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共创故事文稿。
作者:Lophura
“奥丁老爷子的心情变得比风还快!刚才还阳光普照,转眼间,托尔的战锤就在云层上头擂开了,暴风雨说来就来。”瞎了一只眼的水手攥着陶制酒杯,神神秘秘地对同桌伙伴说着海上的故事。相比起水手,他或许更适合当吟游诗人,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便把另外几个酒鬼的好奇心勾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酒杯和叉子要水手继续讲。
可水手又卖起关子来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扣,示意众人给他买酒才肯继续说故事。可在场的也不过是港口里讨生活的穷人,自己也就喝两口掺了水的麦酒,哪里有多的零碎能请这嘴里一句真话也没有的落魄水手喝酒?便纷纷起身告辞。
见骗不到酒喝,水手愤愤不平地扬起双手:“我和海神搏斗的故事你们不想听了吗?还有北海巨妖克拉肯呢!本来还想着谁乐意听我说话就把带回来的巨妖血便宜卖了,怎么就走了!”
“去你的吧!留着自己喝吧!”
离去的酒客们回头报以猛烈地咒骂,让水手头一缩,往桌上一靠,低声地嘟囔了起来。
“该死的……你们这群混蛋,都要被钉死在甲板上晒成肉干!”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直到变成模糊不清的嘟囔声。
在他的身后,M独自坐在酒馆最阴暗的角落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麦酒的酸腐、湿羊毛与焦油混合的刺鼻气息,以及鲸油灯燃烧不尽时特有的油腻气味。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阿夸维特。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如冰,其中浸泡的莳萝与葛缕子草虬结在一起,像是一个模糊的卦象。他依然穿着那身长袍和外套,只是加上了一件披风以抵御海上的湿寒。
“为那位先生上一份烤鲱鱼和黑面包,钱我来出。”M低声对服务生耳语。
一头红发的胖服务生迟疑地看了看醉倒在桌上的水手,又看看出手阔绰的M,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提醒M这个水手已经连续在酒馆里厮混了两个月。
“您只需要为他上菜就好了。”
M朝他露出一丝微笑。
那并非一个和善或慷慨的表情。它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服务生脸上职业化的笑容,让他看见了某种更为古老而深沉的威严。服务生猛地打了个哆嗦,他连忙躬身,近乎是逃也似地向着柜台走去。
“该死的拉尔森,你今天走运了,有位好心的先生请你吃饭!”
拉尔森猛地把自己从桌上撑起,他睁开浑浊地眼睛,看向M的方向,脸上露出希冀的神情,连服务生给他端上来的餐盘都不顾了,连滚带爬地扑到了M近前,抬手就要去捧M的靴子,仿佛要立刻亲上去似的。
他一边毫无尊严和气度地对M献媚,嘴里还念叨着乱七八糟的话语,要对M宣誓效忠。
可还没等他跪下,无形的光幕悄然浮现,将拉尔森托住。
“你不需要向我效忠,也不需要向我献上灵魂,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那根克拉肯的神经束是哪里来的?”
M不带感情的声音让拉尔森一怔,那散发着圣洁气息的光幕更是让他浑身一颤。
可他还是咬着牙回答:“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招摇撞骗的酒鬼,没有出过海。”
“没有出过海的人身上可不会有克拉肯的诅咒。”
M指了指已经被服务生放在桌上的食物。
“先吃吧,我不打算为难你。”
拉尔森回头望向诱人的烤鳕鱼,又回过头看看这神秘莫测的先生,沉默了片刻,又摇了摇头。
“我确实被克拉肯诅咒了,也确实有您说的神经束,可这是命运给我的惩罚,惩罚我放浪形骸,破坏了海上的规矩。”
拉尔森低声开口。
“如果您需要的话,这个东西我就交给您,只求您帮我解开诅咒。”
说着,他拉开外套,露出腹部的可怖景象。那里布满了扭曲的触须与灰绿色的鳞片,他们并非单纯地附着于皮肤之上,而像是从血肉的更深处破土而出,正与他原本的人类肌理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那些赘生物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而轻微蠕动,散发出混合着深海咸腥与腐败的恶臭。
在他的胸膛,一根看似枯木的白色枝条插在心脏上方。那东西并非木质,倒像是由凝固的盐与浪花雕琢而成,表面布满了肉眼难以分辨的、如同星辰轨迹般不断变幻的微光纹路。它每一次闪烁,都让拉尔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就是这个东西诅咒了你?”
