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退去。
男人站在沙滩上,孑然一身。
他沿着海床不断行走。脚掌陷入沙中,在身后留下一串孤单的印记。
海水没有将他带走。
他依旧徒劳地走着。
海离他愈发遥远,就像是他被海抛弃了似的。
视野里已经没有半点海的影子。
他犹豫了。他停下脚步,眺望远处,视线中只有一望无际的土地。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看到一片漆黑的墙壁。
由良沉默着从地上爬起,一点一点地挪到墙边,让自己缓缓靠在墙上。
“哈哈哈……”他失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醒了?仿佛许久没有听见过的声音从由良的脑中响起。
你找回记忆了……?幽灵紧张地问。
是啊,我找回记忆了,我不是什么警察,而是个给公司卖命的狗杂种,最后还被公司当成实验品玩死。
……是吗……所以你是给公司卖命的……
给公司卖命,再被公司抛弃,挺符合我的。
……你为什么会被公司抛弃?
由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披萨盒上。我不想继续,我累了,但我失败了,由良答道。
也许你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幽灵说。
不是彻头彻尾的,杀了几百人的坏人吗?由良自嘲道。
……至少你有试着停下,所以是什么事让你想停手的?幽灵问。
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我以前觉得杀谁都无所谓,是这个人让我第一次有了不想杀谁的念头。
那他现在在哪里?
她解脱了,不用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她自由了,说到这里,由良觉得有些释怀。
这间房子里的一切肯定是被公司的那些杂种给搬空,就连夜鹰的躯体也被他们回收,但夜鹰已经不在那里,她不用被这个让她难过的世界困住了。
你想听我的过去吗,由良主动问幽灵。
我们俩是同甘共苦的伙伴,想,幽灵答道。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由良靠在墙边,一点点向幽灵讲述起自己的身世。他讲了很久,很平静,甚至都有点不像是在讲述自己,而是在介绍一位陌生人。由良还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这份记忆。高兴?愤怒?痛苦?悲伤?释怀?这些感情同时交融在他心里,混合成一片灰色,让他无法看清自己的真实情感。
他讲着,幽灵听着。时间在这间房子里流逝,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将自己的过去重新讲述,再一次体验自己的过去。伴随着过去被复述,纠缠在一起的情感变得清晰。翻腾着的情绪浪潮逐渐平复,对过去的愤恨、懊悔、悲痛被一点点地抚平。这些情感都属于他自己,也都已经是过去式。
将一切讲述完,由良的内心一片平静。他坦然地接受了过去,正如同诺拉、夜鹰、无眠还有其他人坦然地接受了自己那般。
你经历了这么多啊……也怪不得诺拉和罗曼洛夫不希望你找回记忆……大多都没什么好回忆……幽灵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不管好坏,这都是我的过去,由良说。
好歹你把记忆找回来了,我现在还是一点头绪都没,幽灵自嘲道。
要不你也放弃吧,由良开玩笑道。
……不行,我们约好了要把记忆找回来。
是啊,由良长舒一口气。明知道找回记忆后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他还是同意了幽灵的想法。
他觉得心里一直悬着的感觉消失了。这段记忆填上了他内心的空缺,让他有种踏实的感觉。空无一物的房间此刻并不显得空旷。
喂,由良对着幽灵喊道,我以前杀了那么多人……我应该算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吧?
……我不知道,幽灵犹豫地说,在你的世界里,那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不得不那么做……但是……那些也都是人命……
我明白你的意思,由良打断幽灵的话。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幽灵疑惑地问。
你很好猜。
由良缓缓起身。久坐与趴姿让他有些头晕,他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气流扰动了房间中的粉尘。他捡起那个披萨盒,将它拿在手中。
我想先去跟老朋友叙个旧,由良对着幽灵说。他走向通道,即将离开这间屋子。他回头看向这里,或许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房间里的那些机械设备和它们的主人仿佛依然存在。
你见过海吗?
你的心里有蓝色的海吗?
由良回想起这句话,回想起夜鹰冰冷却炽热的眼神。
我没见过,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颜色,但我现在也想看看蓝色的海,这一次,由良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再见。”由良对着昔日的友人道别。
回到酒吧地面,罗曼洛夫还站在吧台后,他身前的烟灰缸里落满了灰。听见由良的脚步声,罗曼洛夫扭过头看向由良的方向。
“你想起来了?”罗曼洛夫问。
由良走到吧台前坐下,将披萨盒放到身旁的圆凳上,“好久不见。”他说。
罗曼洛夫的眼中带着疲惫,他的肩膀耷拉下来,“这么说,你想起来了。感觉如何?”他问道。
“想起来一切后,觉得要是没想起来也挺好的。”由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你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没那么糟。”
“是啊,没那么糟。”由良将手肘支在吧台上。
罗曼洛夫问:“那你打算做什么?去复仇?”他脸上的皱纹因疲倦而拧成一团。
“不,”由良极快地答道,“我不会这么做。”
“你变了。如果是以前那个你,你绝对会说‘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罗曼洛夫打趣道,他额头上的皱纹变得舒展。
“不不,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会直接把他们都剁碎。”由良笑着说。
“哈哈哈哈,是你会做的事!”罗曼洛夫被他逗笑了,胡子一颤一颤的。“你真的变了啊……”罗曼洛夫感慨道。
“我现在也没想好我之后要做什么,但我想……”由良将披萨盒放到桌上。
“这是?”
“这个盒子装过夜鹰最后一刻前吃的披萨。”
“她真的吃了……披萨?”罗曼洛夫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她的愿望。我答应她的。”
“那她喜欢吗?”
“她应该是喜欢的。”由良的眼神有些落寞,“我在想,也许做点能让别人开心的事也不错。而且,如果我一直失忆,那岂不是很对不起瓦伦丁?我不能逃。”
再一次听到瓦伦丁的名字,罗曼洛夫的眼中满是惆怅。“是啊,你还欠她的。”他说。
“我会慢慢还。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罗曼洛夫迷茫地答道:“我?不知道,也许和楼下那个小伙子一样再找个活干。”
“为什么不继续把这个酒吧开下去?”由良问。
罗曼洛夫的眼中变得更加迷茫了,“……开下去?还有必要吗?”他反问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瓦伦丁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她所代表的精神不应该就这么没了,也许你也能当别人眼里的瓦伦丁。”由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罗曼洛夫问:“你要去哪儿?”
由良愉快地说:“有个人吐了我一身,现在我要去找她算账。”
“不喝一杯再走吗?”
“等你把酒吧开起来了,我再来喝。”
再次回到街上,天依然是黑的。
城市的光污染将星光掩埋。
由良呼吸着奥斯特格勒的废气。扫视四周,街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手中正举着一块白色塑料板。板子正对着由良,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由良走到他面前,就如同看见一位老熟人。流浪汉对由良露出了充满喜悦的笑容,那双蓝色的眼睛也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流浪汉咧嘴笑了起来,“谢谢!”他沙哑的嗓音令由良感到熟悉。
“谢谢?”由良疑惑地问。
流浪汉没有回答,他向由良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动作。他的手掌指尖的部分略微发白,指关节皮肤的褶皱叠在一起。
他要干嘛?幽灵不解地问。
不需要思索,由良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结实有力。流浪汉热情地握着由良的手,“谢谢!”他再次说道。
由良没能完全理解他想表达的意义,但能感觉到对方从手心中流过来的欣喜与温暖。
“你该回家了。”流浪汉对由良说道。
“家?”由良问。他下意识地思考起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他看着流浪汉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了另一个人。
由良的表情变了,他松开手,向对方说道:“谢谢。”
他快步走着。身后的流浪汉依旧注视着他,直到消失在视野之中。由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不会遇见他,但由良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想回去,想尽快回去。心中的情感在膨胀,驱使他加快步伐。他有话想说,一句欠了许久的话要说。
厚实的靴子在街上发出声响,外套的防水纤维摩擦发出沙沙声。他从快步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奔跑。
他几乎是摔进事务所的大门里。
岚和月已经回去。
由良喘着气爬上楼梯。
诺拉正蜷缩着坐在沙发上,脸深深地埋在怀中,头发披在肩与背上。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蒙上了易碎的气息。
脚步声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扭过头,看见由良,这个她此时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人。
“……你……”她瞪大了双眼,“……你回来……了……?”
由良慢慢地走到她身前,平复气息。
“我回来了。”他说。
诺拉那下垂的眼角因这句话而上扬起来,但仅仅是一瞬,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你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
诺拉把头埋进怀中,用着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由良向着诺拉的位置走近一步,“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平和地说。
“我……?”诺拉仰起头看向由良,那双蓝色的眼睛映出了他的身影。
“对不起。”由良注视着诺拉的双眼说,“瓦伦丁的事,对不起。”
诺拉的嘴颤抖着,双眼瞪大。房间内久久地寂静,有些冷。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诺拉颤抖着问道。
“我必须这么……”
“你!你……”诺拉打断了由良的话,她低下头,身子颤抖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猛地推倒由良。由良摔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她压在他的腿上,攥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对不起。”
湿热的液体落在了由良的脸上。诺拉的眼中浸满了泪水,水珠被月光照得透亮。“你这样说……你这样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由良嘴角,“你这样说……我还怎么恨你……”她抽泣着,慢慢垂下头,挺直的腰也无力地弯下,任由自己的头落在这个害死了自己前辈的人的胸膛上。
“我、我一直很恨你……是你……是你害死了前辈……我知道,我知道啊!你也是受害者……可就算这样,我也想恨你……可是为什么……就是恨不起来?!别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这样让我怎么恨你啊?!”
由良将手放在了诺拉的头上,轻轻地抚摸起来,另一只手将她拥入怀中,就像曾经诺拉安抚崩溃痛哭的自己那样。两人的心贴在一起,心率逐渐同步。一切都无法重来,现在他能做的只有道歉与赎罪。“……对不起。”他说道。
诺拉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她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包含了所有的委屈与痛苦。泪水浸透他的衣服,也流入了他的内心,充满苦味。
紧攥着衣领的手松开了,她不再哭了。诺拉缓缓站起身,后退几步。她擦干自己眼泪,沙哑地说:“我不会原谅你,我会继续恨你,但你也是我的员工,明白吗?”
由良站起身来,注视着诺拉说:“我明白。另外,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谢谢。”他说道,“谢谢你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归宿。”
诺拉的双眼又一次湿润起来,她的嘴张开又合上。也许是话语不能表达出她的心情,她一声不发地走到由良身前,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嘴,不许说,你是我的仇人,不许跟我说谢谢。”她嘟囔道。
金色的发丝掠过他的面颊,柑橘的味道萦绕在鼻间。
“那你会原谅我吗?”由良问。
诺拉轻轻抬起手搂住了他,“不会,到死都不会原谅你。”她说。
“明白了。”由良也轻轻地抱住了诺拉。
诺拉又抱得更紧了些,让自己贴得更近。“今晚……要去上面睡吗?老是睡沙发肯定不舒服……”诺拉邀请道,“而且……我房间里有会发光的小恐龙,要看看吗?”
