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新大陆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皮普差不多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工友之间也组建了自己的交际圈,老布劳恩就是其中一位。在皮普找到了第一份码头搬运工的工作时,搬运工的老大就是老布劳恩。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晒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新大陆的太阳毒辣得不像话,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水分都榨干。码头来了一艘新的送货船,上面的大人物坐在阴凉处,督促着搬运工们在烈日炎炎下把货物一个个搬下船。
皮普背着比自己还要沉重的货物,艰难地前行。汗水顺着他亚麻色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眼睛瞬间变得刺痒无比。皮普不得不眯起眼睛,但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他的两只手必须死死扣住木箱粗糙的底部,那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工作,他不能搞砸。
“呼…… 呼……”
就在皮普以为自己会被砸断骨头的时候,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从侧后方伸来,稳稳地托住了木箱的底部。
“喂!别把货砸了,这么瘦搬什么大的!去后面拿小的,到时候摔坏了我可不帮你们赔。”
说着,老布劳恩接过皮普背着的货,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夕阳西下,终于搬完货的皮普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满头的大汗。
这时,老布劳恩坐了过来,皮普看到立马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缩着肩膀:“对…… 对不起,我差点把货给摔了。”
“谁担心货了?我是怕你把小命丢了,这些狗东西才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只在乎他妈的货!”
老布劳恩掏出一个水囊,递给皮普。“谢…… 谢谢您。” 皮普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囊,只是小抿了一口。
老布劳恩用他粗糙的大手冲着皮普的脸呼噜了一把,帮他擦掉脸上的汗,但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疤的地方。
他叹了一口气,紧皱着眉头。在工友圈子里他最照顾皮普,这孩子虽然笨拙,不识字,也不爱说话,但是那股子实诚和怎么吃苦都不吭声的劲头,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儿子。老布劳恩的儿子以前也跟着自己一起干活,不幸去世了。
从这次后,皮普发现,老布劳恩不仅照顾自己,身边的其他人也被他罩着。教他们如何搬货不伤害到自己的身体,接活的时候该注意什么。
渐渐地,皮普发现,老布劳恩在工人圈子里有着极高的威望,在这个小圈子里他会操心所有比他苦的人的衣食住行。
在新大陆,他们这种底层工人只能住在距离码头两公里外沿海建造的贫民街区,到处是用废弃船板、破油布和烂泥巴搭起来的窝棚。劣质烟草和臭鱼烂虾的味道弥漫着这个街区,时不时还会传出独属于死亡的腐烂味。在这里,死亡如同家常便饭,他们没有任何方法改变自己的现状,只能弯着腰为了那一块干巴巴的黑面包奋斗。
皮普总是第一个醒来,他的浑身上下,尤其是腰背和肩膀,每天早上都会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但他不敢耽搁,用井水随便抹一把脸,早早地去抢一点食物。他们会在码头附近的流动小摊解决早饭:一碗黑乎乎的豆子糊糊,和硬得比建筑材料还硬的黑面包。这顿饭虽然粗糙又很少,却能提供一上午的力气。
到了码头,这里又是另一片为了生存的战场。
工头们站在高高的木箱上,就像挑选牲口一样捏捏他们的胳膊。结实一点的就扔去拉重物,他们可不是在心疼人,只是怕自己宝贝货物被这群 “廉价劳动力” 摔坏了。老布劳恩总是顶在最前面,他懂得怎么和这些吸血鬼打交道。他会塞给工头半包劣质烟草,把皮普这样年轻单薄的人,安排去搬运那些体积大但分量轻的干草料和布匹,而把沉重的留给自己和几个壮汉。
闲暇时,他们会闲聊:“大哥,您曾经不是当矿工的吗?怎么现在也来搬货了?” 皮普气喘吁吁地瘫坐在箱子旁,抬头问着他的大哥。“我有个儿子,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老布劳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劣质卷烟点了起来,“但是在矿坑工作的时候死了。”
听完后,皮普没说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布劳恩十几岁就跟着船队来到了新大陆,给有钱人挖矿,好不容易偿还了债务,还娶到了老婆,本应该是幸福快乐的一家。但是他的大儿子死于矿难,那场矿难到最后都没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老婆听到后悲痛欲绝,连着还没出生的女儿一起难产死了。小儿子没人照顾一直发高烧,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去世。就这样,他失去了四个最重要的家人,这也是他看到皮普这种年轻人格外照顾的理由,他不想再看到这些年轻人死于非命。
夕阳西下,是码头工人一天中仅有的 “活过来” 的时刻,也是他们最期待的时候。领到了今天的工资,去一家破酒馆点上一杯大量兑水的劣质啤酒,美美地大喝一口。
皮普不爱喝酒,但他喜欢这种氛围。酒馆里昏暗嘈杂,工友们大声吹嘘着白天的见闻,或者用粗俗的笑话咒骂着该死的监工。皮普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新大陆的贪婪是无底洞,而底层工人的血肉就是填补这深渊的燃料罢了。
码头驶来了一艘巨大的商船,船帆上印着旧大陆某家庞大商会的显赫徽记,一个身穿精致西装的干瘦男人走了下来。他用浸满香水的手帕捂着鼻子走下船,扫过码头上的工人,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新监工上任的第一天,就立下了新规矩:
【搬运的定额翻倍,休息的时间减半。原本日结的工资,也被改成了月结,理由是新商会的账目需要统一核算。】
一开始大家还忍着,他们透支着体力,幻想着月底能拿到一笔巨款去饱餐一顿。但是终究只是幻想罢了,还不到第二周,饥饿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没有工资就没有钱买食物,只能去捡发臭的鱼骨头熬汤,或者把皮带煮软了咀嚼骗骗肚子。
皮普本来单薄的身子变得更加瘦弱,搬货时眼前经常一阵阵发黑,工作效率低下,总是被鞭子抽,被扣工钱,简直像地狱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时老布劳恩站了出来:“别冲动,我去跟这帮穿皮鞋的谈谈。我这把老骨头,他们多少得给点说法。” 或许他只是想给大家个心理安慰罢了,如果大家逐渐冲动起来,到时候只是底层人民被按在地上罢了。
老布劳恩独自走进了那间被护卫包围的木屋。门关上了。
外面的工人们在毒辣的太阳下焦急地等待着。皮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死死盯着那扇木门,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着他。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
老布劳恩没有拿到属于他们的工钱。他是被两名壮硕的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左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折断着,显然在里面遭受了毒打。
“大哥!!” 皮普第一个冲上去,还挨了旁边的护卫一拳头,但是他死死上去护着他的老大哥。
“还没到月底!你们急什么!!活干得不多,倒先惦记起钱来了!” 监工尖锐的嗓音叫着,“在新大陆,规矩就是我们定的。你们的命,也是属于商会的!把这老东西挂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代价!”
老布劳恩被粗暴地塞进了那个只能半蹲着的狭小铁笼里,悬挂在了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半空中。
新大陆的太阳仿佛要榨干一切水分。铁条很快被烤得滚烫,滋滋地灼烧着老布劳恩的皮肤。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无尽的痛苦。
这是一场残忍的 “杀鸡儆猴”。资本家们甚至不允许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布劳恩在上面被吊着。
每当皮普路过吊笼,他都忍着眼泪和冲上去的冲动。刺眼的阳光让他看不清笼子里老布劳恩的脸,只能听到那微弱得几乎随风飘散的喘息声,以及干裂嘴唇中偶尔传出的话:“别用腰…… 腰板挺直。”
就算是这样,他还在担心着这位年轻人,搬货时会不会伤到自己。
皮普会在半夜偷偷去给大哥送水送食物,就算今天饿肚子、啃树皮,也不能看着他就这样烂死在笼子里。
借着惨白的月光,皮普看清了笼子里的老布劳恩。仅仅过了三天,那个在码头上声如洪钟、能扛起几百斤铁矿石的汉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吊着一口气的干尸。
皮普把水和食物递到了对方嘴边,但是大哥已经没有力气接过这些东西,用着沙哑的声音说着:“你带刀了吗…… 杀了我吧。”
“我带了水!还有吃的!大哥,你喝一口,喝一口就不难受了……” 皮普眼泪夺眶而出,“我明天再去求求监工,我多搬两倍的货,我把工钱都给他,他一定会放你下来的……”
“傻子…… 他只会压榨完你,继续把我在这里吊死。”
皮普只是红着眼眶,根本狠不下心亲手杀掉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你直接划开脖子,死得比较快,没有更多的痛苦。”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地面传出,皮普在吊笼这里看不清对方的脸,那个声音异常地平静,只是在陈述如何杀人比较快。
“你想看我明天被太阳活活烤出油吗?!” 老布劳恩用尽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嘶吼,“你想看那些海鸥啄瞎我的眼睛,一口口吃我的肉吗?!皮普!算大哥求你!让我像个人一样走!”
