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警察局来问我干什么?”无眠手撑在吧台上,一脸疑惑地看着由良。
“我以为你什么都会。”由良理所当然地答道。
“你怎么不问我能不能让你瞬间恢复记忆。”无眠没好气地说。
“你能吗?”
无眠用一个白眼回答了由良的问题。她又叹了口气,“我跟在职条子没什么交集,你要进去找东西不如去问问岚和月。”
“岚说她没法从外部接入内网。”
“那想办法让她接入内网不就行了,你自己肉身潜入进警局,然后把岚的设备接进去,大功告成。”
“所以我才来找你。”
“别找我啊!”无眠的声音拉高了,“诺拉以前在警局,她不是更懂怎么混进去吗!”
“她真的懂吗?”由良怀疑地问。
“她又不是真傻。”无眠看由良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有完没完”。
“那我去问问她。”由良喝完无眠倒给他的白水,从圆凳上起身。
无眠突然又饶有兴趣地叫住由良,“对了,你和诺拉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由良不解地看着无眠那充满期待的脸,“什么也没发生。”
无眠完全不信由良的话,“真的?我看她回来后心情好多了嘛,明明出去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没发生啥,就一起去她以前认识的人的墓地看了看。”
“噢……?”无眠眯起眼看着由良,“没说点什么?”
“就随便说了点。”
“哼……”无眠双手交叉靠在吧台上,“有点长进,那这杯水就算我请你了。”
“这不就是杯白水。”
“那也是水。”
由良扭头就走,也不向无眠打手势道别。
“真抠……”由良推开咖啡厅的门自言自语道。
早晨的人流不多,街上的冷气让由良的肺感到有些刺痛。他重重地吸上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享受冷气彻底流经肺部的舒畅感。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要找诺拉帮忙,幽灵说。
找就找了,由良毫不介意地答道。
你对诺拉的防备真是少了不少啊,幽灵感慨道。
很正常,由良答道,一边走向事务所。
……不过,发生在教堂里的那件事……我有点在意……幽灵紧张又担忧地说道。
哪件,那些花?由良问。
不只是花……你还记得在事务所碰了那团气体晕倒时看到的那个人吗?幽灵问。
记得,怎么了。
他们在最后都是见到了核爆吧?幽灵确认道。
你觉得这些现象跟核爆有关?
至少……有某种关系……说不定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因为经历了核爆之类的……幽灵不安地自言自语道。
你和他们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
你有意识,还能和我说话,由良走过马路。他现在已经习惯不张嘴和幽灵沟通了。
也是……缺乏信息和情报,也想不出什么结果。
你说话也挺像个警察,由良说。
可我胆子小得多啊!
只坐办公室的警察。
得了吧……照你这么说,好像好警察最后都没好下场,幽灵还是不信。
说不定就是这样。
由良站在马路路口,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行人。他们匆匆忙忙,眼睛像是被钉在手机上,脚步却走个不停。由良并不知道他们都在看什么,他也不感兴趣,但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些人身边是个异类,那种不适感令他浑身不自在。
“由良?”马路对面走来的行人大声且热情地喊出他的名字。
由良顺着声音看去,桑丘正朝着他挥手。
“老兄,没想到还能碰巧在街上遇到你啊,我正要去无眠的咖啡厅帮忙。”桑丘兴奋地小跑到由良面前,由良快速地打量了他一遍。
“诺艾尔不去吗?”
“她有病人要照顾,就让我去了。”
由良闻到他身上一股只有在医院才能闻到的味,“你身上一股医院的味,而且还刚做完手术。”
桑丘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又变成钦佩的模样,“不愧是老兄,一眼就看出来了。”
“鞋子上的血没擦掉。”
桑丘立刻翘起自己的脚检查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皮鞋上挂着两滴已经干涸的血液。“啊……是啊,”他有些难堪地用内衬里的手帕擦掉血迹,“诺艾尔可真厉害……一个人就能做完一场手术,明明看起来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生。”
“外表看不清一个人。”由良说。
“是啊!你知道吗,诺艾尔做手术的那个对象……真的,都快两米了!比诺艾尔高了得有两个头!比你还大一圈!我一见到他都快被吓晕过去了!结果诺艾尔一点反应都没有,贼专业地问对方情况,安排手术。”桑丘照着由良的轮廓用手比画出对方的体形,“老大一个人,被诺艾尔管得服服帖帖。”
由良的脑子里浮现出诺艾尔对病人那副严厉又负责的模样,“毕竟是诺艾尔。”
“那人说是跟别人打架,被刀给伤了,反正肚子那儿一直在流血。诺艾尔给他剪开衣服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桑丘用着夸张的语气说。
“你没被吓晕过去?”
“怎么能啊,我现在是诺艾尔的助手,就算怕,我也得鼓起勇气给她帮忙,我拿着手术托盘在旁边跟了一整场手术!一整场!”桑丘十分自豪地挺着胸膛说。
“你就在边上站着?”由良问。
“那我也不能干别的嘛,医学知识太复杂了!我能做的就只有帮诺艾尔拿好要用的工具。唉……越说越觉得诺艾尔真厉害,无眠、诺艾尔、诺拉,都好厉害!新来的三个小妹妹也很了不起!唉,反观我自己,啥也不会。”
由良无奈地看着桑丘那副消沉的模样,“你不是在找你姐。”
“是啊,但我除了能确信我最敬爱的姐姐就在这座城市里,什么也做不到,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些地方我都打听了一遍,全都没有。”
“有让无眠和岚帮忙过吗?”
“没有,看到她们都这么厉害,我觉得我应该靠自己去找到我的辛德瑞拉。”
由良想起自己曾经也这么想过,要凭自己去找回身世,不依靠任何人。“……有时候找别人帮忙也不丢人。”由良对他说。
你说这话就不害臊?幽灵打趣道。
滚。
“唉,老兄说的我也懂,但……”
“但什么?”由良干脆地答道。
“唉没什么,”桑丘尴尬地摸了摸自己脑袋,“你说的有道理,我刚好去给无眠姐帮忙,就顺便问问她。”
“我和诺拉有消息也会告诉你。”由良说。
“好嘞,不多说了,不能让无眠姐久等,先走啦。”桑丘热情地拍了由良的肩,连忙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嗯。”
由良看着桑丘的背影,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又回过身继续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对了,那个寻人启事的程序,还有收到新的消息吗?幽灵突然问道。
没注意,由良回应道。他拿出手机想要检查消息,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你不充电吗!?幽灵喊道。
一直在忙就忘了。
你就不怕有急事没法联络?比如诺拉找你之类的。
……知道了。被幽灵这么一催,由良加快了步伐。
由良从解放纪念小区的正面进入。
中午最热的时间已经过了,小区里的老人们这会儿都出来活动了。他们有的搬起木凳坐在小区门口乘凉聊天,有的在社区公益设施处运动或下棋。
“哎呀,这不是那谁……跟在诺拉身边那个小同志嘛!”正拄着拐杖穿着格子衬衫散步的老人对由良打起招呼。
由良看向老人,他记得自己从未和对方有过交集。“嗯?”由良发出了疑惑的轻哼。
在一旁拿着扇子乘凉的穿着套头衫的老人接过话,“人家叫由良啊,瞧你这记性!”
“老嘞,记不住啦。大概也没几年活头咯。”拄着拐杖的老人问,“小同志来这里散步?”
“……找人。”由良答道。
“来办事儿哒?”
“……算是。”
“找谁呐?”
乘凉的老人嫌弃地说道:“唉哟你问那么多干啥,又没你啥事别挨着人家小同志办事啦。”
拄着拐杖的老人被他说得有些着急,“我就问问嘛,你多嘴啥嘞你。”
“找岚,她住在玛莎的家里。”由良答道。
“噢!!刚搬进来的那三个小姑娘!原来是去找她们呐!她们可都是好孩子啊!”拄着拐杖的老人笑着又朝由良走近两步,“听说,是你和诺拉同志把她们带回来的?”
“嗯。”
“挺好的,年轻人多点好,小同志啊,你现在还单身着吗?”
“嗯。”
老人用厚实的手拍了拍由良的肩,“小同志啊,得年轻趁早啊。”
“得了吧你,几十年了你还这么八卦,赶紧让人家办正事去。”一旁乘凉的老人拾了块小石子朝拄着拐杖的老人丢去。
“你扔什么扔你,你个老光棍见不得别人好。”拄着拐杖的老人彻底急了,扔下由良就走向乘凉的老人。两个老人你一嘴我一句地吵了起来,彻底把由良给忘了。
由良看着他们俩吵得面红耳赤,自己像个桩子一样矗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走吧,我看他们俩好像挺熟的,吵不出什么事,你不如别掺和,幽灵说。
出了事怪你,由良回道,随后继续走向十一号单元楼的方向。
十一号三零二室的门大开着,由良站在楼梯上感觉有些异样。房间内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由良的第一反应是那些追杀她们三个的人追到这里来了。他警惕地抽出一直别在后腰处的左轮枪,压低身姿,贴在墙壁上一步步靠近房门。从门外只能看到客厅的一部分,里面的家具看起来没有被弄乱。
咋了?有危险?幽灵问。
门开着,没人,没有打斗痕迹,不对劲,由良回应道。
不至于吧?可能只是出个门很快就回来,而且附近居民也没听到啥声音啊?
别忘了那天来追她们的杀手的水平,如果被突袭,她们三个不会有还手的机会。
那……那我们赶紧进去看看?幽灵被由良说得也紧张起来。
由良没有理会幽灵。他快速扫过客厅内的景象,确认视野内安全后,挪着脚步靠向门口。门口没有设置任何陷阱,他举起枪,快步迈入客厅,将枪口对准通向其他房间的走廊,同时用余光检查房间内的其他区域。
到底什么情况?幽灵慌张地问道。
还不知道,由良回应道。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走廊深处,余光扫过的房间摆设一切正常,甚至和玛莎搬走前的布局都没有什么区别。茶几上放着四个玻璃杯,里面装着白水,有人喝过的痕迹。
四杯水?幽灵也注意到了茶几上的杯子,会不会是有人进来带走了她们?
那到底是发生什么了才会让她们这么顺从地跟着,由良放慢动作,准备走到其他房间查看。
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由良的动作。他将枪对准门外,仔细地聆听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随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枪,将它别进后腰带。
诶怎么了,你怎么就把枪放下来了?幽灵疑惑地问。
没等幽灵把话问完,一头金发的女人就跑进了房子里。
两人四目相对,由良看着那对蓝色眼睛问,“你怎么在这儿。”
对方也皱起眉头,双手抱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找岚有事。”由良答道。
“不巧,我们现在忙得很!你排队去吧!”对方像是在发脾气一样用着有点上扬的语气说道。
楼梯间又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红头发、绿头发、银头发的三个人接连走了进来。她们是这间房子的新住户——御前田月、千彩花和御前田岚。
“噢,由良哥怎么在这儿!”千彩花瞪大了眼笑着说,“岚和月身上的警报器都响了,诺拉姐还以为是有小偷溜进来就急急忙忙赶回来啦!”
诺拉撅起嘴,“哼,和小偷也没啥区别,偷偷摸摸地溜进别人房子里想干什么。”
“门没关。”由良理所当然地答道。
“所以你就大摇大摆走进来了咯?”
“我以为有人闯进来了,就进来看看。”
“我在单元楼门口和房门口都设了红外和生物信息报警器,一般情况下,这里很安全。”月说。
“生物信息报警器?”由良疑惑地问。
“它会扫描对象的生物信息,再和库里的白名单进行比对,姐姐已经把整个小区的居民,还有无眠、诺艾尔、桑丘的生物信息都录进去了。”御前田月解释道。
“但是你的生物信息还没录进去……所以就触发警报了……诺拉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想叫你来录生物信息,但是一直打不通……”岚有些紧张地说。
由良拿出手机,“它没电了。”同时,由良用余光瞥了一眼诺拉,她还是气呼呼的。
叫你不给手机充电,出事了吧,幽灵幸灾乐祸道。
“我还以为你乱闯马路被车撞了呢!”诺拉不满地说。
“我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撞。”
她在关心你啊!你怎么说话呢!幽灵在由良的脑子里大喊起来。
有吗,我看她挺生气,由良答道。
“哼……所以你找岚有事是吧?急不急,不急就过来给我们干活!”诺拉揣着手气呼呼地说。
由良不知道该怎么让诺拉消气,但拒绝肯定不是一个好选择,“什么内容?”他问。
诺拉下巴一扬,“这家伙就交给你们使唤了,别看他块头不大,耐折腾得很!”
千彩花走到由良身旁,笑嘻嘻地说,“那就麻烦由良哥帮我们布置家具啦,好多设备我们都搬不动。”
“设备?”
“都是我和姐姐要用的设备,没法搬的已经麻烦无眠找人运了,其他的我们能自己处理的就自己先搬过去了,但是还没组装。”月的手套还沾着明显的搬运过物品的灰尘。
“搬到哪里去?”
“是诺拉姐的事务所啦。本来月是想把工作区设在房子里,但是听诺拉姐讲了玛莎奶奶和阿列克谢爷爷的事后就改主意啦。”千彩花凑到由良面前,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月可是很会关心别人的噢。”
由良叹了口气,“我记得玛莎说这间屋子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我们三个讨论了一下……觉得还是让房子基本保持原样最好……”岚说,“而且把工作的地方和生活的地方分开也好……”
“就是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没事干太无聊咯。不过没事,我已经准备去无眠姐的咖啡店里打工啦!”花看起来已经确信自己能在无眠的咖啡厅里找到一份活计。
无眠那儿是成了什么无业游民收留地了吗?幽灵感叹道。
由良想了想桑丘和诺艾尔两人,“你可能无眠那里最好的员工。”他说。
“赶紧去装东西,事务所那里车库门都还开着呢。”月催促起来。
“早办完早休息!花她们还邀请我们晚上到她们家里吃饭呢!”诺拉走到由良身后,推着他的后背往门外走。
看来找岚的事得等忙完再问了,由良心想。
由良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事务所时,一楼车库还是一副专门用来堆放摩托车和废材的地方。现在,各种数据线和机箱硬件占据了车库的一角;工作台、工具箱、切割机、电焊等五金用具占了车库的另一角。
“你们搬了这么多东西进来?”由良的表情有些惊讶。
“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些大型设备过段时间才送过来。”月在由良身后说,“你不会拼装,所以只要帮我和岚把需要的材料递过去就行了。”
“还有给我打扫好地上的垃圾和灰!”诺拉强行地把塑料扫把塞到由良手里。
由良看着手里的扫把,又看着面前的诺拉,“那你干什么?”他问。
“我当然是上去休息咯!怎么,有意见嘛?”诺拉一副理所应当地表情,就像在用眼睛和眉毛说“谁让你不接我电话失踪一上午。”
“……没。”由良有些无奈地说。
“这还差不多!”诺拉满意地对由良露出得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轻快地上楼了。
岚对由良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麻烦你了……”她有些紧张地向由良微微鞠躬。
“没事,我跟由良哥一样也是什么都不会!我们俩一起当打杂的!”花半开玩笑地说。
由良回想起在诺艾尔的诊所拿药时的经历,做的事似乎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我还挺擅长当苦力。”由良自嘲道。
几乎一个下午,由良都在忙着给她们找各种零件,以及在搬运重物时提供苦力帮助。他倒是不觉得无聊,甚至很乐在其中。这种可以放空大脑,专注在体力劳动上的事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种心灵上的按摩。
期间,诺拉还跑到车库把摩托车开走了。她一边坏笑一边故意重重地拍着由良的背,然后开着摩托买菜去了。
诺拉这家伙原来这么记仇吗?幽灵有些惊讶地感慨道。
你才发现?由良反问道。
以前完全没觉得啊,怪了……
“由良,帮我把这个切割机抬到墙边。”月喊道。
“好。”
诺拉回来时,整个车库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堆满杂物和灰尘的车库现在被改造得像个工作室。岚和月的基础设备都井井有条地摆放在车库的两侧。
“嚯……变化这么大……”诺拉瞪着眼睛打量着车库。
“规划好了后实施起来很快。”月站在诺拉边上审视着自己安排的布局说。
“而且有由良的帮忙……效率也高了……”岚不忘提一嘴由良的功劳。
“哼……不错嘛,算你将功补过了!”诺拉“宽宏大量”地放过了由良。
由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面无表情地回道:“嗯。”
“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吃晚饭啦!?”花问道。
“回去吧,剩下的设备等明天送过来再弄了。”月说。
诺拉自信地提起自己手里的塑料袋,“看本大厨给你们露一手!”
由良隐约想起刚到事务所没多久,诺拉当着他的面摆在茶几上的那锅黑色粘稠物。大概那次只是她没做好,由良心想。
千彩花一行人的新家的客厅对于五个人来说还是有些拥挤。由良捧着杯牛奶坐在沙发上,他打量着整个客厅,除了多了些她们三人的日用品,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由良还特意在单元楼门口和房门口观察所有可能的安放警报器的地方,都没有发现它们的踪迹。
按照自己目前对月的了解,房间里肯定也安放了某些机关,但他四处打量也没发现异常。
“涂一个试试啦,就算是机械手也不影响的吧!”花的声音打断了由良的观察。
由良把目光挪去,花缠着正在用平板的岚,想给她涂美甲。岚以一副不知该如何拒绝的样子接受了花的请求。
“由良哥要不要也涂一个试试?黑色的红色的感觉都很适合你!”花又突然问向由良。
由良看着花充满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不用。”
“好吧,那我等会儿再问问月和诺拉去!”
“她们正在做饭呢,别去打扰她们啦。”岚抓住正要起身的花说,“你先给我涂一个看看效果。”
“也是!”花小心地摘下岚的手套,露出她的机械手。
“岚的手是银色的,颜色很难配呢,而且也没指甲不好分辨区域……没关系!可以涂一整个指节!”花看着岚的机械手说,“先试试闪粉好啦,说不定效果很好呢。”她从自己的随身单肩包里拿出一瓶淡蓝色的方形小瓶子,将指甲油一点点刷在岚的手指上。
蓝色的闪粉被涂在岚的中指指节上,配着银色的底色,效果超出预想。
“好看……!”岚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机械手也能涂美甲啊……”
“当然能啦,又没人规定机械手就不能涂颜料嘛。”花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说道。
“那我也要给你涂一个!”岚略带兴奋地说。
“好呀,你全涂了都行!”花笑嘻嘻地把双手伸了出来。
“花……”岚的表情顿时停住了,“你的手什么时候划破的?”
“嗯?划破?”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似的检查起自己的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约四厘米的伤口,伤口处已经凝结,皮肤周围还有点血迹。刚刚给岚涂指甲油的时候注意力全在指甲上,而且左手被压在岚的手下面,两人都没注意到手背上的伤。
“大概是刚刚搬东西的时候弄的吧?完全没感觉到诶……”
“赶紧去处理一下!我去拿创口喷雾!”岚连忙从茶几下面拿出医疗箱,然后拽着花去洗手间清洗伤口了。
厨房的方向又传来月的惊叫声,还混杂着食材在热油中的滋滋声。
真热闹啊……幽灵感叹道。
由良深深叹出一口气,让自己的身体陷进沙发里。正对着自己的电视机屏幕里映出了自己模糊的面孔。他一个人觉得有些没事干,便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近日于奥斯特格勒外的化工厂氧气罐泄露事件的调查已经结束,系设备老化导致,相关责任人已被追责。”电视里传出新闻播报员的声音。电视中的画面正是由良与千彩花一行人碰头的厂房外,那一排氧气罐已经修复完毕。
“我们将重新对工厂内的设备进行检查,确保……”由良没有继续听下去。
居然用设备老化这种借口,还找了个无辜的人出来背锅,幽灵的语气带着点不悦。
把我们放进去闹那么大动静,也算不上多无辜,由良回应道。
当然无辜啊,岚都把工厂的安保系统给黑了,还是大晚上的,那人一觉醒来就成背锅的了,他能干啥嘛。
你的意思是应该让那个写安保系统的人背锅吗?
……当然不是,我想说的是……我们做这些事,是不是就一定会让其他人受到牵连……幽灵缓缓说道,你还记得桑丘被绑架时那两位被手雷炸死的人吗。
当然记得,就算他们没有因为手雷,也会被绑架受折磨生不如死,由良回应道,
我……知道,我只是想……我们虽然决定要找回自己的身世和记忆,但如果为了找回这些东西,必须让其他无辜的人受到伤害的话……它真的值得吗?我知道那些没有被人记住的无名尸也需要被纪念……可是,他们毕竟是死人,我们总不能为了死人而让活人受伤吧?幽灵问道。
由良将自己的头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里的画面,但完全没有看进听进里面的内容。
如果为了找回记忆一定要让别人受伤,那就受伤,由良说。
我不同意!幽灵在由良的脑袋里喊道,你知道我那天经历的三十一个人的记忆是什么样的吗!?他们全都是别人为了某个所谓的目标的牺牲品!如果我们做的事和那个核弹一样……
我没经历那么多记忆,我不懂你说的,由良打断了幽灵的话。
如果你为了找回记忆会害死诺拉怎么办,幽灵问。
由良沉默着看着电视,他的眼前在一瞬间浮现出诺拉躺在血泊中,那双蓝眼睛毫无生气地对着自己的模样。
怎么不回答了,幽灵追问道。
……我不想谈这个,我跟她又不熟。
得了吧,幽灵不屑地说。
由良没再回应幽灵,他看不见幽灵的模样,但不用猜也知道幽灵现在绝对是一脸火大的样子。
“由良哥怎么一脸严肃的样子?”千彩花的声音从由良左边传来,她又看向电视屏幕,“啊,这不是我们那天的化工厂嘛……居然上电视了诶!”
“不用担心,那天现场里所有关于我们的记录都被我清除了……”岚试图让由良放心。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由良说。
也许是由良的表情把岚吓到了,岚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花坐到沙发上,拉住岚的手说,“你还没给我涂指甲油呢。”
“噢噢,不对……还没给你处理完伤口!弄好了再涂指甲。”岚打开药箱,翻找起急救喷雾。她将喷雾对准花已经清洗过的伤口处按下,气凝胶喷雾在花的伤口处形成一片透明的薄膜。
“里面的酒精可能会有点痛。”岚看着花的伤口说。
“还好啦,不痛!”
“海神清洁服务公司研发的自动化下水道清洁系统的试运行取得圆满成功,”电视里的声音吸引住了由良的注意力,记者正在采访一位海参清洁服务公司的人,“请问贵公司在自动化系统的运行过程中有遇到过什么难题吗?”
被采访的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格外自信,“技术上没有遇到任何难题,没有不可控的人为因素后效率直接提升了四十个百分点,维护成本也更低了,这项系统对现代化城市运行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男人看着记者又补充道,“不过,有一些被劝退的员工心生不满,有组织地采取暴力抗议活动对我司产生了不少损失。好在现在我们已经与警方合作,逮捕了团伙的头目。”
嗅到热点消息的记者连忙追问:“对方是什么人?”
“具体内容我不方便透露,涉及对方隐私。”
尽在这里装模作样,下水道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一个字都不提,幽灵愤愤地说。
你也说了那是见不得人的秘密,由良回应道。
我们就没什么办法把他们干的龌龊事捅出来吗?我们现在有岚那么厉害的黑客,能做到吧?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岚拖下水,然后让她被别人追杀吗?由良反问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做事就一定会有代价,由良斩钉截铁地说。
一定会有吗……?幽灵的语气就像输了一样。
一定,由良的语气就像他体验过代价一样。
“由良哥快看我的指甲!”千彩花举着自己的手背向由良炫耀,“岚画的真好看!”花的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根本看不出好坏,但花还是很开心。
“挺好的。”由良压根看不出好不好看,随口敷衍道。
“由良哥也来试试呗?”花接着说。
“不了。”由良又一次坚定地拒绝了。
你就试试呗,幽灵拱火道。
“吃饭咯!!”诺拉兴冲冲地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由良闻到一股焦糊味,便把目光移向气味的来源,正是诺拉手里的盘子。
月也左右手各拿着一个盘子跟在诺拉身后出来了。她脸上的表情让由良对这顿晚餐的前景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五个人围坐在墙边的餐桌前,不大的餐桌此时显得有些拥挤。每个人几乎都是肩靠着肩,腿靠着腿挤成一个半圆。
由良面露难色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放着的一叠黑色焦糊物体。他隐约能看出来这应该是饼一类的东西,但由良还是很好奇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猜这盘是诺拉做的,幽灵评价道。
“这个可能有点煎过头啦,”罪魁祸首诺拉拿起一张焦化的饼说,“我煎的时候发现个很好玩的事!一面煎黑后,我把它翻了个面,过了一会儿再翻面,整张饼就和平底锅融为一体了!”
