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学习!”
祖父的药房里永远弥漫着苦艾和甘草的混合气息。百眼柜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斑驳的标签:生地、玄参、龙胆草。红色羽毛的鹦鹉在鸟笼里叽叽喳喳,案上摊着一本祖父手抄的《伤寒杂病论》。
“你太爷爷当年在灾荒年开粥棚,药锅里煮的是树皮草根,救人用的是这点仁心。你爷爷六几年背着药箱走三十里山路,就为看一个发烧的娃娃。我这些年……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把祖上的方子,一张没丢,全背下来了。”
年迈的医生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五十年来凌晨四点起床煎药留下的疲惫,还有一些亮得灼人的东西。
“哎哟我知道,您老人家都絮叨多少次了,难道还有我治不好的病?”
这些话他早已经听过无数次,他生得聪慧,仅是弱冠之年便把祖父口中的方子烂熟于心,也清晰的记得每一味药材的药效。只是他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教导磨没了耐心,于是年轻的学生露出拿手的灿烂笑容,敷衍道。
“咳咳咳!!”
突然的咳嗽声打断了谈话,药房外是那个咳了三个月的肺痨病人,她又来了,但是这次她抱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已经不省人事。
“啊……不好意思……”
病人似乎为打扰了医生之间的谈话而感到愧疚。
“怎么好像又严重了?你有按我开的方子养病吗?”
“医生……我无所谓……请你救救他……”
病人急切的把襁褓中的小女孩往祖父怀里送,年迈的医生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又看了看焦急的女人,叹了一口气。
“多严重的病啊?干嘛这么死气沉沉的像活不起了一样?”年轻的学生凑近女人,而女人明显被吓到了。
“这次的药方,你来抓。”祖父瞪了他一眼,指着书案上的那杆磨得发亮的戥子——那戥子比他祖父的年龄都大。
“我知道了~”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书案后,依次拉开装满药材的百眼柜,熟练地把药材一一放在戥子的左侧,称重,打包。
“我也给你抓了一副药,按药方按时服用包你十日之内痊愈~都带着小孩了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找我家老头子看病要一两银子,不过我就收你便宜点儿,给我半两就行啦~”
“哎老头子你打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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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镇子上的肺痨病人变得越来越多了,从一天接待三个,到十个,再到一百个,现在即使一家人从早看到晚都无法看完全部的病人。
家里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一样不让他去接诊任何病人,作为最年轻的小辈,他即便不愿意,似乎也只能服从安排,但他生性叛逆,偷偷从厢房溜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没道歉。又一个小孩扯着他的衣角想往前钻,被他母亲的胳膊一把拽走。他看见院墙根那边已经蹲满了人,有的靠在墙上面色青灰地喘,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像搁浅的鱼。
诊桌前的人越挤越厚,祖父坐在诊桌后面,手指搭在一个病人的腕上,眼皮都没抬。父亲端着脉枕从堂屋出来,刚放稳,就有三只手同时伸过来。
咳嗽声、喘息声、痰涌上来的呼噜声、大人低声的呻吟、孩子嘶哑的哭叫,所有声音挤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空气里弥漫着病人身上带来的各种气味——汗酸、土腥、廉价药油的辛辣、还有那种肺痨病人特有的、甜腥的腐朽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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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听见娘亲在厨房里摔了碗。
不是清脆的声音,而是沉闷的一声——咚。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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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ー碗热粥站在门口,看见父亲慢慢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转过身。父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底下是两团青黑,嘴唇上起了皮。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端着的碗上。
“你娘这屋,你别进了。我来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肩膀一晃一晃的,像一个背着重物走太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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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母亲的咳嗽声闷闷地传出来。院子那头,病人的咳嗽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坐在窗边,点燃了手中的烟杆,烟丝烧着了,滋滋了两声。他看着那点火光划过阁楼,猛吸了一口,一股热辣的东西猛地灌进喉咙,像一块干姜,呛得他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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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发现百眼柜空了。
