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里认识玛丽的时候,还没有人叫他“食尸鬼”。
那是黑斯廷斯一个平常的黄昏,潮湿,空气里混着海水味与煤烟味。费里刚从颜料店出来,腋下夹着新买的颜料,沿着码头区的石板路往家走。
天突然阴了,下起细密的雨。
就是在这场雨里,他第一次看见了玛丽。
她缩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瘦得像是一根芦苇。单薄的裙子搭着一条旧披肩,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把她整张脸衬得越发苍白。她跺着脚取暖,手死死攥住披肩,却还强撑着向路过的水手和苦力挤笑,柔声问一句,能不能雇她。
很明显,她是码头区那些靠皮肉讨生活的姑娘之一。
费里停下脚步看着她,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注意到他的视线,玛丽很快挤出更用力的笑,轻轻靠近:“要买我吗,先生?我很便宜。”
费里垂了下眼:“多少钱?”
“两个弗兰。”她声音发哑,“站着的话,一个半也行。”
“我需要三个小时。”费里说,“三卡罗。”
她愣住了,这几乎是她运气好时,一周才能赚到的钱。
但最终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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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的画室在码头边的一栋旧楼里,他租了底层和一个潮湿的地下室,租金便宜,来往的人也少。
“坐那儿。”费里指向窗边的椅子。
玛丽迟疑地看着他,像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要脱衣服吗?”
“不用。”费里语气平静,“就坐着。”
玛丽坐下,肩膀微微缩着,像习惯了让自己尽量不占空间。费里没有要求她摆姿势,只说:“你平时怎么坐,就怎么坐。”
然后他开始画画。
炭笔在纸上摩擦出细碎的声音。费里眯着眼,在她与画布之间反复观察,偶尔用拇指抹开阴影。玛丽渐渐放松,身体沉进椅背里,只会在腿麻时轻轻换个姿势,或者在咳嗽发作时微微弯腰。
每次咳嗽都来得又急又猛。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费里停笔,抬头看她。
“对不起……”玛丽喘着气,又立刻坐直。
“你病了。”他说。
“只是着凉。”她强笑了一下。
费里没再追问,只是继续画。只是这次,他画下的是她咳嗽时绷紧的脖颈、颤动的肩、发白的指节。
之后的几周都像这样。他们约好每周三,三个小时,三卡罗。费里画画,偶尔问她累不累,但不等她回答就又埋头调色了。交谈不多,却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默契:她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她稍稍转头,而他也会在她伸展僵硬的背脊时默默停笔。
玛丽的咳嗽一点也没好转。
到了第四个月,她的变化变得难以忽视。她更瘦了,咳嗽更频繁,有时在画到一半时突然冒冷汗,面色白得吓人。费里看在眼里,每当她咳得厉害,他便停下笔,安静等她缓过来。
有一次,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费里放下调色板,走出房间。再回来时,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水。
“喝了。”
“这是什么?”
“柳树皮煮的。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玛丽没有再问,双手捧着杯子喝下去。药汁苦得她皱起眉,但确实让胸口轻松了一些。剩下的时间里,她再没有咳到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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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手和苦力混杂的码头区,一个单身女孩若想活下去,就得交保护费。人人都这么称呼它,却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保护不了任何人的勒索。若真出了事,没有人会替她撑腰。
交完钱后,她用这一周的工钱买了一条黑面包,而剩下的几枚硬币则被她小心塞进棚屋地板下的破洞里,她在那里藏了个街上捡来的铁罐子当储蓄盒,里面装着着她全部的盼头。
钱少得可怜,但随着硬币一点点增加,那盏在她心里摇摇欲坠的小灯也亮得稳一些。
只要再攒多一点,她也许就能去学门手艺;若能学会缝补、洗衣,也许能在哪家富人的庄园里找到份女仆的活儿。那总比在码头淋海风、挨呵斥强多了。
再坚持攒下去,也许还能租一间真正的房间:屋顶不漏雨,夜里不会有人一脚踢开门,把她赶到潮湿的街上。
只要再多一点,她就能离开这里。
她始终相信自己能攒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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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周三,玛丽没来。
费里等了一小时,然后收拾东西去了码头。他在老地方找到她时,她正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罐,呼吸声像破风箱。
在黑斯廷斯,穷人得了病,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等死,二是花完所有钱然后等死。
玛丽抬起头。她的脸色差极了,只有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费里先生,”她轻声问,“您画一张画要多少钱?”
费里蹲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她,他注视着她的瞳孔,她的枯瘦的脸颊,她干裂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她快死了。
“哪一种?”