说完,她咬了一口手中的饼,焦化的黑色碎片掉在餐桌上,“有点苦,但是脆脆的,还行嘛。”诺拉毫不在意地吃了起来。
由良看着诺拉嘴角上的黑色碎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她真的吃下去了!幽灵叫得由良头疼。
“我没想到她会把所有的都煎坏……”月疲惫地说。
花看到诺拉吃下煎饼安然无恙,自己也好奇地拿起一张煎饼,咬了下去。一旁的岚和月都紧张地看着她。
花将口中的煎饼仔细地咀嚼完,咽下去说道,“脆脆的,像在吃咖啡饼干!”由良注意到花咽得相当艰难。
“是、是吗……?”月充满怀疑地问。
“那我也试试……”岚犹豫地拿起一张煎饼,小心地咬下,“也……也不是不能吃啦,味道还行……”由良觉得岚用机械手吃做糊了的煎饼的样子有点荒诞。
月拿起一张煎饼,将它抓在手里看了会儿。最终像是认输一样把它放到一旁的桌上,没有吃下。
“你不吃嘛?”诺拉还在快活地嚼着嘴里的黑色煎饼。
“我先不了。”月用叉子叉起自己做的炸鸡块吃了起来。
“你也不吃嘛?”诺拉又用肩膀顶了一下由良,问道。
“不了。”由良也叉起一块炸鸡块吃起来。
你不试试?花和岚都吃了,幽灵打趣道。
你要是有身体你先吃,由良回应道。他把口中的鸡块咽下。这种人工培育的合成肉拥有所有应有的营养成分。
诺拉不满地哼了一声,也用叉子叉起一块鸡块,又用刀叉从另一个盘子里切下一块大阪烧。她把鸡块和大阪烧都放在自己的黑色卷饼上,一起送入口中。
“喔——好吃!月好会做!不愧是从大阪那边来的人,做家乡菜这么拿手。”诺拉惊喜地称赞道,“下次做咖喱吧!我想尝尝!”
月如临大敌地回应道,“……好、好啊,但你别插手就行……”
五个人围在桌边沉默地吃着晚饭。果不其然,除了诺拉,根本没有人再去碰那叠煎饼。幸好煎饼凉下来后,那股倒人胃口的焦糊味变得不再明显。
“岚,我有事想问你。”由良咽下大阪烧说道。
岚放下还用不习惯的刀叉,有些紧张地问,“是……查你身份的事吗?”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由良的语气中带着点惊讶。
“中午的时候桑丘用手机联系我,希望我能帮他找他姐姐……他说是你给的建议,诺拉又跟我们说了你的事情,之前你说你找我有事,我就猜是查身份的事……”岚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月,接着说,“我已经偷偷在警察局的网络里查过你的信息了……”
“姐姐!?”月惊讶地喊起来,“这样做要是把别人的注意力引来怎么办!?我们逃到这里就是为了藏身啊!”
“我知道……但是我们不也受了他们帮助……又救了我们命又给我们提供住所,而且我很小心的,我都是在警局的对外公开网络里找的信息,还顺便用警局的市民查询系统以由良的关键字查了一遍……有几个名字中也带着由良的人,但年龄、照片、住所、职业全都不匹配,甚至连城市监控录像里都没有找到任何与由良的面部信息相符的,我连诺拉在职时的面部信息都找到了……”
“喔!诺拉当警察的照片!我想看!”花凑起热闹来了。
“这不好吧……”岚小声说。
由良把余光瞥向诺拉。诺拉倒是显得毫不在意,“那时候必须留短发嘛。”她嚼着嘴里的食物嘟囔着说,一边专注地吃着自己手中的煎饼。
“诺拉姐以前还是短发啊,好帅喔!”花称赞道。
由良也被花的话勾起了好奇心,但还是忍住了想要看诺拉的照片的冲动。“警局里也没我的资料吗?”由良问。
“嗯……正常来说如果是警员的话都能直接查到一部分非隐私信息,但是一点你的信息都没有,不过……”岚滑动自己的平板,将页面停住,递到由良面前,“这是镇暴机动队下的所属单位分类,里面有一个特遣人员类别,下面所有的人员信息都是机密……还有一个缉毒科,也是镇暴机动队的下属组织,里面所有的信息也全都机密……我从外部网络完全没法查到任何信息……你的信息可能在这两处里面……”
由良接过平板,看到画面上的特遣人员类别下写着机密的区域,再往上翻,都是警局内对外公开的人员信息。
镇暴机动队……我记得是那天商场外面直接开着装甲车把别人打成渣的人吧……他们不都是群疯子吗?幽灵惊讶地说。
“别的地方都查不到我的信息吗?”由良确认道。
“嗯……但是我查了一下镇暴机动队的评价……感觉你不像是会在那里面任职的人……”
“哪里都查不到信息……说不定由良哥其实是公司里的超级杀手?这样也说得通啦!”花开玩笑道。
“由良怎么可能会是公司的杀手,”岚有些尴尬地说,“我和月从家族里逃出来都被追杀了一路呢……说不定由良是缉毒科的人……很可能是找到了什么黑幕交易的线索所以被下了黑手……”
“那我岂不是要被由良哥抓起来啦。”花开玩笑道。
“不管我到底是什么身份,我的信息大概率在被隐藏的成员档案里吗。”由良问道。
“嗯,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本人到警察局的档案馆里直接用内网找你的信息……”岚说,“但潜入进警局…………”
“诺拉以前是警察。”由良说。
“唔?”被喊到名字的诺拉像是一直在走神似的惊动起来,“叫我?”
由良看向诺拉问,“你知道警察局档案馆的安保系统怎么运行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嘛,我又不去档案馆的!”诺拉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只知道警察局里所有非对外区域都是要生物信息认证的,指纹啊、面纹啊、声纹啊什么的,当初录那些东西的时候麻烦死了。”
“我虽然不支持姐姐帮你……但我们欠你个人情……”月叹了口气说,“档案馆的安保系统估计和警局差不多,也和我在楼里用的那种类似,最好是进入档案馆后从某个电脑上修改权限,暴力解锁很容易触发警报。”
“也就是说我必须先潜入进档案馆才能拿到权限。”由良说。
岚点了点头。
“诶这样的话由良哥不会在那里碰到认识自己的人吗?”花又拿起一块诺拉做的黑色煎饼边吃边问。
“那多简单,变个装不就好了,扮成维修工清洁工之类的就能进去了吧?”诺拉接过话说。
岚拿回平板,擦掉机械手上的碎屑,在上面操作起来,“我可以做一个假的修理预约,这样由良就能变装进入档案馆。我会给你一个优盘,把它接入电脑,我就可以黑入内网系统……”
“你有档案馆的布局图吗。”由良问。
岚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这种东西一般不会有电子存档,大部分建筑的详细结构图都可以从施工单位的图纸存档那里拿到……”
“我明天要去施工的公司那里偷图纸?”由良问。
诺拉咽下鸡块抢过话说道,“我去,你明天到档案馆踩点去。”
“你去?”由良疑惑地看向诺拉,“这是我的私事,你用不着……”
“顺手帮你个忙而已,我去拿结构图,你去踩点,完事了回来规划路线和整理装备,这样最有效率,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你就尝尝我做的煎饼!”诺拉打断了由良的话说道。
坐上的那盘黑色煎饼就那么摆在那里。能反射灯光的黑色表面让由良想不出它的可食用价值。
诺拉的方案确实最有效率,你就吃吧,吃一块又不会死,幽灵怂恿道。
你怎么不吃,由良问幽灵。
我可没嘴,想吃都吃不了,幽灵坏笑着说。
“……”由良瞥了诺拉一眼,诺拉正用着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天真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想要坑害由良的意思。
“由良哥就吃一口嘛,习惯了味道后还不错的!”花在一旁嚼着嘴里的煎饼劝说道。
由良确实没有拒绝诺拉的提议的理由。如果说他直白地说自己不想吃她做的煎饼,或许这个因为自己一上午不接电话而生气的家伙现在还会再生一次气。
于是,黑色的煎饼被由良不情愿地拿在手中。他微微皱起眉头注视着手中的不祥之物。他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诺拉。她那期待的眼光写明了她主动接下任务就是为了让自己吃下她做的食物。
说不定上次诺拉问你吃饭的时候你给拒绝了,人家记到现在呢,这回你就从了吧,幽灵又一次劝道。
事已至此,由良张开了嘴。他难以记起自己到底是怎么吃下的煎饼,只记得入口的瞬间,自己的喉咙里的水分瞬间被吸走,回过神时,他已经在厨房洗盘子了。
“由良哥,”一旁也在洗盘子的花开口道,“你的手上也有这么多疤痕呀?”
由良低头看了眼自己撩起袖子的手臂,沿手臂内侧布着规则的刀痕,那些刀痕看上去非常久远。
“我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由良擦去盘子上的油渍说。
花正在朝盘子上涂洗洁精,她朝由良露出自己的右手手臂内侧,上面也布着与由良相似的疤痕,“嘿嘿,我也有!”花又稍稍站得离由良更近了一点,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其实月不太想帮你的,她觉得你是坏人,说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很讨人厌的气味。不过……我倒不这么觉得啦,我感觉由良哥的味道怪怪的,有点坏,又有点好!还有跟我很像的味道……你身上的疤就是证明!由良哥肯定以前也经历过很多不开心的事,但是已经没关系啦,由良哥现在有那么多朋友,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其实就算不去找自己的身世也没问题的!”
由良看着花对自己露出的善意的笑,他慢慢地念道,“……朋友……回去的地方?”他又看向面前的瓷砖墙壁,水龙头里涌出的水不断浇在手上。
由良还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算得上是朋友,过命的交情还是什么;也不清楚花所说的可以回去的地方在哪里,只是可以居住的房子?但他知道花正在对自己释放善意。
“我找身世不只是为了自己。”由良说。
花歪着脑袋,“也就是说由良哥一定要去找自己的过去吗?我也能理解啦!我也做过偷偷抛下岚和月去跟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的事!不过……做完了断后,已经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再改变,我们拼了命去做的那些事只是在安慰自己,活在现在才是最重要的喔!”
“……”由良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祭奠仪式,但对他而言,这仪式非做不可,这是只有他才能做的事。
花看着像个小孩,感觉经历比大人还多……幽灵感叹道。
“由良哥的表情,还是准备要去做吧?”花问道。
“嗯。”
“要做的话,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后,不然会更后悔的!”花把她手中的盘子放到橱柜里说道,“我洗完我的份啦,先出去咯。”
“嗯。”由良又低下头,清洗起手里的盘子。
一定要做到最后……幽灵复述着花的话,可是……如果要波及无辜……幽灵又想到了那些受害者。
肯定会有人被我们影响,但我们可以尽量减少波及的人,由良回道,一边擦干手里的盘子,开始清洗下一张盘子。
……也……只能这么做了……幽灵低落地说,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那三十一个人的记忆……就连你都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只有我知道了,只有我……
你现在有独属于自己要背负的东西了,你打算怎么做,由良问幽灵。
我不想让他们被埋没,就像我们两个所经历的,丢失的记忆……是的,我要走下去,但我要选择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的方式,幽灵坚定地说。
你可真会出难题,执行的人又不是你,由良呛了回去。
但我现在,先同意你的观点,由良又补充道。由良从厨房的门向外望去。客厅里,她们四个人都围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地做着小活动。虽然自己无法加入她们,但在这里看着,也挺好。
最后一张盘子被洗净擦干并放进橱柜。由良回到了客厅。
“喔,你洗个盘子洗这么慢,在偷懒呢你?”诺拉第一个注意到了由良,向他搭起话来。
“在想事。”由良答道,随后坐到了沙发的最边上。
“肯定又在想些神神秘秘的怪东西。”诺拉嘟囔着,一边把左手伸到由良面前,“看,好看吧?岚给我涂的。”
由良把目光移到诺拉的手上。她的指甲上涂着橘黄色的指甲油,颜色有一点不均匀。
“好看。”由良随口应付道。
“真哒?”诺拉惊喜地问。
“……嗯。”由良再次应付道。
诺拉收回手,满意地欣赏着岚为自己涂的指甲油,就像受到夸奖的小孩一样。
“花!有没有深红色的指甲油!我拿一瓶!”诺拉把身子探到花那边问道。
“有喔,给你!”正在给月涂指甲油的花把诺拉要的指甲油递了过去。
诺拉又凑到由良跟前,手里拿着花递来的指甲油,“要不要我给你也涂一个?”诺拉期待地问。
“……”由良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瓶子,又迅速地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手被涂上指甲油的画面,“不要。”他答道。
“就涂一个指甲嘛!小拇指好了!不影响的!”诺拉再次求道。
“不要。”由良极快地拒绝了。
“好嘛!”诺拉不满地嘟囔道。
“今天的三位参赛选手将要挑战的是最传统的博伊刀,但老观众肯定知道挑战不可能这么简单,让我们看看评委要为选手们增添什么困难。”电视中的声音引起了由良的兴趣。他把目光投向电视屏幕。电视中的主持人走到桌边,揭开黑布,露出选手们将不得不使用的材料——一堆生锈的除草机刀片。
“嚯!看来我们的选手们必须先挑出品质优秀的刀片,再将刀片重新打磨去锈后才能开始锻造,希望我们的选手们能在三小时内克服困难。”
由良一下子就被这个娱乐节目吸引住了。电视里传来动力锤敲打铁块的声音、打磨机与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熔炉里熊熊烈火的声音、热铁被淬炼的滋滋声,都极其悦耳。
没想到你还喜欢看这个,幽灵突然说。
怎么,由良有些不悦地答道。
就是本以为你是个啥都不感兴趣的人,幽灵解释道。
……我是那种人吗?
还挺像的。
你不觉得锻刀的过程很有趣?由良反问道。
……没啥感觉……噼噼啪啪的,太粗犷了,幽灵评价道。
没品味,由良回道。
你这话说的!这是人身攻击!幽灵抗议道。
没品就是没……由良正回应到一半,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有些痒。他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右手,瞧见有一只指甲刷正在给自己的小拇指上色,而且已经涂了一半。
“你在干什么?”由良平静地看向诺拉,问道。
“被发现啦,”诺拉猛地抬起头,“你不让我涂,我就偷偷涂!”
由良把手抽走,仔细看了一眼自己小拇指上的指甲油。深红色的指甲油看着有点发黑,就像干涸的血一样。他极快地思索,随后叹了口气,又把手放回到原处。
“随便你。”由良说道。
诺拉一副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得意表情,继续小心翼翼地给由良涂起指甲油。
怎么花给你涂的时候你就不让,诺拉就行了?幽灵问。
涂一半更丑,由良没脾气地答道。
有点道理,幽灵说。
由良正要继续看电视,他又感觉到有一股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他扭头看去,果不其然,花一行人正一边偷偷盯着自己,一边小声议论。
见自己被由良发现,三人又慌忙挪开视线,装出一副在做别的事的模样。
“涂好啦!你看看咋样!”诺拉兴冲冲地说。
由良举起手,看了一眼小拇指上的指甲油。
“挺好。”由良说道。
“哼哼,那必须的!”诺拉开心地拍着由良的肩,“走了,我们回去咯!明天一大早记得去踩点!”诺拉说着便站起身。她把装着指甲油的瓶子收好,郑重地放到花的手里。
“谢谢啦!”诺拉向三人挥手准备离开。
花喊住诺拉说道,“下次记得教我怎么打耳钉!”
“没问题!”诺拉高兴地回道,又对着由良催促道,“走啦!”
由良不舍地从沙发上起身。电视里的锻刀比赛还没分出胜负,正进行到最后一轮。
手机上以后也能看,诺拉在等着呢,幽灵安慰道。
听到幽灵这么说,由良终于愿意迈开脚步跟上诺拉。
离开三人的家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小区内的老旧街灯格外得暗,没有起到任何照明效果。
由良跟在诺拉身后。
夜晚的风很凉。
“玛莎奶奶看到她们能开开心心住在她的家里肯定很欣慰。”诺拉向前走着说道。
“肯定。”由良说。
“阿列克谢爷爷肯定也是。”诺拉又说。
“肯定。”由良说。
可惜,没有去看一眼洗手池的水管,幽灵感慨道。
不用特意去看,肯定好好的,由良回应道。
也是。
顿了一会儿,幽灵又说道,可能……有些时候做出行动,带来改变也会是好事。
由良没有回话。他看着诺拉的背影,看着她迈着充满自信的步伐,快步跟了上去。
黑刀轻抚着摆在桌上的光滑物体,用手指尖划过刃口。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物体,一边说,“最近溜进城里的老鼠变多了,你可得好好努力啊。”
“……明白。”白狼向黑刀行礼,转身离开。
“对了,”黑刀叫住白狼,“在化工厂里杀了那个日本老鼠的那伙人的踪迹,有线索吗。”
白狼转回身看向黑刀,对方正用着无法捉摸的笑容注视着自己,“……还没有。”她答道。
“很符合我对你的期待,加油。”黑刀依旧笑着说。
他的话让白狼本能地感到不适。她强压住心底里的反感与恐惧,平静地说,“我会的。”说完,她便迅速地离开了房间。离开房间一定距离后,她疲倦地靠在走廊的墙边,右手紧紧握住左手上臂。破碎的衣服下正流淌出鲜红的血液。鲜血顺着她的袖子不断地流下,滑过手中握住的手提箱,直到从指尖滴落在地上。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完成了与自己的上司的对话。
高档公寓走廊的深红色地毯尽数吸进了那些血滴。白狼重重地喘出几口气,让手臂的疼痛减弱,重新迈起步子。
她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到达电梯厅,这一路上她没有见到任何住户。白狼按下按钮,进入电梯。电梯内正放着可以舒缓情绪的音乐,雪松木香薰的味道有些重,电梯厢内挂着全息投影广告。她靠在广告投屏对面,沉默地看着广告中的内容——“孪蛇生命药物植入体,确保您在任何时候都能接受紧急药物治疗”。
“尽放狗屁。”白狼不屑地自言自语道。她身体里的疼痛抑制剂完全没有起效,左臂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的疼。她用植入在半电子脑内的通讯程序拨通了电话。
你们的目标处理完了没。通讯程序会捕捉并识别白狼的大脑电信号将其转换成语音与对方进行通讯。
刚刚结束,都是些有点难缠的家伙。对方的通讯直接在白狼的脑中响起。
有没有人受伤?电梯门开,白狼离开了被香薰填满的空间。
没有,我们正在去二号安全屋的路上。
我马上过去。巴特的情况怎么样?白狼无视了前台的问候,径直走到公寓楼外。
已经接受过治疗了,没有影响,预计两天后就能重新参加任务。
很好,待会儿见。听到巴特没事,白狼稍稍地松了口气。她的摩托就停在街边。她跨上摩托,将手提箱挂在置物架上,带有生物识别的手把自动启动了引擎。
摩托疾驰起来,带着白狼快速地从第一大道逃离。
大约二十分钟后,白狼将摩托停在了二号安全屋外的街边上。它位于居民区普通的五层式公寓楼内。窗户正对着街道。
白狼检查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遮住了房间的内部,窗帘外放着一只兔子毛绒玩偶,它的眼睛正对着街道——这是他们用来提示安全屋内有人的记号。兔子玩偶的眼睛里的微型摄像机可以看到街道上的全部景象。
白狼走上公寓楼的楼梯。老旧的欧式建筑带着一股独有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结实的硬底皮鞋在木台阶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总给人一种台阶随时会不堪重负的错觉。
二楼楼梯间的布局十分拥挤。住户门口的装饰品挤占了本就狭窄的走道。方形回廊现在几乎只够一个人通过。
逐渐凝结的伤口处又因为白狼提着手提箱的发力让伤口再次迸裂,少许的鲜血渗了出来。她快速地穿过过道,走到房间门口,用带有节奏的动作叩响房门。
门后传来脚步声,随后门把手转动。一个身形略矮的男人拉开了门,他快速地打量了一遍白狼。
“沃尔夫冈,你来得真快。”男人冷静地对白狼说,“伤势怎么样?”他又问道。
沃尔夫冈撇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擦破皮,没大碍。”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让沃尔夫冈进门。“对手很难缠?”男人一边关上门一边问道。
“还好,只是对方有三个人。”沃尔夫冈脱下皮鞋,穿着黑色薄丝袜的脚踩在地上。
“我们这边遭遇的也是三个人,估计是同一个企业派来的。”男人打开灯,黄色的暖灯照在他身上。淡红色卷发,金色眼睛,白色皮肤,戴着一副白色圆框眼镜,让人很难将他与面前正滴着血的沃尔夫冈产生联系。
“反正任务都完成了,别再绷着个脸了,雨果。”从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轻佻的声音。
“我一直都是这个表情。”被称作雨果的男人平静地回应道。
沃尔夫冈没有听两人的对话,径直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全都用的欧式家具,看起来格外古典。
“巴特呢?”沃尔夫冈坐到单人沙发上,把手提箱放在脚边,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医疗箱,拿出止血绷带与消毒喷雾。
长沙发上的女人披着暗红色皮衣,内里是紧身白色露脐背心,下身穿着破洞牛仔裤。她专心地维护着手中的狙击枪,随口回道:“跑出去找酒喝了。”深黄色的长卷发沿着她的脖颈一直垂到露出腹肌的腰部。
“刚做完手术?”沃尔夫冈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用剪刀裁去袖管,露出伤口。大片凝固的血液贴在她的手臂上。
“是啊,自己刚在外面做完手术跟我们会合,就说要出去整点喝的,我象征性拦了一下。”女人瞥了一眼沃尔夫冈的伤口,“伤口这么深?对手还挺难缠。”
“还好,对方太拼命了而已。”沃尔夫冈面无表情地将消毒喷雾喷在自己的伤口上,酒精与水将血污冲开。她用毛巾擦去血水,再用便捷皮肤缝合器将开裂的伤口订上,最后缠上绷带盖住伤口。
“疼痛抑制剂没有起效吗?”雨果坐到沃尔夫冈对面的沙发上,从腰间抽出一台平板操作起来。
“没有,公司的装备坑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沃尔夫冈应答道,一边转动左肩,测试活动受影响状态。
“你那个视奸癖的习惯该改改了。”女人说着,一边将狙击枪上的瞄准镜拆下,放入伪装式收纳盒中。
雨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带着点情绪说道,“我只是在关心……”
“不用改,他的习惯对团队贡献很大。”沃尔夫冈抢过雨果的发言,“别忘了你有两次都是靠雨果的情报才击中了目标,德尔菲娜。”沃尔夫冈在确认身体无误后,稍稍放松下来,让自己的身体陷在沙发里。
“没有他的引导我也能命中目标。”德尔菲娜像是置气一样辩解道。
“我知道,可是有了雨果的支援你就更能发挥出你的能力。雨果,帮我拿一瓶朗姆,随便什么都行。”沃尔夫冈陷在沙发上,注视着房顶的吊灯。光线照得她的视网膜出现了光斑。
雨果起身走向酒柜,从中快速地挑选了一圈,取出一瓶朗姆酒,又从橱柜中取出一只酒杯,回到茶几边。他用开瓶器打开木酒塞,往杯中倒入了两口的量。
“谢谢。”沃尔夫冈往前探去身子,用右手拿起酒杯,一口饮尽。她知道雨果是担心影响伤口愈合,故意不给自己多倒酒。她前几天刚刚在肝脏安装的毒素过滤器可以让她不用再担心酒精的影响,但她还是决定接受雨果的好意。
德尔菲娜擦拭完枪身,把枪收进收纳盒,重重地躺在沙发上,“变态虐待狂那边什么情况?他没折磨你吧?”德尔菲娜向沃尔夫冈问道。
“他的注意力不在这边。”沃尔夫冈回道。
“那挺好,我们这边就能松口气了。”德尔菲娜伸了个懒腰说。
沃尔夫冈叹了口气,“如果有东西能引起他的注意,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建议我们最好关注一下黑刀的动向。”雨果收起平板,严肃地说道。
德尔菲娜嗤笑道,“监视那个变态虐待狂?你不要命咯?你别忘了他是怎么对付营里那些同伴的。”
“我会负责盯着他。”沃尔夫冈接过话,“这件事你们别掺和。”
“只有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雨果抗议道。
“没事,只有我的话,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如果是你们,会死的。”沃尔夫冈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
“……”雨果那清澈的蓝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沃尔夫冈,“明白了。”他让步了。
他真的太爱操心了,沃尔夫冈心想。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沃尔夫冈看向两人问道,她有些饿了。
“当然没有,这个安全屋里的食物都被巴特那家伙给吃完了。”德尔菲娜埋怨道。
雨果沉默地再次拿出平板操作起来,没过一会儿,他说道,“我找到一家酒吧,可以吃饭。”
“酒吧,饭?那种只用微波炉端出来难吃得要命的加热食品的酒吧?”德尔菲娜嫌弃地说。
“评价很高。”雨果迅速回应道。
沃尔夫冈从沙发中起身,稍稍转动肩膀,“我们就去那儿吧,雨果,你联系巴特过去。”
“已经联系好了,他刚好在那儿。”雨果收起平板说道。
“这家伙倒是会享受哈,一个人吃香喝辣,把我们扔在这里饿肚子。”德尔菲娜撅着嘴站起身,将装着狙击枪的吉他琴盒背在背上。
沃尔夫冈拿起手提箱,走到门旁换鞋。她让雨果和德尔菲娜先出门,自己负责关门。她望着安全屋里舒适的家具,心想这样的日子到底能持续多久。不久前,他们所有人都还在那座无人区里的训练营中,看不到一点未来,为了眼前的一点面包和水拼个你死我活。如今,居然穿着光鲜的衣服,有挡风的住所,不需要为了明天的食物发愁。
“可惜……那么多兄弟姐妹都见不到这样的日子……”沃尔夫冈轻声自语。她望着走下楼梯的德尔菲娜与雨果,关上门,跟了上去。
“就这家店?看着也太寒酸了点吧。”德尔菲娜皱着眉头说。
“只是外表朴素点。”雨果说道。
眼前的霓虹灯招牌写着“Everyday is Night”的字样,周围的店铺都没有在营业。奥斯特格勒的晚风虽然寒冷,但远不及荒地上随时都能冻死人的寒风。
“进去吧。”沃尔夫冈带头走下楼梯,推开门。德尔菲娜就算脸上还挂着不愿意,也只能跟上。
一进门,咖啡的气味就飘到沃尔夫冈的脸上。她快速地打量四周,这个点还在这个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没有在喝酒的,除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位极其壮硕的男人——巴特。他正被一位穿着女仆装的人——诺艾尔——缠着。
“调制人生,改变……啊,调制饮料,改变人生。三位客人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无眠在吧台后对沃尔夫冈一行人打起招呼。
“朋友在这儿,我找他。”沃尔夫冈简单指了指巴特的方向,便走了过去。
巴特手里正握着一瓶酒,一脸厌倦地侧身背对着诺艾尔。
“我再说一次,把酒拿出来,你刚做完手术,会影响伤口愈合!”