M皱起眉毛,看着那根神经束,又看看拉尔森的脸。
“我找了不少教堂,也找过猎魔人,回北方找过萨满——都是这样说的。”
拉尔森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麻木地盯着自己的身体。
“嗯。”M点头,可眼神中却看不出肯定。
这并非海神的诅咒,这里面甚至并不存在神明。而是更糟的东西——存在的覆盖。这凡人的血肉正在被更古老的叙事所改写,他遭遇了克拉肯,他成为了海神故事的一部分。神明甚至懒得降下诅咒,祂们的存在本身对凡人而言就是剧毒。
“好好吃完那一餐吧,以后离海远些,运气好的话还能多活几年。”
M拍了拍拉尔森的肩膀,起身离开酒馆,留下不明所以的拉尔森在身后。
这是他离开北地后走访的第三名“被神明诅咒之人”。
他们无一例外成为了命运的牺牲品,也无一例外地与神明无关。
M叹了口气,握住了胸口那枚冰冷的银质十字架,用拇指死死地摁着耶稣那张永远悲悯的脸。
“若你真存于世间,请你降下你的恩典为盲眼的牧人所见吧。”
耶稣不发一语,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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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很久没来过富维耶山了。
他站在河边,望着主教座-堂并不高耸的门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里昂的雨,总带着一种属于古老石头的、阴郁而潮湿的气味。
雨水让主教座堂的墙壁颜色变得深沉,其上雕刻的圣徒与滴水兽在铅灰色的光线下晦暗难明。M——或者说,米迦勒·冯·埃伯斯巴赫神父没有走那条通往宏伟正厅、供信徒与游客瞻仰的道路。他熟稔地绕过翼廊,来到一处隐于巨大扶壁阴影下的侧门,门上的铁质把手因常年被教士们触摸而显得光滑冰冷。
他同样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名字了,因此在通名时显得生疏。
教堂内部安静得像坟墓。穹顶高远,将光线过滤得稀薄而神圣,只有祭坛上摇曳的烛火勉强提供着些微暖意。
穿过空荡荡的大厅,登上楼梯,他在一间告解室前停下脚步,这并非为了忏悔。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厚重的橡木门上敲击了三次,一长两短。这是他提前与将要会见之人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解锁声。一位面容枯槁的老执事从阴影中走出,对他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是转身引路。
脚步穿过回廊,空气变得愈发寒冷、干燥。空气中只有M一个人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便是弥漫着古籍、蜂蜡与防腐香料混合的古旧味道。最终,老执事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停下,将其推后,便如影子般悄然退去。
门后并非圣堂,这里光线昏暗,唯一的落地窗被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帷幔彻底封死,仿佛要将里昂连绵不绝的阴雨和整个凡俗世界都隔绝在外。墙壁上悬挂着历任里昂总主教的肖像画,一双双被油彩凝固的眼睛,在昏暗中沉默地注视着这间书房,和进入此地的后来者。
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如同一座献祭的祭坛。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地球仪、黄铜天文仪器和一堆堆用深色丝带捆扎的文书。而祭坛的主人——皮埃尔·介朗·德·唐森枢机,就坐在这权力的堡垒之后。他并未穿戴猩红的法衣,只是一身简洁肃穆的黑色长袍,唯有胸前那枚沉重的枢机十字架,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着凝血般的暗红色光芒。他的姿态放松而威严,不像一位神父,更像是一位习惯于在御前会议中决定王国命运的国务大臣。
M进入书房,在厚重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前行。他没有立刻言语,而是庄重地走到书桌前,流畅地单膝跪下,身体前倾,嘴唇轻轻触碰了枢机手上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戒指。整个吻戒礼的过程无可挑剔,充满了对“教会亲王”的尊重。他全程垂着眼帘,将自己的一切锋芒都收敛在那副谦卑的躯壳之下。
唐森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任由M保持着臣服的姿态,那双昏沉却闪烁着精明的眼眸,如鹰隼般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来自德意志的神父。他在评估M的质地,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敬畏,又有多少是精湛入骨的表演。
许久,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才在书房中响起。