“那种,您给贵族小姐们画的那样的……”
“一千卡罗。”
玛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罐子,眼里的光黯淡了。
很久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才继续说道“我能求您一件事吗?”她的声音有点急促,手也在抖,抓着费里的衣角,“我想要一幅画……就是我自己……玛丽,不用画得像给小姐们的那么好……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我知道我钱不够,等我死了,您可以拿走我的身体,做任何事,”她喘了口气,“我知道,码头的人说……医学院会收尸体,黑帮也会卖,您可以把我的身体卖给他们,随便怎么用,我只有这个了。”
费里沉默地看着她。似乎评估这个提议。
玛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从来无法读出什么情绪,长久的一段沉默后,费里开口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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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背回画室。玛丽轻得惊人,他能清楚感觉到她骨骼的每一处凸起。
接下来的日子,他停了所有工作。他知道她没多少时间了。
“你想我画成什么样?”
“一张幸福的画……有花,有点心,有阳光……”
她眼睛亮了起来,像映出了黑斯廷斯几乎不存在的阳光。她断断续续比划着那些她幻想的东西:橱窗里的黄色裙子、柔软的小猫、香草茶、小院子、秋千……
费里听着,把她的愿望一笔一笔记录进速写本。
看着速写本,玛丽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真正的笑——不是讨好的假笑,也不是忍耐的苦笑,而是一个女孩看到美好事物时的笑。
只是她太虚弱了,像风中的残烛。费里给她喂了些鸦片酊,让她不那么疼。
在药物作用下,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便看着画布上那片她从未拥有过的阳光与花园,轻声说:“真好……和我想的一样。”
费里画得很快。
玛丽最后一次醒来时,鸦片酊的剂量已经很大,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画完了吗?”
“还差一点背景。人物已经好了。”
费里把画架转向她。
画布上,穿黄色裙子的玛丽坐在阳光里,膝上是只白猫。她在笑,那是一种轻松、满足、仿佛一生从未受过苦的笑。
玛丽看了很久。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真好看……”她低声说,“好像……我真的可以这样。”
费里站在旁边,看着泪痕滑过她凹陷的面容。
“谢谢您,”她轻轻说,“别把画转回去……让我再看一会儿……我喜欢看您画画……真好……真好……”
她的呼吸渐渐变浅,变慢,直至完全停止。
她死了。
费里等了片刻,确认她已无呼吸。他没有走过去为她合上眼睛,而是转身回到画架前,继续画背景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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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费里没再出门。
他先完成了那幅画,补上花园,调整光线,让整幅画看起来像一个温暖的下午。
然后,他开始处理玛丽的遗体。
他没有卖给黑帮,也没有送给医学院。他要自己留下。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腐败前动手。
他小心地解剖,分离组织,清洗、脱脂、漂白——动作平静,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艺术工作。整个过程持续了许多天,费里几乎没合眼。
两周后,骨骼完全干燥。
他将它组装好,让它坐在玛丽曾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然后,他把那幅画挂在旁边。
画中的玛丽穿着黄裙,沐浴阳光;旁边的玛丽,则是一副洁白的骨架——以同样的姿势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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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
离开黑斯廷斯的前一夜,费里收拾行李。
他取下墙上的画,望了许久,然后用刀把画从画框上割下来,卷好,用油布包起。
随后,他小心拆解骨骼标本。206块骨头,他用软布一块块包好,放进特制木箱。每块骨头都有自己的位置——颅骨在上层,长骨在下层,小骨装在隔层里。
画和骨骼,他都要带走。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她给了他身体,他给了她画。现在这两样都属于他。
她要跟他一起去新大陆——以两种形式:画中的笑容,和真正的骨骼。
《往事其一》
地下室没有窗户,空气宁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里弥漫着松节油刺鼻的挥发气味,在那之下,还压抑着一股难以掩盖的,带着甜味的腐烂气味。
瓦莱里奥·费里,站在他的画架边,手上是一副橡胶手套。
在他面前,是一张由旧餐桌改造的工作台。
台子上是一具男性尸体,这是从码头黑市买来的“无名氏”,死于重物挤压,胸腔塌陷,四肢完好。黑斯廷斯总是浓雾弥漫,缺少阳光,夏天并不燥热,但这样的温度依旧需要抓紧时间。
费里微微低下头,铁灰色的眼睛眯起来,让他的眉间皱起纹路。因为轻微的散光,煤气灯摇曳的光线在他眼前晕开,让他不得不凑近来看得更清楚,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尸体的肩膀,以捕捉那些细微的纹理。
他伸出手,握住尸体的左手,将其抬起,拉扯,将它扭曲成一个生者难以维持的角度。
“咔”
软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响起。
费里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他刚刚只是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盯着肩颈连接处的皮肤,看着皮下的肌肉在作用下产生的 僵硬笔直的线条。
他松开手,任由那条手臂砸回台面。随后他抓起一遍的炭笔,在速写本上迅速地勾勒肌肉的轮廓。
他从年少的时候就常与尸体打交道了,那时候他手头还很拮据,为了学习更多关于肌肉的知识,他去屠宰铺打工,不要工钱,只要在肢解完动物后,给他一些时间速写记录,老板也乐得有个干活利索的帮工。
就这样,从动物,到人,那些因为死亡而静止的精巧结构总是如此令人着迷。
画了一会儿,他停下笔,目光转移到尸体的肋下。那里有一大块暗紫色的尸斑,边缘已经开始泛青。费里用刮刀轻轻刮了一下那块皮肤,又用手按压,观察那块颜色的变化,在脑中迅速拆解分析,不是单纯的紫色或者黑色,是深茜红加上熟褐,再盖一层灰色……
他转身在调色盘上尝试调配这个色调,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刮刀摩擦的沙沙声。
突然,头顶的楼梯传来震动,随后是敲门声。
“费里先生!”房东太太尖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二楼说有死老鼠的味道,是不是您这里的下水道堵了?”