“好啊。”由良接受了。
诺拉松开了双手,她的脸上挂着由良从未见过的笑容。她半眯着双眼,抿着嘴微笑着,那双浸着未干的泪水的眼睛就像过去描述中的海一样美丽。“那我在楼上等你。”诺拉说完,迈着雀跃又慌乱的步伐上了楼。
刚刚表现得不错,老兄,幽灵夸赞道。
还让你评价起来了,由良呛道。
别让人家等着啊,快上去呀,幽灵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由良无奈地摇头。他在催促下收拾好沙发上被弄乱的被子枕头,捧着它们踏上了楼梯。夜晚还很长,但今晚不会太冷。
“唉!怎么今天事儿这么多!”德尔菲娜没好气地抱怨道。要不是因为这里是咖啡厅,她真想把脚搁在桌上伸个懒腰。
“实验材料的运送护卫和重要科研项目的保护,还有监听潜在破坏分子的通讯……最近这些事变得越来越多了。”坐在德尔菲娜对面的雨果难得没有反驳德尔菲娜的话。
德尔菲娜略显做作地摸着巴特贴着愈合凝胶的面颊,“把我的大宝贝巴特都给伤到了。”她埋怨道。
“我……没事……”巴特躲开德尔菲娜的手,结巴地说。
德尔菲娜笑着开玩笑道:“你能有啥事?你可是我们这里最结实的家伙,不拿坦克炮给你两下都没法在你身上留个擦伤吧。”
“公司正在测试重火力义体,你这么感兴趣可以去当靶子体验一下。”雨果喝了一口咖啡说。
“你这四眼矮子想干什么?!”德尔菲娜扭过头愤愤道。
雨果冷冷地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有不少同伴因为被筛掉后被迫成为测试品了?”
“我就是开个玩笑……”德尔菲娜顿时没了气焰,“唉……我们这群人绝对会下地狱……”
“不,该下地狱的是我,你们是无辜的。”在一旁听着两人拌嘴的沃尔夫冈插话道。
咖啡厅里放着轻快的电子乐,不像传统的咖啡厅放那些老掉牙的古典乐,也不像酒吧那样充满不适应的奢华气息,但这家咖啡店又会像酒吧一样营业到很晚。这也是他们愿意将这里定为新的碰头地点的原因。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这桌客人。花和诺艾尔这两名服务员都回去了,只剩无眠一人。她正戴着有线耳机,靠在吧台后的整备台上看手机。
“你又在自说自话什么东西呢?”德尔菲娜撇着嘴说,“你不过就是比我们大点,比我们更能打点,装什么大姐!我们手上都沾着血,谁也逃不掉。”
“德尔菲娜说的没错,我们是一起的。”雨果附和道。
“所以说你可少说点这种话吧。”德尔菲娜埋怨道。
沃尔夫冈的神情有些复杂。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些人早就不是训练营里那些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孩们。
她自嘲式地轻笑道:“没想到还有一天会被德尔菲娜教训。”
“看来德尔菲娜终于长脑子了。”雨果讽刺道。
德尔菲娜立刻瞪起眼回嘴道:“你这混球说什么玩意呢?!”
“我在夸你。”
“你这要是在夸我那我也算在夸你!”
果然还是一群小孩,沃尔夫冈心想。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马上要打烊了。”无眠充满礼貌的声音从吧台的位置传来,“实在不好意思。”
“好——我们马上——”德尔菲娜一口喝完桌上已经放凉了的咖啡。
“我去结账。”
沃尔夫冈借着结账的借口走到无眠面前,不知不觉中,她开始习惯于找这个神秘的女人谈一些无法与身边的人交谈的事。
“你们来这儿的频率都高到跟我的员工一样了。”无眠打趣道,她已经摘下了耳机。
“多给你们贡献点收入不是挺好的?”沃尔夫冈反问道。
无眠笑着埋怨道:“说得像你们真的多点了几杯咖啡一样。”
“那我多给你点小费。”沃尔夫冈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拿出钱夹,抽出两张被折叠过的崭新纸币。
无眠笑着把钱推回到沃尔夫冈面前,说:“用不着,比起小费文化这种糟粕我还是更喜欢一分钱一分货,不做溢价不做情绪付费,你们喜欢来我的店就够了。”
这两张纸币再次被沃尔夫冈推到无眠身前,她说:“那就当我向你打听个事。”
“那你得先说说是什么事。”无眠挑起眉毛说。
沃尔夫冈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今天遇到诺艾尔了。她边上跟着个男的,红头发,看起来有点阴郁,那是她男人吗?巴特还挺喜欢她的。”
无眠眯起眼瞧着沃尔夫冈,“我不怎么干涉员工的私生活。”她说。
“好吧,我对那个男的挺有兴趣。”沃尔夫冈解释道。
“这位小姐,如果你是来问城外那些非法军火的走私,或者一些不安定成分的动向,我可以酌情告诉你。但是有些事,最好不要深究。”无眠的语气有些冰冷,“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承受得住代价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怎么知道我承不承受得住?”
无眠丝毫没有被沃尔夫冈瘆人的目光吓住,她平静地说:“让我猜猜,出身贫苦,为了生存不得不自相残杀、背信弃义,让自己变得冷血,拼尽一切,甚至牺牲珍视的家人才终于穿上这身笔挺的衣服,现在为了守护自己身边的人愿意牺牲一切,是这样吗?”
这番话令沃尔夫冈一时语塞,一股不适感从心底升起,就好像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如同赤裸全身被看个精光。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说得没错。”无眠用胜利者的口吻说道。
“……确实如此,”沃尔夫冈苦笑道,“但那又怎么样?最大的代价不过就是生命,还有什么更残酷的?”
无眠叹了口气,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沃尔夫冈。她柔和地说:“死从来都不是最残酷的,而是你再也无法看到自己关心的人,以及他们会因为你的离去而痛苦。”
或许是因为德尔菲娜他们已经出去了,又或许是因为已是深夜,咖啡厅里显得有些清冷。无眠的这番话令沃尔夫冈的眼神黯淡。“在你面前我是真的一点隐私都没有。”沃尔夫冈自嘲道。
“就算如此你也要做吗?”无眠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没有任何迟疑,沃尔夫冈说:“要。”
…………
现在外面的通讯还是老样子,想给你发个消息都麻烦得要死。极速邮递服务又贵得要死,不过还好,我现在有钱了,请得起。这封信应该只要两天就能送到你手里。
不知道爷爷奶奶现在还好吗?他们可全都得靠你来照顾了。
爷爷他每天吃的药我又寄了点过去。记得嘱托奶奶把药收在爷爷看不到的地方,免得他又给收拾到不知道哪儿去。
奶奶也是,别老让她买食物,那冰箱里冻着的东西都超过一年了,全都给冻坏了。现在已经不会饿肚子,该享福就享福。还有他们睡的那张床,你看着要不把席梦思给换个新的,换个乳胶的或者记忆棉的也行,他们老了腰不好。
他们俩都老了,我不在身边,只能麻烦你多看着点了。记得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大钱,让他们开心点。
爸妈就不用太操心他们了,他们俩能照顾好自己,但我也给他们寄了点专门治腰痛的敷药,还有老妈的糖尿病的特效药。大城市里现在已经有能治糖尿病的特效药了!
我在邮递里塞了点钱,你看着家里还缺什么你就买啥,剩下的钱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吧。你记得把钱都存起来,也到了该攒钱成家的岁数了。城里人都不爱生孩结婚,都太累了,但老了或者病了总归身边需要有人照顾你说是不?
年底说好的回来看你们可能是不行了,现在这边项目忙,突然有了重大进展,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实在没空。没事,等这个项目忙完了我就请个长假回来陪你们。
别担心我,我过得还行,有房住,是个公寓,就是不宽敞,和老家那种房子差太多了。吃的东西嘛……习惯习惯就好,没有明火,都是电磁加热,有时候忙起来了就弄点压缩能量块或者预制菜热一下。唉,不得不说,城里还是不一样。一个大楼里大家都挤在一块,但是谁都低着头不看对方,没一点邻里关系,待久了总觉得寂寞,可能这就是更好的环境和收入的代价?
还记得我们村子里的电脑房不?我这边把公司里换下来的报废硬件全买下来了,便宜得很!到时候我带着大家把电脑房重新翻新一下,小孩们就有好的电脑可以娱乐学习了。而且你知道不?城里现在还出了不少新东西,比电脑厉害多了!头上戴个眼镜就能实时联网看各种东西,跟以前那些特工片里的装备一样!以后我也整一个给你们开开眼!
我家里的事就多拜托你了。你是我唯一可以指望的人。我真的欠你太多。其他的就不多说了,你也照顾好身体。
最后,邮费我已经付了,不用担心。
…………
眼前的天花板对由良而言有些陌生。
胸膛传来的异样触感,他扭过头,看见一抹金发。
对方正酣睡着,手掌抚在自己身上。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背上,让房间里有了一丝暖意。这或许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这景象真漂亮啊,幽灵的声音突然从由良脑中响起。
……你吓我一跳,由良回话道。
怎么?有诺拉就不要兄弟了?幽灵开玩笑道。
我想甩也甩不掉你。
哈,那可不,幽灵笑了起来,说起来……你有梦到什么吗?
有,是封信的内容,由良答道。
……我也梦到了,那个梦,还有再之前的……那两个小孩子打闹的,应该都是我的过去吧……幽灵有些消沉地说,这些梦和我们之前碰到奇怪的气体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些梦……缥缈虚幻,真的像梦一样。
我想是的,但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由良问。
……很难说清楚,虽然这些应该都是我的记忆碎片,但我对这些记忆产生不了什么联系,就没有任何实感……我不知道我的爷爷奶奶、父母,不知道他们的模样和声音,也不记得我的童年……没有这些,这段记忆对我来说除了能让我伤感以外什么用也没有。
但那也是你的记忆。怂恿我找记忆的时候你那么来劲,你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你反而怕了?由良说。
……我不是怕……我……好吧就是有点怕。
由良轻轻地挪开诺拉的手,不愿惊醒她。他又顺便将床头倒下的小恐龙摆正。
“唔……臭东西……”还在酣睡的诺拉说着梦话,又将由良的被子搂到自己怀里。
地板还有些凉。由良换上衣服,洗漱完,下了楼。怕也没用,你迟早得面对,他对幽灵回道。
唉,我明白……
走到一楼,岚、月和花刚好进门。
一见到由良,花就惊喜地说:“噢?!由良哥回来啦?!诶……你的眼神变了嘛……”
“诶……诺拉呢……?”岚有些紧张地问。
“她在楼上睡得跟死了一样。”由良半开玩笑道。
“哈哈哈哈,诺拉姐确实是这样的人!”花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月双手抱怀看着由良,“你们俩又和好了?”
由良说:“那家伙说死都不会原谅我。”
花嬉笑道:“啧啧啧,好暧昧的话,是恋爱的臭味!”
“真恶心……”月皱着眉头嫌弃道。
“哎呀……不也挺好的!”岚愉快地说。
“嘿嘿,本来想着今天来看看诺拉姐,现在不用啦!那我去无眠姐那里打工啦!”花笑嘻嘻地说,“由良哥,你可要好好珍惜诺拉姐噢,人家可是很在意你的。”
“都什么跟什么?”由良又问,“你们晚上有空吗?一起去无眠的咖啡厅里吃晚饭吧。”
“我本来就在咖啡厅里啦!”花说。
“我和姐姐都没事……怎么突然要去那里吃饭?”月不解地问。
“突发奇想吧。”由良说。
“那就约好了晚上在咖啡厅见!”花一边道别,一边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见到花离开,由良走进车库,拉起卷帘门,向岚和月说:“你们忙吧,我出去买食材。”他把摩托车从车库中推出,发动起来。
商场刚刚开始营业。长期租用车位的过夜车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堆满了露天停车场。
由良略过商场中那些根本不会有人去购买的服装和电子产品店铺,直奔超市。他推出一辆手推车,在面粉类货架上扫视。右后方的万向轮有些锈,每次转弯都会发出引人注目的声响。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吃的?幽灵疑惑地问。
由良拎起一袋面粉放入推车中。披萨……还有别的随便弄点,由良答道。
披萨?你以前不是给那个……那个叫夜鹰的人做过吗?你做披萨这是要……?