皮普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崩塌了,他跪在狭窄的铁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着过去:第一次搬货差点摔坏货物的时候是怎么被大哥拉住的,给自己递水囊的大哥,就连擦汗也会避开自己的伤口的手。
【我要亲手割开那个曾经对我笑、给我喝水的人的喉咙吗?】
刀很轻,但现在在皮普手里的刀,比他搬过的任何一箱货物都要沉重 —— 这是要结束一个生命的重量。
这是现在可以帮到老布劳恩的唯一办法,这也是他可以为对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海腥味的冷气,逼迫自己睁大眼睛,想要在最后一刻再看一眼这个如父亲般的老人,想要对他说一句 “对不起”。
他双手紧紧握着刀柄,猛地向前递出 ——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那层粗糙皮肤的瞬间,皮普的手僵住了。
他死了。
断气了。
……
皮普愣愣地举着刀,呆滞地看着笼子里的人。
他没能等到皮普终于鼓起勇气的解脱。这几天来的痛苦已经先一步耗尽了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丝火光。他就这么在清醒的剧痛和等待刀锋的期盼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
提坦尼亚号的底舱传来第一声尖叫时,摩根正在用扳手拧五号蒸汽管的螺丝。从这艘渡轮刚造好到现在已经经过五年有余,他的耳朵早被锅炉房的轰鸣磨出老茧,但那声尖叫穿透了三层甲板,惊得他手里的扳手滑落,砸在脚背上。
等他爬上二等舱走廊的时候,尖叫声已经变成了嘶吼。
“别过来!”
那是个叫扎科的水手,他的后辈,此时他缩在走廊尽头的墙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求你了,别过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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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科站在 306 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条该送去的床单。他突然不动了。
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版画,画的是一七几几年的什么帆船, 扎科盯着那幅画,画里的海浪突然开始动了——也不是动,是像皮肤底下的脓包那样,一鼓一鼓的,要破了。
他看见海浪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仿佛在数他的指甲,一片一片的数。数到第三片的时候,扎科尖叫起来。
“别过来!”他背贴着走廊的墙壁,“求你了,别过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扎科,看着我!什么都没有!”摩根一把攥住扎科的胳膊。
扎科的眼睛倒是看着他了,但他的眼神让摩根后背发凉——那不是一个被幻觉裹挟的人的眼神,是更令人不安的什么东西。
扎科张开嘴,嘴型是“他就在你背后”。
摩根没有回头,但是他听到了。
他听见了身后有水声。
“塞壬。”他听见自己说,“是塞壬。她们来讨债了。”
扎科突然在他对面开始笑。
二等舱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火灭了,也不是船晃了。是空气变了。有什么东西从通风管道里、从门缝底下、从每一个人呼吸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它不在你的眼前,它在你的脑子里,在你的记忆里,在你以为早就掩埋的、烂掉的、遗忘的那些事情里。
一个退休的教师看见二十年前被他开除的学生站在走廊尽头,那个学生穿着湿透的校服,头发贴着脸,脸上的皮肤仿佛一碰就要剥落。
一个商人看见他合伙人的脸贴在 310 室的圆形舷窗上,那张脸是他亲眼看着装进棺材、钉上钉子、埋进土里的。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听见了——听见有人在海底唱歌,唱的不是歌,是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叫她下去。
有人在跑,有人撞在一起,有人跪下来开始祈祷。祈祷的那个人突然不祈祷了,他看见耶稣的脸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挤出来,那脸不是他从小在教堂里看见的那张,是另一张,很湿,也很滑,眼睛长在嘴的位置,嘴长在眼睛的位置。
摩根还站在原地,攥着扎科的手已经变成了攥着自己的手。他看不见扎科了,他眼前是一片海。
海水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是灰黑色的,是那种你往下看、一直往下看、看见的不是底而是自己脸的颜色。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冰凉,但是不冷。是那种死了以后、在海底躺了一百年、和海水一个温度的那种冰凉。
他低下头。
水里全是脸。
那些脸在看他。
摩根张开嘴想喊,海水灌了进去。但那不是海水,是空气。他还在走廊里站着,还在喘气,还在活着。只是他低头看见的那片海,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二、
苏木站在 324 室的门口。
三秒钟之前,他看见了一张脸。那人贴在洗手间的镜子后,灰白的皮肤,眼窝深陷,嘴唇发青。是半年前的那个矿场工人——死在了他开的方子上。
风寒,很简单的症,他看过上百次,但那一次出了问题。病人服药后大汗不止,等他再被喊去时,人已经凉了。他亲手探的鼻息,亲手合的眼皮,亲手写的脉案:亡阳之症,救治不及。
那“人”嘴唇在动,隔着镜面,隔着活人和死人之间的那道墙,对他说:
“你为什么没治好我?”
苏木低头,右搭在左手的寸口上,他摸到了自己的脉搏。
这人是他亲手埋的。他亲手埋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名字,日期,坟头的位置。
他又抬起头,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那不是真的。
苏木放下手,整了整衣服的领口,带上了自己的搭档,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有人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有人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往外冒白沫。
他要去尽头的行李架那边,那里有他随身带的行李和药材,有他能做的事情。走廊里的尖叫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太听了。他是一个大夫,他见过死人,见过快死的人,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尖叫只是尖叫。
走了没两步,苏木发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那是他前不久才认识的画家费里的房间。
苏木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把门推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费里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个速写本,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正往纸上画着什么。
苏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肩上的小鸟挪了挪爪子,换了个姿势站着。这只红色的金刚鹦鹉跟着他很久很久了,从黑斯廷斯上船时就带着,二等舱的乘客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也就习惯了。
“费里先生……”
费里抬起头,他看着苏木,看了两秒钟,又低下头继续画。
“外头很吵。”费里说,声音很平。
“你没听见什么吗?”苏木问。
费里又抬起头。但这次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听见了。”他说,“玛丽来了。
“玛丽?”
“她让我别丢下她。”费里低下头,继续画。
“她在哪儿?”
费里用炭笔指了指舷窗的位置。
“那边。穿着黄色的裙子。”他顿了顿,“她让我带她走,别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我说等一下,我把这条线画完。”费里低下头,在纸上又添了一笔,“她就不说话了。”
苏木看着那张速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瓦莱里奥·费里上船的时候,带着一只很重的行李箱。没人帮他抬,他自己一步一步搬进这间舱室。从那以后,箱子再也没出去过。
“费里先生。”他说,“外头出事了。我需要去拿我的行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费里低下头,又在纸上添了一笔。
“我画完这一页,我想把她今天的表情画完。”他顿了顿,“大夫,你有过没治好的病人吗?”
苏木顿了一下。“有。”
“他们来找过你吗?”
“刚才来过。”
费里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了最后一笔。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上面。今天的海光线不错,我想画几张速写。”
苏木看着他拿起速写本,两人一起走进走廊。走廊里还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费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眼睛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苏木走在他旁边,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费里先生。”他说,“你是怎么分辨的?真的和假的?”
费里想了想。走廊尽头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费里听了几秒钟,然后说:
“我不分辨。”
“不分辨?”