还没走近,沃尔夫冈就听到诺艾尔充满怨愤的声音。
“哟,大块头,艳福不浅啊,还有小美女陪酒?”德尔菲娜酸溜溜地说道,“把我们扔在家里自己享福呢?嗯?”
诺艾尔注意到沃尔夫冈一行人,转过身严厉地说,“你们是他朋友吗?麻烦你们劝劝他,他刚做完手术,酒精会影响他的伤口愈合。”
“没事,他无所谓。”沃尔夫冈回话道,一边坐到边上巴特的空位。德尔菲娜和雨果坐在两人对面。
“不行!我作为他的医生必须对他的身体状况负责!把酒给我!”诺艾尔激动地要从巴特手里把酒瓶抢过来。巴特那比诺艾尔大了近乎一个成年人的体形,此刻却被她的攻势折腾得不得不缩起身体。
德尔菲娜被这滑稽的场面逗得大笑起来,“你到底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好玩的小姑娘?”
巴特一边躲避诺艾尔的动作,一边用眼神暗示德尔菲娜帮他一下。德尔菲娜完全没有回应巴特的暗示,翘着腿,靠着椅背,惬意地放松着肩膀。
“诺艾尔,”无眠走过来拍住诺艾尔的肩,她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说,“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服务员而不是医生,就算他是你的病人,现在也要以服务员的身份接待他和他的朋友们,知道了吗?”
诺艾尔原本那强硬的态度顿时软了下来,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我知道了……”她有些失落地说。
“你先去接待别桌的客人吧,别难过,”无眠贴在诺艾尔耳边轻声说,“我来劝。”
诺艾尔的眼里闪出感激的神情,“那我先去别的桌了。”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小跑到别桌客人那里去了。
看着诺艾尔离开,无眠稍稍松了口气。她又立刻转过身,露出对待客人时那充满礼仪性的微笑,“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各位的吗?”
“我们是来用餐的。”沃尔夫冈说道,“有什么推荐?”
无眠从左手拿出一直放在身后的菜单,“菜单上的菜品我可以自信地说都不错,只要客人选的适合自己口味就行。”
沃尔夫冈接过菜单,上面印着拉面、炒饭、咖喱饭等,也有些甜品与酒水,完全不像酒吧,更像是个休闲的家庭餐厅。
“特辣拉面。”沃尔夫冈说着,边把菜单递给对面二人。
雨果主动把菜单挪到了德尔菲娜面前,“我要汉堡肉咖喱饭。”他已经事先在网上看好菜单了。
德尔菲娜拿起菜单,噘着嘴端详了一会儿,“炸鸡块咖喱饭。喂,大块头,你吃了没?”她一边问,一边把菜单甩到巴特面前。
巴特缩在座位上,沉默地探出身体看着桌上的菜单,然后用手指指了指炒饭。
“好,炒饭一份。”无眠用轻快地语调说道,她快速地用目光扫过四人,“各位不来点饮料吗?虽然店里也提供酒类,但咖啡和甜品才是这家店的特色噢。特别是这位身材很有安全感的小哥,要不要试试摩卡咖啡,带点巧克力味的咖啡不比喝甜酒差噢。”她注视着巴特,用让他无法拒绝的语气委婉地劝道。
巴特双手夹在腿间,小声地说,“那就……来一份。”
无眠记下菜品,转头问向其他人,“好,一份摩卡,其他几位呢?”
“白兰地咖啡。”沃尔夫冈说。
“蓝莓布丁。”德尔菲娜毫不犹豫地说。
雨果拿出平板快速地看了一眼,“黑咖啡,热的。”
“你到哪儿都喝黑咖啡还需要看菜单吗?”德尔菲娜嘲弄道。
雨果瞥了一眼德尔菲娜,“这是习惯。”
“好好,习惯。”德尔菲娜无趣地翘起脚,靠在椅背上。
“各位还有要加的菜品吗?”无眠微笑着问。
沃尔夫冈看了几位同伴一眼,“没了。”她答道。
“好,那如果还有需要的话请随时叫我。”无眠用极快地速度取走桌上的菜单,转身走向后厨的方向。
无眠走后,德尔菲娜伸了个懒腰,接着趴在桌上嘟囔道,“哈——累了一天,总算能吃上点热乎的了。”
“最近确实压力很大,但更不能松懈。”雨果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说道。
“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放松点才行。大块头,你伤口咋样?好像刚刚那个黑皮小美女就是给你做手术的?人家怎么还来这儿打工?是不是在尾随你?”德尔菲娜像是在没事找事一样打趣地问道。
“只是碰巧……”巴特用极弱的声音回道。
“嘁,没劲,还以为能来个什么浪漫的偶遇呢。那你现在伤口咋样?还疼吗?”
“不疼……她……技术很好。”巴特慢慢地答道。
沃尔夫冈呼出一口气。经过医疗处理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体内额外植入的凝血纳米机器人极大地加快了伤口的愈合速度,等到吃完饭,她大概就能拆线了。“趁现在没活,好好放松下吧,雨果,你也放松下好了。”沃尔夫冈对三人说。
“……我不用。”雨果倔强地拒绝道。
“你就当这是命令。”沃尔夫冈柔和地说。
“……好吧……”雨果收起平板,揉了揉眼睛,看得出他也已经疲惫不堪了。
“你干脆把眼睛也换成电子眼得了。”德尔菲娜说。
“现在的电子眼还不够好用,没必要换。”雨果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有需要,我会换。”
“抱歉打扰各位啦,你们点的餐点送到了。”无眠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的双手双臂一共接着四个托盘,每份托盘上都放着他们点的主食与饮料。她熟练地把托盘上的食物一份接一份地送到每个人面前。
“各位的菜上齐了,请慢慢享用,有需要请随时叫我。”无眠迅速地上完菜,迅速地离开了他们的桌位。
“嚯……这家伙也太厉害了……”德尔菲娜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炸鸡块咖喱饭说道。
食物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出来,让这四个只吃了一整天胃里只有应急干粮的人饿坏了。德尔菲娜拿起勺就准备开吃,被一旁的雨果喊住。
“别忘了规矩。”雨果平静地说。
德尔菲娜像意识到犯错了似的把拿起的勺子又放了下来,用棕色眼睛看向沃尔夫冈。
原本沃尔夫冈并不打算在这里也要按规矩来,让大家都放松点,但雨果已经把话说了,那她也只好顺势做下去。
沃尔夫冈双手交叉,悬在胸前,慢慢说道,“为勤劳的自己、同胞,纪念所有逝去的亲人、朋友,感谢食物的馈赠让我们能够再次活着见到明天。”
另外三人也照着沃尔夫冈的动作祈祷着。这是他们在训练营时养成的不成文的规矩。为了一顿饭,为了获得生存下去的资格,他们不得不与自己的同伴残杀。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自己是靠不断夺走同伴的生命才能活到今天,不让自己在杀戮中丧失人性。
在一瞬间,沃尔夫冈又变回了白狼。她的视野里满是被自己杀死的人,朋友、陌生人。她将匕首刺入已经无力反抗的同伴的胸口,从而获得了一份牛排,也获得了白狼的称号。黑刀用戏谑的表情看着她用手抓着这份带血牛排撕咬。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人,而是动物。她以被驯化的动物的身份被黑刀带进城里,像狼一样猎杀主人下达的目标。直到一刻,当她处理掉想要潜逃的目标后,她走在残破的街上,看到街边的骨瘦嶙峋的小女孩在向自己乞讨食物的一刻,她从白狼变回了沃尔夫冈。她想起了在训练营里与同伴在饭前一定会诵读的祈祷词。
她的身上没有食物,只好去最近的街边店里买上一条能量棒与水。回来时,小女孩已经死了。沃尔夫冈沉默地站在小女孩冰冷的尸体前,跪在地上,将能量棒与水放在她怀里,让她紧紧抱住,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把她抱起,一直走到一处安宁的街边,用手抛开土,将她安葬。
为勤劳的自己、同胞,纪念所有逝去的亲人、朋友,感谢食物的馈赠让我们能够再次活着见到明天,沃尔夫冈对小女孩这么念着悼词。
沃尔夫冈想起了自己成为白狼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是为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不再像眼前的小女孩一样过着可怜的生活。
眼前的人们便是她用尽手段后组建起来的小队。虽然她的绝大部分兄弟姐妹们都还在那座训练营中,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只要继续下去,肯定还能拯救更多的人,她是这么坚定地相信着。
“吃吧。”沃尔夫冈看着眼前饥肠辘辘的三人,温和地说道。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拿起餐具开始用餐。特辣拉面的辛香味刺激而浓郁,让沃尔夫冈情不自禁地感叹起能吃到热乎的食物是多么幸福的事。
“好吃诶。”德尔菲娜感叹道。一旁的雨果和巴特都沉默地吃着食物。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上也能看得出他们很喜欢这家餐厅的菜。
充满市井味的食物让他们感觉格外亲切,没有豪华餐品中那些奢靡的气味,也没有穷苦食物里那如同非人的体验。仅仅是享受普通人能吃到的食物,都让他们都感觉到难得的舒缓。
沃尔夫冈喝完杯中的最后一点咖啡,看到巴特双手捧着手中的摩卡一点点用嘴抿着喝,德尔菲娜和雨果也都快吃完了,便起身去吧台结账。
无眠正在擦拭手里的咖啡杯,见到沃尔夫冈走近,她放下杯子,手臂靠在吧台上,“怎么样,用餐愉快吗?”
“挺好的,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沃尔夫冈问道。
“没错,这家店就我一个人,”无眠答道,她又用下巴指了指店门口正在打扫地面的诺艾尔,“那个小姑娘是来给我做临时工的。”
“她胆子也挺大的,没被巴特那块头吓到。”沃尔夫冈瞥了一眼诺艾尔评价道。
“哼哼……她的胆子可大了,虽然平时看着畏手畏脚的,但面对伤者的时候,不管什么人她都一定会冲上去。”无眠淡淡地笑着说。
“就算是不认识的人?甚至是敌人?”沃尔夫冈有些疑惑地问。
无眠注视着沃尔夫冈的眼睛,坚定地答道,“甚至是敌人。”
沃尔夫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她自认为自己是做不到这样的事的人,比起冒着危险区救自己的敌人,杀掉对方让自己的和身边的亲人安全才是该做的事。
“那你呢?”沃尔夫冈问道,“你又是什么样的人?我从你身上闻到了讨厌的味道,也闻到了亲切的味道。”
无眠半眯着眼,沉默地凝视沃尔夫冈那猩红色的眼睛。良久,她开口道,“我现在只是个咖啡厅老板,偶尔给那些需要帮助的迷茫的人出出主意罢了。”
“是吗,你觉得我会需要你的帮助吗?”沃尔夫冈也将身体靠在吧台上,离无眠更近了一点,问道。
无眠飞快地笑了一下,答道,“谁知道呢,我唯一知道的是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无眠没有回答,而是稍稍侧过身,看向座位上正在互相打趣的德尔菲娜、雨果和巴特。
沃尔夫冈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轻笑起来。她拿出几张现金放在桌上,“不用找了。”摆了个再见的手势,便转头走向自己的家人们。
无眠继续擦拭起刚刚放下的杯子,一边用余光看向沃尔夫冈。她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感叹,“真是个可怜人。”
“巴特,你看那个小美女还在朝你这瞥呢,她绝对对你有意思!要不我去给你助攻一下?”德尔菲娜正兴致勃勃地凑在巴特跟前开玩笑。巴特被逗得一言不发,缩在座位上躲着德尔菲娜。雨果则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平板检查各种信息,面前的餐具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准备走了吗?”沃尔夫冈走到餐桌边问道。
雨果飞快地起身,德尔菲娜也轻盈地转身从椅子上离开,顺手拿起放在椅子腿边的手提箱,巴特则是有点笨拙地从座位和桌子中的夹缝艰难地挪出来。
“这家店还真不错嘛,感觉以后可以把这儿当一个小的碰头地点。”德尔菲娜边走边提议道。
一直沉闷着的巴特也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了两句,“我……同意……”
“但是不能在这里讨论机密内容。”雨果强调道。
沃尔夫冈没有反对。她对这里的印象也不错,特别是她对无眠这个人有很大的兴趣。无眠的身上带着一种奇异但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门口打扫的诺艾尔看到四人,慌乱地让开位置,“欢迎再次光临……”她拘谨地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对四人说。
“小美女,我以后还会再来喔!”德尔菲娜用充满趣味的笑对诺艾尔打招呼道。
诺艾尔的脸上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只好随口支吾地应付过去。
巴特走过诺艾尔面前时,沉默地向她点头示好。诺艾尔一下又管不住她作为医生的本能,张口叮嘱道,“伤口愈合前都不能喝酒!记住了没有!”
剩下的三人听到诺艾尔的叮嘱,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笑容。德尔菲娜更是大笑着拍着巴特的肩,边说,“你这下可被人家缠上咯!”
“小声点。”雨果虽然脸上也挂着点笑意,但还是严肃地训斥起德尔菲娜。
“好嘛,雨果老阿姨。”德尔菲娜不满地说,但还是乖乖降低了声音。
沃尔夫冈走在最后,她看着不知所措的诺艾尔,柔和地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会盯着他的,以后有机会再见。”说完,她便从店门离开了。诺艾尔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无眠走到她身旁,勾起手指轻轻敲在她的头上,“发什么呆呢?我可要扣工钱了哦。”
诺艾尔连忙继续打扫起地板来。无眠一边看着诺艾尔,一边用余光看向沃尔夫冈一行人离开的方向。
无眠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到自己的吧台后面。
街上的风很冷,顿时没了咖啡厅里的温馨,仿佛沃尔夫冈他们再次回到了那冷酷的世界中。
“回去吧,这几天还有新任务。”沃尔夫冈呼出一口气说道。
“那个混蛋会来吗?”德尔菲娜问道。
“不,他不来。他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沃尔夫冈边走边说。
“也就是说我们又得靠自己咯?这狗屎混球也配算我们上司吗!妈的……”德尔菲娜朝地上啐了口口水,从自己的后腰口袋中掏出一盒烟,用离子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上一口,呼出一大片烟雾。
“那个诺艾尔我查过了,”雨果对沃尔夫冈说,“孤儿,在附近开着一家二十四小时诊所,眼睛改造成义眼,底子很干净,不像间谍和杀手。但是无眠那个人……除了能查到她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其他的都查不到。”
“跟我想的差不多,但无眠那个人,我感觉她不是我们的敌人。”沃尔夫冈说道。
“但跟身份不明的人接触,要是被黑刀知道了……”
沃尔夫冈打断了雨果的话,“现在他的注意力不在我们这,不用担心。”
雨果没再说话,他的脸上还挂着少许的担忧。沃尔夫冈理解他的心情,但沃尔夫冈也隐约能预感得到,如果她继续老老实实地给黑刀卖命,她和她的家人们一定都会走向死路。
我到底该怎么做……沃尔夫冈看着被城市灯光遮住星空的天空,内心无奈地说道。
“为什么警察要把档案馆设在这么偏的地方。”由良看着眼前巨大的建筑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是为了把不能见人的秘密藏起来呢?幽灵说道。
没问你。
这座档案馆位于城市的边缘,与警局相差几乎有几十公里。由良不得不借用诺拉的摩托车才到了档案馆附近。他把车停在街距离档案馆两百米外的地方,确保没有监控可以拍到他的车。
“一般来说把档案馆单独分出去建造很常见,但隔这么远确实挺少的。你只需要把档案馆外围的全部构造图和摄像头分布全都拍下来就行。”月在通讯频道中说道。
“还有……记得不要一直动你的耳机……监控会发现你的。”岚也在通讯频道中补充道。
由良的右耳里塞着极小的全入式耳机,不贴近看根本无法发现,但代价是耳机必须贴在他的耳道上,就像有一只虫子在他耳朵里爬行,非常难受。月本想把耳机放在由良那被头发遮住的左耳里。月掀开他的左耳后,看到他残缺的耳廓便放弃了想法。
奥斯特格勒的夜晚极度的寒冷,正午的温度又热得能让人昏厥。由良身上的外套就像个小蒸笼一样。他靠在档案馆周边的平房的屋檐下,一边沿着阴影走,一边记录档案馆的四周布局。
这座档案馆的外形简单得就像有人把巨大的长方形盒子随手扔在地上一样。米黄色的外墙让人看不出它到底是原本就这个颜色,还是因为长时间的老化导致的褪色。烈日照在档案馆的外墙上,让水泥建筑都能发出玻璃反射般刺眼的光。那压抑的亮光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由良自然而然地想到。
档案馆周边的建筑全都是平房和荒地,通往档案馆的道路也没有任何遮掩,全都暴露在监控视野内。唯一的正门设有拒马与持枪的武装特警,馆外围栏竖着防攀爬栏与通电铁丝。由良绕着档案馆走了一整圈,也没找到任何能从地面上进入的方法。
“这么森严,还进行物理隔绝,伪装成其他人员从正面潜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岚在通讯频道里嘟囔道。
这地方怎么感觉比警察局还难进啊!幽灵恼火地抱怨道。
“不一定非得从正面进,这些建筑的污水系统肯定不会完全独立,等诺拉拿到施工图后可以找到它们的路线。”月冷静地提出了解决方法。
“又是下水道?”由良条件反射地抱怨道。
又是下水道!?幽灵的反应比由良还大。
“你在下水道里经历了什么?”月问道。
“……不太好的事。”由良看着街边地上的井盖,又回想起下水道里的那些杀人机器,“没有别的路线吗?”
