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次大规模人类登月旅行的时间是2041年,那时候我在芬兰留学,呆在赫尔辛基市中心的借宿家庭中看着虚拟显示器上的飞船停下,连接着两个行星的电梯缓慢升空,直到第一位旅客的右脚落在了月球上(为什么我会记得这样清楚?因为那时候加依也学着那个穿着航天服的旅客的样子在沙发上“探索”,他的右脚踩中了一个塑料恐龙凸起的背甲——原谅我,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觉得当时他的反应很有趣),后来慢慢的像登月、太空旅行这样的事都已经成为了常态,在我还在念书的那几年我几乎每个月都能听到宇宙飞船的轰鸣声,然后回头就能看见那些钢铁机器升空再消失不见。现在我也像他们一样如愿以偿的来到了这个星球。——后来我收到了我的登月编码,那个黑色的数字是91001,那封等待被寄出信件左上角的黑色编码将由我亲手填补上空缺。
我在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时总穿着宇航服跑到外面去,这里总是这样,没有大气投下的一汪浅蓝,只有在太阳眷顾这片土地时反射了它光辉的月岩绵延出一片苍白。“星星们动也不动,高高地悬在天空,千万年彼此相望,怀着爱情的苦痛。”居然能很完美的诠释现在的情形,每当我向窗外望去,没有大气遮挡的天空上不会有闪烁的星星,我们可以轻松的长久凝视那些遥远的光点,转个身就能看到托举我们前来的蓝色星球。我们脚下这颗灰白星球上尘土飞扬,值得庆幸的事是这里的辐射指数不是那么高,这件已经不知道修复过多少次的航天服能够抵抗——可是我的照相机、笔记本电脑还是全都报废了,为了带上他们我可是多付出了五万美元!好吧,忘掉那些五彩斑斓的由数码小点组成的画面,这里的夜晚当然也被无限拉长,刚来时我难以入眠,一些来自过去的闪光击中了我——我是说,那些和x光原理差不多的宇宙射线的闪光穿透了我的眼皮又不知去了哪里。我并没有很想睡,也没有想起地面上的任何事情,我只是坐地月电梯升空的太空旅客之一。也许现在的我应该想一些以前的事吗?那个在我登上月球后,手臂抖动着像得了不治之症。我无端想起公布了重新审查过后的《南极条约》时俞言的脸:她好像才适应白炽灯的灯光,眼睫像垂死的蛾子一样颤动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嘴里同样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跟着导师的队伍去过几次南极,那时候的局势还没有现在这么紧张,十一月正是南半球的夏季,她和其他游客一起走上那些足有两公里深的冰层,在其他人忙着拍下纪念照时跟着导师记录下那里发生的一切。阿根廷、智利、美国的直升机每天都在这里响个不停,流着垂涎的哈喇子等待《南极条约》2048年的审查,谁能拥有它呢?南极这片等待被开采的油田。我不知道,俞言也不知道,南极沉默的用冰层覆盖着这一切,而现在随着审查的结束,他们像几条饿疯了的狼犬一样扑上去撕咬彼此以争得那片土地的掌控权。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从小便梦想着来南极开采陨石,如果可以她还想找到能够证明威尔克斯地陨坑真实存在的证据,这或许会让她直接获得维特勒森奖,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就像我们相信那些被前人证明的数学公式一样。也许她现在还坐在前往南极的渡轮上吗?我根本没那么多功夫去思考那么多的事情,明天还有月面自选景点探索,我可是好不容易摇中了来月球进行一次短期旅行的签,所以现在我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固定好我的上半身以防止因重力的缘故飞走,然后睡觉。
睡前我发了条短信:俞言,你睡了吗?