“都是真的。”他说,“只是有些是真的在眼前,有些是真的在脑子里。没什么区别。”
他从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身边跨过去,头也没回。
“画下来就行了。”他说,“画下来,它们就都在纸上了。纸上最安全。”
苏木跟着他往前走,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混乱的走廊,往行李架的方向去。背后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变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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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鹦鹉突然在苏木肩上突然叫了一声,不是平常那种模仿人话的叫声。苏木侧过头,顺着鹦鹉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动不动。那人影穿着船员制服,但姿势不对,感觉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坏了,关节都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
扎科是二等舱的水手,平时负责打扫走廊、换床单、送热水。苏木认识他,是那个脾气有点冲的年轻人,有一双很蓝的眼睛,每次看见鹦鹉都会停下来逗它玩,费里也知道他,他在上船时曾经被他拦下来过。
现在那双蓝眼睛瞪着天花板。
扎科躺在二等舱走廊的尽头地上,四肢往外翻着,翻成了不该翻的方向。手臂从肘部往外折,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硬生生掰断,又像是他的骨头自己决定往反方向长。腿也是,膝盖朝后,脚踝朝上,脚掌贴在地板上,脚背朝上——不对,脚背朝下,脚掌朝上,但脚趾还在抽搐,还在一下下地蜷缩又张开。
苏木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他见过死人,见过快死的人,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但他没见过这个。
鹦鹉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费里走过来,站在扎科身边,低头看着那具扭曲的身体。他看得很认真,手里还攥着炭笔。
苏木蹲下来,伸手去探扎科的颈脉。
凉的。
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凉。扎科的制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但皮肤是凉的。
苏木把手指收回来。他看见扎科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印子,感觉是被什么东西攥过。但那印子的形状不对——不是人的手。虽然也是五根指头,但每根都比人的长,而且关节的数量不对。
他把扎科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更多的印子。手腕,小臂,肘部,一直往上,消失在袖管里。
“这到底是……”
苏木摇了摇头,压抑着心中那份逐渐变得更强烈的不安。
走廊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刚才那些尖叫、那些跑动的声音,全都没了。像是整条船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具四肢反折的尸体。
“解剖。”
费里打破了沉默的空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扎科,又看了一眼苏木,“既然想不通怎么死的,就看看里面。”
苏木皱起眉头。他蹲在扎科身边,他剖过尸体——瘟疫流行的时候,官府要求验明死因,他跟着仵作做过几回。但那是在岸上,在规矩齐全的地方,有香烛纸钱,有告慰亡灵的仪式。
“没有工具。”他说,“我的针囊确实在舱房里,但那是针灸用的。剖尸体,需要刀,需要钳子,需要——”
“我有。”
费里开口了。他手里还攥着速写本和炭笔,眼睛看着扎科扭曲的四肢。
苏木看向他。
“你有?”
费里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黄铜和钢的光芒。
三把手术刀,大小不一,刃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两把止血钳,齿扣严密。还有几样苏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钩子,探针,一把小锯。
苏木盯着那些器械,沉默了几秒钟。他见过许多怪人,但没见过随身带着全套外科器械的画家。
“你怎么会有这些?”他问。
费里把器械一件件摆出来,动作很熟练,感觉是在摆弄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以前用过。”他说。
“做什么?”
费里抬起头,用那双褪了色的灰眼睛看了苏木一眼。
“画画。”
“能用吗?”他问。
费里点了点头。他拿起最大的一把手术刀,在指尖转了转。
“我知道怎么剖。”他说,“从胸口往下,先开皮,再开肌肉,然后锯肋骨。”
苏木看着他。那只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第一次拿刀。
“你剖过?”
费里想了想。
“剖过。”他说,“画解剖图的时候,还有…“
他没说完。苏木等着他说完,但他没有。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把那些器械摆好。
手术刀划开扎科的制服。布料向两边翻开,露出胸口苍白的皮肤。那皮肤上也有青紫的印子,比手腕上的更多,更深,就像是有无数只手攥过他,攥过他的每一寸骨头。
费里深吸一口气。他把刀尖抵在扎科的胸骨上方,刀刃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一线暗红的血。
刀尖往下走。皮肤翻开,露出下面黄色的脂肪,再往下是暗红色的肌肉。血很少,少得不正常——扎科身体里的血仿佛已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点点,黏稠地挂在刀口上。
苏木递过止血钳。费里夹住翻开的皮肉,继续往下划。胸腔打开了,露出里面的肋骨。那些肋骨——
费里停住了。
苏木凑近了一点。
肋骨不是断的。是碎的。
从胸骨到脊柱,每一根肋骨都碎成了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压,又像是有东西从外面往里挤,把骨头压成了齑粉。那些碎骨还堆在原处,混在暗红色的血肉里,变成了一堆被人踩碎的贝壳。
苏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指尖刚触到,那根肋骨就塌了,碎成更小的渣,往胸腔里陷进去,掉在心脏上。
心脏也是碎的——外面的包膜是完整的,但透过那层薄膜,不是什么心房心室,是一团烂泥,一团被压烂的、被搅拌过的、不成形状的东西。
“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水压压的。”
费里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水压?”
“我在海边行医的时候,见过淹死的人。”苏木说,眼睛还盯着那颗碎掉的心脏, “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们的骨头会被水压压断,压碎。但那是从外面往里面压。他这个——”
他用止血钳轻轻拨开那些碎骨,露出后面的脊柱。脊柱也是碎的,一节一节的椎骨被压扁,压成不规则的碎片,堆在脊椎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他这个是从里面往外。”苏木说,“骨头是从里面炸开的。”
费里一直在看,眼睛很专注,他突然伸手,用那把最小的探针,轻轻拨开心脏周围的血肉。探针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白的东西,藏在心脏和碎骨之间。
他把那东西挑出来。
那是一截骨头。很小,比小指还短,但形状很奇怪。不是肋骨,不是椎骨,不是扎科身体里应该有的任何一块骨头。它太细了,太长了,而且上面有纹路——不是骨头的纹路,是别的什么,像是雕刻,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盯着那截骨头,没有人说话。
鹦鹉突然叫了一声。尖锐,短促。
随后远处传来一声更长的尖叫,然后是更多的嘶吼,然后是船体某个地方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船壳上的声音。
苏木站起来。他看着那截从扎科心脏旁边挑出来的骨头,看着扎科碎成渣的胸腔,看着费里手边那一排闪着冷光的手术器械。
“这绝对不是人能做得出的。”苏木的手有些颤抖。
费里把那截骨头放在油纸包上,和其他器械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块布,把它包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我留着。”他说。
苏木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四、
头等舱的走廊安静得不太对劲。
曼奇尼站在舱房门口,他手中拿着一只银质的酒杯,里面装着半杯威士忌。
他看见了第一张脸。
那张脸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像是从水底往上浮,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嘴。眼睛瞪着他,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声音。曼奇尼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不认识。
他往左走了两步,第二张脸从壁灯的光晕里冒出来。这张脸年轻一些,嘴角有颗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曼奇尼眯起眼睛想了想——
还是想不起来。
第三张脸出现在他身后,他从舱门的金属把手上看见那张脸的倒影——一个陌生男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曼奇尼盯着那个倒影,脑子里空空如也。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从墙里渗出来,从地毯的纹理里长出来,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滴下来。有的穿礼服,有的穿工装,有的什么也没穿。他们都看着他,都在说话——嘴在动,但像隔着一层水一样,他听不见。
“你们是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看着他,嘴还在动,还在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曼奇尼喝掉了最后一口威士忌,然后起身开始往前走。他穿过那些脸,穿过那些从墙里渗出来的、从地板里长出来的、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东西。他的肩膀擦过其中一个的肩膀,凉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不重要。他们是谁都不重要。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记名字。有的是为了权力,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睡个好觉——既然他们挡了路,那就让他们让开。很简单的道理。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脸还挤在那里,挤成一团,像一堆被冲上岸的烂海藻。他们还在看他,还在说话,还在用那种死人眼睛瞪着他。
曼奇尼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们来得太晚了。”他说,“我都忘了你们长什么样了。”
他推开餐厅的门。
餐厅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侍者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脸色苍白。他们看见曼奇尼进来,立刻站直了,挤出职业性的微笑。
“咖啡。黑咖啡,浓一点。”
曼奇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海,海面很平静。他看着那片海,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
不管那些脸是谁派来的,不管是谁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吓疯他,那个人一定在船上。也许就在这附近。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如果他做出什么事,那个人就会看见。
如果他下毒呢?
如果他真在咖啡里下毒,假装被幻觉逼疯,然后“不小心”毒死一个无辜的人,那个人会怎么想?会以为他真的疯了,还是会被吓住?
无味,溶于水,足够让一个人永远睡着。他试过很多次了,很好用。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带着好几年了,一直没用上。今天也许是个机会。
咖啡端上来了。曼奇尼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最前面那张脸——那个嘴角有颗痣的年轻男人——嘴动了动。
“你还记得我吗?”
曼奇尼想了想。三秒钟。五秒钟。
“不记得了。”他说,就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杀了我。”
曼奇尼点了点头。他慢条斯理的摆弄着那个翠绿的宝石戒指。
“那又怎么样?”他说。
餐厅的门突然开了,一缕特别的气味飘了进来。
那股味道很特别又让人感到很熟悉,不是烟草的味道,是更沉的东西——中药材,陈皮,甘草,还有一些曼奇尼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肺里,凉凉的,苦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清开了一条路。他眨了眨眼睛,看向窗边的那些椅子。
空的。
只有椅子。只有桌布。只有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色的粉末从戒指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盯着那点粉末看了很久。
“曼奇尼先生。”苏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焦急,“您还好吗?”