嗯,就当是纪念她一下。拿好面粉,由良又从边上的货架中找了瓶橄榄油。无眠的咖啡厅的后厨里肯定有食用油,但他还是想自己买一瓶。
你这算是啥,葬礼?还是纪念会……?缅怀会?
什么也不是,就是个普通的一起吃饭,由良回道。手推车嘎吱嘎吱地被他推到了蔬果肉类区。
这可一点都不普通,哎呀……你这家伙小心思也不少啊,幽灵说道。
得了吧,由良从冷柜里挑了两块合成牛肉。
不过,你觉得你做这些事,夜鹰她看得见吗?幽灵突然问。
我做这件事也不是为了做给她看,不过……由良回想起夜鹰的表情定格在解脱的笑容的那一刻,她应该能看到吧。
由良又拿齐芝士和番茄,便推着车走向结账区。
“嗯?”由良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疑惑起来。
原本的结账区被重新整改,收银台全都被撤走,换成了数十个无人收银机。现场见不到任何收银员,只有一个挂着工作证的员工在这里巡逻。
对方一眼便察觉到了由良的迷茫。
“您好,请我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对方快步走到由良身旁询问道。
“以前的那些收银台和收银员去哪儿了?”
“本商场为了降本增效,已经迭代了以前的收银模式。”员工客气地解释道,“如果您不会用,我可以教您。”
由良走近收银台,观察眼前的机器说:“不用,我会。”
员工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但又立刻被他职业性的假笑盖住。“那好,您请。”员工恭敬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以前的那些收银员,就这么被商场给辞了?幽灵惊讶地问。
他都说了是降本增效,那只能是开了吧。由良将合成肉放在扫描称重一体台上称重,显示器上自动跳出了商品名称、价格与重量。没用一会儿,由良就自己完成了结账。
别说,这机器还真挺方便,幽灵感慨道。
效率变高了,但失业的人变多了,而且这个机器,它并不收现金,没有手机或者面部自动付款的人连钱都付不了,由良回应幽灵,将食材放入刚刚在结账中加购的购物袋里。
唉……这科技进步的结果如果是把人淘汰掉,那进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意义,由良拎着购物袋离开了。
由良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将摩托车开到了无眠的咖啡厅前。
咖啡厅还处于没开业的状态。由良倒是没在乎这些,他直接推开了挂着“打烊”牌子的门。
“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始营……啧,怎么是你?刚跟诺拉和好,又吵架被赶出来了?”无眠正在整理吧台后的咖啡罐,她一见到由良,就没好气地呛道。
花从厕所里出来了,她手里拎着水桶,另一只手里握着脱过水的拖把,“哎呀!由良哥咋这么快就过来了,不是说要晚上才来吗?”她惊讶地问。
“准备工序很麻烦。”由良拎着手里的袋子往咖啡厅内走去。
“停一停,你们当着我的面商量什么呢?”无眠停下手中的活,从吧台后擦着手走出来,“怎么感觉你们两个背着我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脸上挂着瘆人的微笑,仔细地打量着由良。
“我今天想借你餐厅一用。”由良说。
“给钱。”无眠干脆地答道。
见由良无动于衷,无眠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能免费借用我的餐厅?”她咬牙说道。
“我想让大家来这里聚餐,桑丘、诺艾尔,全都来。”由良解释道。
“这可不足以当你要让我亏损一天营业额的理由。”
“我找回自己的记忆了。”由良说。
无眠来了兴趣:“继续说。”
“想听的话,我在吃饭的时候说。”
“你谈条件的水平越来越好了啊,那行,”无眠对花吩咐道,“今天不营业了,你去联系诺艾尔、桑丘、岚她们。”
“我早就联系好啦。”
“你们几个果然早就把我安排好了是吧?”
“我知道无眠姐肯定不会拒绝的嘛。”花笑眯眯地说。
“唉,你可真精。”无眠叹了口气,“所以,你晚上都要做什么?”
由良从袋子里取出面粉说:“披萨。”
无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她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披萨?你还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哎呀,对你有点刮目相看了。”
“治好失忆还顺便治好了我的厨艺。”由良也开玩笑道。
“你能不能顺便治一治诺拉?”无眠接过话,“那厨房就交给你了,噢对了,做披萨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你还要偷学?”
“用我的厨房还说什么偷学?我这是向厉害的人取经。”无眠微笑着说。
“得了吧。”说完,由良拎着食材走向厨房。
看起来你的手倒是一点都没生疏啊,幽灵感叹道。
照着感觉走就行,由良一边回复幽灵,一边揉和手中的面团。
“难道你以前是个厨子?”在一旁的无眠问道。
“想过,但是没成功。”由良说,“家里人没让。”
“倒是不意外,厨师,除非能做到某个餐厅、某个酒店的总厨,不然都熬不出头,还会被各种速冻食品、即热食物、能量零食取代。”无眠瞄了一眼由良的表情,又说道,“不过,家里人应该不是觉得厨师没前途才不让你去学的吧?他们就是单纯不想让你去,觉得你会脱离他们的控制。”
“没错。”由良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无眠耸了耸肩,“我的家人做的事倒也差不多,虽然我还是跑了。”她说。
“会聚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没了家的人吧?”由良问。
无眠愣了一下,随后说道:“还真是。”说完,她便大笑起来。
笑完后,无眠平静地对由良说:“由良,对不起。”
“怎么了?”
“为我以前、以后对你做的事道个歉,我不是什么好人。”无眠意味深长地说。
由良扭头看向无眠,他问:“以前和以后都说了,那现在呢?”
“现在?好好享受现在的快乐。”无眠捧起一团面团,“我照着你的步骤做的,怎么样?”
“学得真快,你要是去做厨师肯定是个高档餐厅的主厨。”由良夸赞道。
“那不至于,我可带不动学徒,更没兴趣成天对他们吼‘你做的菜跟坨屎一样!’”无眠做了个鬼脸说道。
“这感觉有点熟悉。”由良笑道。
“你还真被这么吼过啊?”无眠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厉害厉害。”
“现在想想那些老师最多也就骂两句,做不出别的什么事,也就那样了。”由良感慨道,“好了,面团只要控温让它发酵,等到晚餐前再取出来就行。”由良将自己手里的面团放到铁盘上,盖好保鲜膜,送进冰箱中。
无眠也跟着由良将面团放入冰箱。她洗去手上的面粉,说:“晚上还有别的菜吗?主厨。”
“我不是什么主厨。”由良也洗净了手上的面粉。
“今天,你是这个厨房的主人。”
“还有点牛肉可以用,我没准备别的菜。”由良说。
“……你认真的?”无眠皱起眉毛问。
由良回了个肯定的表情。
“好吧好吧,那我来当代理主厨,给我打下手。”无眠轻轻将由良推开,自己站在料理台前开始准备起来。
由良看着她准备各种厨具,问:“你上次不是一个人就能应付,这会儿需要我来帮忙吗?”
“一个人准备聚会很麻烦的,你给我准备食材就行。”
“好的主厨。”
无眠白了由良一眼,没好气地训道:“快去把牛肉切丁!”
“是主厨。”
案板上的合成牛肉被切成肉丁。不清楚是怎么合成出来的血水正从切面中渗出,在板上留下和血迹一样的印迹。
我看你还挺享受的,幽灵说。
享受什么?由良回问道。
现在的日子,我看你切个肉就差哼歌了,幽灵打趣道。
能这么悠闲地做菜,对我来说挺难得的,由良回应道。
而且还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吃?
也许吧,由良瞥了一眼自己左后方的无眠。他以前唯一一次主动为别人做饭就只有为夜鹰做披萨那次,可现在,为别人做饭几乎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
身后传来了无眠的声音:“牛肉切好了不?切好了给我。”
“给。”
他切实地感受到了,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
晚上,所有人都来了。
咖啡厅里的桌子被摆在一起,上面铺着防水桌布。
“弄这么丰盛?这不得把无眠给累死啊?”诺拉一边埋怨,一边往嘴里塞炖牛肉。
无眠拿起一块玛格丽特披萨,仔细地端详着说:“我没怎么干活,这可都是由良做的。”
“没想到你的手艺也这么好。”诺艾尔对由良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只做了两份披萨,剩下的全是无眠做的。”由良澄清道。
“我夸你你都要拆我台?真不给面子。”无眠笑道,“不过由良的手艺确实不错,我都想让他来我厨房里了。”
诺拉急忙抢过话:“这家伙可是我的员工,你不许抢。”
“无眠怎么见一个人就想收一个人。”月小口地咬着薯条,“花也在你那里从早忙到晚,都见不到几面。”
“怎么感觉我被抱怨了?”无眠露出无辜的表情说。
“要不是无眠姐给我工作还帮我垫了装植入体的钱,我可就没救,只能死翘翘啦。”花轻描淡写地开玩笑道。
岚轻轻地拍了拍花的脑袋,柔和地责怪道:“什么死不死的,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桑丘将一块披萨卷边塞进口中,模糊不清地说:“是啊,像花这么美丽可爱的小姐就应该好好享受人生!”
无眠轻声笑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轻松愉快的表情。食物的香味,暖和的空气,明亮的灯光,这一切都这么得美好,好到有些不现实,好到由良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过去只是一场梦。
干涸的嘴唇张开想说些什么,又迟疑地合上。由良的双眼扫过在桌的各位,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他突然怕了,好像自己只要一开口,眼前的景象就会瞬间破碎。
由良垂下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瞬间,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桌上的食物变成了同伴的头颅。每个人的双眼都被挖出,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蛆虫从中爬出。离他最近的盘子上,盛放着沾满鲜血,拥有金色头发的头颅。黑窟窿正对着自己,看不见一丝蓝色。
正对面坐着另一个自己,一个被鲜血染红的自己。
“你有资格吗?”另一个自己问。他咧开嘴,无数的内脏与断骨从口中落下,喉咙中发出诡异的笑声。
桌上的头颅也躁动起来,鲜血喷涌、骸骨摩擦。它们一同嘲笑着由良。
下一秒,正对面的头颅变成了诺拉的。那已经没有舌头、声带的喉咙中传出鲜血翻腾的声音:“都是你害的……是你杀了我们……你必须偿命!”
而面前的盘子上,端正地摆着自己的头。血泪从黑黢黢的眼窝中流出,狰狞地笑着。
由良的胃搅成一团,无法忍耐的剧痛从体内传来,一只手钻破他的腹腔。剧痛让由良几乎忘记呼吸,汗珠从额头渗出。那只手还在向外伸长,有些熟悉,像黑刀的。
鲜血淋淋的手伸长到由良面前,张开手掌,上面放着一个残缺的耳朵。由良那缺失的耳朵处传来灼烧般的痛。
由良感觉自己要吐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手。由良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一双海一样蓝的眼睛映入眼帘。那双眼睛中透露出关切。
诺拉张嘴,用口型问“咋啦?”