“起来吧,埃伯斯巴赫神父。”枢机用法语说道,语调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的信中提及了‘威胁教会根本信仰之重大异象’。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神父。我希望你从德意志的森林里带来的,不是那些吓坏了几个农夫的乡野鬼话。”
M缓缓起身,但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仿佛无形的权势依然压在他的肩上。他同样用流利的法语回应:“并非如此,殿下。我所带来的并非乡野的传说,而是一份对古老事实的……观测记录。一个我们早已熟知,却从未敢于正视的事实。”
唐森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构成一座小小的尖塔。“哦?说来听听。”
M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语言切换为教会内部进行神学辩论时才使用的、更为精准和严肃的拉丁语。他的语调也随之改变,变得如同手术刀般冷静和锋利。
“殿下,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在讨论 Silentium Dei(上帝的沉默)。我们将其解释为考验,解释为凡人信心的微弱,以至于无法再聆听主的福音。但我在日耳曼的游历中,观测到的却是一种更为深刻,更为本质的现象……我发现,那并非‘沉默’,而更接近于……隐没。”
枢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锐光。
“Deus absconditus (隐匿的上帝)?”他同样用拉丁语回应,“那是路德的论调,神父。一个异端写在沃姆斯议会辩词里的疯话。你是在向我复述新教徒的观点吗?还是说,你在美因茨的乡下待得太久,以至于忘记了特伦托大公会议上,我们用鲜血和火焰重申过的教诲?”
“我所说的并非路德的神学理论,而是一个事实。”M不卑不亢,声音稳定得像教堂的基石,“我并非在讨论上帝为何对我们隐藏他的意志,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支撑着所有神圣与超凡现象的‘存在之光’本身,正在从我们的世界撤退。”
M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语在沉寂的书房中慢慢发酵。随后,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开始呈上他的“证据”。
“《诗篇》的作者曾在绝望中哀嚎:‘Quare faciem tuam avertis? (你为何掩面不顾?)’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掩面,是暂时的、出于某种神圣计划的遮蔽。但如果……那并非遮蔽呢?如果那张面孔,正在转身离去呢?”
他没有等待枢机的回答,而是继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阐述下去。
“《阿摩司书》预言了一场听不到主话语的饥荒。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指人心的背离,是信仰的堕落。但如果……那是因为赐予话语的源头本身,正在枯竭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说服力,“殿下,我在北海的渔村,亲眼见证过古老海神残留在凡人血肉中的印记。那并非诅咒,而更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滩无力的水痕——它微弱、正在被阳光蒸发,却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大海曾经来过。我在黑森林的最深处,用我自己的血唤醒过那些被遗忘的自然神性,它们的回应就像是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浑浊的喘息。”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穿透了身份的隔阂,与书桌后的枢机直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狂热,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神性,正在从这个世界退潮。而我们教会,我们所有的奇迹、我们每一次圣事、我们每一次驱魔的权柄,都建立在这片正在缓缓退去的神性之潮上。当潮水彻底退尽,我们将只剩下空洞的仪式和石头砌成的教堂。届时,殿下,我们将不再是牧人,而仅仅是墓碑的看守者。而我,米迦勒·冯·埃伯斯巴赫,是第一个系统性地观测并记录了这场大退潮 (Magna Recessio)的人。”
书房陷入了长久的、几乎要凝固的死寂。只有古老的座钟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仿佛在为M的断言计算着时间。
唐森枢机凝视着M,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他没有被这番足以将任何神父送上火刑柱的言论吓倒。作为一个身处欧洲权力风暴中心的政治家,他早已从其他渠道——从枢机团的交头接耳里,从他妹妹巴黎沙龙里那些无神论哲学家的窃窃私语中——感知到了这种令人不安的趋势。
“一个非常……有趣的理论,埃伯斯巴赫神父。”枢机终于缓缓开口,,“一个能让你在地狱最深处获得一个特殊席位的理论。你认为,将这个警钟……或者说,将这口丧钟……亲自送到我面前,是为了什么?换取我的赞赏吗?”