“只要你能想到更好的方法就行。”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那就先这样。”由良妥协了。
“回来吧,既然进不去,那就没什么待在那里的理由了。需要的资料都已经拍好了,把摄像机处理掉吧。”月说道。
由良把挂在他外套上的黑色胸针扯下,用力地捏碎,将它扔进马路牙上的排水口里。
“事务所见……这边切断通讯了。”岚说道。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静默。由良迫不及待地将耳机摘下,让自己的耳朵获得解放。
好像……这个现场侦查比想象得快啊?我还以为要在这儿从早待到晚之类的……幽灵疑惑地说。
从外面最多看到门口安保的换岗时间,内部的人员安排全都看不到。附近没有足够高的楼可以看到档案馆的内部结构,四周也全都被围栏封死,没有继续侦查的必要,不如回去等诺拉的建筑结构图,由良平静地解释道。
这样啊……你们这些人可真厉害,我是看不出点门道……幽灵佩服地称赞道。
由良沿着摩托车停靠的方向走回去。周边的房子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气,窗户上要么是厚厚的灰,要么干脆是遮光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这里面真的还有人住吗?幽灵问。
没感觉到有人活动的迹象,可能都搬走了,由良回应道。
明明是白天,还这么阴森……
由良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档案馆正面上方的警徽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反感。他厌恶地收回视线,走向停在街边的摩托车。用钥匙启动引擎,收起脚撑,转动手把,摩托车的引擎发出轰鸣,载着由良快速地离开这里。
行驶出大约一公里,街上人的气息变得多了起来。街上有些人推着便携式餐车在人行道上摆摊,边上支起几个棚子,就成了个小小的街头餐馆。塑料凳上坐着几个人,吃着餐车上用电热铁板炒出来的速食拉面与合成肉。小餐馆的不远处,还有人用折叠桌支起小摊,做着维修电子设备的生意。
街边的建筑也变得丰富起来,一楼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再上面的楼层的窗户外挂着晾着衣服的晾衣杆,偶尔会有几滴水从上面滴下来。
原来那边没人真的不是错觉啊,幽灵说。
由良没有理会。他还有些不适应控制摩托的手感,迎面的强风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不得不眯起眼观察前路。
回到事务所前,由良的头发已经被风彻底吹散,让原本就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变得更乱。他拧动钥匙熄火,一边单手简单地整理头发,推门走进事务所。
一楼原本混乱的布局经过整理后已经像模像样。相较于昨天,现在房间里又新增了不少从无眠那弄来的设备,让空间显得稍稍有些拥挤。
“你回来了。”月飞快地朝由良问候,又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的显示器说,“下个拐角向右走。”
“诺拉?”由良问了句。
“嗯,她还在拿结构图。”月答道。
由良环视了一圈车库,没有看到月的身影,“岚呢?”他问道。
“她去厕所了,说肚子有点不舒服。”月继续盯着屏幕。
是不是昨天吃了诺拉做的东西导致的……幽灵猜测道。
那我怎么没事。
你忘了你身体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植入体了?说不定全靠它们你才没事呢,幽灵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花呢?”由良又问道。
“她在公寓里,早上就一直肚子痛,现在还没好,诺艾尔已经开好药了。”月短暂地静默自己的通讯,看向由良说,“诺拉做的东西是不是……”
由良看到月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无奈地点头。两人明白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不再多说什么。
“左边的房间没人,可以躲进去。”月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引导诺拉上。
这里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由良把摩托车推到架子边上架住后,便回到了二楼。他重重地躺到沙发上,呼出一口气。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的肚子还是空的。骑摩托时闻到街边摊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食欲。他不晓得岚和月要不要吃饭,但现在不去打扰她们或许更好。由良自己走到冰箱旁,拉开门,里面还放着些上次诺拉买菜用剩下的食材。由良把它们取出,放到台子上,拿出菜刀菜板和其它厨具。
这家伙做菜那么烂,工具还这么齐全,差生文具就是多!幽灵讽刺道。
说得好像是你吃了她做的饭一样,由良呛了回去。
这不是替你出口气嘛。
用不着。
由良用厨刀将土豆去皮,切成小块,用水冲去表面的淀粉,放入水烧开的锅中。同时,由良开始处理一块大豆蛋白合成牛肉。他将牛肉切成细丝,少量的水份从肉丝中渗出,用色素调成的血红蛋白看起来和血液别无二致。将肉丝裹上淀粉腌制,由良便去准备配菜。他将青椒快速地除去根部,再把青椒掏空洗净,随后也切成细丝。肉丝的腌制时间刚好。他打开灶台,让高温电磁炉加热炒锅,等到锅彻底加热后倒入冷油;由良握住锅柄转动炒锅,让油均匀地在锅中覆上一层油膜,然后便倒入腌制好的肉丝。带有水份的肉丝在接触热油的瞬间便发出滋滋声响,调味过的合成肉散发出与真肉相似的香味。鲜红的肉在高温下变色。见颜色差不多成熟,由良将青椒丝也倒入锅中翻炒,青椒的清香味被激发出来。最后在出锅前淋上少量酱油和味精。
青椒肉丝被装进盘中。由良开始处理一旁被完全煮烂的土豆。他捞出煮烂的土豆,放进碗中,加上一点黄油,让余温融化黄油块,又撒上白胡椒,再用力将土豆搅碎打成泥。他的午饭土豆泥配青椒肉丝就做好了。
你这么会做饭?幽灵惊讶地说。
……有吗,由良觉得这只是很平常的行为。他做饭的动作和喝水睡觉一样自然。肌肉已经刻下了这些动作。
你这可比诺拉强了不知道几百倍啊!难道你以前其实是个厨师?然后再改行的警察?而且这俩应该都要学怎么用刀,锻炼身体,还挺有可能的!幽灵离谱地猜测道。
随你想去吧……由良不想搭理幽灵那奇特的猜想,端着盛着土豆泥的碗和青椒肉丝的盘子回到沙发前。他拿出事先充好电的手机,打开昨晚在岚她们家的电视上看到的锻刀节目,一边吃着热乎的食物,一边看起娱乐节目。
见到节目中的主持人能体验这些参赛者手工锻造的刀具,由良心里不由得隐约地羡慕起来。
自己烹饪的食物味道还过得去。或许自己真的还有点做菜的天赋,也可能正像幽灵所说,自己以前真的是个厨子。得了吧,由良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土豆泥和青椒肉丝不是很搭。青椒肉丝的肉汁并不适合搭配黏糊糊又偏干的土豆泥,说不定更适合拉面或者米饭。由良不自觉地思考起菜品之间的搭配。
也许下次可以试试米饭配青椒肉丝,他咽下一口土豆泥想着。
楼下的大门被打开,声音传到了二楼。
“我回来啦!!”诺拉的声音远远地传到了二楼。
由良朝着楼梯的方向瞥去,想了一想,没有起身,选择继续吃饭。他知道诺拉等下肯定会跑上来。
正如由良所想,没过三分钟,诺拉就噔噔噔地大踏步地上楼了。那头瞩目的金发一颤一颤的。
“你这家伙!!”诺拉见到由良的一瞬间就大叫起来,“噢!!我在外面给你干活,你倒在这儿偷偷吃独食!!太坏了!!!”
“你也没让我给你……”由良话还没说完,诺拉就急冲冲地过来抢走由良的勺子,舀走由良盘子里的最后一口青椒肉丝,气鼓鼓地塞进自己嘴里。由良无奈地看着诺拉大口咀嚼自己的午饭。她的鼻孔还一张一合地出着怒气。但诺拉的表情很快就柔和了下来。她一脸不可思议地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由良。
“怎么了,不好吃?”由良问道。
诺拉急急地咽下食物,极不情愿地开口说,“还……还不错嘛……”
“谢谢夸奖。”
“……”诺拉飞快地扭过头,嘟囔道,“明明是个才第二次做饭的菜鸟还这么嘚瑟……”
诺拉的话全都被由良给听见了,他此刻觉得还是装作没听见比较好。
诺拉又转过头不满地瞪着由良,“那我们剩下的几个人都还没吃饭,我们还要整理数据,就你有空,你是不是该去给我们做午饭。”
她是不是在耍性子……幽灵疑惑地说。
“那你们要吃什么。”由良问。
“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哼!”诺拉说完,又呼的跑下楼了。
由良看了眼自己的盘子,已经空了。
唉,老兄,乖乖做饭去吧,幽灵用着同情的语气说道。
由良暂停视频,收起手机,端着餐具回到厨房。在准备其他人的饭菜前,由良先清洗好自己的餐具。他发现自己格外地享受这种的时光。
准备一个人的食物和准备三个人的食物没有太大的区别,只需要多做点就行。由良飞快地做好了三人份的食物。他把食物和餐具摆在茶几上,走下楼呼叫诺拉三人上楼吃饭。
三人围坐在茶几边的长沙发上,由良则是坐在单人沙发上。
岚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或许是刚刚的腹泻导致的;月一脸担心地看着岚,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诺拉倒是吃得很开心。
“你这家伙,厨艺还真像那么回事……但比我差远了!”诺拉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带着点埋怨的语气说。
“那你别吃我做的青椒肉丝。”由良说。
“这哪里是青椒肉丝,这不是青椒笋丝吗!”
“肉用完了。”由良平静地解释道。
岚虽然脸色不好,但桌上大部分食物都是被她消灭的。说不定空空如也的肚子反而增加了她的胃口。
见到姐姐没事,月也松了口气,小口地吃起菜来。
“诺拉带回来的结构图我刚刚研究过了。”月咽下一块土豆说,“地下水路能通到档案馆的供水污水系统。”
岚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下食物,一边拿出平板递给月。月打开屏幕,调出结构图指给由良。“你从供水系统出来后会到档案馆地下一楼的机房里,之后你需要找到一台电脑让姐姐接入他们的内网,姐姐会去查你和桑丘他姐姐的信息。”
“还有,带上这个。”月递给由良一个像笔一样的道具,“把它对准摄像头等有感光元件的设备,用笔头处的激光发射器快速照射镜头能让感光元件暂时失灵,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容易暴露。”
由良接过道具,将它放在口袋里。“无眠给你的?”由良以为这又是无眠从哪儿弄来的小玩意。
“你在想什么!”月突然大叫起来,“这是我为了你的任务临时做的!和无眠那种用现成工具的完全不一样!”
月突然的不满让由良一时间有些发愣。意识到自己突然失控的月也一脸尴尬地别过脸,“抱歉……有点失控……只是……”她有些别扭地支支吾吾地说,“我本职是个武器工程师……”
“由良那家伙应该是在说你的东西精细得像很厉害的工具吧。”诺拉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青椒笋丝说。
“是……是吗……”月的脸色变得羞愧起来。
“……嗯……”由良其实完全没有这么想,但他感觉得出诺拉是在替他解围。
月像认识自己犯了错的小孩一样,“……好吧,抱歉……”
由良想赶快略过这个氛围,便说,“继续讨论行动吧。”
月立刻清了清嗓子,调整情绪,“档案馆的档案储藏室有很多,几乎四分之三的区域都是档案室,所以我们也无法准确规划行动路线,前往档案室的路线得靠你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吗,可以。”这个结果让由良毫不意外,他反而觉得随机应变更适合自己。
“还有拿到资料后的撤退路线,唯一的选择是原路返回,地面出入口都被警力封死,不可能通过。一旦暴露,路被封死,你就没地方逃了。”月严肃地说。
诺拉拍了下由良的肩,“你可得小心点啊。”
“不用那么担心……只要你能让我接入他们的内网,我就能持续为你提供情报支援……”岚咽下食物说道。她的嘴角还挂着褐色的酱汁。
“你潜入需要的其他工具我在晚上会准备好。”月自然地抽出餐巾纸,擦去岚嘴角上的酱汁。
“你俩可真靠谱!不像由良这家伙,住进来这么久,钱没赚到,还整一堆麻烦。”诺拉开玩笑似的埋怨道。
你被嫌弃咯,幽灵也开玩笑道。
桌上的食物全被吃完,一点不剩。她们几个也许是真饿了,也可能是自己做的饭菜味道还过得去,由良心想。
岚和月因为要准备明天行动的工具和信息便下楼了。没事干的诺拉则是霸道地躺在长沙发上休息。见自己的地盘被霸占,由良只好无奈地拿着空盘和餐具到厨房清洗。
明天,我们俩就要干大事了啊,幽灵感慨道。
这算什么大事,由良不屑地回应。
喂,命悬一线的事怎么就不是大事了!幽灵反问道。
你忘了我们不是已经经历过一次这种事了吗,还让无辜的人被牵连,由良平静地回应道。
……我当然记得,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忘,幽灵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如果不想再发生那样的事,不要激动,不要失落,保持好状态,才不会再出事,由良边将洗洁精挤到清洁海绵上,一边回道。
你说得对……我应该摆正心态……幽灵低落地说。
由良叹了口气,擦干洗净的餐具上的水滴,将它们晾在台子上。
“由良,”诺拉冷不丁地从由良身后窜了出来,“跟你说个事儿呗。”
“怎么了?”由良没转回头,开始清理厨具。
“你看你从住进来到现在还都没赚到过钱,不如,以后我们的伙食就交给你了!抵你的房租!咋样?”
“……你们?”由良重复道。
“还有岚和月呀,她们在事务所里干活的时候也算员工嘛!总得保证员工餐!”
“那我的员工餐呢?”由良问道。
“自己解决嘛,买菜的钱和用摩托的油费我给你报销。”
“我记得之前找卡莉的时候应该赚到钱了才对。”由良洗去厨具上的油渍。
“你还好意思问喔,你受伤的治疗费,装备的开支,还有那两个受害者的火化和安葬费,算下来我还得倒贴钱进去!”
“是吗……”由良那副总是没有表情的冷脸露出了少有的波动,“那些人有被好好对待。”
诺拉的脸上挂着不解的表情,“那不是肯定的嘛,就算是陌生人,他们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对待呀。”
“……也是……”
“所以,现在你可还是一分钱都没赚到的状态!做饭的事,怎么说?”诺拉笑眯眯地问。
由良隐约觉得自己就算拒绝了也会被诺拉继续软磨硬泡,不如现在就答应下来,“……行。”由良的语气中带着点无奈。
这个回答让诺拉很满意,她笑着大力地拍着由良的肩,“很好很好!这才是我的好员工!今天的晚饭就交给你来解决咯?”
“今天?”由良挑起眉毛,随后又泄了劲,“行。”他简单擦干手上的水渍,拉开冰箱,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食材。
“我得去买点食材。”由良说。
“喔,去吧,我给你钱和车钥匙。“诺拉说着就拿出手机操作起来,“钱转你了,快去快回,岚和月在给你准备明天要用的工具呢。”
由良看备菜台上的餐具和厨具都已经清理完,便合上冰箱门,转身走向楼梯。
“路上小心。”诺拉在由良的身后喊道。
你怎么变成她们的专职厨师了?幽灵问。
顺势就这么答应了,由良转动摩托把手,加大马力,行驶在车道上。
那你晚上打算做什么?可别做啥会吃坏肚子的东西,不然明天可就完蛋了。
我不是诺拉,由良一边回应,一边踩下急刹车。
原本通畅的车道变得拥堵起来,身后的车因为看不到前方的情况,不断地摁着喇叭。
这个点会堵车吗?幽灵疑惑地问。
由良没回答,而是小心地驾驶摩托从汽车中穿梭到前排。警车的笛声远远地传来,盖过身旁汽车的引擎声。由良继续前进,他的直觉告诉他前方肯定发生了某种紧急事件。在车流的间隙中,由良看见大约前方一百米处拉起的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前方为临时封锁区,请所有车辆改道或调头行驶。”从扩音喇叭中发出的无感情的机械人声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由良继续向前靠近。两边车辆里的人也都摇下车窗,探出头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锁线拦住了由良的去路。数个荷枪实弹的警员正站在警戒线边,神色傲慢地看着面前这些被拦住的车辆。警员身后停着三辆警车,警灯正闪烁着红蓝色的光。一辆重型卡车横在右侧道路上,卡车身后拉着一座巨大的合金防爆墙,彻底封死了道路。
“这位先生,请你掉头或改道,前方是临时封锁区。”由良面前的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员用着傲慢的语气说道。这个人分明就是在说“还不赶紧滚开!”
由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警员,没有回话。警员的面颊因摄入过多的脂肪而肿起,未经打理的胡须也许是他自己最满意的能够凸显魅力的面部装饰。
见由良没有任何反应,警员又重复了一遍,“这位先生,我再重复一次,请你掉头或改道,前方是临时封锁区。”他脸上的横肉却是在说“你他妈的赶紧给老子滚!”
身旁的汽车都咒骂着调头,骑着摩托的由良依然停在原地。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警员身后的景象。被封锁的街道看起来如同某种竞技场一般,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螺旋桨的轰鸣声从他的身后的天空中传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电视台的直播直升机正高高地掠过在由良所在的上空。
直升机怎么来了!?幽灵惊讶地喊道。
安静点,由良不耐烦地训道。这种时候,他就特别不想在自己脑子里听到幽灵那大惊小怪的声音。
上空的直升机向着左侧的街道飞去。街道上的高楼阻挡住了它的身形,但那直升机发动机高速运作的轰鸣声依然不断响起。由良估计那个方向肯定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嗜热点如命的电视台肯定急着拿到头版新闻。
身前的警员的对讲机里传来通讯的声音。由良无法听清对讲机里说了什么,但他注意到警员的脸色变得紧张起来,而且他的脸色不是那种准备执行某种任务时的紧张,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受到威胁的强装镇定的恐惧。
警员旁的其他同僚也都紧张起来,弓起身体,把手里枪械架起,一副随时准备开火的模样。
由良也从摩托上下来,走得离警戒线更近点。面前的警员已经无暇理会快要越过警戒线的由良,而是有些滑稽地靠在警车旁,屏息又焦急地观察着街道左侧的方向。他的脸上的横肉挤成了让由良觉得有趣的形状。
下一秒,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击垮了警员最后一丝的矜持。他脸上流出豆大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手里的枪也因为颤抖而不断晃动。
由良身后的那些还在慢悠悠跳投的车主们也慌张起来。就算日子过得不顺心,发生在身旁的危险事件也会让他们本能地开始逃窜保命。
只有由良依旧好奇地等待着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喂,你不跑吗!?幽灵也紧张地问道。
直升机声、爆炸声、车声,它们混杂在一起向十字路口涌来。一声巨响,爆炸扬起的烟尘彻底封住了左侧道路,没人能看到烟雾后面的景象。紧接着,从烟雾中猛地冲出一辆改装越野车,它的车身全部加装了厚重的金属板。金属板上满是弹孔,但车体看起来情况依然完好,内部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伤。但即便是经过改装的越野车也无法撞开卡车竖起的合金防爆墙。它猛地转弯,径直撞上了其中一辆停在边上用作掩体的警车。
撞击的动静敲醒了这群愣在原地的警察。他们变换位置,拉走被冲撞波及的警员,同时架起枪向越野车徒劳地开火射击。顿时现场枪声不断。那些警察完全不在乎是否会波及旁边的市民。数颗流弹擦过由良的身旁,打在那些轿车上。由良也不得不压低身体,避开这些警察的枪线。越野车里的人没有开火还击,而是继续操控车辆,试图用越野车撞开一条道路。
又有一辆车辆从烟雾中冲出。由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他曾经在手机直播中看到的镇暴机动队的步兵战车。漆黑的车身上印着白色的镇暴机动队简写。巨大的防弹轮胎几乎比轿车还高。装在战车顶部的自动武器架对准越野车开火。火箭巢中飞出两枚聚能导弹,径直射向越野车的金属装甲。导弹命中装甲,火光四溅的瞬间,装甲被导弹的金属射流切割出一个圆孔。越野车顿时停下了行动。
周围所有的警员都停下了射击,紧张地望着越野车。三秒后,越野车的主驾驶门被推开,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右手臂被射流切断,烧得焦黑的男人。他刚跳下车,步兵战车上的反人员炮射霰弹就向他开火。七十六毫米口径的霰弹直接将男人打成筛子,弹丸将他的身体撕碎,血肉飞溅在越野车上。
先前那个趾高气昂的警员见到这个场面忍不住呕吐起来。
又过了十秒,越野车内不再传来任何动静。步兵战车的乘员门被打开,从车上走下四名武装到牙齿的镇暴机动队员。一人依靠加装在身上的外骨骼装置,举着全身大小的重型合金盾牌,剩下三名队员紧紧跟在他身后,逐步靠近越野车。第二名队员在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后,从打开的越野车门处扔进一枚手雷,听到爆炸声后便和第三名队员一起探入车辆进行检查。期间,第四名队员和第一名队员在戒备四周。
见局面已经平息,直升机开始降下,近距离地拍摄这些镇暴机动队执行任务的场面。
这群人……这群人…………幽灵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
由良理了理被气浪吹散的头发。这群人杀了人,他平静地回应道。
那个人直接就碎了……碎成……
怎么,你怕了?由良问。
我……不……我只是有点……幽灵的声音像是在颤抖,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就这么死了……
就算那人危害了别人的性命?由良追问。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能这么平静的?幽灵反问道。
不知道,由良看着远处的镇暴机动队队员回应道。
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比有感觉的人可怕多啦,由良突然想起诺拉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自己此刻对目睹别人被杀死也是那种毫无感觉的冷漠。身体对同类的死亡没有产生半点反应,就好像它已经习惯了这种事的发生。
也许,自己曾经也杀死过许多人,以至于即便失去记忆,肉体也已经熟悉了死亡的气味;也许,自己曾经也杀死过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由良恍惚间这么想到。
确认现场已经恢复安全状态,警员们开始重新接管秩序。调来的重型拖车拉走了报废的越野车;清洁车开始处理地面的尸体碎块;物证科的人员在回收地面上的弹壳与武器。在场的人员们的脸上也都十分平静,甚至有些人还带着笑容互相聊天。或许这样的情况才是正常的?大家都对死亡习以为常,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再正常不过。
喂,喂!我们赶紧离开吧……别在这站着了,幽灵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嗯,由良应了一声,重新回到摩托上。他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现场。他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现场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副对死亡熟视无睹的神色。由良有些疑惑,难道这些人也都杀死过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也或许,这些人的反应才是正常的,而幽灵那种惊诧的反应才是异类。但他又想起阿列克谢的葬礼,还有卡列尼娜坟前诺拉的哽咽。肯定有哪里不对,由良一边想着,一边转动把手,加大马力。
大型超市里的消费者比由良上次来时还要多。嘈杂又拥挤的人群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快速地在超市中挑选食材,把购物车填满,便来到结账台结账。排在由良前面的年轻女人正和她的同伴大声聊天——
“待会儿回去的路应该不那么堵了吧。”其中一个双眼大得格外显眼的女人说。
“嗯哼,虽然那帮警察抓小偷的效率不咋样,但要是堵车造成大额经济损失了,市政府可是要拿鞭子抽死他们。诶,后天晚上的新的义体发布会被推迟了你知道不?”另一个手臂上纹着电路线一样的纹身的女人问道。
“真的假的?”眼睛很大的女人眨着她的双眼惊讶地问,“别吧……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就等着发布会出的新义体呢,我真受不了现在这个有时会闪屏的眼珠子,还亏说是什么最新技术……”
她们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继续聊着,把物品扔到台上。收银员如同机器一样开始按照程序对物品进行扫描、称重。
“真的,就刚刚那个恐怖袭击,又是几个反对义体化的人干的,他们刚刚炸了一个市中心的义体诊所,现在因为安全检查,发布会不得不取消了。”
“一群老顽固,肯定又是些因为做不了义体害怕被淘汰的废物,科技的发展就是这样的啦,不就是些阵痛,乖乖被淘汰掉多好。”眼睛很大的女人揣起手抱怨道。
“也许大公司还指着卖点止痛药从他们兜里捞钱吧。”
“连换个义体的钱都没有的人还爆得出几个子儿?”
见收银员已经扫描好所有物品,手臂有纹身的女人将自己的手掌贴在收银台的扫描仪上。一秒后,显示器上显示交易已完成。“钱永远不嫌多嘛。”她们两个拎着东西,继续聊着关于义体的话题离开了。
这两个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说这种话!把人命说得跟什么一样!幽灵愤愤道。
那你觉得人命是什么?由良反问道。
人命……人命不就是人命吗!?人命还能是什么!?幽灵的声音更响了。
由良走到收银台前,把篮子里的食材放到台上。收银员和面对上一对顾客一样,也是面无表情地扫描、称重。
在刚刚那两个客人眼里,人命还不如钱和新款的零件;在刚刚现场那些人眼里,人命和我手里这块合成猪肉没区别。所以你眼里的人命又是什么?由良追问道。
……人命应该比什么都重要吧,人命就是人命,不能跟任何东西衡量。那些人的想法才是有问题的!幽灵再一次阐述自己的观点。
是吗,由良随便回应道。
收银员沉默地把金额打在显示屏上。由良拿出手机付款。
你问我半天,那你自己又觉得人命是什么?幽灵不爽地反问道。
不知道,由良干脆地答道。
你这家伙!你不知道你问我!搞得像你多有想法一样! 幽灵气急败坏地责骂道。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问你,我不明白我对人命到底是什么态度,玛莎、卡莉、卡列尼娜、诺艾尔、诺拉,她们的命是命;那些在下水道里被抹掉的无名尸的命也是命;可是刚刚那个被镇暴机动队杀了的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对他的死就没有一点感觉,人命之间也分区别吗。
由良一连串地阐述自己的疑问。
……你问到我了……幽灵也有些迟疑。
由良将购入的食材装袋,提着袋子离开商场。
不对,幽灵突然大声说,你在为了救卡莉杀人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那你为啥突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幽灵又问。
可能是以第三者的身份近距离看到生命死亡和亲手杀人时的心境不一样。由良拎着袋子走到停车场,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我倒一直都是以第三者的身份看你做事,幽灵说。
所以你没法理解我,由良回应道。
得了!那你找诺拉!找诺艾尔问去吧!什么人呐!你跟刚刚那两个女的一样都不是东西!幽灵又一次大骂起来。
我又怎么了,幽灵的声音吵得由良头疼。
……算了,反正既然你自己一个人想不通,那就多找人问问嘛,诺艾尔无眠诺拉这几个肯定会有点自己的见解,幽灵建议道。
诺拉?她真的会有吗?由良问道。他找到摩托,把食材挂在握把最靠里的地方。
反正比你有!幽灵愤愤答道。
等我从档案馆回来,就去问问她们好了,由良还是接受了幽灵的提议。他转动握把,让摩托行驶起来。回时,那个被封锁的路口已经解除封锁状态。地面上的碎片与弹壳全都被清理干净。如果不是那些流弹在墙上留下的弹孔,这片区域看起来就和往常一模一样。车流从这里经过,行人忙碌地越过斑马线。人造革制成的鞋踩过被清洗掉的血迹,两小时前的事就已经像烟尘一样被彻底吹散,无人在意。
以前那个没有失去记忆的自己又是怎么看待生命的,那个我会不会有自己的答案?由良不禁想到。
手机铃声与震动打断了由良的思考。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诺拉的名字正显示在屏幕中间。他接起电话,便听到了熟悉的大大咧咧的声音——
“你咋出去那么慢!我们三个快饿死了!噢对了,花也要来蹭饭,快点回来!”
“……哦,马上到。”
“快点!”