由良摇了摇头。他再次看向四周,刚刚的景象消失了,但心脏依然在剧烈跳动着。
诺拉明显不满意他的回答。她拽住由良的手,将他拉起身。“我跟他出去透透气。”撂下这么一句,诺拉便强硬地拉着由良到了门外。
晚风吹去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你刚刚怎么了?”诺拉问。
由良眼神闪躲,轻声回道:“没怎么……”
“看着我。”诺拉有些强硬地命令道。
由良不情愿地看向诺拉。他看着那双海一样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下一瞬间,变成了流着鲜血的黑洞。
“……唔?!”由良捂着嘴,一阵反胃。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诺拉没说话,静静地等由良缓过劲来。
胃中的不适消退,他难堪地直起身,看见诺拉依然在等着他开口。
他缓缓开口道:“我刚刚看见你们都死了,因为我死的……”
“那只是个幻觉。”诺拉说。
“我知道……可是……那也许会成真。我的身份会害了你们所有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我离开这……”
没等由良把话说完,他只感觉自己的左脸火辣辣得疼。诺拉重重地扇了由良一巴掌。
“冷静点!你这话说得像什么样?!你还是由良吗?”诺拉愤怒地质问道。
“可是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对抗得了……”
诺拉重重地抱住由良,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我们也许对抗不了,但我们得一起面对。与其担惊受怕地活着,不如坦诚地迎接死亡。”
由良还记得自己被黑刀俘获后所经历的那些非人的实验,被切割、被穿刺、被灼烧、被冰冻,地狱也不过如此。他并不怕再经历一次这些,他怕的是眼前的这些人要经历这些。
“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由良说。
“我明白,”诺拉又将由良搂得更紧了些,“最可怕的是又一次失去你。”
“……”由良的心停跳了一拍,他伸出手,也搂住了诺拉,“……说得像你得到过我一样。”
“哼,你又忘了你是我的员工了?”诺拉看着由良,气鼓鼓地说。
“你不发工资。”
诺拉踮起脚,在刚刚扇了由良巴掌的位置轻轻地亲了一口。“满意了吧?!”她噘着嘴说,脸微微泛红。
“有点少。”
“你别得寸进尺!”
这时,大门被推开。无眠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抱在一起。
“我面前怎么有两个发情期的哺乳动物?诺拉不是拉由良出去透气了吗?人呢?……我说你们两个眼神拉丝得都能做芝士了赶紧给我把手松开!”无眠大喊道。
“你来干什么?”由良问。
“怎么?还怪我坏了你们的好事?大家只是担心你俩的情况,就让我来看看情况。唉,早知道我会看到这种毁天灭地的景象我就不来了。”无眠脸上那扭曲的表情就像是吃了诺拉做的料理一样。
“什么话嘛……怎么就毁天灭地了。”诺拉的脸红还没完全褪去,“我是看这个呆瓜心情不好就拉他出来训一顿!”诺拉噘着嘴说到“呆瓜”二字时,余光瞥向由良。
“得了得了……你俩没啥事就行……要唧唧我我就赶紧!先回去了。”无眠没好气地瞪着他俩,转头就拉开门回到咖啡厅内,嘴里还念着“不知羞耻”之类的话。
两人再次独处。他们面面相觑。
诺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的那些行为,脸变得更红了。她扭过头,嘟囔道:“……我们也进去吧……?”
“等一下。”由良叫住了她。
诺拉疑惑地看向由良,问:“怎么了?”
“谢谢。”由良说道。
诺拉抿起嘴,又鼓着脸,最后红着脸喊道:“……你这家伙,变得也太多了!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把你身体抢走了!”
“这样也挺好的……”她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我先进去了!哼!”诺拉跟无眠一样,撂下话后就进了咖啡厅。
诺拉那家伙可真关心你啊,真的,我都没注意到你不对劲,她立刻就感觉到了。唉……真好啊,有这么个关心你的人,幽灵用着羡慕的语气说。
由良伸手轻抚自己被诺拉扇过、还留着唇瓣触感的脸颊。他望着眼前这扇被上过蜡的木门回应道,我欠她的东西太多了。
不……我欠太多人太多东西了……由良又补充道。他想,他很想逃避。这是最轻松的选择。但他做不到,他不想每天都会在夜晚中惊醒,梦见自己欠下的血债。他想起夜鹰,想起她的选择,也许她在无数个日夜中,也会回想起由良杀了她的家人的事,也会想起在地下室那永不见天日的日子。可她原谅了由良,原谅了那些侵犯过她、切割她肉体的人,她直面自己的人生,直面死亡,获得了解脱。现在回想起来,由良对她,可能还有一丝的羡慕。
曾几何时,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是从自己的父母将皮带鞭打在自己的背上开始?还是从公司的人把自己从满是黑帮尸体的仓库里捞走?他忘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变得和街边的塑料袋一样。
可如今,他有了愿意为他生气的人,有了愿意将他当作人的人。这一丝丝的温暖照进了他被冰雪覆盖的内心。如果逃走了,这些温暖便会消失不见。自己再次被冰雪覆盖,成为行尸走肉。
是啊,为了这种安心,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由良推开了门。
面前的景色一片热闹。花笑嘻嘻地从月的盘子里抢走披萨;桑丘正在给岚倒无糖汽水;无眠和诺艾尔正在分同一片披萨。
“哟,你又干什么呢花那么长时间?还剩最后一片披萨,再不吃我就吃了!”诺拉热情地对由良喊道。
由良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座位,边说:“你要吃就吃。”
听到由良的谦让,她满心欢喜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披萨夺了过去。番茄酱挂在她的嘴角。
由良环顾众人,他已经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想起我以前的事了。”
在场的人,除了诺拉和无眠,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没等他们发问,由良就继续接着说:“我想跟你们说清楚我的过去,不过我的过去并不光彩……”
“没事老兄,过去是过去,人是活在现在和未来的生物。”桑丘大方地说道。
花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月和岚,她笑着说:“哎呀,由良哥告诉我们就行啦,别紧张嘛,大家都是好孩子。”
由良已经做好了大家对自己表现出或紧张或恐惧的准备,但他们每个人都显得格外镇定,甚至是毫不介意。感激的心情从心里升起。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像是在缓解这种从未有过的害羞之情。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讲述自己的一切。
…………
讲完一切,由良感觉喉咙有些干燥。他伸手想拿水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薯条已经放冷,软趴趴地躺在盘子里。
众人表情复杂。他们正缓慢地消化着由良所讲的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许多问题。
“我的义眼还是孪蛇的……”诺艾尔喃喃自语道,“而且他们还负责了城里绝大部分的遗体运输业务……”想到这里,诺艾尔捂住了口,强忍住胃中不适。
“哎呀……我脑袋里的植入体好像也是他们的,会不会哪天不然就‘砰’地爆炸了!”花开玩笑道。
月的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但她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的岚已经小声地哭了起来:“夜鹰小姐好可怜……幸好……幸好最后遇到了你……”
无眠显得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感到了由良的身份。
“老兄……我有个问题,”桑丘表情凝重地问,“你给公司卖命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或者了解……类似于绑架之类的事?”
“……不,我不清楚,那个黑刀多半会了解这些,但他太危险了,接近他会没命的。”由良答道。
桑丘神情低落下来,失落地说:“可恶……总之谢了……这也是个方向……”
一圈下来,大家陷入了沉默。
“你们会怕我,会厌恶我都很正常。我的身份……很危险,跟我牵扯太多不是什么好事,”由良说道,“而且黑刀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了,我会一个人去处理他,不会让他对你们下手。”
“喂,你这家伙怎么又自说自话要一个人去做事了。”身旁传来了诺拉不满的声音。
她伸出食指,连续戳在由良的肩膀上,“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想办法懂不懂?”她幽怨地盯着由良说道。
“诺拉说得对,老兄你忘了是你自己告诉我有需要时就要找人帮忙吗?”桑丘语气昂扬地说。
“那个人不一样。他不是什么大家手牵手互相帮助说点漂亮话就能搞定的人。”由良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提到他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加重起来,“要是落在他手里,你们会后悔活着。”
“那……那又怎么样!”岚大喊起来,她紧攥着手,皮革手套发出吱吱声,“反正你也已经被他认出来了……我们现在就算逃也没用,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而且……”她瞥向身旁的花和月,“我也不想再逃了!”
“嘿嘿,岚已经变得这么勇敢啦。”花握住岚的一只手,“算我一个!虽然我好像帮不了什么忙就是啦。”
“我就知道……也算上我。”月一副无奈的表情,轻轻握住了岚的手。
“社区里的爷爷奶奶们都因为你的到来而开心,我没有理由不帮你。”诺艾尔恶狠狠地说道,“孪蛇的这些产品研发得到的数据……都是从……我真想把我的眼睛扣下来……”
“我不会掺和这件事。”无眠说。
“为什么啊?”诺拉追问道。
“就像由良说的,他很危险。我还想继续经营这个小咖啡厅,抱歉,扫你们兴了。”无眠说着,边起身,“我去抽根烟。”在众人的目光下,她走进了后厨。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啊呀,没想到无眠姐居然会拒绝,真稀奇,要我偷偷去看看情况吗?”花问。
“不用,她做的决定肯定都有她的考虑。”由良盯着眼前的空盘说,“不过我们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岚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嗯,我还回诊所一趟。”诺艾尔看了看时间,说。
“虽然我也想继续……但我还约了别人,一会儿要去走一趟,既然准备散了的话……”桑丘也尴尬地说,“但老兄,你能想起以前的事,我真替你高兴!”