“我不需要赞赏,殿下。”M的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依旧谦卑,但言辞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力量,“我需要一个实验室。一个能让我近距离观测这场退潮,甚至找到延缓它、理解它的方法的实验室。我要去退潮最缓慢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最古老、最强大的潮汐——那些被我们囚禁了数千年的神明。我请求,进入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加入圣部。”
唐森看着M,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不是想延缓它。你是想理解它,甚至……驾驭它。一个危险的想法,神父。但一个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的教会,更加危险。”
枢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从书桌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古旧的羊皮纸和一支早已干涸的羽毛笔。
“你的巡回宣讲权,到此为止了。”他将羊皮纸推向M,“罗马会收到我的推荐信。你的新任务,就是去灵薄狱,成为你看守的那些墓碑中的一块。去吧,神父,去为我们所有人,看清楚那片黑暗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本文为共创故事文稿。
作者:Lophura
1756年的暮春,太阳躁动不安的暖意终于穿透了瓜达拉马山脉终年不散的寒雾,为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那铅灰色的花岗岩墙体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光泽。然而,这尘世的季节更迭与此地无关,与神无关。在这座以数学般的严酷与静默构筑而成的神国堡垒之内,时间并非流淌的河,而是一座由钟声驱动的差分机,以恒定的节奏,将每一个日子研磨成米白色的粉末。
米迦勒·冯·埃伯斯巴赫神父已在这座巨大的机器中作为一枚不起眼的齿轮,运转了一年有余。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空气——一种混合了防腐圣油的苦涩以及某种高浓度神圣能量所特有的冰冷气味。他以无可挑剔的勤勉与深不可测的学识还有对上帝虔诚信仰,赢得了同僚的尊重,以及审查部部长克莱门斯神父审慎的信赖。
审查部的核心实验室,被此地的学者们私下称为“神性解剖室”。这里没有寻常炼金术工坊的杂乱与烟火气,其构造更接近帕多瓦大学那些开创性的、令人不安的医学阶梯教室。房间呈圆形,座位如罗马斗兽场般层层升高。此刻那些坐席空无一人,可M却总觉得无名的精灵正注视着这一切。房间中心是一座由整块阿尔卑斯纯白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平台,其表面光滑如镜,四周则雕琢着一整套《耶利米哀歌》的经文,用以抑制其上之物的任何反抗。
此刻,那座如祭坛般的平台上,正躺着一具正在消解的尸骸。那曾是一位瓦尔基里,一位被教会的猎犬从斯堪的纳维亚的某个被遗忘的古战场捕获的神性残余。她的身形依然保持着北地女战士的矫健与修长,但她的实体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瓦解。肌肤并未腐烂,却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粒子,如同夏夜的萤火盘旋着升入空气;肌肉与骨骼则崩解为一道道半透明的卢恩符文,在空中闪烁片刻便消散无踪。平台周围,数台由黄铜、水晶与齿轮构成的、宛如星盘的精密仪器,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其上镶嵌的水晶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标示着周围空间中某种名为“神秘”的形而上之物,其浓度正在发生极其微弱、却又真实不虚的提升。
M站在平台旁,神情专注。他的上司,审查部部长克莱门斯神父,则立于他的身后,一双属于学者的锐利眼眸,正交替审视着那具消散的尸骸,与M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一项惊人的成果,米迦勒。”克莱门斯的声音温润而平静,如同他那一尘不染的黑色教士服,“将存在本身,如此干净利落地还原为了本质。你彻底杀死了一位瓦尔基里,剥夺了她回归阿斯加德的一切可能。奥丁不会高兴的,他们的神谱上出现了空白。”
M没有回头。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些正在逸散的光粒子。它们毫无温度,像是一段正在被世界遗忘的记忆。“空白,是为了给新的文字留出空间,部长阁下。”他的声音同样平静,但其中蕴含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激情,“我们一直以来的错误在于,将神话视为了神明的历史。这是不对的。神话,是神明的定义域,是规定了祂们是什么、能做什么的底层逻辑,因此,它也是祂们最坚固的囚笼。”