随后通话便被挂断。
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了,又多了张嘴,快想想晚饭做啥吧,幽灵揶揄道。
是啊,想想做什么吧,由良叹了口气,加大马力,将脑子里那些难懂的事扔在一旁,好好想想眼下将要面对的挑战。
由良紧紧握着对方扔给他的斧子,右手因疲劳与疼痛而不断颤抖。
快跑吧!你打不过他!会死的!幽灵焦急地喊道。
这个状态,你想怎么跑?两米都跑不出去就会被追上,由良回应到。由良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理会幽灵的话。他气息紊乱,身上不断渗出血迹,口腔里充满了铁锈味,视野也因为眼球出血而变得模糊。
“你太让我失望了。”对面的男人说着,一步步向由良走近。
这条狭小的巷子里,由良无处可逃。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
“准备好了不?”诺拉站在由良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他,问道。
“大概准备好了。”由良答道。
“不再检查一下装备和计划内容?”诺拉又问道。
“昨晚已经确认过了。”
“再确认一次嘛!”诺拉执意道。
“……”由良没有再拒绝。
她怎么突然这么婆婆妈妈的,就连幽灵都觉得诺拉怪怪的。
谁知道呢,由良一边回应幽灵,一边拉开背包,检查起里面的内容。
“小型破门炸药、多功能工具套组、荧光棒、止血带、记号笔、急救针、止痛针、求生刀、万能钥匙、热成像仪、微型相机。”由良将背包里的东西全都取了出来,接着又取下腰带与背带上的装备,“装好子弹的左轮枪、十二发备弹、激光笔、优盘、斧子。”
由良身上的装备铺了整整一地板。这里面绝大部分的道具的使用方法都在昨晚被月和诺拉教会了。
“任务内容呢。”诺拉快速的扫过这些装备,又问。
“从下水道进入档案馆,找到能让岚接入的设备后搜索我的档案,记下内容后撤离。”由良一边复述任务内容,一边重新将所有的装备装好。
“最后测试一下通讯。”诺拉说。
“这边是岚,能听到吗?”岚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她本人正在一楼的工作间。
“能听到,一切正常。”由良从二楼回复道。
“……好吧,你去吧!接着。”诺拉有些不情愿地将摩托车钥匙扔到由良手里。
由良接住钥匙,“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没怎么啊!”诺拉皱起眉毛反问。
“……那我走了。”由良无奈地准备下楼。
“喂,你可别死里面,到时候没人能给你收尸!”诺拉没好气地说。
“噢。”由良随口应了一声,走下楼梯。
由良感觉诺拉的视线一直粘在他的身上,直到自己彻底从诺拉的视野中消失,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才退去。
走下楼梯,岚、月和花都站门口。
“嘿嘿,由良哥,没想到我会来送你一程吧。”花笑着说。今天,她的身体看起来好些了。
“还非得把我们也拽上。”月靠在墙上,有些没好气地说,“又不是联系不上,我们还得盯着他的通讯。”
“只能听到声音不一样嘛,”花说,“当时我在海参崴和你们分开的时候可是想着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要是由良哥一不小心死了,不也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由良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咒了,“一不小心死了?”他重复道。
岚有些尴尬地捂住花的嘴,“她瞎说的啦,不过大家确实都很担心你,毕竟这事真的很危险。”
“用不着这么担心。”由良被她们三个围着感到有些麻烦,便挤过身,走到曾经的垃圾房,现在的工作间里,将摩托推出去。
被小姑娘们围着是啥感觉啊?幽灵调侃道。
没感觉,由良面无表情地回应到。
“喂!”诺拉拉开二楼的窗户对着由良喊道,“你要是想放弃了就回来,没人会怪你!”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更不能放弃。”由良回道。
“你这家伙!随便你!”诺拉生气地喊道,一溜烟地了回去。
她这是关心你吧,你怎么说话呢,幽灵责怪道。
这事没有放弃的选项,别忘了我们做这些可不只是为了自己,由良一边回应幽灵,一边启动摩托。
也是,事情都走到这一步,再放弃也迟了!
摩托的引擎开始运转。轰鸣声盖过在场所有人的期待与不安。
再一次回到充满死寂的街区。
白日的阳光把地面烧得发白,不热,却刺眼。
由良将摩托停在预定位置。建筑之间的夹道十分狭窄,一个人正好,两个人并排就无法正常通行。
水井盖就在摩托前方。
“真不想钻下水道里……”由良回想起在下水道里的经历,不由得抱怨道。
“哼,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不过如此嘛!”耳机里传来诺拉那刻意的嘲笑声。
“……啧。”就好像是喜欢和别人反着干一样,诺拉的嘲讽反倒让由良不再犹豫。他拿出摩托车箱里的铁钩,拉开水井盖。一股熟悉的味道从井盖内涌上来,让由良皱起眉头。
还好我闻不到味儿,幽灵说。
闭嘴,由良没好气地回道。
他最后一次快速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装备,确认无误后,将铁钩藏在墙边的垃圾箱后,沿着爬梯进入水道,并重新将井盖合上。
潮湿与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昏暗的光线让周遭的环境难以分辨。
由良抽出一根化学荧光棒,掰了一下。里面的化学液体开始反应,发出亮眼的蓝色,也照亮了周遭。他将荧光棒扔在脚边留作记号。
“已进入下水道。”由良在通讯频道中同步进度。
“呃……收到,我会负责引导你走到档案馆内,”岚在通讯频道中说,“现在向东面走一百五十米。”
“嗯。”由良拿出手电筒,高流明的灯光将照射范围内的物体照得如同白天一样。他另一只手握着左轮枪,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臭水从脚边流过。靴子踩在布满水渍的地面。
这里的布局和那时候的下水道完全一样啊,幽灵感叹道。
毕竟是同一家公司造的,由良将手电筒对准墙壁上的流水数据收集装置,上面印着——海神清洁服务公司。
噢…………我可不想再遇到那些机器人了……幽灵后怕地说。
有这些装备,你还怕它们吗,由良不以为然地问。
怕当然还是会怕,面对这种怪物怎么可能不紧张,但就算怕不也还是得面对,幽灵说的振振有词。
只要你到时候别乱叫唤就行,由良迈过脚边的老鼠尸骸,继续往前走。
“然后向北走一百一十米。”岚又一次向由良发出指示。
有岚在真可靠啊,要是当初有岚在,我们就用不着在下水道里兜那么多圈子了,幽灵夸奖道。
你还挺会做梦,由良回应道。
那必须,幽灵略带自豪地吹嘘道。
由良抽了下鼻子。这里的气味比当初下水道里闻到的味道要淡些。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生活人口更少。
“再向西北方走两百米。”
“明白。”
这边虽然也是那个清洁公司建的,但完全没有那些机器人的影子啊,幽灵说。
可能是这里居民太少不需要机器人维护,也可能是档案馆的要求,由良答道。
有道理……话说回来,如果我们找回你的身份后,你打算做什么?幽灵突然问道。
由良放慢脚步,目光也变得迷茫。“不知道。”他说。
“什么?”岚问道。
由良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和幽灵的话讲了出来,“没,自言自语。”
“噢噢……你马上就要到档案馆区域的下方了,这里的下水道图纸都是最初施工时的版本,不清楚这里的结构是否会有变化……请小心。”岚继续指挥道。
“嗯。”
你又差点露馅,幽灵埋怨道,所以你完全没考虑过找回身份后的事?
没有,我想的只是找回身份这件事本身,至于之后的事,以后再说。由良确实从未考虑过之后的事。他所想的只是要对那些被忘记的人们有个交代,可完成这个交代之后自己又该怎么生活,他不知道。甚至可以说,他在完成这件事后便失去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不过也不需要考虑那么远,先管好眼前的事再说,是吧,幽灵说。
是,由良回应道。
由良停下脚步,握住手中的左轮枪,“前面有一扇栅栏门挡住路了。”
“铁门?”岚在耳机中传来疑惑的声音,“施工图纸里没有这个内容,一定是档案馆那边后面为了拦住潜入者新建的。你等等……”
月接过话,问道:“跟我描述一下栅栏门的样子,特别是门锁的结构,还有它附近的墙面。”
由良用手电筒照向眼前的铁门。铁门已经锈迹斑斑。下水道的潮湿环境让金属几乎损坏。“非常简单的栅栏门,生锈很严重,门锁是钥匙锁孔,没有电子结构。”由良又用手电筒检查栅栏门边上的墙面,“墙上没有电路,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你用热成像仪再看一遍。”月命令道。
由良照着她的命令执行。在热成像的画面中,栅栏门的位置一片阴暗,只能看出极其模糊的轮廓。但在栅栏门右后方的墙缝中,有一处极小发光源,从发光源处延伸出一根细长的红线,横穿整个过道。极亮的红色在整片暗色的显像中格外亮眼。
取下热成像仪后,那些红色又全都消失不见。
“门后墙上有一个极小的电子设备,嵌在墙里,应该是红外线报警器。”由良回报道。
“那就破坏铁门,注意别碰到红外线就行,如果是动态检测仪或者其他光学仪器就只能让你爬在水里迷惑检测仪混进去了。”月严肃地说。
由良看了一眼边上的水流和里面的无法名状的脏污,心中不由得庆幸起来。他拿出斧子,对准门锁的位置,重重挥下。金属门锁就像由良做菜切肉那样轻松地被斩断。失去门锁固定的栅栏门自然地张开。生锈的合页处发出包含年代感的吱呀声。
“已破坏门锁,准备进入。”由良收起斧子,拿出热成像仪观察红外线的位置,并小心地越过。
“我进去了。”由良再次汇报道。
“小心别的机关。如果是我,我就会在这后面再放一个压感报警器。”月说。
“没看到有别的机关。”
“嘁,可能这些人觉得只需要用破门拉低警惕当诱饵,就能让红外线陷阱捉到别人,日子过得真安逸。”月的话中充满不屑。
“再往前走五十米就能到档案馆的水池区外围,你应该已经能看到了。”岚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通讯中。
远处被灯光照亮的大门就像是信号灯一样显眼。由良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动静。他用万能钥匙解开大门的电子锁,随后谨慎地转动把手,推开门缝。
门后是一间只有六平米的值班室,只有一张桌子和已经积灰的电脑。墙上挂着值班表,但已经许久没有更新过。房间对面还有一扇玻璃门,门后便是档案馆的蓄水池。蓄水池内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我进去了,面前有个电脑。”
“你看看能不能开机,如果能的话就把优盘接进去,这台电脑大概率没有接入上级系统的权限,但足够取得绝大部分的监控画面。”
“明白。”
由良花了十几秒找到电脑的电源开关并成功启动。没有半点犹豫,由良便将优盘接入进电脑。
“确认接入,正在骇入系统。”岚开始远程接管电脑,数不清的窗口和代码从电脑的画面上闪过。
这里也一点人影都没有……难道他们不需要员工吗?这看起来也像是个保安亭之类的地方啊,幽灵发出疑问。
你别乱说话,由良呵斥道。
“接进去了,正在检查监控画面……这……”岚的声音有些迟疑,“地下区域里有大量机器人在活动。”
“是不是海神清洁服务公司的。”由良问道。
“没错,不用担心,这些机器人都接入了档案馆的安保系统,我已经把你列入白名单了。”岚的话令由良倍感安心。
在通讯频道中传来远处的月的声音,“这边也在推进无人自动化啊,明明还有那么多无业游民,和大阪那群混球一个样。”
我靠,要是没有岚的话我们岂不是刚进来就已经结束了,触发机器人的警报,然后被围剿,然后再把什么镇暴机动队的人给引来,直接完蛋啦!幽灵后怕地说。
安静点,还在执行任务,由良呵斥道。
“我已经取得档案馆内大部分人的位置,接下来我会引导你去资料查阅室里获得档案信息。”
“明白。”
“直接穿过水池,进到控制室。”岚发出指令。
由良正要离开值班室,看见墙边的立式储物柜,似曾相识的预感促使他打开柜子。柜子内挂着一件员工外套,衣服胸前绣着档案馆的标志,但没有名牌。
简直和下水道那些员工的结局一样啊,幽灵感叹道。
由良没有回答。他换上员工外套,又将自己的外套挂在储物柜里。
随后,他拉开值班室的门,走进档案馆水池。
这里与下水道遇到那只仿生机器人的结构类似,唯一的区别便是这里没有那只机器人。
由良快步走在金属网格板上。记忆里经历的事本能地促使他快速通过这里。
刚一进控制室,由良就紧握住手中的斧子。数台机器人正在控制台前监控数据。它们完全没有理会由良。
“没事,你在白名单里,它们不会注意你。”岚立刻解释道。
由良松开握住武器的手,舒了口气。
那些机器人的外形与下水道遇到的不同。这些机器人长着仿生双臂,可以模拟人手使用控制台上的全部按键。这些机器人正负责着档案馆的所有基本维护。
这些玩意,真就完全不理我们啊,幽灵惊叹道。
真听话,由良讽刺道。
要是不知道这东西可以里面还装着杀人代码,我还真觉得它挺好使……
好不好用取决于使用者怎么定义它。从那些想让它取代工人的管理者角度来看,各种意义上它都更好用。由良从控制室走过,目光一直留在这些机器人上。合金与塑料聚合物合成的造物替代了员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与极低的维护成本能够省下更多的钱。
人可以做这些工作,机器也可以,但是机器抢走这些工作,让人失去工作,难道人的价值还不如机器吗?由良疑惑地想着。
“从前面的门出去,走楼梯上到二楼。”岚的话把由良从得不到回答的自我疑问中救了出来。
由良又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重新回到任务中,“收到。”
空旷的楼梯间里没有任何人。由良径直走到二楼,推开防火门,开阔的过道上也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右转,然后在第一个路口左转,右侧第三个门就是资料查阅室。”
由良照着右转,很快便走到第一个路口。路口与通道间的交接处都有着数厘米宽的缝隙,缝隙内是应急防火隔离墙。一旦出现火情警报便会启动。
他注意到路口的天花板上安装着监控。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由良没有在意,直接从监控中走过。他清楚岚会将自己的身影从监控记录中清除。
转过路口,迎面从右侧第一个门中走出一位穿着办公室员工制服的女性。她的手里搂着厚厚的一沓纸质资料,带跟皮鞋在寂静的环境中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
由良下意识地怔住,手伸向藏在外套内的武器,又立刻收住动作。他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对方身上。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由良的目光,用粉底液与遮瑕盖住的黑眼圈中的双眼向由良抛来一句“看什么看是不是有病”,随后便大步流星地掠过由良,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
这人完全没管我们!?幽灵惊讶地喊道。
可能这身衣服真的很管用吧,由良只能这么想了。
也许根本没人在乎我们呢?毕竟谁会天天去想在楼里面的同事是谁,又不熟,也就保安才会看看人脸,幽灵分析道。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正常进来了。由良推开资料查阅室的门,快速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的布局与人员。房间呈方形,对角的两个角落里都安装有摄像头,查询档案的电脑整齐地排列在房间内,电脑之间都用挡板隔开。
有几个居民打扮的人也在此查阅信息。他们都是通过合法的预约手段进入到档案馆内查询资料。
由良找到一台周围无人的电脑。“准备接入优盘。”
“好。”岚回应道。
由良再次用余光看向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向自己,便将优盘接入进电脑。
“接收到信号,正在骇入档案馆内网。”岚在通讯中说道。
这么顺利吗!?都没人来拦我们!?这不是生死攸关的任务吗!?幽灵难以置信地喊道。
事还没结束别下定论,安全带着资料离开才算结束,由良不耐烦地回应。尽管如此,由良自己也对目前进展的顺利感到疑惑。不安的情绪开始在由良的心底里徘徊。
喂……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幽灵突然语气大变。
没有,你又在搞什么?
不是,我认真的,跟事务所天花板上和卡列尼娜坟墓前一样的气息,又有那种东西出现了!幽灵的语气愈发焦急起来。
由良看着面前在岚的远程操控下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各种窗口,一边集中注意力去感知幽灵所说的气息。他感知到四周的空气中存在那些市民的气息。或许是自己对那种东西的感知能力比幽灵差的缘故。
没感觉到,由良说。
你再试试!这次这个……感觉和以前的不一样!幽灵喊道。
他又一次集中注意力,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在他的感知中,周遭的一切都陷入黑暗。霎那间,一点蓝色的气流从他身边掠过,转瞬即逝。那股掠过的气流上的气息与那些奇怪的气体相似,却又有着明显的不同。它……让由良感觉到有些熟悉。
你见过海吗?
你的心里有蓝色的海吗?
由良的脑中回响起这句曾经听见过的话语。
这股气流像是触动到他内心中沉寂已久的部分,令他平静的内心翻腾起来。
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快,体温也随之升高。耳鸣声填满大脑,海浪声不断回响,视线中的一切都被血水淹没。
“……由良、由良?你怎么了?”
喂,你咋了!回个声啊!?
“……由良!?”岚紧张的声音回荡在通讯中。
“……没事,刚刚走神了……”由良用平静的语气回复道。
“没事吧……?还记得你的档案的位置吗?”岚小心地问。
“麻烦你再说一遍。”
“你的个人档案在第四层的特遣人员档案室里,从楼梯间直接上去就行。”
“好。”
由良隐约听到诺拉的声音出现在通讯中,她说:“这么紧张的事还分神,心真大!”
他抽出优盘,将其收好,迅速地离开资料查阅室。
那股感觉又不见了……你发现没有?幽灵问道。
由良一边走向楼梯间,一边搜索那股气息。
不见了,由良回应道。
我有种预感,那个东西跟你有关,而且有很大关系,我们得去找它,幽灵提议道。
没必要,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由良果断地拒绝了幽灵。
可是……
任务,重要,由良打断了幽灵的话,走向四楼。
好吧好吧……幽灵放弃了。
楼梯里回荡着脚步声。由良推开安全门,快速检视四楼的结构。四楼的布局几乎与二楼没有区别了,同样的墙壁,同样的门。
“左手直走到底,最后一个门。”岚指示道。
“嗯。”
过道空无一人。由良径直走到门口。他瞥了一眼房门名——特遣人员档案室。
房门紧闭。由良用万能钥匙破解电子锁,走进房间中。资料柜一列一列地竖在房间中,柜子上落满灰尘。这些柜子里究竟藏着多少人的秘密?由良不知道。
“第四排第二列编号二十八的柜子,”岚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期待与兴奋,“那里面就是你的档案了!”
由良走到柜前。柜子上用卡片挂着编号二十八的数字。
自己的档案就在眼前,只有一层薄薄的金属板相隔。只要用撬锁工具打开,取出档案,自己的一切就都会水落石出。
可到这一步,他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打开它。就算打开它了,一切又会发生什么变化,难道要拿着这个档案去复职吗?
不……拿回档案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或许自己根本无所谓档案里的信息到底是什么,但为了那个深坑里的那些无名尸……归根到底,这不过是一个能够让自己撑下去的理由。
奥斯特格勒的屠夫,由良想起那个日本人死前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或许自己以前和镇暴机动队里那些暴戾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自己手中堆积的生命数都数不清。自己真的要打开它吗?自己真的能够承受得住自身的真相带来的冲击吗?
由良想不通了。他伫立在柜子前,内心产生了动摇。
喂,快打开啊!幽灵催促起来。
……我真的有打开它的必要吗?由良心想。
他是为了那些无名尸而活的。可打开柜子的瞬间,自己与无名者所约定之事便已达成。没有了约定的联结,那么,他自己又该为谁而活。
“磨磨唧唧搞什么呢,做事就要做到底!”诺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赶紧把事办完然后回来,我们还等着你回来做饭!”
看来有人并不愿意给他犹豫的机会。
“啧……”由良轻叹一声,用撬锁工具打开了柜子。
一袋牛皮纸包住的档案袋静静地躺在柜子中。由良将它取出,拆开线封口。
通讯中传来岚焦急的喊声:“由良快逃!警报被……!安全系统要重……”
耳机中一声尖锐的噪音后,通讯中断。频道中只剩下噪声。
档案馆内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暗红色的灯光也不断闪烁。
怎么回事!我们被发现了?!幽灵慌张地喊道。
由良立刻将文件装入背包,奔向门口。他按下电子解锁,但房门没有任何反应。
被关在里面了!幽灵焦急地喊道。
“没时间在这里耗。”由良抽出斧子,对准门锁狠狠劈下。斧刃轻松地劈烂门锁。由良一脚踹开大门,奔向楼梯口。
唰——
应急防火隔离墙从墙壁内升起,切断了由良的去路,身后的方向也升起隔离墙,彻底将由良围在楼道中。
他举起斧子对准隔离墙挥下。坚固的材料弹开了他的重劈,只在其表面上留下一点划痕。
由良又连续朝着同一处劈砍,都没起到效果。他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将手中的武器换成左轮枪。子弹被切换至穿甲弹。由良退后一步,右手举起左轮枪,左手遮住面部,扣动扳机。
巨大的后坐力让他的右臂上扬。子弹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响,碎裂的弹头在通道内四溅,划破由良的外套。墙壁上却只出现一小块放射性漆黑的凹痕。
“这么硬……”
由良又向同一处连续射击,直到弹巢清空。弹头的碎片溅落一地。隔离墙上的凹痕却只是变得更深一点。枪声一定会将警卫引来,留给由良的时间所剩无几。
他打开背包,取出破门炸药。按照月教过的方法在隔离墙贴上炸药,插入雷管引线,随后便退回到档案室内。由良按下起爆按钮,剧烈的爆炸产生震动与气浪,让整个楼层都晃动了数秒。
震动停止,由良立刻回到通道查看。炸药成功将隔离墙炸出一个半人高的破口。他从破口中钻过,重新赶到楼梯间。
楼梯间的安全门门锁被斧子劈开,随后由良撞开安全门,大步冲下楼梯。
来到三楼,他便听到密集的脚步声从一楼处传来。那沉重的脚步与金属装备碰撞的声音,绝对是档案馆的安保人员。楼梯间已经无法通过,他不得已从三楼楼梯间转出。没了岚的导航,他只能凭自己对大楼结构图的记忆移动。
期间,他注意到楼道内的监控摄像头全都对准着他。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下一秒,眼前的道路再次被升起的隔离墙拦住,身后的退路同样也被隔离墙所阻挡。
由良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破门炸药可用,即便有,在狭窄通道中用也会被冲击波震死。
手中的武器无法让他逃离,不得已,由良试图再次联系岚,“喂,听得到吗?”
“……”通讯频道中依旧只有杂音。
怎么会这样……幽灵绝望地说。
已经无路可逃了。由良转向身后的隔离墙,握住自己手中的斧子与左轮枪,重新装填子弹,做好了抵抗的准备。
霎时间,原本挡住他去路的隔离墙降下了。由良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既然道路出现,行动起来总比待在原地好。他立刻跑起来,眼前所有升起的隔离墙都在降下,仿佛是为自己让开道路一般。
怎么……这些墙……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帮我们?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又出现了!幽灵大喊道。
由良没有空去理会,但他也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自己附近徘徊。
跑过路过的瞬间,正在搜捕由良的安保部队见到了由良的身影。
“发现目标!”六名安保队员立刻靠在墙壁两侧,摆成同步射击姿态。下一刻,安保部队前的隔离墙瞬间抬起,挡住了所有的子弹。
“赶紧把门他妈的打开!”由良听见隔离墙对面的安保人员正破口大骂。
由良被这个场面震慑住了。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到这些。
但危机的环境让由良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他再次跑动,利用隔离墙的升降做掩护,不断在楼层楼道间移动。他用余光注意到所有的监控此时都不在运转,那这个人又是如何观察自己的动向。
数分钟后,由良在引导下重新回到了地下一楼梯间。期间,所有安保部队的行动都被隔离墙所阻碍。
他撞开控制室的门。房间内的机器人们顿时发出警报。自己的白名单已经从系统中被剔除。
这些机器人们将仿生手收入体内,切换出漆黑的枪口。
由良没有给这些机器任何开火的机会。他右手举着左轮枪对准机器人开火,左手将自己的斧子掷出,劈烂了离自己最近的机器人。他一边奔跑一边拔起斧子,用蛮力撞开通往水池的门。在他身后的楼梯间内,远远地传来了安保人员的脚步声。但锁死的防火门再次阻拦住了他们。
靴子在铁网板上发出吱呀声响。由良飞快地跑过水池区,冲进值班室,抽出柜子里的外套,边向下水道系统飞奔,边更换衣服,并将那件员工外套扔到水流中。
在原路返回后,由良回到了潜入时的井口处。身后已经没有任何追兵的声音。
我们……甩掉他们了……?我们活下来了……?幽灵难以置信地问。
“通讯恢复……!由良!?你还好吗!?”岚的声音再次从耳机中传来,原本的杂音也消失不见。
由良平复自己呼吸,回复道:“没事,我逃出来了。”
“逃出来就好,诺拉已经往你那边去了。”岚汇报道。
“喂!你别乱跑,我现在就去跟你汇合,还有十分钟!别乱动啊!”诺拉从未有过这么着急地喊道。
“明白,另外档案我已经拿到了。”由良说。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人没事就……呸呸呸档案也很重要!总之别乱动等我来!”