曼奇尼沉默了几秒钟。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空椅子,又看了一眼手上带着的戒指。
“还好。”他说,“刚才不太好,现在…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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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可能。”
苏木把烟杆在桌边磕了磕,烟灰落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散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鹦鹉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他。
“什么不可能?”曼奇尼问,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推开。
“这么多人,同时得了癔症。”苏木把烟杆搁在桌上,竹杆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我在二等舱看见了至少二十个人。您这边,刚才……也看见了什么吧?”
曼奇尼没说话,他看着苏木肩上的鹦鹉,鹦鹉也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小眼睛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那些他看不见、但它也许能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一些人。”他说,“一些不该在的人。”
苏木伸手摸了摸鹦鹉的脑袋,鹦鹉眯起眼睛。
“我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病。”苏木说,“不是伤寒,不是疟疾,不是瘴气。是别的什么。”
他用烟杆指了指舷窗,外面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铅板。
费里一直在画,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的是窗外的海,海里的东西,那些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曼奇尼摸了摸下巴。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他重新拿起烟杆,在烟锅里按了按,点火。
“我在想。”他说,“总得有个办法。总不能看着整船人——”
“等等。”
曼奇尼打断了他,他的眼睛盯着苏木——准确的说,他盯着苏木手里的长烟杆,那根竹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什么?”
“你的烟。”曼奇尼顿了顿“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你的烟味,就清醒了。”
苏木愣了一下。他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锅里的烟灰。那只是普通的烟草,混了一点他自己配的药材——陈皮、苍术、菖蒲,用来祛湿气的,海上潮气重,他总是带着。
“你是说……”苏木开口。
“安神的熏香。”曼奇尼打了个响指,“既然你的烟能让我清醒,那说明这种东西能暂时挡住那些……那些幻觉。你能配出更多吗?”
苏木沉默了两秒钟。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药性:苍术辟秽,菖蒲开窍,檀香安神,再加上艾叶——他随身带的药材种类不算多,但做几份熏香应该够。问题是,需要火,需要容器,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能配。”他说,“但需要厨房。有炉灶,有锅,有清水。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再这么下去,这船撑不到天亮。”曼奇尼理了理西装,站起身,“不管怎么样,得先撑到目的地。我不打算死在这片海上。”
“我们走。”他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去。走廊里到处都是混乱的痕迹:翻倒的行李箱,撕裂的衣物,墙上不知用什么划出的血迹,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眼睛瞪得很大,但什么也没看,嘴里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厨房在二层,是整艘船上最大的公共空间。平时这个时候,厨师们应该正在准备晚餐,切菜声、锅铲声、吆喝声应该混成一片。但现在,隔着半条走廊,他们就能听见厨房里传出的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尖叫,是摔砸,是什么东西撞在金属上的闷响。
三人推开门。
厨房里的景象比想象的更糟。十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挤在灶台和案板之间,不是在做饭,是在互相撕打。有人举着切肉的刀,有人攥着擀面杖,有人赤手空拳地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抽搐。灶台上的火还燃着,一口锅歪在一边,里面的汤洒出来,浇在火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你们都冷静一——”
没人注意到门被推开了,更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对他们说话。
不等苏木说完,曼奇尼拦下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随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他的配枪,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厨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所有人都停住了,被那声巨响定住了。那些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那些掐着脖子的手松开来,那些瞪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曼奇尼把枪口缓缓扫过人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出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像是在吩咐自己的仆人,“所有人,出去。”
没有人动。
曼奇尼把枪口对准离他最近的那个厨师——那人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剔骨刀,脸上的表情介于疯狂和恐惧之间。曼奇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出去。你听不懂吗?”
那个厨师的手抖了一下。剔骨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从厨房的后门冲了出去。
剩下的那些人像是被这一下惊醒了一样,扔下手里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有人跑错了方向,撞在墙上,又折回来;有人绊在躺倒的人身上,爬起来继续跑;有人经过曼奇尼身边时,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木和费里,眼睛里的疯狂一点一点退去,变成纯粹的恐惧。
不到一分钟,厨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地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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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板上有切了一半的洋葱,水槽里有泡着的土豆,壁橱里摆着各种调料。
“帮我把这些挪开,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苏木回头对其他二人说。
曼奇尼把枪插回腰间,走过来,把案板上的东西推到一边。
费里则负责把倒在地上的人移走,然后他递给苏木一个药包——刚才在行李架那边取的,费里一直帮他拿着。
“需要锅。”他说,“干净的锅。还有水。”
曼奇尼从一个橱柜里翻出一口小铜锅,又在水槽边接了一瓢水。费里找到一只陶罐,递给苏木。
水开了。苏木先把苍术和菖蒲放进去,煮了一会儿,又把檀香和艾叶放进去。厨房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奇特的味道——药材的苦香混合着艾叶的辛辣,还带着薄荷的清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两人:曼奇尼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的方向,费里蹲在角落里,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旁边,正拿着速写本画着什么。苏木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也没问。
外面又传来一声尖叫。
苏木把薄荷和冰片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是檀香和艾叶的。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汤汁滤进陶罐里,又取出一小包干药材,用布包起来,浸进汤汁里。
“这个浸透了,拿出来晾干,就可以点了。”他说,手里不停,“一次点一小块,能管一阵。但……应该只是暂时的,治不了根。”
曼奇尼点了点头。
苏木把那个布包从汤汁里捞出来,挤干,放在案板上。他又找出几块干净的布,撕成小块,如法炮制。费里走过来,帮他把那些浸过药汁的布块摊开,晾在灶台边上。
鹦鹉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案板上,歪着脑袋看他处理药材。
厨房里的药味越来越浓。那股味道从门缝里飘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了一点。
苏木把最后一块布晾好,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能撑多久?”曼奇尼问。
苏木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两天。”
曼奇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浸过药汁的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味道很冲,但很醒神。
“能撑到目的地就行。”他说,“到了岸上,总会有办法。”
费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
苏木把那罐药汁小心地盖好,放在案板边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给他们嘴里各塞了一小块浸过药汁的布,然后站起来,看向曼奇尼和费里。
“走吧,我们得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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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曼奇尼走在最前面,左手攥着那块布按在口鼻上,布条上的药味很冲,冲得他眼睛发酸,但那些从墙里渗出来的脸确实变淡了——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退后了几步,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不再往前凑。
费里走在最后,一只手拿着速写本,一只手拿着炭笔,边走边画。苏木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没问。他的眼睛总是看向那些苏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地方。
他们经过二等舱的楼梯口时,看见了几个人。
那是三个水手,穿着和扎科一样的制服,挤在一扇紧闭的舱门后面。舱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攥着一块湿布,布上散发着和他们手里的熏香一样的味道——不是他们的药,是别的什么,酒,醋,还有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谁?”门缝里的声音很哑,但很清晰,不像疯了的样子。
曼奇尼停下脚步。“你们是谁?”
“二等舱的水手。”那个声音说,“我们三个。还有两个乘客。我们把门堵上了,用醋和酒熏着。外面那些……那些东西,不敢进来。”
曼奇尼看了一眼苏木。苏木点了点头。
“我们做了药。”曼奇尼说,“能暂时压住那些幻觉。你们要吗?”
门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只手又往外伸了一点,掌心向上。
曼奇尼掏出一块浸过药汁的布,放在那只手上。那只手攥紧了,缩回门缝里。
“谢谢。”那个声音从门后传来,“你们……你们去哪?”