他转过身,面向克莱门斯。“一位神明,只要祂的神话叙事保持完整,祂的存在就只能被困在这个叙事的框架之内,随着神性大退潮这股不可抗拒的宇宙法则,一同衰亡、枯萎。祂们就像是被各自的故事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只能在牢房里等待整个监狱的崩塌。”
克莱门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但如果我们能完成祂的神话呢?”M的声音骤然高昂,“我们不能改写,但我们可以再现,用我们的叙事去取代他们的叙事。就像这位女士,”他指了指平台上的瓦尔基里,“她的神话,是在荣耀的战斗中,甄选英雄的灵魂。我改良了我们的收容措施,将她投入了无边际的劳作和生活的苦闷中,让她的故事变成了意义的解脱和渴求,让瓦尔基里相信了自己的无意义。”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当神话被完成,定义祂的囚笼便自行瓦解了。其结果,就是您所看到的。神明本身消亡了,但祂体内蕴含的、那份最纯粹的神秘,却被从固有的定义中解放了出来,重新回归到这个世界,成为一种可被我们利用、可被我们研究的……无主的能量源。”
M指向那些嗡鸣的仪器。“数据显示,在她死亡后的七十二小时内,第一收容区的神性衰退速率,减缓了万分之一点二。部长阁下,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它证明了我的理论。我们无法阻止大海的退潮,但我们可以凿开那些孤立的、被堤坝困住的潟湖,让里面的存水,重新流回我们这片日益干涸的池塘。”
“弑神……”克莱门斯轻声说出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枚剧毒的果实,“一个诱人,却也足以将我们所有人打入地狱最深处的想法。”
“地狱,只是一个定义有待商榷的处所,殿下。”M纠正道,“而教会的存亡,是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我需要一个更古老、更强大的实验对象。一个其神话叙事中,本身就包含了创世与毁灭两大循环的完整样本。一个能让我们一窥‘神性’诞生与消亡最底层奥秘的……钥匙。”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申请文书,双手呈递给克莱门斯。文书的封面上,只写着一个被教会尘封了数千年的编号与代号:序列#--,瓦沙克。
克莱门斯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他接过文书,却没有打开。“米迦勒,你是个天才,毋庸置疑。这也是我接受唐森殿下推荐的原因。但天才与疯子之间,往往只有一步之遥。”他走到M的面前,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实验室深处的黑暗,“我批准你的申请。但你必须记住,”他的声音变得如同灵薄狱的石头般冰冷,“对付这些小神,你是在导演神话。但要去见恩基,神父,你得当心自己会成为他神话的一部分。第六区的静滞监区,抹杀的不是力量,甚至不是生命,而是意义本身。”
M深深地鞠躬,没有言语。当他直起身时,眼中那份学者的狂热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渊般的平静。他接过克莱门斯递来的一枚黑曜石钥匙,转身,走向那片连他的庇护者都为之战栗的深邃黑暗。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的修士和神父们总会将前往第六区工作视为一种酷刑。
上层监区的花岗岩走廊与哥特式拱顶,在这里被一种无法辨明材质的、介于纯白与绝对无光泽的灰色所取代。这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经文、甚至没有任何线条。墙壁、地板与天花板无缝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无限延伸的、毫无参照物的几何空间,行走其中,如同漂浮在意义的真空中。
当M踏入这条走廊的瞬间,考验便已开始。
首先是物理层面的消解。他身上那件由上等羊毛织成的黑色教士服,其深邃的黑色开始褪去,布料的质感也变得模糊,迅速同化为与周围环境别无二致的、没有属性的灰色。他手中提着的一盏恒光提灯,其黄铜外壳的光泽黯淡下去,变成了同样的灰色;而灯中燃烧的、由圣油驱动的火焰,也失去了温度与色彩,变成了一团纯粹的、不带来任何温暖的“亮度”。物质世界赖以为基的种种属性——颜色、质感、温度——都在这里被从底层法则中抹去,还原为最基础的、不具任何意义的“存在”。
他继续前行。绝对的寂静压迫着他的耳膜。这里没有空气的流动,没有尘埃的起落,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感官被逐一剥夺,世界向他关上了一扇又一扇门。紧接着,更为诡异的变化发生了——主观与客观的界限,开始颠倒。