不是慢慢地空,是突然就空了——昨夜里还有几撮药材垫在抽屉底上,今早他再看,连那些碎屑都没了。
祖父坐在诊桌前,没看病,也没写方子。
诊桌前没有病人了。不是没有了,是不进来了——昨晚最后那几个,祖父把完脉,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煮点姜水喝,捂着,能扛过去就扛过去。他们一开始不肯走,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也都走了。
现在院子里空空的,只剩下昨夜的脚印。
祖父慢慢抬起手,往诊桌上指了指。他顺着看过去,是那只戥子,戥子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药房,祖父的字,每一笔都重重的,力透纸背。
方子底下压着几枚铜钱。
“去外面看看吧。”祖父说。
祖父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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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他把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本翻烂的笔记,一个他小时候祖父送他的香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只是叠衣服的时候手自己伸过去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鹦鹉。
经过厢房的时候,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经过厨房的时候,灶膛里火光一闪一闪,父亲背对着门蹲在那儿,往灶里添柴。
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鸟笼挂在祖父屋檐下,红毛,黄嘴,歪着脑袋看他。这只鸟在余家待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只知道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包袱,肩上站着鹦鹉。鹦鹉动了动,换了一只爪子站着。
祖父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跨出院门。
费里认识玛丽的时候,还没有人叫他“食尸鬼”。
那是黑斯廷斯一个平常的黄昏,潮湿,空气里混着海水味与煤烟味。费里刚从颜料店出来,腋下夹着新买的颜料,沿着码头区的石板路往家走。
天突然阴了,下起细密的雨。
就是在这场雨里,他第一次看见了玛丽。
她缩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瘦得像是一根芦苇。单薄的裙子搭着一条旧披肩,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把她整张脸衬得越发苍白。她跺着脚取暖,手死死攥住披肩,却还强撑着向路过的水手和苦力挤笑,柔声问一句,能不能雇她。
很明显,她是码头区那些靠皮肉讨生活的姑娘之一。
费里停下脚步看着她,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注意到他的视线,玛丽很快挤出更用力的笑,轻轻靠近:“要买我吗,先生?我很便宜。”
费里垂了下眼:“多少钱?”
“两个弗兰。”她声音发哑,“站着的话,一个半也行。”
“我需要三个小时。”费里说,“三卡罗。”
她愣住了,这几乎是她运气好时,一周才能赚到的钱。
但最终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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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的画室在码头边的一栋旧楼里,他租了底层和一个潮湿的地下室,租金便宜,来往的人也少。
“坐那儿。”费里指向窗边的椅子。
玛丽迟疑地看着他,像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要脱衣服吗?”
“不用。”费里语气平静,“就坐着。”
玛丽坐下,肩膀微微缩着,像习惯了让自己尽量不占空间。费里没有要求她摆姿势,只说:“你平时怎么坐,就怎么坐。”
然后他开始画画。
炭笔在纸上摩擦出细碎的声音。费里眯着眼,在她与画布之间反复观察,偶尔用拇指抹开阴影。玛丽渐渐放松,身体沉进椅背里,只会在腿麻时轻轻换个姿势,或者在咳嗽发作时微微弯腰。
每次咳嗽都来得又急又猛。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费里停笔,抬头看她。
“对不起……”玛丽喘着气,又立刻坐直。
“你病了。”他说。
“只是着凉。”她强笑了一下。
费里没再追问,只是继续画。只是这次,他画下的是她咳嗽时绷紧的脖颈、颤动的肩、发白的指节。
之后的几周都像这样。他们约好每周三,三个小时,三卡罗。费里画画,偶尔问她累不累,但不等她回答就又埋头调色了。交谈不多,却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默契:她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她稍稍转头,而他也会在她伸展僵硬的背脊时默默停笔。
玛丽的咳嗽一点也没好转。
到了第四个月,她的变化变得难以忽视。她更瘦了,咳嗽更频繁,有时在画到一半时突然冒冷汗,面色白得吓人。费里看在眼里,每当她咳得厉害,他便停下笔,安静等她缓过来。
有一次,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费里放下调色板,走出房间。再回来时,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水。
“喝了。”
“这是什么?”