“去船长室。”
“船长还在。”那个声音说,“右舷。我们刚才听见他喊,让所有还能动的去右舷集合。他没疯。”
曼奇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苏木和费里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又出现了一群人。这次是乘客——三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两个裹着披肩的女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挤在一起,用撕碎的床单蒙着口鼻,床单上浸着酒和醋的味道。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从墙上拆下来的铜管。
他们看见曼奇尼,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那个攥着铜管的人问。他的声音在抖。
曼奇尼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按在嘴边的布拿下来,露出自己的脸。
那个人认出了他。头等舱的执政官,上船时见过。他愣了一下,然后攥着铜管的手松了松。
“曼奇尼先生。”他说,“您也……”
曼奇尼没让他说完。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块布,递过去。
“拿着。”他说,“用这个。能撑一会儿。去右舷,找船长。”
那几个人接过布,按在口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苦中带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们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清走了一部分。
“谢谢。”那个攥着铜管的人说。他把布分给其他人,然后转身,带着那群人往右舷的方向跑去。
曼奇尼看着他们跑远。
“还有人没疯。”他说。
“自救的人,总比等死的人多。”苏木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走。
角落里还是有人蜷着发抖,但尖叫少了,墙上的血迹也少了。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从岔路口闪过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右舷。有的手里攥着浸了醋的布,有的用酒淋湿了衣领蒙着嘴,有的什么都没用,但也拼命地跑。
船长室的门外站着一群人。
苏木数了数,大概十几个。有水手,有乘客,有穿着体面的贵族,也有穿着粗布工装的劳工。他们挤在走廊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但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东西——湿布,浸了酒的衣领,甚至有一块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窗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酒,醋,烧焦的木头,还有苏木熟悉的那些药材的苦香。
船长室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蓝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歪着,脸上满是烟尘和汗渍。但他的眼神很坚定,是一种在海上跑了几十年、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神。
“曼奇尼先生。”他说,“您还活着。”
曼奇尼点了点头。“您也是。”
“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挤不下了。里面还有几个人。”
他们走进船长室。
房间里比苏木想象的要大。一张固定的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桌上摆着望远镜和六分仪。
桌边坐着几个人。一个穿着神父黑袍的老人,手里攥着一个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水手头目,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还有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头等舱的乘客,曼奇尼冲他点了点头——他认识。
船长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他指了指剩下的椅子。
“坐。”他说,“我们正在想办法。”
曼奇尼坐下来。苏木和费里也坐下来。鹦鹉从苏木的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转了转头,看着房间里的人。
“外面还有多少清醒的?”船长问。
曼奇尼想了想。“我们一路过来,看见了十几个。加上外面那些,大概三十来个。”
“二等舱呢?”
“几乎全军覆没了”苏木摇了摇头,“但有人在自救。我们用药材做了熏香,能暂时压住幻觉,我们分了一些出去。”
船长看向他,目光在他手里的烟杆上停了一下。
“您是大夫?”
“中医。”
船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桌上的海图往中间推了推,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说,“目的地的港口还有两天的航程。但是……”
“但什么?”曼奇尼问。
船长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但我们可能不是在原来的海里了。”
船长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没有人接。
苏木看着窗外,海面太平静了,没有浪,没有波纹,甚至看不见船身划过的痕迹——简直就是这艘船根本没有在动,只是悬浮在一片灰色的虚无里。
“什么意思?”曼奇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有鸟。没有鱼。没有云。太阳在那边——”船长指了指窗外的某个方向,“但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一直在那个位置,不升不落。”
“六分仪还能用。”船长继续说,“测出来的位置和我们出发时定的一样。但我不信。我凭经验知道,这船已经不在原来的航线上了。”
“那在哪儿?”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问。
船长摇了摇头。
“不管在哪儿,”曼奇尼说,“得让它继续走。走到能看见岸的地方。”
船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说,“机器还能动,燃料还够。只要清醒的人够多,就能把船开下去。”
“但那些……那些东西,还会再来。”他说,“越往深处走,它们越多。我见过。以前跑这条航线的时候,听老水手说过。但那时候我不信。”
他抬起头,环视着房间里的人。
“现在信了。”
“我这药还能用。”苏木开口,“撑到靠岸,应该够……但只能撑,不能治。”
船长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只要能撑到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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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提坦尼亚号在那片灰蒙蒙的海上继续航行。
苏木和费里没有再回二等舱。他们和曼奇尼一起,待在驾驶舱附近的一个小舱室里,那里成了临时指挥所。他们轮班睡觉,盯着锅炉,分发那些浸过药汁的布条。清醒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变多了,是那些原本躲起来的人,听说有了能压住幻觉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的是水手,有的是乘客,有的是原本已经快疯了、被同伴绑起来的人。苏木把布条发给他们,教他们怎么用,告诉他们轮流点着,不要停。
船长一直在驾驶舱里,盯着罗盘和那台测不出真实位置的六分仪。他很少说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喊话,告诉所有人船还在走,方向没错,快要到了。
没有人知道“快要到了”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的时候,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就会抬起头。
费里一直在画。他画船,画船上的人,画那些从海冒出来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有一次苏木路过他身边,瞥见速写本上的一页——那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四肢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像是扎科死时的样子,但比扎科更……更不像人。
苏木没有问。
曼奇尼没有再拔枪。他每天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灰色的海,一站就是很久。
鹦鹉一直很安静。它蹲在苏木肩上,偶尔转转头,看看那些苏木看不见的地方,但一声也不叫。
第二天的傍晚——如果那能叫傍晚的话——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喊。
“岸!”
所有人都涌到甲板上。
远处,那片海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线。上面有灯火在闪,那些灯火很弱,但在这个连太阳都不动的地方,显得刺眼。
苏木站在船头,看着那道线一点一点变大,变成海岸,变成码头,变成房子,变成人。鹦鹉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船舷上,伸长脖子看着那边。
船长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到了。”他说。
曼奇尼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他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干透的药布。
“那不是幻觉吧?”他问。
船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岸,看着那些站在码头上的人影。
“不知道。”他说,“但就算是幻觉,也到了该下船的时候了。”
费里从后面走过来,拎着他那只巨大的行李箱。他站在苏木和曼奇尼旁边,看着远处,没有说话。苏木瞥了一眼他的速写本——最新的一页画的是那片岸,岸上的灯火,还有码头上的那些人影,只是那些人影画得精细得出奇,明明他们应该还在人眼看不清的距离。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码头上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有脚步声,有人影在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苏木走下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提坦尼亚号静静地靠在码头上,船身完好,舷窗透出昏黄的光,那些光里还有人影在动——那些没能撑到最后的人,还留在船上。
曼奇尼走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药布扔进了海里。
费里依旧走在最后,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他的画,他的器械,还有他的秘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搬运工,有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看着这艘靠岸的船,看着从船上下来的人,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
一切都很正常。
苏木突然停下脚步。
“你画的是什么?”苏木问。
费里转过头,用那双不带感情的灰眼睛看着他。
“码头。”他说。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
“那些人影呢?”
费里想了想。
“码头上的人。”他说。
苏木没有再问。
他们转过身,跟着人群,往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身后,提坦尼亚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刚从梦里浮上来的东西,还不知道该不该醒。
《画家,医生》
提坦尼亚号像一头钢铁巨兽。
瓦莱里奥·费里站在登船甲板的阴影里,眯着眼,看着粗大的黑色烟囱向天空喷吐着浓雾。初春的海风寒冷刺骨,混合着黑斯廷斯的煤烟味,毫无烟火气,连离别都显得工业化。
费里的行李有三个箱子,一个装着他有限的衣物和日用品,另一个装着常用的画具,基本解剖学笔记以及被油布包裹的玛丽的那副肖像。那个最大最沉,边角包着黄铜,用皮带捆扎严实的箱子里,玛丽安睡着,被拆解编号,妥善包裹。他登船前额外付了超重的行李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她的船票。
船票是二等舱,投资人赞助的。那位即将上任的执政官先生似乎认为,让他的“食尸鬼”画家混在三等舱的移民和矿工里过于扎眼,也不够体面。费里对此没有意见。独立空间意味着隐私,意味着玛丽可以安全地待在他的床底下,而不是和一堆散发着汗味与憧憬的行李挤在底舱。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狭窄,但确实独立。一张窄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一个带锁的储物柜。舷窗很小。