+展开玛蒂尔刚成年,也有可能过十九岁又多一点,卡到一个现在就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也不足为奇的年纪。所谓“成年”的定义权更多归兄长所有,拉克尔十六岁时玛蒂尔还是个坐在地上搭积木的学龄前儿童,十四岁的年龄差注定了他所要承担的不仅仅只是“兄长”这样的职务,那天玛蒂尔把彩色的硬块搭成一座堡垒谁也不让触碰,最后坍塌于一次动静不小的地震;拉克尔二十六岁时玛蒂尔十二岁,刚从夏校回来便迫不及待的向他展示她的童子军徽章和修满学分的成绩单,拉克尔将她参观夏宫的照片裱进相框,为她一同带回来的黏糊糊鼻涕虫——“费布尔赠送的夏校限定朋友”头疼许久。后来玛蒂尔二十二岁,拉克尔依旧在新认识的朋友那这样介绍她:这是我的妹妹,小蒂尔(Teal),是的她才刚成年,熨烫不齐明天要穿的衣物,厨艺一塌糊涂,你见过海盐无花果香蕉烩烟熏三文鱼意面吗?她的杰作。这孩子还不爱像同龄人那样打理头发,每次都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起来。对了她十一年级的时候总统日去荒岛玩差点没赶上涨潮前回来的游艇,等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借来的相机永远落在那儿,和珊瑚、海草作伴了。
玛蒂尔已经熟悉在这种场合如融在墙纸上的壁花般沉默,跟随在拉克尔身后低着她的头如岸边的菖蒲安静注视一朵湖面上的睡莲,只不过藏在腰侧的手正拧着一小块肉狠狠用力。如果这个时候拉克尔转过身,玛蒂尔会抬起头用眼神询问:然后呢?接收到信号的兄长会意,结束交谈带着她来到交际圈边缘的派对桌,端过来一把椅子又拿来一包印着时下大热女星代言的酸条糖,叮嘱她不能喝含有酒精的饮料、对陌生人的搭讪要警惕、小心抽大麻的瘾君子。玛蒂尔听着,沉默的吃下一口已经摆在面前的草莓蛋糕,桌下她用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哥哥的手。
上帝瞧见了,因着他怜悯的本质自故人离去后躯体不再是负累,灵魂将投身进入永恒的光辉。听,是天国的门前天使们正在唱一首为逝去英灵祷告的歌:他只差一步就能进入那个更崇高的世界,马上就要回到圣灵所在的天堂了。我们为那些逝去的生命默哀,由衷的祝福那些致死捍卫正义的战士能在至福的极乐世界得到永生,现在可以为逝者献上花束了。
现在那些铺满棺材的花也像奶油蛋糕上洒满的彩色糖针。这不符合玛蒂尔一贯的风格,她喜欢白胜过黑,喜欢黑又胜过其他颜色,哥特风衣柜,黑白千鸟格地毯,房间里摆满她引以为傲的美学陈列。如果今天是我的死期,棺材里躺着的人是我的话,我要禁止所有人携带彩色的物品入内,玛蒂尔这样想。不过这场葬礼本也不是由她操办的,她只是先接到电报,然后是军队下来的通知、陌生女人的来电,再到这个有些滑稽的集体葬礼。在战场上失去生命的人大多缺乏应有的体面,食腐的生物对他们一视同仁,历经九相的尸身在阳光下与同伴们的一起暴晒成白骨,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后来战争结束了,代表着他们唯一身份的胸牌被找回,排着队登记进入阵亡者名单,残骸被“均匀的”分类放进黑色的船舱里,就这样停靠在亚拉拉特山上。准备了葬礼用鲜花的女人现在就站在神父身边,她深色的眼瞳注视着草场上竖起来一个又一个的十字墓碑,注视着男人女人们胸前扣眼上别的紫丁香,白昼的光如燃烧的赤焰落在所有人身上。地上不再有任何故事了,席卷世界的洪水已经退去,现在有的只是无限趋近于永恒的时间。他们就快要在亲友们的见证下去往另一个世界了。玛蒂尔没有带花,她两手空空的如幽灵一般飘来,站在离着所有人都很远的山坡上,影子被藏在树荫里。她看着飞走的白鸽,看着哭泣的人群,看着他们用土把深坑填平,覆盖上草皮,看着人们诉说着思念然后相互道别,黄昏后这里就只剩下她一人,玛蒂尔终于走上前。
你相信上帝或者天使的存在吗?