见这场聚会已经走向结束,由良说:“那就散了吧。我留下收拾东西,你们先走。”
“我也要帮忙!”诺拉说。
由良望着诺拉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说:“不用,你送岚她们几个回去吧。”
“好吧……”
目送他们离开后,由良开始收拾桌子。
怎么感觉无眠她不太对劲?幽灵疑惑地问道。
……我也觉得,由良一边回应,一边用打湿了的百洁布擦去桌上的披萨屑,大部分都是诺拉弄的。
不过没想到大伙完全不在意你的真实身份啊,甚至都没被你给吓到。
他们都是一群不简单的人,还完全不怕那个黑刀。由良把百洁布拧干,挂在水桶沿上,将水桶提进卫生间。
换成我,我肯定要被黑刀给吓尿了。
桌上只剩下摞在一起的餐具,由良捧着它们走进后厨,也是无眠刚刚进去的地方。
后厨里传来一股烟味,让由良皱起眉头。无眠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在后厨里抽烟?是厨师该做的吗?”由良将餐具放到水池中,问。
无眠扭过头看向他,她对由良的到来毫不意外。“反正今天不营业,也只有你看见。他们都回去了?”无眠用食指敲掉烟灰,让烟灰落入灶台的缝隙中。
“回去了。”由良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餐具。
听完,无眠沉默了一会儿。她抽了口烟,呼出烟雾,疲惫地说:“抱歉,让你们扫兴了。”
“大家都有事,本来也要散了。”由良用洗洁精和温水冲去盘子上的油污。
“我问你,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无眠问。
“过得很痛苦的人。”由良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
“你见得太多,又善良,很难不痛苦。”
“……呵……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帮助一个人,就必须伤害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做?”无眠问,她手中的烟几乎要烧到手指。
“我这一生中没怎么帮过别人。我不清楚帮人是什么感觉,但我很清楚后悔是什么感觉。”由良说,“做个不后悔的决定就行。”
“哈哈哈,说了跟他妈的没说一样。”无眠将烟头碾在桌上。
“是跟没说一样。”由良擦干餐具,将它们摆在台上,“我回去了。”
无眠靠在墙上,歪着脑袋注视着由良,“……再见。”她说。
目送由良离开,她又厌恶地、自嘲地点了一根烟。
如果让诺艾尔看到自己抽烟,肯定又要被指责了,她心想。
沃尔夫冈回到了荒野上的那个“家”。
由铁丝网、混凝土、血腥味搭成的“家”。
沃尔夫冈穿着皮鞋踩在黄土地上,她不悦地看着这个训练营。每次回到这里,她身上所有的伤疤都在作疼。
营地四周都立着哨塔,塔上的卫兵手里拿着自动武器,还安放着重机枪。重机枪的枪口对准的是训练营。
巴特正在大门口等她,那庞大的身子几乎比一旁的人员通道还宽。
“筛选……做好了……”巴特痛苦地说。
“辛苦了。”沃尔夫冈捏了捏巴特的手,让他能轻松些,“抱歉让你做这些。”
“没、没事……总要有人去做……”
沃尔夫冈没有说话,她又捏了捏巴特的手。
“进去吧。”
电驱的金属栅栏门在识别到她的生物信息后自动打开。她撇了一眼一旁的数控重机枪。现在的自己,能随时黑掉它的系统,但这样毫无意义,只凭自己的力量和这个地位所拥有的权力是做不到什么事的,她心想。
穿过栅栏门,又要走过一条被栅栏围住的狭长通道,再通过一道门,才能进入训练营内部。这里完全按照监狱的标准建造,比监狱大得多,而且还有一套更高效的尸体处理系统。
被筛选过的孩子们排成两排,站在操场上。沃尔夫冈站定在他们面前。
烈日无情地烤着操场上的每个人。这些孩子平均只有八岁,他们没有鞋穿,脚趾沾着沙土与血迹,衣服都破损了。他们都注视着自己,眼神中不是恐惧就是空洞,这都不应该出现在孩子的眼睛里。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人,沃尔夫冈心想。
此刻一切寂静得让人恶心。她要做她最不愿做的事了。
沃尔夫冈站在一个孩子面前。他营养不良,手指上的指甲掉了几片,左腿膝盖有明显的永久性损伤。“你,出来。”沃尔夫冈用白狼的口吻命令道。
她又站在另一个孩子面前。这个女孩瞎了左眼,右眼也视力衰弱,胸口有一道横穿胸膛的疤痕,右脚脚踝肿起,像是骨折导致的。“你,出来。”白狼命令道。
一个女孩被叫了出来,又一个女孩被叫了出来,一个女孩……又一个男孩……
白狼选出了八名孩子。
原本的队伍被分成了两队,左右各一队,面对面,都是八个人。
一把手枪被交到小孩的手中。
“握住它,然后对准你对面的人。”白狼说。
小孩照做了。那把枪对准了白狼挑出来的那位膝盖损伤的小孩。他的手在抖。
“开枪。”白狼命令道。
膝盖受损的小孩的眼里浸满了泪水。“不……不要,求你了,求求你……”他哀声求道。
“开枪,不然你和他的位置互换。”白狼再次命令道。
枪响了。扣下扳机的那个小孩哭了出来。
白狼收走他手中的枪,交到了下一个小孩手里。
天空中回荡着八声枪响。
“你们可以回营房了,解散。”白狼命令道。
孩子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依然执行着白狼的命令。
他们回去后,“我去趟军械室。”白狼对一旁的巴特说。
她快步冲进军械室,锁上门,不断用拳头砸向金属储物柜,直到她的关节处满是血迹,直到储物柜被砸出一个个凹痕。
眼泪浸满了她的眼眶,对自己的厌恶让她不住地干呕。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孩子们的血。她跪在地上,头抵在储物柜上,掏出枪,那把刚刚开火八次的枪。硝烟还残留在枪口。
处决式射击最能锻炼士兵们的服从性和对杀人的耐受性,这统统都是屁话。这纯粹是黑刀的变态娱乐。
她真希望其中会有一个孩子能将枪口对准她,而不是对准其他孩子。
这是不可能的。她自己也没有做到。沃尔夫冈至今也无法忘记黑刀握着她的手,将枪口对准面前的同伴时的情景。她也没有勇气向大人开枪。
她被“驯服”了。
从军械室出来时,沃尔夫冈又变回了白狼的模样。
巴特正在门口等她,脸上满是忧虑。他瞥见白狼手关节上的破皮,不安地问:“没事吧……?里面很吵……”
“没事。”白狼说。
操场上,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完全清理干净,只留下一地黄色沙土,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那八个孩子的痕迹被清除了。
“孩子们的后续训练安排好了吗?”白狼问。
巴特断断续续地说:“好……好了。”
“那就继续。”
“……好。”
这八名孩子又被迫经历了全装匍匐穿越重机枪火力网、模拟水下屏息测试、持械对抗。一切结束后,只剩下两名孩子。
她站在这两名孩子面前,孩子们遍体鳞伤,身上沾满尘土与血迹,双眼中只剩下麻木。“做得很好,你们通过测试了。从今往后,你们将成为公司的资产,直到死亡或者被解约。回去吧。”
两名孩子无言地走向营房。白狼注视着他们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回去吧。”
白狼厌恶地低下头,快步离开了她“诞生”的地方。
回到车里,她坐进驾驶位,将自己的半电子脑接入车辆的操作系统。巴特坐在副驾,副驾的位子被他占得满满当当。
外面天色开始变暗,夕阳耀眼得让人感到罪恶。
驶上公路后,车辆被切换成自动行驶模式,自己则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
“巴特……”白狼叹了口气,“我迟早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巴特扭过头看向白狼,同情地说:“你……你只是……做公司的任务……”
沃尔夫冈自嘲似的笑了声,“……谢谢。”她无奈地说。
这些小孩,都是被她推上死路的,她想。
自己为了活命成为替公司卖命的杂种让公司能够存续并壮大,而公司的存在,又会诞生出无数个像自己这样走投无路不顾死活也要向公司卖命的小孩,这样的循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只要自己能再向上爬……再向上,拿到更多的权力,一定能改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就不用……那个在街上受冻挨饿的小女孩也不会……
车辆的突然晃动打断了沃尔夫冈的思绪。情绪带来的波动让她意外重新接管了车辆操作系统。重新调整好设定后,她松了口气。
她望向窗外。外面一片荒芜,无比广阔,却没有半点自由。
巴特已经睡着了。他不习惯做这种事,这里没有人习惯,只是他更不习惯一些。
沃尔夫冈把外套脱下,罩在他身上,张开的衣服堪堪遮住他的身体。
车内飘着很淡的木屑的味道,沃尔夫冈不清楚是巴特身上的,还是车里本来就有的。木屋、伙伴、纯粹、阳光、这种味道让她很安心。
回到市区,车被停在第一大道的街边临时停车位上。巴特还在发出轻呼。沃尔夫冈直接下了车。晚风有些刺骨,白色衬衫没有半点挡风的作用,就算这样,她也不愿意踏入眼前这栋有恒温中央空调的公寓楼。
电梯里正放着孪蛇生命新产品的广告——一种可以在睡前根据激素水平释放安眠药物的植入体。也许是时候给自己装一个这玩意了,沃尔夫冈心想。
抵达楼层,沃尔夫冈站在门前,摁响门铃里面传来门被解锁的声音。推开一个门缝,黑刀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瘆人的笑容。
沃尔夫冈忍住心里的不适,用着白狼的语气说道:“训练营的筛选结束了,留下两个。”
“两个?”黑刀好奇地重复道。“进来坐坐。”他拉开门,又说道。
白狼跟在黑刀的身后进入屋内,这里的布局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上次看到的黑刀桌上的东西不见了。
“两个?”黑刀坐在沙发上,跷起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问了一次。
白狼坐下答道:“是的,两个。”
“二,是个有趣的数字。”黑刀礼貌地说,“但一更好。跟我说说,那些小孩经历了什么。”
“所有的测试项目。”白狼说。
“没有给他们套上麻袋,用高压水枪射他们?”
“没有。”
“没有切断他们的手指,再用可修复生物胶水黏上?”
“没有。”
“没有用枪管捅他们下体?”
“我只按照测试项目进行,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把这些加到项目里。”
“啊——对,你说得对,要走流程,流程很重要,你做得好,做得很好,你遵守了流程。”黑刀满意地称赞道。他又向前探出身子,对白狼说:“但如果是我,我会小小的违规一下,让二变成一,因为,一,更好。”
“我不明白。”
“不,不用你明白,这只是我对美好的一点点小执着。你做得很好,是一条好狗,公司和我都喜欢的好狗。”
“谢谢夸奖。”白狼的双眼直直地射向黑刀,“这是我最近得到的一个情报,你或许会感兴趣。”她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感兴趣的东西。”
黑刀用手指捻起照片,上面印着由良的脸,并且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黑刀眯起眼,惊喜地说:“没想到你也有可爱的一面。”
“小小的违规。”
白狼站起身,转头离开,她能感觉到黑刀那阴暗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身上。
关上房门前,她听到里面传来了黑刀的笑声。
这个房间、这条铺着丝绒地毯的走廊、这间放着香薰的电梯,这一切都让沃尔夫冈感到厌恶。
回到大堂,她看见两个安保机器人正挡在巴特面前。圆筒形机器人只到巴特的腰部,就像两个水桶。巴特手里小心地拎着沃尔夫冈的外套,不让衣袖落到机器人的顶部。
请未收到邀请的客人离开这里——请未收到邀请的客人离开这里——
机器人的扬声器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我在等……等人……”巴特对着机器人辩解道。
但这些安保机器人没有任何的应答程序,它们依旧不断地重复刚刚的话。
沃尔夫冈走到巴特面前,两个安保机器人识别到沃尔夫冈是这栋楼的长期客人,自动让开了道。
“衣、衣服……外面,冷……”巴特将外套递到沃尔夫冈面前。
她接过外套,又看了眼巴特那担忧的表情。“谢谢。”柔和的声音让巴特的表情舒缓下来。
“巴特,我们走。”她穿上外套,又说。
回到街上,两人坐进车里,巴特坐上来的时候车身重重地向右倾斜了一下。又是那股淡淡的木屑味。车里还残留着暖气的余温。
自动驾驶系统在城市道路里也依然有效,只是偶尔应对横穿马路的路人时的急刹会让巴特的脑袋磕到窗户上。
沃尔夫冈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高楼,靓丽的灯光把这些楼染得像过时的圣诞拐杖。街上的行人穿着体面,干净的衣服、整洁的头发、容光焕发的神态,就像黑刀一样。
为了维持这种繁华的景象,到底要付出多少人命,沃尔夫冈不由得想,就为了这些……垃圾。
轿车停在无眠的店门口。这里确实已经成了他们的“安全屋”。刚一进门,沃尔夫冈就听到德尔菲娜和雨果在拌嘴——
“你这四眼笨蛋下手能不能轻点!嘶……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是你自己小脑功能失调控制不住手臂乱动,我建议你去治治。”
雨果正在给德尔菲娜缝合手臂上的伤口。不管德尔菲娜叫得有多响,她都很老实地配合雨果的动作。
“你受伤了?”沃尔夫冈皱起眉头问。
德尔菲娜被沃尔夫冈吓得一哆嗦,雨果手上的针头在德尔菲娜的手臂上轻轻地划了一道,她反而完全没在意。“搞袭击的那帮狗东西用上爆炸物了,被破片划的,没啥大事。”
雨果边冷静地缝着线,边说:“是我的错,情报里没有收集到袭击者有爆炸物的信息,现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某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运气比较好,要是进了胸腔或者脑袋,你就没机会在这里骂我。”
“你怎么还承认起是自己的错了啊!”德尔菲娜反倒不开心了起来。
“因为这就是我的过失。缝好了,影响行动吗?”
德尔菲娜简单地转动手臂试了试。“还行,不影响……”雨果那一本正经的态度让她浑身不自在,又发不出脾气。
处理好伤口,德尔菲娜往里挪了挪,给巴特腾出位子。沃尔夫冈坐在雨果旁边,按照每人的习惯点好了食物。今天的服务员是花。沃尔夫冈特地叮嘱她千万别做那套动作。
“训练营的筛选结束了,留下两个。”沃尔夫冈开门见山道。
“他们能活下去吗?”德尔菲娜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的水杯问。
“他们两个,不是干这个的料。”沃尔夫冈说。
德尔菲娜啐了一口,举起没伤的那只手喊道:“花妹妹!来杯劲大的!”