外部世界犹如他的想法,随着念头而转动不休,可他内心的图景却僵硬若土石。
走廊的直角、直线、光线的亮度,距离、重量,一切曾经确定的此刻都不再确定一切能够给人以依靠和安慰的此刻都化作无形。M只觉得自己在走,可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脚步的回应,甚至连每一步和上一步是否曾经发生过都无法确定。
更糟糕的是他失去了思维,失去了想法,他引以为傲的大脑和思想成为了坚如磐石的堡垒。他无法思考,就像人无法通过意志力移动石块。他无法认识,就像洒在地面上的灰尘只能被风吹拂。他无法理解,就像深入泥土的水最终消失于无形。
一切消失了,一切融化了,一切都被从M的感知中剥离出去,只剩下存在,只剩下存在。
但是M只是走。
他只是走。
终于,他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没有门,没有守卫,只有一条由纯粹的、无色无相的光芒所汇成的“河流”,在他面前缓缓流淌,无声无息。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是划分“世界”与“无”的界河。神话中,它有过许多名字:冥河斯堤克斯、忘川、奈何桥……但在这里,它既是记忆之河摩涅莫辛涅,也是忘却之河勒忒。
它的规则简单而残酷——入此门者,当弃绝一切希望。
M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光之河。
河水没有温度,没有实体,但当它没过脚踝的瞬间,一股无可抗拒的潮汐便开始作用于他的灵魂。他的记忆,他之所以为“米迦勒·冯·埃伯斯巴赫”的全部历史,他作为“Megalomania”存在的一切,开始被强行剥离与筛选。
那些美好的、温暖的、构成他基石的记忆——塞琳涅在阳光下回眸的微笑,剧团的同伴们在篝火旁醉酒后的高歌,母亲轻抚他头顶的温柔触感——这些记忆从他的灵魂中被轻柔地剥离出来,化为一枚枚温暖的、金色的光点,顺着光河缓缓漂流而去,汇入虚无。
而那些痛苦的、沉重的、塑造了他面貌的记忆——塞琳涅被肢解的残躯,比约恩在火焰中消逝的身影,以及他内心那份源于双重灵魂的、永恒的饥渴与空虚——这些记忆则被固化,变成一颗颗冰冷的、棱角分明的灰色卵石,从他的灵魂中沉甸甸地坠下,沉积在光河的河底。
这是一场灵魂的洗刷。河流要将他净化成一个纯粹的存在,要么是只剩下光明的圣徒,要么是只剩下黑暗的恶魔。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将不再是完整的“他”。
然而,M的选择,超出了这条河的规则。
他没有抵抗,因为他知道任何抵抗都是徒劳。他反而主动地、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将自己那残存的尚未被河流触及的所有记忆——无论是好是坏,是爱是恨,是光荣是罪孽——全部从自己的灵魂中连根拔起,然后,亲手将它们投入了河中。
他主动放弃了自己之所以为人的一切凭依。
在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身份,没有情感。只剩下一个纯粹的、绝对冷静的观众,那个旁观了一切的视角。
这条河流无法消解他,就像是水无法溶解石头。
他平静地穿过了河流,踏上了彼岸。
他来到了一片纯白色的、无尽的虚空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远近大小,时间的概念也已凝固。这是一个被从宇宙中彻底挖去的的现实泡。而在这片无尽的纯白中心,悬浮着这个微型宇宙唯一的锚——那尊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的苏美尔风格陶俑。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已经如此悬浮了亿万年,也还将继续悬浮亿万年。
M的记忆在脱离光河的影响后缓缓地回归。但它们不再是构成他情感的血肉,而更像是被他存放在书架上的一本本档案,可以随时查阅,却不会再引起他内心的波澜。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完整,漂浮到那尊陶俑面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长时间地凝视着它,他能感觉到这并非一个死物。在陶土那粗糙的表层之下,禁锢着一个古老、浩瀚、且因无尽的沉寂而变得无比疲惫的意志。它没有沉睡,它只是……拒绝醒来。
良久,M的声音,在这片连思想的回声都无法存在的绝对虚空中清晰地响起。
“我曾是个演员,”他开口,语调平缓,像是在对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叙旧,“在一个流浪剧团里,扮演英雄与国王。后来,我厌倦了扮演,我开始尝试成为一名导演,为我身边的朋友们,编写他们人生的剧幕。我以为我找到了乐趣,我以为我在扮演命运。”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陶俑那亘古不变的轮廓。