我早就不读童话了。现在你的语气就像星期六挨个敲遍所有邻居大门的天主教徒。
噢,我是说不要再找那些奇怪的借口推托了,你真的应该见一见蒂安娜小姐,我们下个月就准备订婚了。她真是一位天使一样的女士,你会喜欢她的。
咀嚼即食谷物早餐的声音停止了,玛蒂尔端起桌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又放下,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的房间。拉克尔挠挠头,转身下了楼,玛蒂尔贴着门板,听见房间外传来关门的声音,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把头埋进臂弯里。楼下传来汽车按响喇叭的声音,玛蒂尔撩起窗帘的一个小角朝外张望,拉克尔就站在车旁,抬着头笑着问她:你真的不去?玛蒂尔重新拉上了窗帘,不再往下看任何一眼。
现在他的船就停在亚拉拉特山上。
我是不会为你献上花束的,她张了张嘴。
我也没有去领你的遗物,反正蕾哈娜…又或者别的谁,他们会去领的。
我并没有太多想说的,哥哥,这一切都糟透了。你上次的离开是在某天上午,我听见你打开车库发动汽车引擎的声音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得我眼睛生疼,走下楼还有你放在桌上的便签,和我说晚上回来的时候你会再买一些番茄罐头。前一天晚上你交待我说要把楼下的杂草清理掉,可我忘记了放除草机钥匙的位置,所以我找玛丽阿姨又借了一台。后来我等了四个月的外套终于送到了,它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散发着一股怪味。你常去的健身俱乐部倒闭了,那里被改成了一个酒馆,老板说他认识你,但我不太能区分他和街角餐吧服务生的长相。你的房间我锁上了,我走在楼下的时候总觉得你还在楼上的窗口笑,对着我大叫:你又忘记带换季穿的衣服了。玛蒂尔努力的翕动她的嘴唇企图抿出几个字来,但过分紧绷的喉咙让她无法言语,她转而又低头凝视着墓碑上的字,像注视一颗再也无力旋转,正逐渐回归寂寥的小星球。
你好?明天见。再见。拉克尔今年三十六岁,明年依旧是三十六岁,永恒于他而言是一座亘古的钻石山;玛蒂尔现在二十六岁,后天即将到来她的二十七岁,她还没能好好学会如何同不会再有变化的事物道别。旧时代席卷世界的洪水已经退去,船载着人类最后的希望停在了亚拉拉特山上。就像每个都用“从此,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作为结尾的童话那样,故事的主人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遭受了超脱常人的苦难最后来到山顶,向下眺望竟只剩下了满目疮痍的废墟。这座硝烟味久久无法散尽的山谷间不再有呼唤的回应,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时代的落幕而消逝。今天不应该是星期五,不应该有这场葬礼,讣告不应寄到玛蒂尔从前的家,再被林图将消息带到她的公寓宿舍,拉克尔不应该报考军校,战争也不应将炮火燃至这里。是的,今天是星期五,死去的人已经躺在地底,他不再过下一个生日了,但地上的人还得准备明天的早餐,后天的工作。我恨你。玛蒂尔终于开口,吐出这几个仿佛在女巫的毒罐里泡过的单词。
“但你也同样爱他。”身后的女人说。玛蒂尔感到一丝无名的怒火,她并未注意到自己身后何时来了一个人,就在她转过身看到女人的瞬间怒火却又熄灭了,化作心底绵绵密密的涨和无法吐出的气。或许是某种圣灵感召下的直觉,玛蒂尔认出这是谁了:哥哥的妻子,蕾安娜。玛蒂尔此前并未见过她,到这不妨碍她讨厌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是谁?”她明知故问。
“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蕾安娜,你哥哥的妻子,很抱歉初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但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玛蒂尔。”
女人深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玛蒂尔有种被看穿的心慌,但她依旧镇定自若的垂下眼睫,避开这令她感到不适的视线,抿紧嘴一言不发。
“你哥哥经常提到你,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和他长得很像……都有一张不说话时显得很严肃的脸。”蕾安娜说完绷紧嘴角,眉弓往下压,蹙着眉头认真做出来一个严肃的表情。玛蒂尔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向下盯着她的脖颈、她手中随意捧着的彩色鲜花和那枚熠熠生辉的戒指。这令玛蒂尔再次无端联想起从前聚会上裹满彩色糖针的奶油蛋糕和迪士科灯球,拉克尔向所有人介绍他应以为傲的妹妹,而现在夏季已完,我们还未得救。
“你不这样觉得吗?”似乎是玛蒂尔沉默的时间太过漫长,蕾安娜感到有许尴尬。
“或许是吧。”玛蒂尔回答。
“那太好了。”雷安娜重新露出了微笑。她的示好像是在预祝一位无神论者即将皈依基督,那种感觉让玛蒂尔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嗯?我们不一起回去吗?你虽然不在那边住了,但你哥哥之前每个月都会叫家政过来给你的房间打扫卫生…”女人絮絮叨叨的话像从水面下沉的重物般与水底的玛蒂尔遥遥相望。
那里已经,不…
玛蒂尔张张嘴,因仿佛沉入水中缺乏的空气没说出任何话,她还没做好要同这位刚认识不过几分钟的女人成为家人的准备,她已走在被迫流亡的半途上。那个地方,她曾迫不及待搬离、逃避,现在却又无法再拼凑出一套完整的人生七巧板的那个地方——
我没有家了。
“什么?”蕾安娜问。
“没什么。”玛蒂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