“明白了。”由良再次说。
由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刚刚那十数分钟里发生的事太多,让他瞬间无法整理一切。
自己为何会触发警报?究竟是谁能在通讯被切断的同时帮助自己?包中的这份档案到底有什么价值?此时此刻,他不愿去思考这些,刚刚从生死一线的危机中解脱的他只想躺在沙发上好好地休息一场。
他不愿继续在下水道里呼吸难闻的气味,便爬上梯子。
只要推开那个井盖,由良便可以获得短暂的歇息。厚重的井盖被他推开。由良从下水道中爬出,畅快地呼吸清新的空气。
我们……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嗯,活着出来了,由良回道。
赶紧看看那份档案!幽灵似乎比由良还着急。
由良正要把手伸向背包——
“好久不见。”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是个男人的声音,轻佻无比。
那声音让由良本能地、每一个细胞都不自觉地厌恶起来。他飞快地转过身,拔出左轮枪,对准声音的方向。
左轮枪口正对准一个穿着米黄色西装的男人。高级的西装与破败的环境极为不衬。他身体修长,扎着马尾,正坐在用来撤离的摩托车上,被枪指着却没有半点畏惧。
“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我喜欢。”那个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笑眯眯地看向由良。
喂,你认识这人吗?他好像跟你很熟啊,幽灵警惕地问道。
不认识,但我讨厌他,由良回应道。由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谁?”由良握紧左轮枪问。
“什么谁?你那里还有别人吗?”岚不安地在通讯频道中询问。
由良没回话,而是取下耳机,将其碾碎。
男人在一瞬间怔住,笑眯眯的表情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又立刻变回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用放松的语气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没有在醒来后就第一时间来找我啊……”
“醒来后……?”由良皱起眉头问。
“我本来以为你都死翘翘了,毕竟你也知道,只有死人才会被丢到那里去,为此我还难过了好几天。但是前些时候处理那个日本老鼠的时候,那充满暴力的伤口,那以绝对蛮力击败对手的行事风格。我就知道你还没死。”男人顿了顿,“你居然从那里爬出来了,简直是奇迹!哦,虽然我不相信什么奇迹,但我真的太开心了。你居然还活着!虽然你失忆了有点可惜,但这不重要,你的身世,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告诉你我们俩曾经有多亲密。”
由良心中泛起一阵恶寒,他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钻了那么多次管道,一起杀了那么多人,甚至是一起长大,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男人向由良的方向踏出一步。
对方说的话显然是在告诉由良对方了解曾经的自己,但由良身上的所有直觉都在警告他。
“我不认识你。”说完,由良扣下扳机。
子弹径直飞向男人,但下一瞬间,弹头碎裂,全部掠过男人,四溅在男人的墙壁与地面上。
对方优雅地向由良行礼,说:“那就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黑刀,你这一枪还真是盛大的欢迎仪式,我喜欢。”
“什……”
由良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他无法理解射出去的子弹为何会碎裂,这是现实已经发生的事,他不得不接受,但他仿佛不相信似的又连开数枪,直到弹巢中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
所有的子弹全都无一例外地在半空中碎裂开。碎片飞溅扬起尘土,留下弹痕,却没有伤到黑刀分毫。
“你这么开枪,可是会把附近还在找你的那群猎狗给引过来哦?”
“啧。”
为什么子弹对他无效……?这家伙肯定做了什么手脚!幽灵不安地大喊道。
闭嘴……由良回应道。
他抽出斧子,紧握在手中。如果开枪不行,那就用别的方法,由良心想。
黑刀见到由良拿出斧子,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对由良的举动没有做出半点防备。
这笑容就如同在挑衅似的。由良握住斧子,拔起腿冲向黑刀。仅仅数秒,由良便冲到黑刀面前,他利用身体惯性从下向上挥动砍向黑刀。对方非但没有后退闪退,反而向前一步撞击由良怀中,同时用膝盖狠狠顶向由良的腹部。
“咳啊——!”
腹中的空气被瞬间排空,剧痛让他生理反射性地想要干呕,但由良依靠意志力强忍住疼痛,重新稳住力量,紧紧抱住黑刀的腿,用蛮力径直将黑刀整个人抱起,试图将他砸向地面。
黑刀顺势借力,让自己骑在由良身上,并让自己能够活动的那条腿用力卡住由良的腰部,整个人用力向由良身后翻去。由良感觉上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力将要把他掀倒在地,但他踩住地板稳住重心,对抗住那股力,转而扣住黑刀的双腿,用更大的蛮力将他砸向地面。
这回黑刀没有办法,只得硬吃下由良这一击。他的背部被由良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由良再次将黑刀举起,试图将他砸向巷子里垃圾箱的凸起处。
黑刀意识到由良的目的,嬉笑着用双手按住由良的眼睛。眼部的剧痛让由良不得不松手将他甩开。黑刀被由良抛向墙面,但他调整姿势,借着力量在墙上连跑数步,再用力一跃径直踢在由良的脸上。
黑刀的力,再加上自己的力,全都被还在自己的脸上。这一脚几乎让由良失去意识。他身体摇晃着几乎要倒下。口腔里充斥着铁锈味。一边的眼睛已经因为压力增大而开始充血。
而黑刀却依旧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真没出息啊,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是什么让你变得优柔寡断?”黑刀笑着问,“换做是以前的你,在见到我的瞬间就会开枪;抱住我的第一下就会直接把我往尖锐的物体上扔。”
“哼……”由良吐出口中的血液,重新拾起刚刚脱手的斧子。
“你真的要用那种仿制品吗?”黑刀问道。
由良没有回话,直直冲向黑刀。他双手紧握斧子,重重地从上劈下。
黑刀没有躲闪,而是——
接下了由良的这一击,用他手中的斧子。那把斧子通体银黑色,在斧刃的部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深蓝色的暗光。
“……?!”
“不是只有你有这玩意哦?你手里的赝品怎么可能比得上真品?”黑刀再一用力,径直切断了由良的斧子。
“什……?!”
由良不可置信地看着被切断的斧子碎片重重地插进墙壁。接着,尚未从惊讶中缓过来的由良被黑刀一脚踢飞。
“这把斧子,曾经是你的,现在还给你。”黑刀随意地将他手中的斧子抛到由良面前。
由良艰难地爬起身,捡起黑刀扔在他眼前的斧子。这把斧子的触感让他熟悉,仿佛这把斧子就是专门为他制造的一样。
由良紧紧握着对方扔给他的斧子,右手因疲劳与疼痛而不断颤抖。
快跑吧!你打不过他!会死的!幽灵焦急地喊道。
这个状态,你想怎么跑?两米都跑不出去就会被追上,由良回应到。由良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理会幽灵的话。他气息紊乱,身上不断渗出血迹,口腔里充满了铁锈味,视野也因为眼球出血而变得模糊。
“你太让我失望了。”对面的男人说着,一步步向由良走近。
这条狭小的巷子里,由良无处可逃。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
“你在压抑你的内心,你很想把我杀掉吧?很想把我切碎吧?”黑刀笑着说,“那你到底在抗拒什么?!由良·科兹洛夫!”
黑刀口中的名字让由良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从骨髓中蔓延出来的不适让他本能地确信这个名字就是他的真名。
“你知道我的真名……”由良低沉地喃喃道。
“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我是你最亲密的人。”
“把你的嘴闭上!”由良叫喊着,再次向黑刀进攻。他的双眼充斥着血丝,右眼更是已经完全充血。想要将眼前这个恶心的混蛋碎尸万段的念头充斥占据了由良所有的意识。动物般的兽性本能接管了他的躯体。
黑刀见到吔屎充满杀意的气息,露出了狂喜:“啊……就是这个眼神……这种嗜血的眼神……就是这个!!”
由良不顾身体的剧痛,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黑刀。他掏出月交给他的激光笔,射向黑刀的双眼。极大功率的激光射线瞬间晃瞎了黑刀的视线,借着这短短两秒不到的时间,由良已经拉近到黑刀面前,用左手狠狠地揍在黑刀脸上。黑刀被他一拳打翻在地,由良紧接着举起斧子劈下。黑刀一个侧身翻滚躲过致命攻击。斧子直直地在地上切出一个数厘米深的砍痕。
这把斧子在由良的手中轻盈无比。他毫不费力地拔出斧子,再次劈向黑刀。黑刀盘腿转腰翻起身体,躲开由良的劈砍,脸上满是欣喜:“就是这种动作,这种要把我剁成肉泥的动作!”
由良不断地压制黑刀。他的心底里升起一股愉悦的情感,那是沉浸在厮杀中的变态的情感。内心的声音教唆他将眼前这个人撕碎,用这个人的血和心脏取悦自己。
“哈哈哈哈!你在笑啊!!”黑刀闪过由良的攻击,喊道。
黑刀已经被逼到死角,没有任何空间让他躲避。下一斧,必将砍中他的头颅——
斧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再动一下,你的手就会变成肉块哦。”黑刀轻松地调侃道。
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正以网格状缠在由良的右臂上。他的外套已经被细线切成碎布。手臂的肌肉此刻被细线勒得陷入肉中。
“……”由良没有分毫的动摇,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眼前的人。
他松开手,让斧子自由落下。斧刃受重力影响直直砸向黑刀。同时,由良左手掏出左轮枪,将枪口对准黑刀的躯体。
黑刀不得不抽回细线进行防御。那些细线几乎是瞬间便切断了左轮枪的枪管和弹巢。弹巢中被切断的子弹受到撞针触发引起小小的爆炸,将左轮枪炸得粉碎。由良的左手也因此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斧子的威胁也被黑刀躲开。
“……哈!你差一点就成功了!果然这才是你!”黑刀退到安全距离兴奋地称赞道。
“哈……哈……”由良因疼痛与疲惫艰难地喘息着,他的视线涣散,几乎无法看清眼前的男人。
“已经不行了?我才刚来劲。”黑刀慢悠悠地说。
听到对方的挑衅,由良晃悠着,捡起地上的斧子。他的手在颤抖。手臂上因丝线留下的伤口正流出鲜血,让斧柄滑的几乎无法握住。
“你身上全都是我留给你的纪念。”黑刀看向由良双手上裸露出的皮肤下的碳纤维网说。
由良的脑中浮现出这个男人肆意改造自己身体的画面。愤怒又一次涌上心头,“就是你……”他低沉地嘶鸣道,无力地握着斧子走向黑刀。
黑刀也慢慢地走向由良。他又停住脚步,侧过头,观察周边,说道:“虽然我还想和你继续玩玩,不过好像有人来了。”
说着,黑刀转过了身。
“混蛋,别走……!”由良嘶哑地喊道。
“下次再见,我会好好看着你。”黑刀回过头笑着对他摆了摆手,一步一步地从巷子中离开了。
“回来——!!”由良大喊着,想要将手中的斧子扔向它,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视野逐渐变黑,只能看着那个男人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视野完全被黑暗笼罩,痛苦与无力占据了他的全身。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由良?由良?!醒醒!!”
沃尔夫冈刚刚结束今天的护卫任务。她关掉摩托车引擎,转了转肩膀,扭动脖子,放松自己僵硬的肌肉。面对公司的重要对象时不得不露出的微笑让她恶心,而对面对那些轻视自己的人还要摆出友善态度的自己,她更觉得恶心。
“为了生存不得不这么做啊……”她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
夜幕包裹着眼前这栋高档小区,沃尔夫冈无可奈何地走了进去。
她像往常那样走进电梯,到达楼层,按响门铃。
铃声结束又过了数十秒,才传来门锁解开的声响。推开门,沃尔夫冈隐约感觉不对劲。房间内没开灯,拉着窗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义眼里的光线装置自动调整,让她能够看清房间内的景况。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桌上原本的放着的物件不见了,换成了两盏酒杯与一瓶酒。
“又来汇报任务了?”人影问道。
在黑刀面前,沃尔夫冈便会消失,变回代号“白狼”的公司财产。白狼听出那声音正是黑刀,但周遭的环境让她觉得反常。
“是的,今天两家公司的会议安全结束。”但白狼还是恭敬地行礼并汇报道。
“哦,特种教育那边的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以后也别出任何闪失,知道了吗?白狼小姐。”黑刀身子向前探去,推来一盏酒杯,他在里面倒上香槟。
“陪我喝一杯?”他问道。
白狼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葡萄酒酒杯,“那我恭敬不如从命。”白狼起身,拿起酒杯,喝了少许。
“什么味道?”黑刀问。
“有点酸,像面包。”
“好喝吗?”黑刀又问。
“我不喜欢。”
黑刀大笑着说:“哈哈哈哈,不喜欢就对了,你这种人不会明白它的美妙之处。再喝喝,还有什么味道?”
“是。”白狼顺从地喝下酒液,她仔细品味一遍其中的味道,“……有股铁锈味。”
“我往里面加了点血进去,我自己的血,我都快忘了我自己的血是什么味道。”黑刀轻描淡写地说。
白狼皱起眉头,看着黑刀脸上的淤痕说:“……你受伤了。”
黑刀指了指自己的伤,说:“一个朋友送我的礼物,差点他就帮你完成你的愿望了。”
“我的愿望?”
“难道你的愿望不是杀了我吗?”黑刀笑着问道。
“你是我的上司。”白狼平静地说。
“哦?”黑刀眯起眼注视着白狼,白狼被他盯得发毛,“明明比我厉害,却不敢反抗吗?”
“我的职责是为公司鞠躬尽瘁,你是我是上司,我会听从你的命令。”白狼说。
黑刀露出了扫兴的表情,“知道了,回去吧。”他命令道。
“明白。”白狼再一次行礼,随后离开了房间。
白狼站在紧闭着的房门前,双手紧紧攥着,用力到颤抖。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又变回沃尔夫冈了。
雨果,你们在哪儿?我这边已经处理完了,沃尔夫冈接通了半电子脑内的通讯系统。
我们在上次的咖啡店里,你直接过来就行,雨果回话道。
好,待会儿见。沃尔夫冈结束通讯,快步离开了这栋让她不快的大楼。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被她停在咖啡厅前的街边。沃尔夫冈从车箱里抽出手提箱,走进咖啡厅内。暖气驱散了一路上疾驰带来的寒冷,充满香气的环境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调制饮料,改变人生——”无眠擦着杯子边说欢迎词,见到沃尔夫冈,她又露出和善的笑,“哦,是你啊,你朋友已经到了。”
“这里——!”坐在上次位子的德尔菲娜瞧见沃尔夫冈,便高高地摆起手。
巴特和雨果也望向沃尔夫冈,他们俩都沉默地对她点点头。沃尔夫冈对着无眠打了个招呼后便走到桌前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呼出积攒了一天的烦闷。
“哈,看来那群公司里的狗东西没少折磨你。”德尔菲娜靠在椅子上说道。她的面前放了杯咖啡,雨果和巴特面前也都各放了一杯咖啡。
“怎么你们三个都有喝的,就我没有?”沃尔夫冈打趣道,“这么不待见我吗?”
“因为不知道你会喝什么,就没点,而且放凉了也不好。”雨果答道。
“也是。”
一旁的服务员就像是看好时机似的出现在沃尔夫冈身旁并递过菜单,“哈喽,要喝点什么吗?正餐也可以点哦。”服务员热情地问道。
沃尔夫冈看向服务员,发现并不是诺艾尔,“嗯?不是之前那个小姑娘了吗?”她略带吃惊地问。
“她最近很忙啦,我是新来的,叫千彩花!”穿着女仆装的花笑着答道。
“哦,她本职是医生来着。”沃尔夫冈一边看菜单一边说。
“是呀,今天来了个超级麻烦的病人,完全忙不过来。不过放心,我完全能胜任服务员的工作喔!”花自信地说。
“是吗?什么样的病人?”沃尔夫冈看到菜单上多了几种新的菜品,“一份蛋包饭,一杯浓缩。”
“好——”花在本子上写下菜品,“全身都破破烂烂的,总之伤得很严重。”
“希望那个病人没事。你们吃什么?”沃尔夫冈将菜单推到雨果面前。
雨果顺手把菜单还给花:“我们都定好了,在等你来了一起下单。”
“你来太慢啦,巴特都快饿扁了,是不是?”德尔菲娜重重地拍在巴特肩上,啪啪作响。
“……嗯。”巴特害羞地点点头。
“放心好啦,无眠姐出餐很快的!”花拍着胸脯说。
德尔菲娜半开玩笑似的说:“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十分钟内没上菜可得给我们免单哦?”
“十分钟,没问题!”花说完便拿着订单轻快地跑到吧台区了。
“这小姑娘真有精神。”德尔菲娜感叹道。
雨果随口接过话:“感觉比你还闹腾。”
“哈?活泼点不好?又不是人人都跟你这个死鱼眼一样!”德尔菲娜大叫起来。
雨果白了她一眼,用平静的语气说:“心智不成熟的人才喜欢大吵大闹,公司现在正在和特种教育那边合作,你可以去申请一个礼仪培训。”
“你个死矮子……”德尔菲娜的脸上青筋跳动,一副要把他撕了的气势,“你才是那个该去改造的!让巴特分你十斤肌肉好不好!长那么矮哪个好姑娘看得上你!”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为什么总是会吵起来?”沃尔夫冈有些无奈地问。
“得问德尔菲娜为什么这么喜欢吵。”
“难道不是你先挑事?!”
“你们两个,停了。”沃尔夫冈稍稍提高了音量。
正要将争吵进行到下一步的两人顿时停住,互相默不作声。沃尔夫冈摆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就这么僵持到花端着餐点到来的五分钟后。
花也像无眠那样,将四(巴特点了两份主食)人的餐点一次性端上。她从里到外一个个摆好,最后将沃尔夫冈的咖啡和蛋包饭摆上:“嘿嘿,所有的菜品都上齐啦,没到十分钟吧?”
“不错嘛,那下次就定到五分钟内!”德尔菲娜开玩笑说。
花压低了声音说:“无眠姐肯定会说:‘可以是可以,但是得加小费才干。’”
“哈哈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德尔菲娜爽快地定好了下次的挑战。
雨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哦对了,因为这位姐姐点的是蛋包饭,所以还要加上特别的仪式哦。”花一边说,一边从围裙里拿出一瓶番茄酱。
“特别的仪式?”沃尔夫冈疑惑地问。
花突然用特别的声线说:“请我为您的食物注入会让它变好吃的魔法!注入——”花一边笑着,一边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画出爱心符号。
沃尔夫冈略微瞪大双眼。坐在对面的德尔菲娜已经大笑着拿出手机将这段录了下来。就连雨果和巴特的脸上都有憋笑的痕迹。
“这是我在我家乡打零工时学的特色,请慢用——”花向他们摆摆手,轻快地离开了。
沃尔夫冈艰难地憋出两个字:“谢谢……”
“噗啊哈哈哈哈哈!注入——!!它真能变好吃吗?!”德尔菲娜捂着肚子笑着问。
“……别管它……”沃尔夫冈装作矜持地说,“该做餐前仪式了。”
她双手交叉,悬在胸前,慢慢说道,“为勤劳的自己、同胞,纪念所有逝去的亲人、朋友,感谢食物的馈赠让我们能够再次活着见到明天。”
“……感谢食物的馈赠让我们能够再次活着见到明天。”其他人也念完祷告。
沃尔夫冈用勺子舀起一勺蛋包饭,直勾勾地将爱心图案破坏,“你们今天有遇到什么特别情况吗?”
“……没有。”巴特低声应答,沉默地吃着面前的炒饭。
德尔菲娜咽下拉面后说道:“我有我有!嘿嘿,我遇到个心仪的帅哥,可惜那人是暗杀目标。啪的一枪过去,不好看了,唉!”德尔菲娜越说越泄气。
“今天中午,警察局的档案馆被人入侵了。”雨果喝了口咖啡说。
“查到入侵者了吗?”沃尔夫冈问。
“现场物证科的人还在检查,但估计查不出什么结果。”
“这种东西不是监控一查就出来了?”德尔菲娜趴在桌上接话,似乎她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泄气中缓过来。
雨果瞥了一眼德尔菲娜,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那么简单我就不会把它当作特别情况汇报了。”雨果顿了顿,继续说:“所有的监控、电子设备记录,全部没有记录到入侵者。我试着调查了一下骇入路径,全都没查到东西。对方的入侵技术远高于我们。”
“能推断对方是什么人吗?会不会是大阪的特工?”沃尔夫冈尝了一口蛋包饭。味道很好,只要没有那段奇怪的仪式,她应该会很乐意经常点这道菜。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根据先前几次交手的对比,不像,水平差距太大。而且,丢失的资料完全与大阪那边产生不了任何联系。”
“丢失的资料是什么?”
“一个陷阱资料,由良·安德烈耶维奇·科兹洛夫的档案,而这个人已经死了。”
沃尔夫冈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是他的档案吗……”
“怎么了?”雨果询问道。
“今天,黑刀的状态和以前不一样,他看起来很开心。”沃尔夫冈用着厌恶的语气说。
德尔菲娜没好气地说:“那个变态啥时候不开心了?”
沃尔夫冈继续说:“他说他见到了一个朋友,还差点把他杀了。鉴于他和由良·科兹洛夫的关系,我在想他会不会参与这件事。”
“……”雨果用手托住自己的脑袋,像是在咀嚼这些信息一样,“可能性比大阪特工的入侵更大。”他得出这个结论。
“黑刀……到底在想什么……”沃尔夫冈有一种预感。某些大事即将发生在这座城市里。
“……训、训练营……又来了一批……学员……”巴特接到新的话题上,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食物。
沃尔夫冈的眼神变得疲惫起来:“……又有新的了吗……筛选的事就交给你了。”
“……筛选……好痛苦,要死……好多人……”巴特痛苦地说。
“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且,”沃尔夫冈用着柔和却不可置否的语气说,“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们都会死,筛选……还能活下来一些。”
“……嗯……”巴特低着头,接受了。
“我出去抽根烟。”德尔菲娜反常地起身走了出去。
“唉……我去结账……”沃尔夫冈无奈地说。
雨果也跟着沃尔夫冈起身,他走向门口边说:“我去看看德尔菲娜。”
“去吧。”沃尔夫冈向吧台走去。
“今天用餐怎么样?”无眠单手撑住自己下巴,带着微笑问。
“味道很好,就是那个仪式……”沃尔夫冈迟疑地说,“有点不适应。”
“哈哈哈哈,那个仪式在客人里还挺受欢迎的,大家都没见过这种东西,觉得新奇,就连我也没见过。”
沃尔夫冈有点难以置信:“是吗……可能我不习惯那么热闹。”
“我懂,你显然是那种喜欢静静看着别人热闹的类型。所以,发生什么了?一脸的愁眉苦脸。”无眠凑近了问。
“……有吗?”
“你都把‘我有心事’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这样啊。”沃尔夫冈让自己靠在吧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确实有点事。”她又开口道。
无眠友善地说:“还是不方便明说的事。你也可以说个大概,说不定我能给你出点主意呢?”
沃尔夫冈眯起眼注视无眠,咀嚼着无眠这句话的含义。眼前的这个人身上仿佛有股魔力,能让她放下自己的戒备,吐露自己的心声。“好吧,”她又一次叹气,“我的上司是个很麻烦的人,而且时不时就会……开除一些手下,还有些手下也是用完就扔的,特别是最近,感觉他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
“你是在担心,”无眠的视线挪向了还在原位的巴特,“他们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们。”
“这个问题不是很简单吗?”无眠不以为然地说,“只要把你的上司,拉下去就行了。”
沃尔夫冈扬起眉毛:“什么意思?”