“我错了。我最后一个朋友,一个我本以为最愚钝的北地人,在他走向我为他安排的死亡时,对我露出了感谢的笑容。他将我编写的悲剧,演成了他自己的英雄史诗。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不是命运,我只是一个提供舞台的布景工,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那场葬礼之后,我开始追寻真正的命运。我以为那是一种更高位的、如同上帝般的存在。我向上寻找,却只看到了神离去的滩涂,看到了诸神如同搁浅的鲸鱼般,在名为时间的烈日下,缓慢地蒸发。我又向下寻找,我寻找我自己,”他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我发现,我的灵魂并非一个整体。它像是一座房子,里面住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一个永恒饥渴的陌生人。”
他看着陶俑,仿佛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失败的演员,一个失败的导演,一个失败的信徒,一个失败的怪物。我穷尽了一百多年的时光,去探寻人与神的边界,却发现两边都是我无法理解的虚无。”
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疲惫。
“现在,我厌倦了寻找。我决定亲自开启最后一部由我主演的戏剧。”
“我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也许你会得到解脱,从无尽的长梦中醒来,目睹教堂坍塌,神父死去,目睹那高贵的牧人流下鲜血。也许你会被我拘束,成为我的仆役,与我相伴至世界的终结。”
他向前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但无论如何,恩基,智慧与流水之主,这都将是一场前所未闻的演出。我邀请你,成为这场演出的第一个观众。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欣赏。”
M的独白结束了。
纯白的空间,陷入了比先前更深沉、更有重量的静默之中。
时间仿佛过去了千万年,又仿佛只过了一刹那。那尊亘古不变的陶俑,其表面一道因远古的窑火而留下的裂缝,缓慢而无声地,扩大了一丝。
一滴凝练得如同夜空下最深沉的、融化的青金石般的液体,从那道裂缝中,缓缓地、艰难地渗出。它不是水,它是一个文明从诞生到灭亡全部的悲哀,是一位神明从执掌权柄到沦为囚徒全部的记忆。
它是一滴神之泪。
这滴泪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跨越了万古的惊讶。惊讶于这个渺小、短暂、却又复杂到不可理喻的凡人。他没有祈求,没有交易,没有威胁。他只是傲慢地,将自己那卑微而又疯狂的人生,作为一场燔祭剖开,将那带着温热生命气息的内脏高高捧起。
那滴青金石般的眼泪,缓缓地从陶俑表面脱离,悬浮在空中。然后,它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向着M伸出的手掌,缓缓飘落。
它落在M的掌心。没有灼热的痛和神圣的宣言,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它瞬间沁入了M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只在他的掌心深处,烙下了一个微小的、由最古老的楔形文字构成的印记。
一个代表着“智慧”与“流动”的符号。
这不是教会那由圣钉与鲜血构成的、代表着支配与服从的契约。这是一个盟约。
恩基同意了。他同意将自己的生命与眼前的凡人狂帮。他也同意,成为这场戏剧的第一位见证者。
契约成立。
M缓缓收回手,对着那尊依然静默的陶俑,微微颔首,像是在向一位平等的合作者致意。然后,他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当他再次踏入那条光之河时,河水如同温顺的仆从,从他脚边流过,不再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那些被沉入河底、或被冲向虚无的记忆,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的臣民,纷纷从河中升起,重新回归到他的灵魂之中。
他带着一份完整的过去,带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带着一位神明的许可。
当他最终走出第六区的灰色走廊,重新踏上灵薄狱那坚实的花岗岩地面时,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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佝偻着脊背的M背着背囊在七天后离开了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日头将他孤独的影子拉长成诡异的形状。他不发一语,只是走着。
不一会儿,地上有了两个孤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