他放下手提箱,首先处理那个大木箱。他跪下来,检查地板。很好,有用于固定重物的铁环,大概是预防风暴时家具滑动。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带钩的结实皮带,将木箱与床脚、墙上的铁环牢牢捆扎在一起,打了几个死结。他拉了拉,纹丝不动。预防颠簸。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舷窗前,向外望去。码头正在缓缓后退,送行的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黑斯廷斯那些熟悉的尖顶建筑轮廓,正在被海平面吞噬。他没有留恋,这里没有他的位置,只有“食尸鬼”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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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黑斯廷斯港,浓重的黑雾散去了,露出久违湛蓝的天空,船上的日子起初也是平静无波。
甲板上风很大。
费里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背靠着舷墙,翻开速写本。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在画水手收起缆绳,手臂用力绷紧,在画散步的旅客,被风吹起女士的裙摆,像另一组风帆。
他眯着眼,观察光线的变化。
画了四张速写后,他合上本子,沿着舷梯往下走,他去了厨房。
厨房主管是个和善的胖子,名字叫汉斯,看名字是阿尔马雷东部人。费里上船的第二天就来找过他,提出一个交易,免费帮忙处理肉类,条件是允许他画解剖过程。
“你真的是那个'食尸鬼'?”汉斯问他,眼睛里有警惕,更多的是好奇。
“如果你指的是瓦莱里奥·费里,是的。”费里回答得很平静,“我需要练习。”
汉斯想了想,同意了,反正厨房总是缺人手,而且费里展现出的手法干净利落,比新来的切肉工做得还好。
今天要处理一头小羊,早上刚杀的,还带着体温。
费里系上围裙,卷起袖子,他挑了一把窄刃的刀,确认它足够锋利。汉斯和几个帮厨就在边上看,也没人说话。
刀尖划开皮毛,沿着胸骨中线往下,切口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下来。费里动作平稳,手腕稳定,他干脆利落地分开皮肤和皮下脂肪,暴露出小羊的肋骨架,切开横膈膜。
胸腔打开了,里面是粉红色的肺叶,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震颤,心脏还在微微收缩。
费里停下手,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他的炭笔。他画得很快,简约线条极致速度——心脏位置,血管走向,肺叶形状。画完一页,他伸手进去,轻轻托起心脏,观察它的结构,又画了几笔。
“噫,你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年轻的帮厨忍不住问。
费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还是皱着,“恶心?为什么,我不晕船。”
帮厨噎住了。
费里继续工作,他取出内脏,分类放好,心,肝,脾,肺,胃,肠。然后他开始处理骨骼,用小锯子分离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羊头被完整的取下来,费里把它放在案板上,观察颅骨的形状,又在速写本上加了几笔。
厨房开始忙起来了,全船的午饭时间可不等人。
费里默默处理完,问主厨能不能带走几块小骨头,主厨正忙着骂切菜工,听完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
费里挑了几块小骨头,用油纸包好,放进风衣口袋。然后他脱下围裙,在水槽边洗手,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
他谢过汉斯,离开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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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灯光昏暗,随着船身晃动,影子在墙壁上摇摆着。费里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隔壁B-18的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年轻男性,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中式长衫,外面搭了条白色围巾,黑发,细长眼睛,五官柔和,右脸颊上有两颗垂直分布的小痣。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费里停下动作,看向他。
中国人。
他见过那些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华美的丝绸,精致的瓷器,他画过不少东方风情的画像,雇主喜欢那种异域情调,但他没见过活生生的中国人。
苏木——他的名字,费里之后才知道——也愣了一下,他正准备出门去餐厅,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两人的目光对上。
费里的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皱得更厉害了,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近乎审视,轻微的散光又让他总是看上去在生气,再加上手上没有完全洗净的血渍,袖口可疑的污迹,以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
苏木往后退了半步,拿着书籍的手指收紧了,他认出了这张脸。
上船前几周他在日报上读过一篇报道,篇幅不大,塞在第三版,标题是《黑斯廷斯的恐怖食尸鬼!》,报道边配了一副模糊的肖像画,但特征足够明显,高大的身材,卷发,冷硬可怕的眼神。
报道里写了他做了什么,挖墓,解剖,亵渎尸体。
苏木是医生,他当然见过尸体,但那是为了救人,可是这个人……
“晚上好。”费里先开口了,他声音平稳,缺少语调的起伏。“你是中国人。”
不是疑问句。
苏木的喉咙动了一下,“嗯,是,我叫苏木,是医生。”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正常一些,“您住在隔壁?”
“B-19。”费里说,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瓦莱里奥·费里,画家。”
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我想画你。”费里突然说。
苏木眨了眨眼睛,“什么?”
“速写,你的面部结构。”费里解释,语气就像在向邻居借一点儿盐一样,“你的骨骼和阿尔马雷人有差异,颧骨更高,眼眶形状和鼻梁弧度也不同……”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付钱,或者你有需要,我可以给你画一副肖像。”
苏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闪过报纸上的字眼,“食尸鬼”“墓地”“啃食尸体”“恐怖”,又看了看费里手上的血,还有那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就要魂归异国,客死他乡了吗?”
但费里只是站着,等着他同意,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友好,嘴角还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现在……?”苏木听到自己问。
“如果你有时间,二十分钟就足够了。”费里维持着他的笑容,没有注意到苏木不安的眼神,“或者明天,你来决定。”
苏木深吸一口气,他是医生,理性告诉他,在船上,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太可能做什么,而且他很好奇,这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感觉推着他。
“现在吧,”他说,“我房间有点乱。”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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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打开门,让费里进来。房间的布局和隔壁的一样,但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张,大部分是医学文献,还有一些线装的中文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一只巨大的红色鹦鹉站在靠近舷窗的架子上打瞌睡,时不时用爪子挠挠另一边的爪子。
费里扫了一眼环境,视线在苏木的大鸟儿上停留了一会儿,但今天他想先画人。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灯光较好的位置,“坐在这里,自然姿势就好,不用特意摆造型。”
苏木坐下,这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椅子,他有点僵硬。
费里从风衣内袋掏出了他的速写本,不是厨房里用的那本小的,是更大的,封皮磨损严重的本子,他靠在墙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就开始画。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费里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他的目光在苏木脸上移动,从发际线到下颌线,从眉骨到鼻梁骨,偶尔眯眼,聚焦在某一个点上,炭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连贯的沙沙声。
苏木起先感觉很不自在,被这样盯着看,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苹果,一个茶壶
,一个静物,但渐渐的他注意到,费里的眼神没有情绪,也没有评判,只是在纯粹的观察,就像他观察患者的病灶一样。
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二十分钟,费里画了三张速写,一张正面,一张四分之三侧面,还有一张手部特写,苏木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手指上还有握笔留下的痕迹,应该是东方特有的毛笔,和阿尔马雷的笔不一样,茧子的位置也不同。
画完最后一张,费里合上本子,没有给苏木看。
“谢谢。”他说,“你的脸结构很清晰,骨骼很有代表性。”
苏木不知道这是不是算夸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客气。”
“我还需要再画一次,明天可以吗?”费里说。“光线角度不同,阴影变化也不一样。”
苏木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明天下午我会去医务室帮忙,晚上七点之后才有空。”
“那就七点之后。”费里点点头,“我会敲门。”
他转身离开,带上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说道:“你是医生,如果你需要画教学用的解剖图,我可以帮你,我画得很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苏木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脸池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想在这张脸上找出费里所说的代表性,但他还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又想起了那篇报道……“食尸鬼”。
刚才那个人,忽略掉吓人的眼神,说话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之外,好像……还算正常?是吗?
苏木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两个月的航程里,他的隔壁住着一个怪人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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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航行第七天,傍晚。
费里敲响了B-18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包裹不大,形状不规则。
门开了,苏木还是穿着他的黑色长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在看书,他看到费里,表情比上次自然了些,但还是有点谨慎。
“晚上好。”费里说,“现在是七点整。”
“真准时。”苏木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房间比上次收拾得整洁了许多,书本整齐地落着,桌上多了一个小香炉,里面燃着某种草药,味道清淡微苦。墙角放着一个藤编箱,盖子半开着,里面一排排地放着小瓷瓶。
“你在配药?”费里问,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线装书,上面的文字他完全看不懂。
“嗯,一些安神的方子。”苏木说,“船上有些人晕船厉害,医务室的药不起效果。”
费里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手上的包裹放在桌子上,“给你的。”
“什么?”
“礼物。”费里说,“社交礼仪,认识新邻居,我应该送你一些东西。”
苏木看着那个包裹,没动,“里面是什么?”
“骨头……处理过的,羊的腕骨和趾骨,还有一截颈椎,我用碱和过氧化氢清洗过,脱脂漂白,很干净,你可以用来做教学标本,或者……装饰品。”
苏木:“……”
他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费里,费里站在那儿,表情认真,甚至还有些期待——微微眯眼,眉心轻皱,如果这种表情算是期待的话。
“呃,不是说不喜欢的意思,我是说,嗯,你……”苏木斟酌着词句,他不知道是否是西方人的特殊礼节还是单纯是费里有问题,“为什么送我骨头?”
“因为你是医生。”费里说,“虽然你是中医,但骨骼系统很基础,而且这些骨头结构精巧,关节面清晰,适合观察。”他又补充道,“我本来想送你头骨,可惜厨房今天做烤全羊,要把苹果塞在嘴里整只端上桌,厨师长说缺了头不像样,不肯把头给我。”
苏木觉得有点好笑,但这个时候不应该笑,他忍住了。
他伸手解开了麻布,里面的骨头确实处理得很干净,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白得像是瓷器。
苏木拿起那节颈椎,在灯光下看,处理得无可挑剔。
“你经常做这个?”