“你还伤着。”雨果提醒道。
“我乐意。”
不一会儿,花就端着无眠调的酒来了。德尔菲娜拿过酒杯,一口闷完。酒精在喉咙与胃中灼烧,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舒服。
“哎呀……一口气喝那么多,遇到不开心的事了?”花好奇地问。
“如果只是因为不开心就喝酒,我早就酒精中毒死掉了。”德尔菲娜望着空了的酒杯说,“只有空虚的时候,酒才有用。”
“花妹妹,你喜欢喝酒吗?”德尔菲娜问。
“我嘛……不知道,应该不喜欢吧?酒苦苦的,我喜欢甜甜的。”花笑着答道。
“我也喜欢。”德尔菲娜笑了笑,把空酒杯交给花。
端着四人份食物的无眠和花擦肩而过。她将食物摆好,礼貌地说:“我要借走你们的老大,一会儿就还回来。”
沃尔夫冈心领神会,跟着无眠来到吧台旁。
无眠快速扫过四周,谨慎地问:“照片给了吗?”
“给了。上钩了。”
“无关人员……”
无眠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该来了。”
咖啡厅的门传来转动声,岚和月一脸茫然地出现在门口。
“抱歉这么晚还把你们喊来,想吃零食或者夜宵的话随便说,然后要修的饮料机在储物间里,进去就能看到。”无眠过去接待道。
“修个机器需要这么急吗……?还要把姐姐也喊来……”月睡眼惺忪,手里拎着工具箱,疑惑地问。身后的岚正和花高兴地打招呼。
无眠搓着双手,充满歉意地解释道:“哈哈哈,明天就要用了嘛,想着岚能升级一下内置的程序什么的,拜托啦!”
“没事没事,能帮上无眠的忙就行!”岚有些兴奋地说,她的脸有点红。
目送岚和月到储物间后,无眠疲惫地靠在吧台上,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不喝点甜的吗?”沃尔夫冈问。
“哼……甜味可没法填补虚无。”无眠盯着沃尔夫冈的眼睛说。
“后悔帮我了?”沃尔夫冈自嘲式地笑着问。
“不,我只是越来越讨厌我自己了。”无眠把手伸向口袋里的烟盒,最后拿起了空酒杯。
沃尔夫冈拿起酒瓶,给无眠倒上酒,说:“我也很讨厌我自己。”
咖啡厅里悠闲轻快的音乐让无眠烦躁。她叹了口气,把酒杯搁在吧台上。“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沃尔夫冈拿起那杯酒,喝完了。
“我会的。”
由良走到窗边撩开帘布,观察着街上的动向。
现在已是凌晨,昏暗的街上没有一点动静,只有卡在马路牙上的塑料袋徒劳地随风晃荡,成为街景的一部分。
这一行为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久,这段时间里,由良完全没有好好睡过觉。
诺拉说他神经兮兮像个傻子。
无眠中午一通电话把诺拉叫去城外给大叔接送物资,岚和月要去咖啡厅修机器,事务所里只剩下由良一人。
茶几上放着斧子,还有一包吃得只剩最后一块的巧克力夹心饼干。这段时间里由良也没怎么好好吃过饭,他觉得做饭太花时间,太危险。
由良坐回到沙发,疲劳感顿时涌上身体。
喂,这么晚了,你赶紧睡会儿吧?幽灵担心地建议道。
这里就我一个人,由良紧盯着斧子,同时检查了一遍挂在腰间的手枪。诺拉给他的自动手枪。
都那么多天了,休息一下能出什么事?
不,现在我的身体每个汗毛、每根神经都充满了不适,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偌大的事务所冷得像个冰窖。只能听到街上晚风的呼啸声。
他感觉注定的时刻就要来临。
一个不属于事务所成员的脚步声在楼上响起。那个声音的主人,自信且愉悦。
楼、楼上有人?!幽灵惊叫起来。
由良知道他来了。
他单手举起枪,对准了楼梯。
高档皮鞋、笔直的西装裤、熨过的米黄色外套、令人厌恶的笑脸,那正是黑刀。
“你来了。”由良冷淡地欢迎道。
“我来了!”黑刀欣喜地回应道。
没等黑刀说出下一句,由良便扣下扳机。子弹没有碰到黑刀,在他身后两侧留下了弹孔。
“这么心急?我今天可不是来打架的。”黑刀拿出一瓶香槟酒说。
“看来你挺喜欢夜鹰留给你的玩具。”由良又开了一枪。
这枚子弹也同样在黑刀身后留下两个弹孔。
“你想起来了?!”黑刀的喜悦展现在那激动的四肢上,“她的作品都是杰作,是传世经典,留在身边使用才是对她的尊重。”他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向由良。
“尊重?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由良接连向黑刀开枪,直到弹匣打空。
子弹没有作用。黑刀走到由良左侧的沙发前,摆好酒瓶,“你还是这么热情。”在由良的注视下坐到沙发上。
黑刀看向由良握着斧子的手,笑着说:“你知道这个斧子伤不了我。我今天没打算来跟你厮杀,只是叙叙旧。老实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活着,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我死了。可能只是运气好,给了我个复仇的机会。”
“说不定又是那个夜鹰留给你的什么奇特小帮助。
“她死了。”
“谁说死人就不能做事的?我们公司可是特别喜欢死人,死人越多越好,当然,活人更好。”
由良想起自己身上的这些植入体,还有遭受过的折磨。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嘛,你也知道的,公司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以榨取的利益。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我也只是按我的规矩办事。我们之间没什么好叙旧的。”
“那就随便聊聊天嘛。怎么说?这么快就和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了?她怎么样?用起来爽吗?”
“再提到她一下,你就会变成尸体。”
黑刀笑眯眯地注视着由良冷酷的双眼,说:“看来你还挺喜欢她。那再换个话题,聊聊我自己。我现在可是忙死了。暴乱分子一波接一波,跟能自然生长的野草一样,手下又都是些个废物和傻子。”
“所以,我需要你。”黑刀凑向由良,“你回来,你和你的小女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继续做最佳搭档。”
“那我要是不?”由良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
黑刀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会先从她……”他指了指楼上,“开始下手,然后是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最后是这个小区里的所有居民,镇暴机动队很乐意接点大单子。一周后的这个时间,好好考虑?你知道我会在哪里等你。”
黑刀站起身,对由良伸出手。由良没有握住。黑刀笑了笑,走下了楼梯。“对了,我真没想到你会找一个这么邋遢的!”黑刀在临走前说道。接着是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一片寂静。
由良呼出一口气,放松身体。
是、是那个人……我还以为他会来杀了我们……幽灵颤颤巍巍地说。
我还以为见不到天亮了,由良退出打空了的弹匣,给手枪换上新的弹匣。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周……带着大家逃命?逃到别的地方去?幽灵问。
带着整个小区的人,让他们丢下所有东西和一辈子的生活记忆?不可能。一周后,我会去找他,把事情了结。也许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日期,由良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下来。
你觉得……你能干掉他吗?
难说。但我会让他别对其他人出手,他真正想要的只有我,由良回应道。
你怎么知道……?
由良拾起地上的弹壳,将它们一个个收在桌上。我跟他还有一场决斗没有比完。我到底会不会回去,他无所谓,他只想分出胜负,我也想。
怎么感觉你还挺能理解黑刀的,幽灵说。
由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和他相处得太久了,他回应道。
弹壳都被收集起来,但墙上的弹孔和被子弹破坏的扶手让由良发了愁。
楼下又一次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是用钥匙打开的。
两个急促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月握着手枪上了楼,岚紧跟其后。看到由良和茶几上的弹壳与酒瓶,月警惕地问:“报警器响了,有人来过?”
“嗯。”
月缓缓将枪对准由良,问:“是谁?”岚想要阻止月的动作,但被月挡在身后。
“黑刀,那个曾经杀了我一次的人。”由良看着月说,“他来聊了些事,要我回公司,不然就对你们下手。”
“你的答复呢?”月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他给了我一周去考虑。我不会回公司,也不会牵连你们。我要去和他做个了断。”由良看着窗外说。
“可……他……他很危险吧?”岚胆怯地问。
“不用担心我的死活,他要的是我,你们不会有事。”
月放下枪,走到由良面前,“得了得了,你再说这种我一个人去解决的话我都要听吐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答应过会帮你?公司狗的话不值得信,跟他谈条件还不如指望下雨打雷把他劈死。”
“你……”
“要谢就谢姐姐和花。”
在月的身后一直担忧地看着由良的岚说:“你绝对不会死的!大家会想办法帮你!”
我……我只能在口头上支持你了,幽灵无奈地说。
“我得什么时候才能还完欠你们的人情?”由良开玩笑说。
“白狼,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又把你叫回来吧?”黑刀坐在沙发上,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狼。
“我不明白。”白狼看着黑刀的眼睛答道。一小时前,她还将狙击枪的枪口对准了事务所里的黑刀。但由良与黑刀并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打起来。
“你总算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了。”黑刀笑着说,“在背地里调查我,给我前搭档的照片,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死在那间屋子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再装傻就不可爱了。你这次做得不错,这才是我带出来的好狗。”黑刀夸奖道,“但是,你没成功,失败者就要接受失败的代价。”
“过来。”黑刀的语气就像温柔的恋人。
白狼淡定地走到黑刀面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怕吗?”黑刀问。
她不知道黑刀会想出什么法子来取乐,“我准备好了。”她冷静地说。
黑刀哼了一声,走向衣柜,拿出无线电熨斗,又去厨房拿了把剁骨刀。他把东西都放在桌上,对白狼命令道:“跪下,把袖子卷起来,手臂放桌子上。”
白狼照做了。
黑刀摸着白狼的头,问:“紧张吗?怕的话,可以求我。”
白狼仰起头看向黑刀,不屑地笑了笑,意思很明确。
黑刀也回以笑容。下一瞬间,细线划过白狼的右臂。
一点血珠从切割处渗出,血珠变成血流。整个小臂缓缓从白狼的手臂上掉落。整洁的切割面能清晰地看见脂肪、肌肉与骨骼。
痛感迟一步到来,但剧烈。钻心的痛让白狼的视线发白。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血落在地上的声响。
“真安静,得来点音乐。”黑刀拿起加热好的熨斗,直接按到了断面上。断面发出滋滋声,被加热至沸腾的鲜血喷溅出来。房间里飘起蛋白质糊化的臭味。
白狼依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血被止住。
“不错,不错,我好像有点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了。”黑刀大笑着抚摸白狼的头,“但是还没结束呢,你做错的可不止一件事,惩罚,自然也不止一次。来,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听话。”
右臂的剧痛还未褪去,白狼又将自己的左臂放在了桌上。
“其实我也挺喜欢做菜的,”黑刀缓缓拿起了剁骨刀,“切肉、备菜、烹饪,都是很享受的事,享受料理,享受自己支配私人时间,这是极少数人才配体验的东西。”
冰冷的刀刃在白狼的左臂上划过,从手腕慢慢向上,一点点划到肘部关节。“不过我的厨艺很烂,烂到家了,惨不忍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我又没学过,又没机会练手,连切个肉丝都费劲。你愿意再贡献一个胳膊让我来练练手吗?”黑刀温柔地问。
“我很高兴自己能派上用场。”白狼说。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哈哈哈哈,谢谢你!”黑刀大笑着挥下剁骨刀。
刀刃卡在了骨头里。
“哎呀……你看,我就说我水平很烂啊,一下都砍不断。”说着,黑刀又连续砍了数下,才将白狼的左臂砍断。碎骨、肌肉碎块、血管混在一起,像滩摇摇欲坠的红色泥巴。
“看来我还得多练练。”黑刀坐回到沙发上,愉快地说,“下次,记得不能失败哦。这两条胳膊,反正也接不回去了,给我留个纪念如何?