费里的动作停止了,他没有惊慌,迅速地扫了一下现场,尸体,刮刀,草图。
他放下调色盘,扯过一张巨大的帆布,动作利落地将工作台和尸体完全盖住,帆布的褶皱堆积在桌上,看上去像是一堆杂乱的画材。
接着他脱下手套,塞进口袋,抓起一瓶亚麻仁油倒了一点在手上,用力搓了搓。
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不到十秒钟。
他走到楼梯口,打开门,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侧身的缝隙,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堵住了身后的光线,整个人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房东太太。
他努力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声音平稳,注视着那个矮小的妇人,“没有死老鼠,夫人,我在煮兔皮胶,火候有点过了,味道确实不好闻。”
房东太太被他身上的化学品气味熏得皱起鼻子,也无心分辨是何种气味,只是觉得对面的表情阴沉得让人发毛。
“下次,下次注意点啊!”她嘟囔着,没敢往里看,转身匆匆离开。
费里关上门,挂上门锁。
他转过身,面对着帆布下的轮廓,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继续我的工作。”
他收起怀表,重新带上手套,掀开帆布,再次拿起了刮刀。
《往事其二》
那是初冬的一个深夜,雾很大,黑斯廷斯的煤烟味混合着墓地特有的腐土气息,往鼻子里直钻。
费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的皮靴踩在泥泞里,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他眯着眼睛,铁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因为散光,远处的树影在他眼里像是一团团模糊的墨渍。
坑里的守墓人老汤姆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铁铲碰到了木板。
“先生,就是这个。”老汤姆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冷,而是害怕,费里给了他一大笔钱,足够他在赌场逍遥快活,可这样的脏活儿还是让这个可怜的老东西心惊胆战。“下午刚埋的,没亲戚。”
“动作快点。”费里声音压低,“雾要散了。”
棺材盖被撬开,里面躺着一具因为烧伤而面目全非的尸体。
费里蹲下,眉头习惯性地皱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像在市场挑肉一样,甚至还把灯凑近了一些,伸出手指,按了按尸体颈侧焦黑的皮肤。
“很好。”
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布卷,里面是一本速写本,和几支炭笔。
“高温会导致肌肉收缩,肌腱绷紧……”他在本子上快速记下那些触感和形象,借着昏暗的灯光,用炭笔勾勒着那种扭曲紧张的线条。
就在这个时候,墓园门口传来了哨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老汤姆吓得把铲子都扔了,“完了,是巡警!!”
费里手停顿了,他明明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站起身,越过墓碑看了一眼远处逼近的火把,跑不掉了,这里地形复杂,一个出口很远,还有一个被堵住了。
“把铲子捡起来,回你的屋子里。”他合上速写本,冷静地把它塞进风衣内侧的夹层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他们盘问你,别乱说话。”
警察冲过来,把他按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他非常配合地背过手,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免被扭伤关节。
带队的警官把火把凑近他的脸,看到的是一张毫无惧色,甚至有点漠然的脸,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透过凌乱发丝看着警官。
“瓦莱里奥·费里?”警官认出了这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看着旁边焦黑的尸体,感到一阵恶心,“你在干什么,亵渎死者?”
费里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在工作。”
在这种尸体边过于理智的冷静比发疯更让人毛骨悚然,也就是从今晚开始,“食尸鬼费里”这个外号不胫而走。
《往事其三》
黑斯廷斯的监狱,阴冷潮湿,满是霉味,费里在这里待了两周。
因为“亵渎尸体罪”和“异端崇拜”,教会的审判庭已经介入,外面的人都在传,这个疯子画师会被送上绞刑架。
费里在狱中表现得像个没事人,
索性搜身的时候落下了两节炭笔,他就在湿漉漉的石墙上画画。
当那个穿着考究的年轻贵族,也就是他后来的投资人,卢西安诺·曼奇尼走进牢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高大的男人坐在稻草堆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盯着墙上的炭笔画发呆,那是一只死老鼠,画得细致入微,连皮毛的黏连处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外面的人都叫你食尸鬼,说你要被绞死了。”
“是吗。”费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到栅栏前,他比投资人略高一些,铁灰色的眼睛在暗处也像是在发亮,“你有办法?”
“我有得是钱和手段。”曼奇尼这么说,他的笑容里带着野心家的贪婪,“我即将去新大陆上任,那里正缺一个能帮我粉饰教堂的画师,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干?”
费里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场交易的性价比。
“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最新的,最好的设备。”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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