无眠拿出一个杯子,在里面加上冰块,她抬起眼睛盯着沃尔夫冈说:“虽然不能直接把别人给踹下去,但总是有机会使绊子不是吗?抓住对方孤立无援、露出破绽的机会,这时候只要落井下石,就行了。”
无眠又倒入些伏特加,推到沃尔夫冈面前:“算我请你的。”
“落井下石……吗……”沃尔夫冈思索着,拿起酒一饮而尽,“不用找了。”她把钱放在桌上,扭头准备离开。
“祝你好运。”无眠送别道。
“……再见。”沃尔夫冈道过别,走到座位旁,对着巴特说:“我们也走吧。”
巴特点点头,站起身,转向无眠点头道别。
走到门口,拿着扫把的花也过来道别:“欢迎下次再来——怎么样?蛋包饭不错吧!”
“味道不错,就是那个仪式……还是免了……”沃尔夫冈说道。
“诶……本来以为这样能让你开心点!抱歉!”花深深地向沃尔夫冈鞠躬道歉。
沃尔夫冈被她的举动弄得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说:“没事……挺好的。”
“嘿嘿……那就下次再见啦!”花抬起头,用灿烂地笑容说。
离开咖啡厅,沃尔夫冈捏着自己眉头自言自语道:“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
“喂,等我们成了,就不用再吃苦了!不用再过每天只能吃面粉的日子了!”
“这话你都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管我们两个里谁成了,都不能忘了对方啊!苟富贵勿相忘懂不懂?!”
“懂的啦……都一起长大的人了,你尿裤子的样子我都记得,怎么可能把你给忘了?”
“你这家伙……把这个给我忘掉!”
“没门!”
“你过来你看我不……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让你打我啊?”
“你回来!”
…………
“……我……这里是……?”由良呻吟着睁开双眼,他瞧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你醒啦?!你终于醒啦?!”诺拉的刺耳声音瞬间惊醒了由良的耳朵。
由良茫然地看着诊所的天花板,答道:“……醒了。”
“吓死我了你!!”诺拉不满地责怪道。
由良扭过头看向她。她的脸上却挂着难以掩饰的开心。
你终于醒了,幽灵说道。
我昏迷了多久……?由良问。
四天,四天整。诺拉把你从现场带回来,整整照顾了你四天,幽灵说。
“……四天……”由良轻声念道。他在一瞬间想到了玛莎照顾阿列克谢的场景。
他注视着诺拉,说:“……谢谢。”
“……干、干吗你……这、这是应该的!别忘了你是我员工!照顾员工也是老大的责任!”诺拉揣着手,扭过头尴尬地说。片刻,诺拉又扭回头看向由良,用柔和的语气说:“你没事就行……”
或许是终于可以放松,诺拉一下子就没了力气。她几乎是瘫在床边的看护椅上,以至于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睡会儿吧,我没事了。”由良说。
“不、不行……我没事……”诺拉嘴上说着,眼睛却已经快睁不开了。血丝和黑眼圈昭示着她已经处于眼中疲惫的状态。
“睡吧。”由良又一次说道。
“……你……”由良的话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让诺拉的双眼合上了。她爬在床上,传来平稳的酣睡声。
“她照顾了你四天,所有的医护工作都是她主动要求负责的。”一旁的诺艾尔开口道。
“是吗……”由良看向诺拉,注视着她酣睡的模样。只有在这时,诺拉才会流露出她难以察觉的稚气一面,仿佛平日里外向与豪气的一面都是为了将自己的真实自我隐藏起来似的。
“这次行动,你拿到你想要的了吗?”诺艾尔问。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由良已经干涸的血液。
“拿到了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要的。”由良小心地撑起自己身体坐起,不让自己惊醒诺拉。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哀鸣,手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如果不是你想要的,你打算怎么办?”诺艾尔走近,带着痛苦和严肃的眼神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别再找自己的身世了。”
“为什么?”
“你的左手受伤严重,皮肤大面积受损,骨头都露出来了,右手手臂大面积网状割裂伤,伤口约两毫米、肋骨断裂两根、轻度脑震荡。如果不是那些植入在你身体里的碳纤维板和各种强化内脏功能的植入体,你已经是个残疾人了。我作为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再继续下去的话……你会死。”
由良听完诺艾尔的话,沉默地看着地板。他很清楚诺艾尔说的是事实,但他并不打算听从诺艾尔的医嘱。他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在驱使着他继续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无名尸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身世,更像是这种追寻触及到了某种能够让自己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他看向诺艾尔问道:“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诺艾尔不解地反问:“意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诺艾尔说,“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有件事你可以参与。”
“什么事?”
“之前在绑架事件里的那两位受害死者,今天准备火化和下葬了,你要来吗?”
那两个人……幽灵轻声念道。
由良点了点头。
诺艾尔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由良,她慢慢用柔和的语气开口道:“半小时后在诊所门口见,殡仪馆的车会来接我们。你的衣服就放在床头柜里,诺拉洗的。”说完,诺艾尔便轻声走了出去。
换上衣服就去汇合吧……那两个人因我的过失而死,我应当去送别他们……幽灵沉重地说。
尽管医用粘合剂、凝胶填充物极大地加快了由良的身体的康复速度,但伤口的疼痛依然明显。手部新长出的皮肤颜色要比原来的白一些;右手手臂留着淡粉色的白色印记;胸前缠着固定用的加强绷带。他忍着疼痛起身,艰难地换上衣服。衣服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柑橘味洗衣粉的气味。
换完衣服,由良瞧见自己行动时的背包还放在床尾架上。他拉开拉链,黑刀给他的斧子被放了进去,另外,从档案管里带出来的档案依旧静静地躺在里面。拿出档案,拆开封线,里面是一张纸,纸上贴着由良的照片,姓名写着:由良·安德烈耶维奇·科兹洛夫。
看到这个名字,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的变化,似乎这个名字与他没有任何联系似的。由良继续向下看,隶属单位:镇暴机动队特遣外勤人员,履历:无。
看完档案,由良随手将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所以,你真的是镇暴机动队的人?幽灵问。
我觉得不是,这个档案,是个陷阱。我真正的身世……只有那个叫黑刀的人知道。
那个差点把你杀了的人……我们能找到他吗……?幽灵不安地问。
不知道,但一定要找到他。走吧,诺艾尔在等我们。由良准备离开病房,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诺拉的轻呼声。他停下脚步,看向这个照顾了自己四天的人。他犹豫了片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盖在诺拉身上,随后快步离开了病房。
诺艾尔已经站在诊所外等候,她换了身纯黑连衣裙。听到诊所门开的声音,她回过身,看到走出来的由良。
“车马上到。”她走向诊所,将大门锁上。诺拉的摩托车正停在诊所门边上,座位上还沾着接回由良时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桑丘呢?他去无眠那儿了?”由良问。
“他联系到一些能帮他一起找姐姐的人,这两天一直在忙这件事,诊所和咖啡店都没空去了。”诺艾尔解释道,她的语气带着点疲惫。
“挺好,找的什么人?”
“无眠好像知道点,我没问,这是他的私事。啊,车来了。”诺艾尔的视线望向远处的车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诊所前,从车上下来一位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不高,有些胖,胡茬上泛着油光。
男人向诺艾尔招了招手,又看到一旁的由良,便问:“这位是?”
“一起来参加葬礼的。”诺艾尔接过话答道。
“噢,平时跟着来的都是老人,难得看到个年轻的,还以为是你谈朋友嘞。”男人失望地说。
“你真会开玩笑。”诺艾尔叹了口气,熟练地拉开后座车门,又转过头对由良说:“上车吧。”
“嗯。”由良坐上车,诺艾尔也坐了进去。
男人坐进驾驶座调整坐姿,夹克在座位上摩擦发出声响。“到了那边,诺艾尔让你做啥你就跟着做就行了。”男人叮嘱道。
“好。”
男人叹了口气:“最近生意多得忙不过来啊……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但是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活着为大啊。”
车内开着暖气,令人昏昏欲睡。一路上诺艾尔和男人都保持着沉默。男人平稳地开着车,诺艾尔则是望着窗外。
梦里的那段对话,你知道是什么吗?幽灵问道。
不知道,由良答道。
说不定是你的记忆?你和那个黑刀以前发生过的事?幽灵猜测道。
也许吧……但我感觉我绝对不会和他有过什么好的过去,由良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吧?分道扬镳从此成为死敌的那种。
谁知道……猜也没用。由良看向窗外,天色逐渐变暗,内置了感光器的街灯霎时间一同亮起,暖光灯让街上充满着寂寞的氛围。
殡仪馆离诊所不远。一刻钟便到了。
由良和诺艾尔下了车,男人便将车开走了。
“他是殡仪馆的司机,专门搬运死者和接送家属。”诺艾尔介绍道,“进去吧,还要办些手续。”
殡仪馆由几栋小楼组成。由良和诺艾尔走进主楼,在前台办理尸体认领手续与接收。
“四号厅。”前台递出一张单子,对两人说。
诺艾尔接过单子点头道谢,带着由良走到主楼内的四号厅。厅内摆着两口棺材,棺材放在推车上。因为遗体受损,死者的身上盖着白布,见不到面容。
四号厅的工作人员走到诺艾尔与由良面前,递给他们八个钉子与两把锤子:“你们向死者道别完后,就把钉子钉在棺材的四个角上。”
两人接过钉子和锤子。诺艾尔向由良说:“跟着我做就行。”
诺艾尔站在棺材前,慢慢地、平静地三次鞠躬。由良并排站在诺艾尔身旁照做。鞠躬时,死者看不到自己的鞠躬,更不会表达感激。由良并不明白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诺艾尔又绕着两口棺材各走一圈,由良也跟在她的身后。在棺材前,由良也看不见白布下的人的模样,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死者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用白绸子做的床上,盖着白布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绕完,诺艾尔说:“把钉子钉上吧。”
锤子重重地砸在钉子上,震得棺材板发出巨响。封完,工作人员将推车推进火化室,并让诺艾尔和由良在等候室内静待。
两人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不只有他们两个,还有其他市民也坐在别的长椅上。
火化室里,一千八百摄氏度的火焰正焚烧着遗体,熔炉里的轰鸣声盖过了其他人的交谈声。
由良靠在椅子上,观察着其他人。他们有的脸上挂着因送走亲人而痛苦的伤心,有的脸上挂着因葬礼成为契机能与久别的亲人相见挂着快活。由良则面无表情,望着对面墙壁上已经掉皮的破损处。
过了会儿,诺艾尔开口道:“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我第一次来。”由良答道。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他们来这里举行葬礼,送走亲人,让死者安息。”
“死者安息?”由良不解地问,“死了之后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安息。”
听到由良的疑惑,诺艾尔扭头看向由良,她那对医疗用的义眼的不知道能不能分析出由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良久,诺艾尔开口道:“死者……确实不会再有感觉,但他们每个人死前一定都会有遗愿,会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是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就算是去世了,也应该享有最后的尊严……我们做这些,是为了给他们尊严,同时,也是给我们自己尊严。”
由良用询问的语气重复道:“给我们自己尊严?”
“死亡是一个人一生里最后经历的事。我们为死者举行仪式,让自己经历这种充满死亡的氛围的活动,也是让自己经历一次死亡,再从死亡的仪式中获得新生。”诺艾尔顿了顿,“就像玛莎奶奶对阿列克谢爷爷做的事一样。阿列克谢爷爷释怀地离开了,玛莎奶奶在葬礼后也开始了新的人生。”
诺艾尔又说:“对我而言,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尊严,即便我们在生活中很弱小,过得喘不过气,住不起随时都有暖气,拥有管家的房子,但我们依然可以有尊严地活着。为了自己心中坚信的美好事物拼尽一切远比有钱有权过着安稳日子草菅人命更高贵。”
“啊……说太多了……别在意我说的这些……”诺艾尔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有些羞愧地道歉道。
“没事。我在想,我夺走别人生命,是正确的吗?”由良说,“我找回了我的档案,那上面写着我曾经是镇暴机动队的人,但我觉得我可能不仅如此,还做过许多别的事,也许我的手上沾着数都数不清的人命……”
诺艾尔打断由良的话说道:“这种事我不是很了解,我只会通过救人的方式拯救生命,而夺走别人的生命,我不懂,也许你该去问诺拉。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肯定不再是同一个人。你的过去不该成为你的限制,而是你前进的助力……”
由良喃喃道:“助力……”
如果我真的杀了很多人,我不觉得他们会原谅我,由良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谢谢。”由良对诺艾尔说道。
“没什么好谢的……你要谢应该谢你自己,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诺艾尔平静地说。
一位工作人员走到等候室里喊道:“四号厅的,可以去收骨灰了。”
诺艾尔看了由良一眼,随后便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四号厅的火化室。
火化室里开着冷气,入口前用屏风挡着,屏风旁摆着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工具和灭火器。房间内不断传来机械运作的轰隆声,那是其他火化室正在运行的声音。工作人员从架子上取下铁钳和簸箕并交给两人,引着二人走到屏风后,便到了收取骨灰的地方。这里空间宽阔,墙壁的一侧是焚化炉的出口,另一侧放置着一台打碎机。
焚化炉的出口处停放着两台耐高温石板。已经火化完的死者的骨灰就摆放在上面。
“请把骨灰收进簸箕内。”工作人员说完,便站在一旁等待。
由良走到石板前。灼热的空气吹在由良脸上。此刻,石板上只剩下两具经过焚烧的骨架,所有的身体组织都已被焚烧殆尽,那些无法被烧却的大块骨头也已经脆化,变得千疮百孔。
小腿骨、大腿骨、胯骨、肋骨、大臂骨、下颚骨……这些骨头的残留依旧以人的结构摆放着。由良看着眼前的尸骨,回想起那些被焚烧的裹尸袋中的人们。由良想象着人在高温中融化,皮肤、内脏、肌肉,一切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白骨。
他用铁钳夹起一块腿骨。稍稍用力,它就碎成了更小的块状。他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骨头都收进簸箕中,直到石板上只剩下浸入缝隙中无法清除掉的蜡黄色油脂。
高温气流让由良的伤口隐隐作痛,仿佛是死者炙热的气息在炙烤着他的身体。他看着簸箕中的骨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将这些物体当成什么看待。是不再有任何生命的遗骸?还是这个人活着时的一部分?但正如诺艾尔所说,这是一种仪式,是让死者体面的仪式。或许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评判到底该如何看待它。
工作人员收走簸箕,将里面的骨灰放入打碎机中磨成灰。打碎机发出轰隆巨响,金属搅碎器将那些骨头轻而易举地打碎成灰。由良静静地注视着出灰口里流下经过研磨后如沙子般细碎的骨灰,就像是沙漏中的流沙一样,只不过短短两三分钟,一个人的全部便流完了。
接灰箱中的骨灰被工作人员装进丝绸袋中包好,最后放进木制的盒中。诺艾尔和由良各捧着一件骨灰盒离开火化室。骨灰盒有些重,可比起一个人的生命而言,又过于轻。
让我想起下水道里的那些尸体了……幽灵有些伤感地说。
我也是,由良附和道。
明明处理的方式都差不多,可是为什么心理上就完全不一样……
可能这就是诺艾尔说的尊严的区别,由良答道。
“我们去安葬它们,送他们最后一程。”诺艾尔捧着骨灰盒说。
由良捧着手中的骨灰盒,感受它的重量,打量它的装饰。这一小件上过蜡油的木头盒子便是人的一生的结局。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也被装进这种盒子里,由良情不自禁地想到。
他点点头,跟着诺艾尔走向公共墓地的方向。
公共墓地装饰得很简洁。骨灰存放处的工作人员向二人鞠躬,随后便充满礼仪地带着诺艾尔和由良走到存放区内。这里就像是骨灰们的档案馆。成排成列的柜子里存放着人们的骨灰。中央空调将这里维持在一个较冷的温度,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绿茶香薰味。
工作人员带着二人走到指定的安放处,将骨灰盒存放进柜子中。柜子上标记着“无名氏之骨灰,由由良与诺艾尔·迪娅瑟斯认领”。
直到看到这行字,由良才隐约地对葬礼的意义有了实感。道别、焚化、收骨灰,让生者与死者进行最亲密的也是最后的互动。让两者完成跨越生死的联结,成为灵魂中无法被抹去的一部分。
诺艾尔向对方点头道谢,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呼出了沉积着的浊气。她对由良说:“都办完了,回去吧。”
由良看着面前的柜子,心情复杂。或许是歉意,却又蕴含着感激之情。这一切使得两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灵魂被刻在由良心中。或许还是歉意更大一些。没有人愿意死于非命,也没有人愿意死后被不相识的人下葬。但这么做,也算是对对方的一点小小的慰藉。
离开存放室,由良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些。他跟在诺艾尔身后,脑子里满是火化后的尸骨的画面。短短一小时不到,人的躯体就化为了白骨,从生命变成了物体。这也并不准确。在火化前对方就已经离世,早已是没了生命的物体。可皮肤、头发、衣服,一切都还装饰着的时候,那模样仿佛就能够欺骗自己对方并没有真正的死,只是永远地合上了眼。火化后的白骨,戳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将死亡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还有点没回过神吗?”诺艾尔问道。
“……嗯。”由良嘟囔道。
诺艾尔温柔地说:“很正常。我以前带老人来送走他们的家属时,那些老人其实早就看惯了亲人离去和死亡,但真的到了葬礼时,也还是会难过、会哭泣、会惆怅。与他们居住了数十年的家人离去,会在他们心里挖开一个窟窿,而葬礼,会让他们直视这个窟窿……但这样,也好……如果让虚假的谎言和自我安慰把窟窿填满,人就会坏掉,只有正视了那个缺口,才有可能去重新填满它。”
诺艾尔又说道:“我刚开始开诊所的时候,有一位老爷爷,没有子女,他的老伴走了,他拒绝参加葬礼,也不收她的骨灰盒……他逢人就说自己的老伴还在,谁提醒他他老伴已经过世了他就打谁,后来其他人都不愿跟他来往。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生活,所有的日用品都买两人份,饭也做两人份,甚至来买药也会连着他老伴的份一起买。有一次我没忍住就问他,为什么还要继续买你老伴的药?你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他当时看着我,嘴张开又合上,想说点什么,但最后没说话。后来……没过多久……他也走了……”
简直和阿列克谢一样……幽灵难过地说道。
“他其实知道他老伴没了?”由良问。
“他知道,他很清楚……他只是这么骗自己,想让自己不那么伤心……也许我不该戳破他……他已经承受不住直面真相的痛苦了……”诺艾尔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没做错,”由良说道,“可能他正是接受了真相,才离开人世,去和自己老伴团圆了。”
诺艾尔愣愣地望向由良,嘴唇颤抖,她开口道:“也许是……谢谢……我只是希望他能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活在偏执与自我欺骗中……”
“那他最后肯定找回了尊严。”
诺艾尔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在面颊上留下清晰的划痕。“谢谢……”她颤抖着说道。
片刻后,诺艾尔擦去眼泪,她沉默着快步走在前面。
由良无法想象她到底经历过多少次与老人们的葬礼。这个由老人们集体养大的孩子到底要经受多少次与亲人的分别。
他跟在诺艾尔身后,看不透她此刻内心到底是何种情绪,但她的脚步轻快了些。
在墓地门口,迎面走来一位女性。她有着亮眼的白发与猩红色的眼眸。诺艾尔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你是……那天来咖啡厅的……”诺艾尔有些惊讶地说,一边用手擦掉面颊上的泪痕。
沃尔夫冈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是那天的服务员,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本职还是医生,有些无人认领的死者就由我来负责安葬了。”诺艾尔说道。
沃尔夫冈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由良身上,她问:“这位是?”
诺艾尔无奈地说:“朋友,也是我的病人,今天一起来参加葬礼。”
由良感觉到一阵极尖锐的视线,来源便是眼前的女人。这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怎么了?”由良问。
“没怎么,只是觉得你有些眼熟,像我以前认识的老熟人,应该是认错了。”沃尔夫冈收起凌厉的目光说。她又接着说:“我来这里看看我死去的亲人。”
“希望你的亲人能安息。”诺艾尔说,“对了,巴特的情况怎么样了?之后他就没再来过诊所,不知道伤口愈合怎么样了。”
沃尔夫冈笑了笑:“他没事,已经完全好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诺艾尔本还想再叮嘱点什么,但还是收住了嘴,改口道,“啊,我们得先走了,别人在等。”
“再见,希望以后是在咖啡厅里见到你而不是诊所里。”沃尔夫冈半开玩笑地说。
回到殡仪馆的大门口,送他们过来的穿着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见到他们便问:“办完了?回去吗?”
“嗯,回去了。”诺艾尔说道。
“那上车吧,里头还开着暖气。”男人先坐进了驾驶座。由良和诺艾尔也坐上了车。
“小伙子,头一次来吧?”男人踩下油门,问道。
“嗯。”
“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知所措和茫然的样子。正常,再正常不过了。你不像我这种做死人生意的,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你看到死人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吗?”由良问。
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由良,缓缓说道:“或是生老病死、或是死于意外,见得多了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了,但死者终究是死者,我们这一行的可是以别人的生命而谋生的,就算心情不会变化,也依然要带着敬重的念头去做事。而且,看到那些家属们在送走亲人后释怀的表情,我会觉得这活……也算是有点价值了。”
“你和诺艾尔都说要尊重生命,给生命尊严。”
“没有尊严,人可就成了下三滥咯,什么破烂事都干得出来。”男人叹了口气说。
由良没再说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说的话没错。
回到诊所,男人便开车离开了。他还要去接下一批家属。
看着面前的诊所,由良突然有种梦幻的感觉,像是刚刚经历的那些不是真实的,袖口上的灰却提醒着这一切都真实发生了。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能不能让死者得到慰藉,但自己内心里对他们的愧疚似乎是减轻了些许。
远远地,由良听到诺拉的声音,格外模糊,像是隔着堵墙似的。又传来“砰”的一声,由良这才注意到诺拉正站在诊所的大门后面。她拍着门喊道:“你们怎么出去了不叫我!”
诺艾尔小跑着赶到门口,解开门锁。诺拉立刻冲到由良面前,气鼓鼓地问:“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伤还没好!”
“我去给那两个因为我的过失死亡的人举行葬礼了。”由良解释道。
诺拉原本责怪的表情顿时收敛了起来,转而变得有些尴尬:“这、这样吗?这样的话……下不为例!”
诺艾尔在一旁轻声笑了起来:“有我看着,他出不了什么事的。”
“也是!对了对了,既然他都能跑出去了,那这家伙现在能出院了不?”诺拉激动地问道。
诺艾尔用自己的义眼检查由良的身体状况,她快速思考了一下,说:“基本可以了,但是还需要静养,也不能吃刺激性过强的食物。”
“那我就把他领回家了?”诺拉再次确认道。
“领回家?”由良用疑惑的语气问。
“好吧,回去记得也要好好休息。”诺艾尔说。
诺拉凑到由良跟前,挑起眼睛盯着由良:“听到没?跟我回去咯!”
“刚好我也有些事要回去弄。”由良说。
“啥事?”诺拉皱起一边的眉头问。
“无眠给我的枪坏了,另外我包里的斧子要给月检查一下,另外我还有些事想问你。”
“我?问、问我啥事……?”诺拉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慌张,“是档案的事……?”诺拉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是别的。”由良说。
听到由良这么说,她脸上的不安瞬间消散了:“噢……那你随便问!”