白狼没有去看自己的双手,而是盯着黑刀的双眼说:“您想要的话就拿走。”
“爽快!我会用你的手好好磨练厨艺,你可以回去了。”
白狼摇晃着站起身,脸里已经没了血色,但依旧保持着平静,“是,谢谢您的教导。”她向黑刀道过谢,走出了房门。
她是用自己的下巴按电梯的。
鲜血融入红丝绒地毯。两个袖管空荡荡地晃着,鲜血还在从左臂流出。她感觉体温在下降,意识摇摇欲坠。
“我他妈的不能死在这里,那三个小崽子还等着我去照顾……”她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道。她飞快地思索该如何处理现状,去医院?走完该死的流程自己血都流干了。去公司?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伤?她想起了巴特当时处理的伤口和那个黑皮肤的小姑娘。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里……
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不能也得能。她的意识因血液的流失开始朦胧。她甚至无法用手扇自己的脸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周围的路人投来鄙夷和厌恶的目光,没有人上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她现在还必须是白狼,只有白狼才能忍受甜蜜的死亡的诱惑。她回忆着自己自记事以来所遭遇的所有痛苦,没有家、没有食物、吃过最多的东西是拳头、喝过最多的东西是流进嘴里的血。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拥抱死亡,还有人需要她来保护。
她喜欢看德尔菲娜和雨果拌嘴,喜欢看巴特一个人玩着小玩偶。
“你?!别睡!!醒醒!!”
是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晃她。她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叫……无眠来……”说完,沃尔夫冈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雪地、灰烬、啼哭……残破的橡胶鞋底裹着被冻得发紫的脚。女孩蜷缩在倒塌的房梁下瑟瑟发抖。
黄沙、血迹、哀嚎……烈日炙烤着挂满干涸血液的肌肤。带着笑脸的男人给了女孩痛苦、食物和住所。
活下去,为了那个无助的、瑟瑟发抖的女孩,活下去……
“呃——?!”
沃尔夫冈惊醒过来,守在一旁的巴特立马凑到了她身旁。“你……你、你醒了……”他脸上的愁眉因见到沃尔夫冈的苏醒而舒展开来。
她问:“我睡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很渴。
“……两天。我、我去……叫医生……”巴特侧过身从病房出去了。
“两天……已经两天了……”沃尔夫冈说着便要起身。她下意识地用手支撑身体,却撑了个空,径直从病床上摔下来。
听到病房内的声响,巴特和诺艾尔急忙跑了过来。巴特小心地扶起沃尔夫冈。她看向自己的双臂——一对树脂做成的便宜假肢。
诺艾尔注意到了沃尔夫冈的视线,她轻声解释道:“这些假肢本来都是准备给老人们的……适应一段时间也能做最基本的抓取动作。无眠已经去准备义体了,还要过两天才能到……”
沃尔夫冈回以微笑:“谢谢……”她的脸色很差。
“为、什么……会……这样?”巴特扶着沃尔夫冈想让她坐到椅子上。
“不用担心,没什么事。不用扶我,我要去找无眠。”沃尔夫冈扭动身体从巴特手里挣开。他也不敢用力按住沃尔夫冈。
诺艾尔拦在沃尔夫冈面前,严肃地警告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差点就失血过多死了!你得静养补充体力才……”
“小妹妹……”沃尔夫冈打断了诺艾尔的话,“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永远记着,钱我会加倍付给你,请不要拦我。”
“这不是钱的问题……”
沃尔夫冈对她露出疲惫但坚定的眼神,说:“这是关于人命的问题,我没时间休息。”
诺艾尔让步了,她退到一旁,无奈地喃喃道:“人命换人命……就没别的方法吗……”
“没别的办法。我们这种人唯一能上赌桌的筹码就是命。”沃尔夫冈自嘲道。她移步到门口,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假肢去拧开门把。
是巴特替她打开的门。
沃尔夫冈走在街上,她看着自己双臂上正自然摆动的假肢。她感觉很怪异,仿佛自己的手臂还在,她还能感受到失去双臂时的剧痛,还能感受到每一根神经在牵动肌肉、骨骼。她能感受到幻痛。
树脂做成的手指在微微抖动。老旧的电信号接收器识别出了沃尔夫冈断肢处的控制信号。只需要再练习一下,控制假肢就会像控制自己身上的手一样轻松,沃尔夫冈这么安慰自己。
来到咖啡厅门前,她已经能让手腕动起来了。
一进门,无眠就注意到了她。店里没有别人。无眠快步走到沃尔夫冈面前,对着她的脸就是重重一拳。沃尔夫冈踉跄倒地,鼻腔里流出鲜血。
无眠注视着身下的沃尔夫冈狼狈地用假肢爬动,“这拳是你应得的。”她冷酷地说道。
“……是,我应得的……”
沃尔夫冈摔倒了数次,最后是硬贴着墙用腿往上顶才让自己站起来。无眠一次也没有帮她。
“两天后自己去诺艾尔的诊所把义体换上。老式军用型号,结实耐用。你要是想换成公司里的更好的型号,随便你。”无眠说。
“……谢谢。”
“我不要你谢我,我要解决办法。你以为你能干掉他,结果没有,现在问题闹大了。几个傻子要开开心心手拉手一起去对付他。”无眠向沃尔夫冈走近,几乎贴在她脸上,“我们说好了不牵扯别人。”
“他们打算怎么做?”
“五天后,在黑刀家里杀了他。”
“他们肯定有计划,我会让他们的计划顺利执行。”
“你最好能做到。”无眠警告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明白。”
无眠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无奈地说:“……自己去休息室换身衣服,别穿个病号服在这儿晃悠。”
穿衣服的过程简直是受刑。可以转动手腕,却不能用手指完成捏、抓的动作。上衣像是抹了润滑油一样滑溜。沃尔夫冈不得不用牙咬着衣服去固定住,才让手臂塞进袖子里。
穿完上衣,还要穿裤子。一个比一个难。她在休息室里跟衣服搏斗了将近一小时,最终卡在了系纽扣这一步。系上衣服、裤子的纽扣,这时成了她这辈子最难的挑战。
无眠拉开休息室的门。她脸上的冷酷和愤怒已经褪去。
“这么慢,要我分你一条胳膊吗?”她讥讽道,一边给沃尔夫冈系上纽扣。
“一条也不够。”沃尔夫冈说。
“得寸进尺。把这个贴上,消肿。”说着,无眠就“啪”地把敷药贴在沃尔夫冈挨了一拳的位置。
“……谢谢。”
无眠叹了口气,整理好沃尔夫冈的衣服,“你家人在外面等着。”
德尔菲娜和雨果难得没有吵架。沃尔夫冈一出现,他们俩就凑了上来。
“你还好吧?”两人异口同声道。
沃尔夫冈用温柔的语气说:“没事。我还活着。让你们担心了。”
“什么叫还活着所以没事?”德尔菲娜的声音有些大,“你差点死了!死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点失误而已,别在意。”
德尔菲娜被沃尔夫冈那敷衍的解释惹得更急了,她紧攥着手质问:“我不信!我就没见过有谁能把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黑刀干的?!”
“德尔菲娜没说错,你在做很危险的事。”雨果附和道。
“不用管我,这是命令。”沃尔夫冈冷淡地答道。
“我这是在关心你!为什么……”德尔菲娜不甘地追问。
雨果拉住德尔菲娜的手,“……别问了,这是命令。”
德尔菲娜愤怒地瞪向雨果,“你什么意思?老大就该被那个贱人折磨?!”
“好了,要吵出去吵,我还要做生意。”无眠挤到三人中间说。
“还有她,”德尔菲娜指着无眠说,“为什么你一醒过来就去找她?你们是不是背地里在搞什么事?”
无眠向后退了一步摆手辩解道:“我和她确实有些生意上的来往,但她的手可不关我的事。她自己呼呼睡了两天耽误我单子我还没找她算账。”
“德尔菲娜,别追问了。”雨果又一次劝道。
“可……”德尔菲娜还不死心。
雨果用力捏住德尔菲娜的手,双眼注视着她。
“……算了……反正你是老大,我管不了你!”德尔菲娜泄了气,甩手说道。
沃尔夫冈看着还在闹别扭的德尔菲娜,又看向一旁的雨果。让沃尔夫冈更加坚信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
“你们饿了吗?我饿了。”沃尔夫冈边说边看向无眠。
无眠回了她一个“受不了”的表情。
由良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栋楼了。
这里的记忆对他来说都是灰色与肮脏的。只有上一段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让他看到到了一丝色彩。
今晚,他要给自己、给过去的友人报仇。
老兄,我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幽灵说。
来不及了,由良回应道。
他踏上公寓楼的台阶,走进大堂。前台已经不是由良曾经认识的那个前台,但装潢没有任何变化,就如同他曾经效力的系统——人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耗材。
由良径直穿过大厅。几台筒形机器人被摆在柜台后面,处于待机状态。
电梯间里飘着香薰的气味。墙上正放着他的前东家的植入体广告。由良嗤笑道:“不知道又是做了多少人体实验才造出来的玩意。”
你也被他们……
由良拿出别在腰上的左轮。那把左轮已经被修好,还做了额外的改装,比原来更结实。弹巢里装着不同颜色的子弹,随时准备击发。
这也算是我给他们卖命的代价和惩罚,由良回应道。他将左轮收好,瞥了眼右手提着的那瓶黑刀来找他那天带来的香槟,他要把这瓶酒还回去。
电梯到达。由良走在走廊上。红毯的脚感很熟悉,就像踩在金钱上一样。两侧的房门紧闭着。由良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面都住着什么人,他也从来没见过有人从房门里出来过。但他猜住在这里的人,手上肯定都不会太干净,毕竟他的手就很不干净。
那扇门就在眼前。他曾在这里生活过。由良站在门口,房门内置的生物信息认证系统识别出他的身份。在电子合成出的问候下,门锁自动解开了。
由良愣住一瞬。
那人在等着你……幽灵胆颤地说。
由良没有想到自己的生物信息还留在这个房子里。不过也好,他想,这样就不用按门铃再等那个人给他开门。
我知道,由良回应道。他推开门,走进自己曾经的家。
房间里的布置几乎和以前一样。由良不知道是黑刀故意而为之,还是他真的对这些家具和布局很满意。黑刀穿着米黄色的西装,坐在沙发上,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来了,由良。”他对由良展示出笑脸。
“你没叫我‘黑刀’。”由良走到黑刀对面的沙发前,把黑刀给他的香槟摆在桌上。
黑刀瞥了眼香槟,继续笑着说:“难道你现在的身份不是‘由良’吗?”
“没错。我还以为你会把这里装修一下。”
“我还是很喜欢怀旧的,特别是怀念些美好的事物。”
“喝点?”由良把视线投向香槟。
“这么主动?也好。”黑刀伸出手操控分子线,拿来两个酒杯。正当他准备继续用自己的分子线打开酒塞,由良制止了黑刀的动作。
由良拿出别着的斧子,斜着切开瓶口,在酒瓶上留下一个极度光滑的切面。他把斧子放在桌上,拿起酒瓶,给两个酒杯倒上酒。酒液冒着气泡,一个个接连爆开,又不断从底部冒出气泡。
由良将酒杯拿在手里,注视着杯中的气泡,问:“你拿着夜鹰的心脏去换了什么奖励?”
黑刀喝了一口酒,说:“就在这杯子里。公司需要垄断,还要应对其他城市的威胁,任何不确定因素都要被清除,这事儿你我再清楚不过。夜鹰的事,我也很可惜。我还挺喜欢她。”
“于是你们就继续恬不知耻地用她的遗产。”
“她是公司宝贵的资产,留下的遗产更是。她留下的那些机器,极大地推进了公司的研发进展。”
“那些机器……”由良想起了夜鹰坐在机器椅上的景象,“公司也在研究这些?”
