井离乡的人共同进退。
不过鉴于其他人都来自遗都,吉泽尔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跑到那种鬼地方还睡着了——要不是、呃,你就要冻死在那里了。满是残雪的林间空地可不是什么睡觉的好地方。”
“空地。”
“是的,空地。”
那湖大概是走了。根据过去的传说,蓝鹭湖总是栖息在火山口,在喷发的前夜离去。它会向四周辐射某种力量——这使周围的生物愿望成真,不论好坏。
更加适合的说法是……犹如言灵一般的存在。不但是人们口耳相传的怪谈会成为现实,对他人的恶意、嫉妒与怨恨也会幻化作实体。它不加选择的将一切化为所谓的真实,像是在舞台上堆积场景和音乐,等着戏子们自己走上去,演下去。
白夜之王说的对。人类愚蠢、肮脏又污秽,每时每刻都在做出不可挽回的愚行。
“你还是现吃点东西吧。”声音的主人玩笑似的捏了捏斯林特尔细瘦的腕子,把一个木头削成的碗塞进她的手里。碗里大概是某种肉类的汤,隔着木碗也透出了强劲有力的热气。
诗人又被塞了个削得很差的勺子,它摸起来还有点扎手,她暂时没法抵御食物的诱惑,只得勉强自己的另外一部分接受食物,多吃上点儿。汤里的肉吃起来意外的带着脆脆的口感,还在汤里找到了某种植物比较新鲜的根。
大概是她边吃边发出了疑问的声响,回答从天而降。
“是鼠肉。”听起来特别开心,诗人甚至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在拼命摇晃身体,“拴着尾巴晾干的。至于里面的蔬菜,是咱这儿那片能在冬天生长的田毁了。原本配着永燃的火和棚棚,它们可以高高兴兴的再长上几个月,不过一下子全部冻死了,什么都蔫儿了——现在储存在田里的就是一地冻死的尸体。”
大概是那片湖的功劳。它现在走了,再多希望也换不回来一个奇迹——同样的,再多恶意也无法召来任何怪物了。
“但咱还不想走,不想像上一个聚落那样,留下好多中看不中用的房子。这儿已经变成咱的家了。森林里总有吃的,那些广阔的原野上也未必没有。只要悉心照料,那些最耐寒的甜菜根未必长不起来。咱们就打算在这儿和漫漫的冬天死磕了,要知道,人就像那些长在巨大石块上的小玩意儿,毛茸茸,薄,你要说死绝,那也是没可能的。”
诗人为自己看不见说这话的人而忧心,不知道以后的诗篇要怎么写上这些故事。
“愿优泽与您同在。”诗人咕咕的祝福着,“我会记住这里发生的故事,如果你们不会介意的话。不过到了现在咱该走了,咱已经在睡觉上花了太多的时间了。”
她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
“咱得走了。”她企图离开自己窝着的地方,却发现寒冷的空气正在阻止她。
“有点耐心嘛。”那把声音带着埋怨和嫌弃远离了一点,把一堆像是衣服但是厚重异常的东西堆在她的膝上,“你原来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咱东拼西凑的给你借了套衣服,可还是大了点。”
诗人的礼貌告诉她这时候不该鼻子出气。
可她就是忍不住。
“谢谢您。”她干巴巴的说,把话里的不礼貌归结成看不见的烦躁。诗人不得不换上那堆厚衣服,意料之外的,它应该是在炉火附近暖了很久。虽然袖子之类的都长上不少,但都已经贴心的卷起并固定好了。
“有什么不对吗?要咱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急事?”
诗人拧巴了一下衣服,叹了口气。估计就算前线再怎么糟糕,事情也该是解决了。自己大部分时候就是个累赘或者装饰品,只不过这次累赘自己长脚远离了点儿。
“咱得赶到群山那里……”
“前线?你这样的小姑娘去前线做什么?”
诗人耸了耸肩肩,发现这家伙的口音极具传染力。
“哎,看你是个诗人,总不会是要上前线采风吧?”
“……不,只是那里还有人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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