“经常。”费里说,“动物骨骼是练习材料,处理程序和人类骨骼类似,只是尺寸和密度不同。”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讨论如何削苹果。
苏木把骨头放回布包儿,重新包好,“谢谢,它们很精致。”
“不客气,我现在可以画了吗?”费里问,他已经把速写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了,“我今天想画侧面,时间有点晚了,油灯的光线很柔和,适合画面部特写。”
苏木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椅子上,“画吧,画吧。”
这次他放松多了,费里画画时全神贯注,让他安心了许多,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脑子里除了“结构”“比例”“光线”“阴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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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了十五分钟,费里突然开口,“你也是曼奇尼请去的。”
“你怎么知道?”
“推测。”费里说,他手没停,正在用拇指抹开下颌处的阴影,笔触过渡更顺。“你是医生,东方的医术在阿尔马雷不被认可,如果有人把你从审判里救出来,理由只可能是实用价值。我在监狱的时候,听曼奇尼提过,他保下了一个差点被烧死的东方巫医。”
“你认为是我?”
“是的。医生,东方人,住我隔壁。”费里继续说,“执政官大人应该没空为我们挨个挑选房间号,B-18,B-19,很显然,两个麻烦的人,住在同一排。”
苏木沉默了几秒:“他说新大陆缺人,缺药,特别的东西在错误的地方是异端,在正确地方就是奇迹,新大陆需要奇迹。”
“嗯。”费里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需要有用的人,就像好用的工具,我画画,你治病。”
这太直白了,苏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过没关系,”费里画完了最后几笔,“工具只要有用,就会被妥善安置,比当废物强。”
画完了,他合上本子,这次依然没给苏木看。
“明天同一时间?”费里问。
“……可以。”苏木说,“明天我想去甲板上走走,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船上有个小图书馆,虽然书不多,但有些解剖图谱,你可能会感兴趣。”
费里想了想,“图书馆,好的,几点?”
“下午三点?光线好。”
“可以,我会带上速写本。”
临走前,费里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布包还在医生的桌上放着。“那些骨头,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扔掉,不用有负担。”
苏木摇摇头,“不,我会留着它们的,它们确实很精巧,谢谢你。”
费里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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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阳光明媚,风比平时温柔,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洒下金色的阳光。
苏木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几分钟,大爷,他的鸟儿站在他的肩膀上,红色的鹦鹉让他看着特别显眼。费里准时出现了。他今天没穿厚重的风衣,换了件亚麻衬衫,袖子挽着,一只手拿着速写本,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下午好,光线很好。”
“嗯,天气很好。”苏木点点头,“图书馆在上一层,靠近船头。”
两人沿着舷梯往上走,路上遇到几个乘客,眼神被苏木肩膀上红色的鹦鹉吸引,随后有人认出费里,或者只是觉得他眼神过于锐利,又下意识避开目光,加快脚步。费里对此毫无反应,他的注意力在别处,搬货的水手,依靠着栏杆的夫妻,甲板上嬉戏的儿童,偶尔也会看苏木的鸟儿。
他时不时掏出速写本画几笔,走走停停,苏木也不催,好一会儿才走到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是个圆形的小房间,四周都是镶嵌在墙上的书架,书本用木板固定住。中间有几张桌椅,也带有固定装置。窗户朝向前方,视野开阔,里面没有什么人,座位几乎都空着。
费里一进门,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几本苏木提过的解剖图谱,还有一本关于鸟类的骨骼专著。他把书抱到桌子边,坐下,开始翻阅。
他完全沉浸下去了。费里他看书的方式很特别,并不是一页一页读,而是快速翻动,目光扫过插图,偶尔在某些页面停留,眯着眼细看,手指轻轻描摹线条,偶尔也会翻开自己的速写本,对照着记录几笔。
“我想借你的鸟看看。”
苏木正在读一本阿尔马雷的植物图鉴,发现费里已经坐到他边上了,手里拿着那本鸟类骨骼专著。“你看,这是鸟类的颅骨结构,枕骨大孔的位置和人类有差异,眼眶的比例很有趣。”
肩膀上的大爷踱步到书本附近,看到书上的插图,张嘴想要嘎嘎叫,被苏木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鸟喙,“嘘,大爷,安静一点儿。”
“对,就这样,自然站立,光线很合适,你能让它不要动吗?”
苏木的手还捏着大爷的嘴儿,费里已经开始画了,苏木觉得他一定会画出很滑稽的姿势,可是从这个角度他也看不到费里的速写本——而且他画完也从没给自己看过。
作为东方人的含蓄,苏木也不知道要怎么提出,嘿,让我看看你把我的鸟儿画成什么样儿了?这是不是符合西方文化?这么想着,费里已经画完了,大爷挣脱了苏木的手指,探头探鸟,盯着费里的速写本,费里也不避讳。
大爷看完了,又安静地蹲在了苏木肩膀上,继续打瞌睡。
最后,苏木也没看到费里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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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礼物》
航行的第十二天,傍晚。
苏木刚结束在医务室的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行医救人,还有报酬拿,挺不错的。回到房间,他累得够呛,今天有四个乘客晕船吐到脱水虚脱,还有一个在甲板上滑倒摔伤了胳膊的小孩。他先用夹板固定了孩子的伤处,又煮了一大锅草药汤发给有需要的人。
现在他只想洗个澡,换上他舒适的睡衣然后躺下,呼呼大睡。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
苏木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费里,七点整,准时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用盖子盖着,苏木注意到他的手上又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晚上好,苏木。”费里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苏木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东西?”
费里掀开盖子。
托盘里是一块完整的肝脏,生红褐色,表面还带着没有完全凝固的血丝,边缘连着白色的筋膜。
“今天处理了两头羊。”费里解释道,“这块肝脏长得很好,边缘整齐,表面光滑,没有组织增生,重量也很合适。”
苏木盯着这块肝,又看了看费里,他是认真的,他一直很认真。
“而且,”他继续说,“肝脏很有营养,你脸色不好,似乎是贫血,吃这个对你可能有好处。”
苏木张开嘴,又闭上,他有点头痛,所以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费里先生,我是说,”他尽量用平静温和的语气说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一块生羊肝?”
费里眨了一下眼,“因为它很有营养。”
“但它是生的!”苏木说,“还,血淋淋的!”
“可以煮熟,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忙,主厨允许我使用炉子。”
说实话,这块肝确实很标准,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一样,很像是费里会喜欢的东西,但这不代表是正常的礼物,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都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特意带给我?”苏木问道。
“朋友之间会分享食物,我们是邻居,虽然是暂时的,而且你和你的鸟儿都让我画了速写,这是回礼。”
苏木深深吸了一口气,“费里先生……在大多数地方,送人内脏,都不算常见的礼物。”
费里皱了皱眉,“很多人都喜欢吃肝酱和血肠。”
“那是加工过的。”苏木说,“直接送一块刚从动物体内取出的血淋淋的肝脏,很吓人。”
“吓人。”费里咀嚼着这个词汇,似乎在思考。
苏木放弃了,“好吧,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一块生肝。”
“你不喜欢肝脏?”
“不是不喜欢,只是,这样送,太突然了。”
费里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怎么做?”
苏木愣住了:“什么?”
“我不太熟悉。”费里说,语气很生硬,“我很少和人社交。”
苏木看着他,费里站在那儿,端着血淋淋的肝脏,表情认真,甚至还有点困惑,苏木觉得他看上去还有点,无辜。
苏木心软了,一生温良的中国人,心软了。
“这样吧,”他说:“如果你非要送给我,那我们可以一起把它做掉。厨房现在能用吗?”
“能用,我打过招呼,九点之前都可以使用。”
“那好,我拿点东西。”
苏木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找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些家乡带来的香料,花椒八角,桂皮辣椒,还有一小块干姜和大蒜。
“走吧!”苏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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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空无一人,厨师们忙完晚餐,早就去歇了,炉火还烧着,费里把托盘放在案板上。
苏木把肝脏放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冲走血丝,他检查了一下,确实和费里说得一样,这块肝质地均匀,是一块好肝。
“需要我切片吗?”费里手上拿着刀,站在苏木背后。
“你会?”