她刚刚咋这么紧张?幽灵疑惑地问。
不知道,由良回道。
“别站着啦!上车啦!”诺拉一边走向摩托车,一边催促道。
“哦。”由良也走向摩托车。他接过诺拉抛给他的头盔。头盔的冲击让他的手一阵刺痛。
看到这个情景,诺艾尔无奈地提醒道:“诺拉你别忘了他还是个病人,需要休息……”
“没事,这家伙命硬得很!我们回去啦!”诺拉对诺艾尔道别,边发动引擎。
由良习惯性地搂住诺拉的腰,但因为手部的伤,没敢用力。
诺拉回头对着由良说:“嘿嘿,回去我给你做营养餐,让你好好养伤!”说完,诺拉便转动手把,让摩托车疾驰到路上。
这话让由良心里一沉。引擎的轰鸣声与风声很大,他不得不大喊道:“不必了!”但诺拉显然没听到,依旧保持速度行驶着。
其实仔细一想,诺艾尔、诺拉、无眠、岚、月、花、桑丘,他们肯定早就对死亡这件事不陌生了,可唯独我们俩面对死亡这件事时,就跟个啥也不懂的菜鸟一样,幽灵缓缓地说道。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没了记忆,把这些经历都忘了,所以也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面对的,由良回答道。
那你觉得你以前会怎么面对死亡?幽灵问。
由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街上那些从身旁掠过的行人。他们只不过是自己视野中的一帧景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遗忘。
……不会怎么样,毫无感觉,由良说道。
毫无感觉?我的话肯定会被吓得尿裤子,要么就逃得远远的,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幽灵猜测道。
挺符合你的,由良评价道。
哈,你这是在损我吧?!幽灵大喊道。
在夸你,由良随口回复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诺拉头发中那股柑橘味的洗发水味萦绕在他的鼻间。
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诺拉焦急地叫喊着自己的名字的声音。如果自己死了,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又或者如果她死了,自己又会露出什么表情?自己死了之后,会不会有人来祭奠自己?由良不禁想着。
回到事务所门前,岚和月正推开门走到街上。她们朝着诺拉和由良打起招呼。
岚来到摩托车前,面色忧愁地说:“欢迎回来,我们都很担心你……”
诺拉停好摩托车,随口说:“他有啥好担心的嘛,死不了。”
“既然你没事,可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月皱着眉头说,“我和姐姐都是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帮你,我们有必要知道具体过程。”
“我们先进去再说吧?”岚提议道,“我也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被防火墙踢出去后立刻尝试重新接入系统,但系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劫持了一样,完全没法夺回控制权,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也有事要和你们说。”由良下车说道。
“一件一件来!”诺拉用催促的语气插入谈话,“先进屋去,这家伙还是病号!诺艾尔可是特别叮嘱了他还得静养!”
重新回到二楼,由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在了沙发上。他惬意地伸展自己的四肢与腰背,享受着与“老友”重逢的快乐时光。
“还是回家舒服是吧?”诺拉坐在边上的沙发斜眼问道。岚和月两人挤在诺拉对面的沙发上。
“比诊所舒服。”由良说道。诊所里那股特有的味道让他不适。另外,诊所的床板实在太硬了。
“臭东西,你还真把这儿当成家了!”诺拉扭着嘴嘟囔道,随后,她又露出严肃的表情问:“所以,在通讯切断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良让自己的后背靠在沙发上,“很复杂……我自己都没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始按顺序讲述自己从档案馆逃离的事,将被操控的隔离墙、巷子中遇到的自称“黑刀”的男人的事、自己的档案的事全盘托出,但没有提及感知到有类似与身体里的幽灵相似的物体的事。他觉得这件事还是对他人保密最好。
听完由良的经历,一旁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露出严峻的表情。
“你是说……在防火墙重新运行后依旧有人从外部入侵并完全劫持了系统的控制权吗?”岚严肃地问。
由良看着她的双眼答:“是的。”
岚紧张地紧握住双手,缓缓说道:“我从小就是被家族专门培养成电子战对抗用的……工具……可就算是我,也完全没有办法能从外部入侵进物理隔离的内网……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很危险……幸好他帮了你……如果他想害你,只需要一瞬间……”
“可那个人为什么要帮我?”由良疑惑地问。
“大概是你失忆前认识的人。”月猜测道,“那个人也许在关注你?但完全不现身而是在暗处观察你,真恶心……”
月又说:“另外,你的档案很不正常,像假身份,而且根据警报响起的速度,你的档案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专门用来钓那些想查你身份的人。”
“结果把本人给钓上来了。”诺拉幸灾乐祸地说。
“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还会专门做一个假档案……”由良疲惫地感叹道。
“那个叫黑刀的人……应该知道你到底是谁吧?”岚握着水杯,小声说。
“我也觉得我以前肯定认识他,”由良不快地皱起眉头,“见到那个人的瞬间,我全身每一处都在讨厌他。”
“但我们并没有追查他的手段,也找不到踪迹,而且……”月严肃地看着桌上摆着的左轮枪残骸与被砍断的斧子,“我们惹不起他和他背后的势力。”
“要不……别查了吧?再继续查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岚也劝说道。
由良看向岚和月,岚的脸上挂着担心的神情,月则对自己充满警惕。
要停手吗?幽灵问。
“我要查下去,”由良开口道,“对方已经知道我了,逃没有用。就算有生命危险也无所谓。”
“这样啊……那我这边看看能不能……”
“我和姐姐对你的援助就到此为止了。”月打断了岚的话,她继续说道,“我和姐姐逃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躲避别人的追捕,不想引人注目。上一次帮你也是为了还你的人情。我们现在已经两清了。而且,你的身世让人没法信任。所以,你要查的话,就自己去吧。”
岚清楚月是在担心她们的安危,但同样的,她已经将由良当作伙伴,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月感受到了岚那带着责问的视线。“姐姐……我知道你想帮他,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不用四处躲藏的地方……我不想再带着你和花到处流浪……”
“她说的没错,你们没必要被牵扯进来,这是我的私事。”由良平静地说。
“可……”岚还说再说点什么,但她也很清楚月的担忧。
噔噔噔,从楼梯处传来了的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几人的会谈。
“啊!由良哥!”花那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说你出院我立刻就赶回来啦!”她小跑着来到沙发旁,一屁股坐到月的边上。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单人沙发此刻因为坐着三个人而变得无比拥挤,花甚至都坐到了扶手上。
“我在楼梯上听到月说什么流浪什么的?什么情况喔?”花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疑惑地问。
月被挤得只能缩着肩膀说:“我不想因为帮助由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这和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符。”
花接过话:“要是被坏人发现了,就不得不离开,继续流浪?”
月点点头。
“这样喔……”花喃喃道。她仰起脑袋,极快地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月,你真的希望继续流浪吗?”
月迟疑地问:“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身边还有新的朋友,你真的想离开这儿,继续流浪吗?”花问。她靠得离月更近了点。
坐在月旁边的岚说道:“我喜欢这里……玛莎奶奶将她的房子留给我们,让我们打理,我们不能说走就走……”
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踌躇地说:“我明白……这里和我以前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诺拉、无眠、诺艾尔、桑丘,还有社区里的老人……他们都很好很善良……好到简直像在做梦……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离开,可是没办法啊?!”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们区区几个人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庞大的企业或是政府?!我不想让你和姐姐死掉啊?!那最后的方法不是只有逃了吗?!我……”
花紧紧地搂住了月的脑袋,将面颊涨红的月搂入怀中。她柔和地说:“既然你这么害怕再次流浪,那就更应该让我们一起面对……别忘了我们在化工厂里可是一起战胜了大阪派来的特工。”
月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不还是靠诺拉和由良帮忙才得救……”
“是呀,有诺拉和由良的帮忙,我们就能做到以前完全做不到的事,”花说,“现在我们还有其他朋友在,我们互相帮助就会有更多的力量,能去保护我们以前无法保护的人。已经没有必要再四处躲藏了,我们可以有一个安稳的家,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像……正常人一样……”月垂下眼,喃喃道。月轻轻地挣脱出花的怀抱,她的眼圈发红,但双眼已经做出了回答。“这下你可就欠我们人情了。”月撇着眼对由良说。
花又一次重重地搂住月,笑着说:“嘿嘿,月果然是好孩子!”
“什么嘛……我明明比你大……”月看到身旁的岚露出欣喜的表情,她自己脸上的表情更加羞怯了。
“咳咳!所以……”月清了清嗓子,“既然她们两个都这么说了……继续帮你也不是不行……”
“你的那把枪的断口过于平整,修复起来难度反而不大。”月的语气变回了往常那副认真的样子,“你说那个人是用线一样的东西把你的枪切断的?”
“对。”由良瞥向桌上的左轮枪残骸。
月垂下双眼,边思索边说:“我听说过这种东西……家族里也有人在开发这个,但他们的研究还处于理论阶段,连图纸都没有。”
“还有这把斧子,”月拿起黑刀扔给由良的斧子,“能造出它的人绝对是个天才。”
“黑刀说这个是真品,诺拉给我的那把是赝品。你知道些什么吗?”由良问向诺拉。
被叫到自己名字,诺拉惊叫起来,她连忙说道:“啥?!不、不知道啊。”
“你怎么了?”诺拉惊慌失措的样子让由良有些好奇。
“我……”诺拉眼神左右闪躲,“我在想事情,你别管!我只知道我给你的那把斧子是无眠弄到的还处于测试阶段的警用武器,其他的我也没问!”
“这样啊……”月叹了口气,“我会去分析这个斧子的设计和材料。姐姐就去查查那个叫黑刀的踪迹吧,但是一定要小心……千万别留下马脚。”
岚充满信心地说:“放心,我会小心的!”
月真的很在乎岚和花啊,其实是不是不让她们参与进来更好……幽灵小心地询问道。
是,可是我们也需要她们的帮助,由良回道。
这下我们可欠她们天大的人情了,幽灵感叹道。
是啊。
“那我呢那我呢?!”花兴奋地掺和道。
“你别添乱就行了……”月没好气地说。
“喔,那我就帮你们做好后勤吧!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由良哥还伤着呢不能做饭,那我来做!我从无眠姐那儿学了两手回来,刚好拿你们试试手,嘿嘿。啊……那我还要去买食材,那我先出去啦,晚点见!”花那极强的行动力驱使她起身跑向楼梯,一溜烟就见不到她人影了。
“花真精神啊……”岚被花的干劲鼓舞,“我也要加把劲!我现在就去查黑刀的踪迹!”岚充满干劲地下了楼。
月看了看由良和诺拉,又看了看已经下楼的岚。她耸起肩膀,也起身说道:“那我也先下去了。”
原本热闹的二楼顿时静了下来。沙发上只剩下由良与诺拉。两人没有做任何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唯一能听到的是彼此的呼吸声。
由良搞不清楚诺拉怎么了。诺拉有些奇怪,但他不知道缘由,而且这次与卡列尼娜那次又有些不一样。他隐约从诺拉身上感到了一丝担忧的气息。
他将目光投向诺拉。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视线交合的瞬间,她又胆怯地挪开了。
“怎么了?”由良决定主动询问。
诺拉双腿抱膝,把头埋在大腿上,嘟囔道:“……没怎么。”
这个回答毫不意外,由良预感到她绝对会这么说。“我有事想问你。”由良准备自己主动打开话题。
诺拉的身体颤了一下,她依旧埋着头。“……什么事?”她用微弱的声音问。
“有点复杂。”
“你说就是了……”诺拉抿着嘴催促道。
由良看着诺拉,缓缓开口道:“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啊?”诺拉抬起头,脸上挂着不解。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由良又问了一遍。
“你……你这算什么问题啊?!”诺拉瞪大了眼睛反问道。
“这算我的私人问题。我问过诺艾尔这个问题。她跟我说生命的意义是尊严,有尊严地活着。我跟着诺艾尔去了葬礼,为因我的失误而受害的陌生人举行仪式,让他们安息。即便是逝者,也应当得到尊严。”
诺拉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然后呢……?”
由良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组织起语言:“我之前看到镇暴机动队在街上杀人。那些人当场就死了。生命就这么没了。只需要一瞬间,一个人几十年的一切就没了。”他顿了顿,观察诺拉的表情。诺拉已经没了刚刚那副倦怠的模样,认真地听着讲话,她的双眼正在说“继续讲”。
“我还记得我当时为了救桑丘、卡莉他们,杀了两个人。一个被我用斧子劈断,一个被我用枪打中,短短几下,他们就死了。生命那么沉重,我在想,我真的可以夺走别人的生命吗?”由良结束了他的提问。
“你居然在想这种问题啊……”诺拉难以置信地说。理解了由良的苦恼,诺拉的表情变得舒缓起来。她起身坐到由良身旁,几乎快要贴到他的肩膀。
柑橘的气味又飘在由良的鼻间。
诺拉靠得很近,说:“生命就是生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思考什么意义这种东西麻烦死了。生命这个词太麻烦了!人就是人!只有好人坏人美人丑人高人矮人的区别,但说到底,这些都是人。所有人都是人,难道有的人就有意义,有的人就没意义了?”
“你的意思是……生命没有意义?”
诺拉撅起嘴说:“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虑这些!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时候你会想我是个生命?还是会觉得我是诺拉·沃克,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
“是呀,生命这个词太深奥了,我搞不懂,我只知道人,我是人,你也是人,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吗……既然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人还要杀人?”由良又问道。
“有些人杀人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有些人杀人是为了保护自己,就算是杀人,也有不同的理由,不同的目的。我记得你说过,你杀人的时候,心情很愉快吧?”诺拉问。
由良思索了一下,说:“是,我觉得很愉快。”
“也许,你的本性就是如此,但本性并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诺拉看着由良的双眼说道,“你会质疑自己,说明你内心动摇,不愿接受自己的本性。这是好事,让你能够审视自己。”
“但是杀人这件事……确实很严肃,我们并不能随意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就像诺艾尔说的,人的意义是尊严,我们不能践踏别人的尊严,但同样,我们也不能让别人践踏我们的尊严,你明白吗?”
“什么意思?”由良问。
“有些时候,不用暴力,身边的人就会受到伤害,这时候你会怎么做?”诺拉反问道。
由良明白了诺拉的意思:“我会动手。”
“像诺艾尔,她通过医治他人救人,而你……通过杀人来救人。”由良说道。
“没错,我对杀人这件事已经感到麻木了。”诺拉边说着,边望向远处,“如果不能对杀人麻木的话,我就没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诺拉……到底杀过多少人……她一定很痛苦吧,幽灵悲叹道。
灯光照在诺拉的面颊上,将她的眼眶照得深邃。突然间,由良觉得诺拉被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漆黑的光甚至掩盖住了她明亮的双眼。
“我能帮你,毕竟你说的,我天性就喜欢杀人。”由良说。
“是吗……”诺拉低声念道。
由良的左手被握住。诺拉将她有些冰冷的手放在由良的手上,“这可是没有回头路的选择,由良。”她说。
“我依然是你的员工。”由良回答道。
诺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冰冷的触感似乎传到了由良的心中,“由良,你为什么这么想找回自己的身世?为了给那些和你一样的人一个交代?”她问道。
“我说过,我在下水道醒来的时候,是从一堆裹尸袋中爬出来的。那些袋子里都装着尸体。我爬出来没多久,那些尸体就全都被烧掉,打碎了。不会有人知道那些死者最后的下场,他们会被人遗忘,只有我记得,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找回自己的身世是为了纪念他们,给一个交代。”由良平静地说着,“但现在不仅是这样。我还要为了我自己,这次行动前,我只想着为了他们而活,但真的找到身世后又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遇到黑刀后,我隐约地感觉我并不是一个好人,也许我的双手也沾满鲜血,也许不找回身世才是更轻松的做法。但我不希望这样,我想找回记忆,我想让自己变得完整。”
诺拉的手稍稍松开了,“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她轻声说。
“为什么要对不……”
没等由良说完,诺拉便抱住了由良。
“对不起……对不起……”诺拉不断地说着。
由良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到底怎么了……?”
“由良·科兹洛夫,你的名字是由良·科兹洛夫。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敢告诉你……”
她知道你的名字?!幽灵惊讶地喊道。
诺拉的话让由良震惊地说不出话。他生硬地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为什么……”
“我的前辈瓦伦汀曾经追查过一个叫黑刀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个黑刀的照片,就是你……我在下水道里见到你的时候也不敢相信……我偷偷地重新沿着瓦伦汀调查的线索找到了一个人……他叫安卡·罗曼洛夫,他说他认识你……给了我你的名字……”
由良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黑刀?黑刀不是那个在巷子里袭击我的人吗?为什么黑刀的真名会是自己的名字?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如果是真的话……害死瓦伦汀的人是……
无法控制的愤怒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颤抖着质问道。
“我怕了……我害怕……我害怕你找回记忆,变回那个黑刀……”诺拉抱得用力得就像是怕由良从眼前消失一样。
瞬时的怒火消退,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由良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是吗……怪不得总觉得你不希望我找回身世……所以,相处的这些日子,你都在演戏……?”
“……不是的……我只有这件事向你保密了……其他都是真的!”
诺拉捧起由良的脸,死死地注视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与泪,由良能感觉到她的手正颤抖着。不知为何,由良无法生气起来,也无法伤心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内心有一处被挖空,让眼前的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
自己努力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自己最愿意相信的人反而欺骗了自己。
诺拉居然……没想到会骗了我们……可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你受伤……幽灵试图理解诺拉的举动。
诺拉伤心地看着眼神空洞的由良,她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无法再劝动他什么,于是她松开双手,缓缓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她将纸条放在茶几上,说:“……如果你想去见罗曼洛夫的话……这是地址……”
由良极快地抓起纸条,下了楼。一股冲动驱使着他逃离这里。他没有理会岚和月疑惑地呼喊,径直走到街上。
……诺拉……我还是不敢相信……幽灵恍惚地说。
由良将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屠夫酒吧”。也许这也是个骗局,他这么想着。但他依然向纸条上的地址走去。
天空中少见地下起雨。雨滴摔在地上,溅起尘土,让空气中充满泥土味。
由良仰头看向天空。
奥斯特格勒的天空灰蒙蒙的。
雨点砸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痛。
下雨了啊……走快点吧,不然要淋湿了……幽灵有气无力地说。
无所谓……由良任由雨点打湿自己,他依旧挪着自己双腿慢慢走着。
外套上挂满水珠,雨水不断从面颊上淌过。这雨水就像是要洗刷他身上的污秽一样愈演愈烈。雨水扬起的水雾几乎让他无法看清前路。
由良搞不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他的理性告诉自己诺拉所做的并不是在害他,但他的感性却在愤怒。理性并不能填补他内心中的空缺,他的愤怒也不能解决任何事。他只是在茫然地走着。
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屠夫酒吧的门口。
“屠夫”二字是用霓虹灯管拼出来的,但断电的霓虹灯管黯然无光,里面的惰性气体已经全部逸散出去。无论怎么看,这家店看起来都停业很久了。
还挺符合自己现在的模样,由良在心里自嘲道。
他踩上台阶,推开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声响。酒吧内部昏暗,空气里飘荡着凝滞的气味,看起来是真的停业了。
“科兹洛夫?是你?”一个带着烟嗓的男声从吧台处传来。
由良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吧台后正站着一个穿着军队制式绿色夹克的男人。“你认识我?”由良问道。
“你真的失忆了……”男人的语气中带着失落,“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知道你名字……诺拉说的是真的……但这也说明她确实向你隐瞒了……幽灵失落地说。
由良走到吧台前,他看见男人沧桑的面容,此刻却因为与自己重逢而露出了欣喜。“你知道我失忆了?是谁告诉你的?”由良问道。
“一个金发的小女孩,诺拉。”男人叹了口气,“你会来这里,说明她告诉你了吧?她没做错,对你来说如果想不起以前的事或许更好。”
“别跟我提她。”由良皱起眉头说道。
“好吧好吧,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么你也有找回自己过去的权利。”
看来他就是那个安卡·罗曼洛夫……幽灵说。
“你知道我的过去?”由良问。
“老规矩,先喝酒。”罗曼洛夫转过身开始调酒。
由良没有多说什么,他坐到高脚凳上,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里停业多久了?”由良看着边上已经积上厚灰的桌椅问。
“从那天之后就关了。”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由良又问道。他并不知道罗曼洛夫所说的“那天”是什么。
“算是我和你的约定,但没想到,等来的人居然也是你。”罗曼洛夫说。
“我和你?”
“来,喝酒,喝完酒,我会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罗曼洛夫将一杯酒摆在桌上。
这杯酒装着淡蓝色透明酒液,清澈得仿佛不像这个世界上的颜色,这个颜色让他想起诺拉的眼睛,但又让他想起某些模糊的东西,朦胧的像……蓝色的海。
由良拿起杯子,一口将酒液灌下。
辛辣与清凉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还有令人眩晕的酥麻。霎那间,他视野昏暗闪烁,耳内不断鸣响,时间在瞬间被放慢。他似乎能捕捉到眼前的每一处细节,能感受到大气中不断传递信号的神经网络。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正呆坐在高脚凳上,酒杯已经空了。
他感觉身体有些温热。冰冷的液体却从脸颊上滑过。他伸手去擦,发现自己正流着泪。
“这是什么酒……?”由良问。
罗曼洛夫用悲伤的眼神看着空杯子,说:“是老朋友的血。”
“既然你已经把酒喝完,那就去吧。往里边走,走到这个通道的最深处。”罗曼洛夫按动台下的按钮。他身后的金属门应声开启,昏暗的空间内,台阶一层一层向下延伸。
由良起身走向台阶,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曼洛夫。这个穿着绿色夹克的男人为他自己点起一支烟,小小的红点在烟卷上移动。
由良走下台阶,只身迈入浓稠的黑暗中。
通道内十分昏暗,只有最低限度的光亮。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尘埃,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停滞。
他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在金属板上发出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的声音很大。他漫步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中,周遭一切黑暗,却不觉得害怕。也许自己曾经真的来过这里,对这里很熟悉。他伸手触摸墙壁,感受着空间的存在,上面的灰尘将他的手染成灰色。
双眼已经开始适应黑暗的环境。台阶通向一个方形房间,里面很空旷,地上散着铁棍与木板。他看见这个房间里也有一个吧台。吧台已经被清空,上面布满了灰尘。他走到吧台前,突然闻到一股充满土腥味的酒气,四周响起飞机引擎与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噪音。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重机枪连续开火的声响。由良恍惚地环顾房间,只看到房间上方隐约地出现了一片火光与爆炸声。爆炸火光消散后,房间又变回了彻底的黑暗。
“刚刚的是……”由良迟疑地说。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幽灵问。
……没什么,由良随便回应道。
这个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条走廊。故障失灵的机械门卡在一半,那里一定是前往更深处的路。由良侧身走了进去。
走在这条通道上,由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刺痛起来。他皱起眉头,继续走着,身体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自己的身体还记得这地方,身体正告诉他,前面一定有他在寻找的东西。幽暗的通道就如同走向地狱的道路,每一步,他都踩在粘稠之中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视野逐渐变窄,就和这通道一样,只有前方。一扇半掩着的防爆门挡住去路。由良毫不犹豫地上前将门推开,甚至忘记了手上的疼痛。
无比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等待着他的并不是地狱,而是一间极小的房间。房间被清空得很彻底,只留下了一些垃圾。由良站在房间中间,,一切都空荡荡的,环顾四周,他感觉自己曾经也这么站在这里过。
空气中充斥着金属锈蚀后分解到空气中的味道。这味道让由良觉得十分熟悉。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幽灵说。
由良没有回应。他看着空旷的墙壁,又看向地面上的垃圾,他捡了起来。那是一个披萨盒,盒子的顶部还沾着早已干涸变硬的番茄酱,油脂浸入到纸板中,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久久地看着这个披萨盒,望得出神。他本想将披萨盒扔到地上,盒子却像是黏在了他的手上似的无法被扔掉。按着披萨盒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直到手指发白。
液体打在盒子上,由良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由良的心没由来地剧痛起来。他痛苦地跪在地上,手中的披萨盒也掉在地面。
身体不断颤抖,呼吸变得急促,眼泪无法控制地流出,他正在抽泣。
喂,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幽灵焦急地问。
由良已经听不见幽灵的声音。他的脑海已经被别的声音占据。
你见过海吗?
你的心里有蓝色的海吗?
这两句话不断地重复,不断地重复,如轰鸣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问道。
没有任何人回应。
墙壁开始旋转,自己的意识正在远去。
由良下意识地想起身逃离,却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他的视线正对着通道。
远处,海水正从通道内涌入,不断灌进这个房间。冰冷的水没过了自己的嘴、身体。
在海水没过他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有一个黑发长发的女人正站在水面上。
“……你是……谁……?”
下一秒,海水没过双眼。
他的意识陷入进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