黑刀笑着举起酒杯,透过酒杯看向由良:“具体内容不能告诉你这个外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也有幸体验了一下。”
由良一怔,“……我?”
你……?幽灵也一副惊讶的语气。
黑刀晃着酒杯解释道:“就算是尸体也有不少价值。我更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还是第一个能从实验里活下来的人。你要是愿意回公司,公司肯定会出大价钱买下你,要什么有什么。不过,你现在对这些肯定也没什么兴趣吧?”
“不如这样,”黑刀挑起眉毛说,“你回来继续当你的杀手,公司就当你的新朋友们不存在。”
由良喝了口酒,平静地问:“公司当不存在?你的话能代表公司?”
“嗯……”黑刀歪头答道,“如果是安全部门的事,我觉得我的意思就是公司的意思。”
听到黑刀的说法,由良忍不住嗤笑起来。“一个齿轮还能代表机器?是不是被虚假的权力蒙住眼睛了?”
“这话就不对了。”黑刀晃着手指说,“精密的齿轮可没那么好替换。越是精密的部件就越难生产,你想想公司为了培养你,用了多少条人命?虽然一个废材不值钱,但一个精英可能需要消耗几百个废材,甚至就算这样都不一定能培养出来。”
由良看向窗外,正对着一样的公寓楼。“你觉得你不可替代?”他问。
“至少我对你而言肯定是不可替代的。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可比你家人还多,我算不算得上你的好兄弟?”黑刀操控分子线捆住酒瓶,给自己满上。
“你不配和我的弟妹相提并论。不过,从讨人厌这点来说,你确实不可替代。”
“哈哈哈哈,我就当你在夸我。你对我而言,可是相当得不可替代。毕竟你和我是从同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有你懂我,也只有我懂你!”黑刀举着酒杯激动地说,“别骗自己,你骨子里就是个杀人狂!你忘了你杀人时的笑脸了?!你手里沾着多少血?!还想过正常人生活?别做梦了!继续给公司卖命才是你的出路!”
由良低下头,自嘲似的笑着说:“你说得对,我手上沾满了血。我肯定是过不上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回来吧,我们两个继续做……”
“但是,”由良摇着头说,“我受够当一个畜牲了。我是人类。我过不上正常人的生活,但我可以赎罪,寻求宽恕,重新开始。”
由良的脑海中闪过自己人生中产生过交集的人们的面容。他们是黑刀口中的废材。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承载着一段独一无二的经历与人生。他们教会了由良许多他不曾理解过的智慧。在这些人面前,由良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废材。
由良喝完杯子中的酒,将它放在桌上,“我不否认。但我已经学会从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中获得快乐了。所以……杀人取乐这种事,我可以给你开个特例。”
黑刀用他那双瘆人的眼睛盯着由良。良久,黑刀咯咯地笑起来。
他……他怎么了?幽灵的声音十分紧张。
由良平静地等着黑刀笑完。
黑刀一副可惜的表情说:“哎呀……看你这意思是要拒绝我的邀请了。”
由良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已经做出了回答。
黑刀领会了由良的表情,他耸肩道:“可惜啊……你怎么就变成人这种高高在上的东西了?”
“该做个了结了。”由良向他的老熟人说。
“我同意。”黑刀毫不犹豫地答道。
屋子里一片死寂。两人无言地注视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鼻腔的舒张,一丝一毫的举动全都清楚无比。
就在这一刻,由良一脚踹向桌沿,将矮桌推向黑刀。对方轻盈地转身抬腿,扭到沙发后躲过攻击。由良顺势左手拿起因摩擦力影响而没有一起被推动的斧子,同时用右手将酒瓶扔向黑刀。
酒瓶离黑刀只剩一个身位时,分子线瞬间将酒瓶切碎,里面的酒液淋在黑刀身上。房间里顿时充斥着酒精味。
“你把我衣服弄脏了。”黑刀抱怨道。
由良右手拔出左轮对准黑刀,“我帮你清理干净。”说完,他扣动扳机。枪口中射出的并不是普通子弹,而是由月制作的装满镁粒的龙息子弹。即便是分子线也无法切碎这些火球。剧烈燃烧的镁粒在酒精的扩散下迅速点燃黑刀的外套。黑刀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把它甩向由良。被点燃的外套遮挡住由良的视线,他立刻向后退去。下一秒,整件衣服连带着沙发都被分子线切成了个粉碎。
“真会耍小聪明。”黑刀夸奖道。没了外套,藏在他身上的分子线控制设备展现在由良眼前。
“怎么还在用夜鹰做的那套设备?”由良讽刺道。
“没办法,她的技术太好,没有优化空间。”黑刀从容地拍掉身上的灰,“倒是你,又弄出点新花样。”
由良打开弹巢查看子弹,还剩四颗子弹。“这就是多交朋友的好处。”说完,由良甩动左轮,让弹巢在惯性作用下归位。
“这回是你先开的枪。”黑刀不满地说道。他迅速拔出快拔枪套中的全自动手枪对准由良。由良没有犹豫,立刻举枪威胁同时将身位压低到近乎贴在地上跑向黑刀。黑刀跑向左侧躲开枪线同时扣下扳机。数颗子弹擦着由良的发丝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由良借着向前的冲力把矮桌掀向黑刀。矮桌挡住两人的视野。由良向右侧匍匐,举枪对着矮桌连射两枪;同时黑刀也在还击,但他猜错由良的位置,子弹全都打在由良上一秒的位置,而黑刀的手枪却被由良的大口径制式子弹打飞。由良趁势起身,猛地挥动斧子劈开矮桌。黑刀已经撤到安全距离。
“好险。你这子弹威力可真大。”黑刀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
“专门为你多装了药。”由良又举枪对黑刀开了一枪。
这颗子弹被分子线轻易地切碎,碎片全都嵌在黑刀身后的墙上。“你那把枪里还剩多少子弹呢?”
由良用脚拨弄地上的桌子残骸,冷冷地说:“够用了。”
“我看悬。”黑刀说完便操控分子线向由良发起攻击。
由良没有后退而是直接跑向黑刀。分子线擦过由良,划破了他的皮肤。黑刀此时要收回分子线为时已晚。由良冲到黑刀怀中,膝盖重重地顶在黑刀腹部。这一下让他的意识在一瞬间恍惚,无法呼吸。由良挥动斧子,每一下都直冲着黑刀的脑袋。黑刀艰难地连续闪躲,同时重新操控分子线让它从由良的身后攻击。
对黑刀的恶劣性格的熟悉让由良感知到了危险。他立刻停止攻击蹲下闪躲并拉开距离。分子线在他刚刚所在的位置交叉。只要慢了一点,由良就会被切成碎块。
“可惜,就差一点。”黑刀失望地说。
由良感觉左手臂有些凉。视线望去,自己的上臂正流着鲜血。分子线深深地削去了一块肉,露出下面植入的碳纤维网和肌肉纤维,差点切断肌腱。剧痛逐渐蔓延开,疼痛让他的左手使不上力。
“要不是你送我的这些植入体垫了一下,我的左手现在已经废了。”由良忍着痛说。
黑刀行了个礼,“那你可要好好谢谢我。”他愉快地答道。
“我会的。”由良缓缓举起枪。疼痛与疲惫让枪口微微晃动。
“你这把枪里还剩几颗子弹?我猜就一颗。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点?”黑刀讥讽道。
由良冷笑道:“……完全够用。”说完,他便扣下扳机。
黑刀操控分子线准备切断这颗子弹。但在分子线接触到它前,子弹毫无预兆地炸裂开。弹头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金属块飞向黑刀。即便是分子线也无法拦截它们。
整个场面发生在一瞬,无数的金属块便嵌入了黑刀的躯干中。翻滚的金属块会在他的体内造成无数个空腔效应,撕裂他的脏器。浅色的衣服上开始渗出血迹。这颗由月和岚联合制作的子弹切实地造成了伤害。
“把近炸引信小型化到子弹上的编程子弹,喜欢吗?为你准备的。”由良将左轮枪重新别在腰上,把左手上的斧子换到右手。
黑刀虚弱地苦笑道:“……太热情了。你完全可以一上来就开枪。”
由良猜测黑刀此时已经受了致命伤。“不让你大意怎么确保命中?”由良说。
“呵……确实……”说完,黑刀强忍着痛向由良伸出左手。由良箭步向前,挥动斧子,径直砍下了他左臂。
“我不会中同样的招数。”由良甩去斧子上的血迹,冷酷地说。
黑刀左臂鲜血直流,血液的流失让他脸色发青,身体不住地颤抖。“哎呀……被发现了……”黑刀打趣道。
“结果已定,告诉我你想怎么死,我尽量满足。”
黑刀已经无力站立,他虚弱地跪在地上,喘着气说:“我要是死了,你就再也不会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了。”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像脱水的干尸。
“我不关心。”由良说。
“……你真的变了。”
“选个死法吧。”由良再次问道。
“我选……你死!”黑刀用尽全力举起右手对准由良的脑袋。
一声枪响。
窗对面的公寓里,诺拉拉动枪栓,退出冒着青烟的步枪弹壳。
只见黑刀的右手被反器材狙击步枪的高速子弹撕成两段。
光学瞄具的准心对准了黑刀的脑袋。诺拉做好了下一次开火的准备。
黑刀望向被子弹撕碎的手臂,又看向窗外。他无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那个家伙终于做了一件有趣的事!动手吧!”黑刀张开残缺的双臂,迎接死亡。
由良摇了摇头,随后将斧子深深地嵌入黑刀的胸膛。
“这一下是为了夜鹰。”由良注视着黑刀的双眼说。
拔出斧头,黑刀颓然倒地。他的表情永远停留在笑的那一刻。
由良望着黑刀的尸体,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是可悲,或许是无奈,但这是无可避免的结果。他和他的过去道别了。
他……死了……?幽灵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死了,由良回应道。
我,我们……我们还得处理尸体……幽灵有些不适地说。
此时,房门被打开了。
沃尔夫冈正站在门口。
由良立刻摆出警戒的姿势,他隐约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我会处理他,你们不用担心。”沃尔夫冈说。
“你是谁?”
“和你一样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沃尔夫冈冷淡地说:“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短暂地迟疑后,由良收起斧子。他对着窗外做出手势,示意诺拉撤退,随后走向门口。他一句话也没对沃尔夫冈说,侧身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这人……我记得……是不是和诺艾尔去墓地时见过……?幽灵思索道。
不记得,她没有杀意,暂且可以相信她,由良回应道。
沃尔夫冈见由良已经离开,她走到黑刀的尸体旁,注视着他残破的模样。
“这回轮到你被断手了。”沃尔夫冈用戏谑的口吻说。
她蹲下身,将他的双眼合上,“你是个好老师,但我不会感谢你。”
沃尔夫冈擦去沾到手上的血迹。液压杆和电机伺服驱动器在仿生皮下隐隐作响。她换了新的义体,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
血液还在不断从伤口中流出。房间里充斥着血腥味。沃尔夫冈需要尽快处理完尸体。
这个夜晚对沃尔夫冈来说,十分漫长。
由良离开公寓时没有遭到任何拦截。前台完全无视了他身上的伤口,用着恭敬的语气向他道别。
诺拉已经坐在摩托车上,停在街边等他。
那把从无眠那里借来的反器材狙击步枪正收纳在黑钢色的手提盒里。
“都结束了。”由良对诺拉说。
“上车吧,我带你去治疗。”诺拉冷静地说。
他们之间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也没有露出半点松懈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发生得在平常不过。
由良接过头盔,坐到后座。
其实究竟会不会就这么结束,由良也不清楚,但他觉得这至少是给曾经的自己画上一个句号。
“谢谢。”由良对诺拉说。
诺拉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一边发动引擎。由良没听清。
风声与引擎声在路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