“会,和解剖差不多。”费里说,一边接过了肝脏,“我会切得很均匀,每一片都会有肝叶的结构。”
苏木点点头。费里开始切,他则开始在一边切姜片,准备香料。
锅热了,苏木放了点油,船上的油是动物脂肪提炼的,带着香气,下了姜片和干辣椒后,味道更加霸道,他让费里把肝片拿过来,他切得很好,每一片几乎都是同样的厚度。
肝片下过,刺啦一声,苏木快速翻炒,肝脏迅速变色。
费里就站在边上专注地看。
苏木加入香料,又倒了点刚调制的酱汁,没有酱油蚝油豆瓣酱,他只能调一点味道差不多的,用的是鱼露和伍斯特酱。
香味飘出来,辛辣咸香。
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木掀开锅盖,看到肝脏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深褐色。如果有葱花就好了,可惜没有。苏木觉得很可惜,把炒羊肝盛出来,放到两个盘子里。
费里拿了拿了两个粗麦面包,递给他一个,两个人就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桌子边吃。
苏木尝了尝,味道不太好,无法还原记忆里的味道,但配上面包,还是很有异国风味的酱爆羊肝。
费里吃得很慢,没有发表什么评价,但是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都吃光了,用面包把底儿也抹干净了。
吃完后,两个人一起洗了碗和锅,费里把水槽和案板都擦干净了。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费里问。
“好,不过晚一点儿,我要先去医务室。”
“可以,我等你。”
离开厨房,他们并肩在昏暗的走廊里走着,费里突然问道,
“今天,算是一次愉快的社交吗?”
苏木看着他,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没有那么锐利了。
“算是,挺好的。”
费里点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又露出了初次见面那个“友善”的微笑。
“你还是别笑了。”
他的嘴角放平了。
“好吧,晚安。”
“晚安。”
他们像是老朋友一样相互告别后,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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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黑斯廷斯的雾总是从海上来的。
苏木站在住处门口点燃了手中的烟杆,看着吐出烟圈和那团灰白的雾气一同飘过远方教堂的尖顶,再过几个月,他就要随着商船去新大陆了。
“山姆医生。”
声音从雾里钻出来,他低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台阶下面,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青。他仰头看他,灰蒙蒙的眼睛里还带有一丝警惕。
“我妈让我来请您,”他说,“我妹妹烧得说胡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中文的发音对一个小孩还是太难了,苏木没有纠正他的读法,转身取了药箱。
“诺亚。”
男孩在前面走得很快,雾太大了,苏木跟得有些吃力,靴子踩在湿滑的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诺亚,你爸爸呢?”
男孩起初没有回答,过了良久,他小声的说道:
“在煤矿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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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的家在黑斯廷斯的港口附近,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石头垒的棚子,屋顶的茅草烂了几个大洞,用破布和木板勉强堵着。
他母亲站在门口,是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见苏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木看出了她的局促,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一步说道:
“患者在哪?让我先看看孩子。”
女孩约摸着四五岁,躺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盖着一块破毯子。苏木蹲下去,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他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张嘴,那女孩迷迷糊糊地照做,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呼声。
“是肺炎。”苏木说,“烧了多久了?”
“三天了,”女人声音发颤,“我给她喂过柳树皮水,不管用……”
苏木从药箱里取出黄纸包,里面是他自己配的麻黄、杏仁、石膏、甘草,是按麻杏石甘汤的比例研好的粉末。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
“这个药粉,用开水冲,一天两次。”苏木把药包好递给她,“这个丸子,现在就给她喂一粒,含着化开就行。”
女人接过,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药包掉在地上。她蹲下去喂女孩吃药,嘴里喃喃地哄着,声音又轻又软。
苏木站在一边看着,余光瞄到了诺亚在盯着自己。
等女人喂完药站起身,苏木笑眯眯地对她说:
“诊费,三弗兰。”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医生,”她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现钱……等我织好那匹布卖了……”
“三弗兰。”苏木面色不改。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很快蒙上一层水雾,门边的诺亚忽然冲过来,挡在他母亲前面,仰着头瞪着苏木,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这个——”他搜肠刮肚地找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你这个黄脸的异教徒!你见死不救!”
“诺亚!”他母亲一把拽住他,又转过头对苏木挤出笑脸,“苏医生,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他就是护着他妹妹,他不懂事……”
苏木仍眯着眼睛看着她——三十几岁的年纪,眼角已经爬满了细纹,头发用一块破布胡乱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手粗糙皲裂,指节粗大,是常年做活计的痕迹。
僵持了一会,最后女人还是默默低下头,慢慢解开领口的扣子。她的手伸进衣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缝在衬衣内里的小布包。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枚弗兰,还有一个勒恩。
她攥着那个勒恩,指节泛白。
那是她丈夫的抚恤金。整个煤矿塌方死了二十几个人,矿主每人赔了五个勒恩。
五个勒恩,一条命。
她拿起那三枚弗兰,递给苏木。
苏木面色不改,接过钱放进钱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诺亚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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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听说那个别地方来的黄脸医生给那个卖布的女人看病只收了三个弗兰?他平时不是铁定收足诊费吗?”
东边的杂货铺老板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消息,在酒馆里口无遮拦。
有人嗤笑:
“那女人穷成那样,能收出什么来?换我我也装好人。”
“你的意思是我只收三弗兰,是因为她的孩子只值三弗兰?”苏木恰好推门进来,听到了他们的闲聊,他仍然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置喙。
“倒不是…”那人见来者不善,讪笑到。
“她付了她能付的全部,我收了我该收的。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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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月。
一天傍晚,诺亚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灰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木。
“我妈让我来请您,”他说,声音有些生硬,“我妹妹又烧起来了。”
还是那间破石头房子,女人站在门口等苏木,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一看见他就着急地说:“苏医生,我女儿她又发烧了,喘不上气,您上次的药……”
苏木没说话,直接走进房间。
女孩躺在干草上,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呼呼响——和上次一样的症状。
苏木给她把了脉,然后站起身,看着女人:“我给她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
女人垂下眼睛,没回答。
“吃完了吗?”苏木又重复了一遍。
诺亚忽然冲过来,挡在他母亲面前,仰着头瞪着我:“她没吃完!她把药拿去换面包了!她说反正我已经好了,留着药也没用,不如换点吃的——”
“诺亚!”女人尖叫一声,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扬起手要打,却又停在空中。
苏木再次从药箱里找出药包,递出去。女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诊费,三弗兰。”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医生,求求您,我实在没有钱了,那点弗兰都换了吃的,我女儿饿得直哭,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您行行好,”女人哭着说,“等我织好那匹布,卖了钱一定给您送去,一定……”
苏木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蹲下去,平视着她。
“你听好,我今天不要你的三弗兰,不是因为你跪下来求我。”
他顿了顿。
“你要记住,药就是药,不能换面包。你拿药换面包,省了今天的钱,明天孩子病了,谁来救她?”
女人愣住了,苏木从口袋里摸出5勒恩,放到她的手里。
“这五勒恩给你买面包、过日子,但诊费我还是要收。”苏木指了指她怀里的药,“记着,你欠我三弗兰。”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了一脸。
诺亚也看着苏木,他眼睛里的恨意还没完全消失,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困惑。
苏木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诺亚,他喘着气问:“你为什么给我妈那么多钱?”
苏木停下来,看着他。
“你……你是不是好人?”他又问。
雾又起了,灰蒙蒙地从海上涌过来,很快就要吞没整个城镇。远处教堂的尖顶已经看不真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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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小女孩醒了,能吃东西了,也能说话了,离苏木出发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诺亚又来到了他的住所:
“我妹妹这几天好多了,能喊我哥哥了。我妈说,等您出发之前,她要给您织一条围巾,用镇上最好的毛线。”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灰眼睛亮晶晶的。
“我长大了,不当那个杀你的人了。”
他笑了起来。
“我要当医生。”
苏木看着诺亚,忽然想起他来诊所敲门那天,脚趾头冻得发青的样子。
“诺亚,明天你来找我,我教你认第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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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是大夫?”码头的船夫走过来,掏出烟斗点上。
苏木点了点头。
“那您是要去新大陆行医?”
“是。”
船夫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前方:“那边可乱,什么人都有的。您不怕?”
苏木眺望着仍被雾气笼罩的地平线,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围巾:
“怕什么。这世上,哪儿都有病人,哪儿都有坏人。”
船夫在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外面的雾,大概快散了吧。========================
“哪里不舒服?”
“喘不上气,心口疼,疼起来往左边肩膀和胳膊窜。”
“这样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年多了,最近越来越厉害。我的御医说我是心脏出了毛病,开了药,吃着不见好。”
“这方子上的药,每天一副,水煎三次,早晚分服。三副之后,心口疼的症状会减轻。七副之后,喘促会改善。但你这个病拖得太久,心脏受损已深,要想断根,至少得调理三个月。”
“苏医生,我知道你的规矩。诊费多少?”
“500勒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