“柳树皮煮的。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玛丽没有再问,双手捧着杯子喝下去。药汁苦得她皱起眉,但确实让胸口轻松了一些。剩下的时间里,她再没有咳到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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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手和苦力混杂的码头区,一个单身女孩若想活下去,就得交保护费。人人都这么称呼它,却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保护不了任何人的勒索。若真出了事,没有人会替她撑腰。
交完钱后,她用这一周的工钱买了一条黑面包,而剩下的几枚硬币则被她小心塞进棚屋地板下的破洞里,她在那里藏了个街上捡来的铁罐子当储蓄盒,里面装着着她全部的盼头。
钱少得可怜,但随着硬币一点点增加,那盏在她心里摇摇欲坠的小灯也亮得稳一些。
只要再攒多一点,她也许就能去学门手艺;若能学会缝补、洗衣,也许能在哪家富人的庄园里找到份女仆的活儿。那总比在码头淋海风、挨呵斥强多了。
再坚持攒下去,也许还能租一间真正的房间:屋顶不漏雨,夜里不会有人一脚踢开门,把她赶到潮湿的街上。
只要再多一点,她就能离开这里。
她始终相信自己能攒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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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周三,玛丽没来。
费里等了一小时,然后收拾东西去了码头。他在老地方找到她时,她正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罐,呼吸声像破风箱。
在黑斯廷斯,穷人得了病,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等死,二是花完所有钱然后等死。
玛丽抬起头。她的脸色差极了,只有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费里先生,”她轻声问,“您画一张画要多少钱?”
费里蹲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她,他注视着她的瞳孔,她的枯瘦的脸颊,她干裂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她快死了。
“哪一种?”
“那种,您给贵族小姐们画的那样的……”
“一千卡罗。”
玛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罐子,眼里的光黯淡了。
很久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才继续说道“我能求您一件事吗?”她的声音有点急促,手也在抖,抓着费里的衣角,“我想要一幅画……就是我自己……玛丽,不用画得像给小姐们的那么好……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我知道我钱不够,等我死了,您可以拿走我的身体,做任何事,”她喘了口气,“我知道,码头的人说……医学院会收尸体,黑帮也会卖,您可以把我的身体卖给他们,随便怎么用,我只有这个了。”
费里沉默地看着她。似乎评估这个提议。
玛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从来无法读出什么情绪,长久的一段沉默后,费里开口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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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背回画室。玛丽轻得惊人,他能清楚感觉到她骨骼的每一处凸起。
接下来的日子,他停了所有工作。他知道她没多少时间了。
“你想我画成什么样?”
“一张幸福的画……有花,有点心,有阳光……”
她眼睛亮了起来,像映出了黑斯廷斯几乎不存在的阳光。她断断续续比划着那些她幻想的东西:橱窗里的黄色裙子、柔软的小猫、香草茶、小院子、秋千……
费里听着,把她的愿望一笔一笔记录进速写本。
看着速写本,玛丽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真正的笑——不是讨好的假笑,也不是忍耐的苦笑,而是一个女孩看到美好事物时的笑。
只是她太虚弱了,像风中的残烛。费里给她喂了些鸦片酊,让她不那么疼。
在药物作用下,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便看着画布上那片她从未拥有过的阳光与花园,轻声说:“真好……和我想的一样。”
费里画得很快。
玛丽最后一次醒来时,鸦片酊的剂量已经很大,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画完了吗?”
“还差一点背景。人物已经好了。”
费里把画架转向她。
画布上,穿黄色裙子的玛丽坐在阳光里,膝上是只白猫。她在笑,那是一种轻松、满足、仿佛一生从未受过苦的笑。
玛丽看了很久。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真好看……”她低声说,“好像……我真的可以这样。”
费里站在旁边,看着泪痕滑过她凹陷的面容。
“谢谢您,”她轻轻说,“别把画转回去……让我再看一会儿……我喜欢看您画画……真好……真好……”
她的呼吸渐渐变浅,变慢,直至完全停止。
她死了。
费里等了片刻,确认她已无呼吸。他没有走过去为她合上眼睛,而是转身回到画架前,继续画背景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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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费里没再出门。
他先完成了那幅画,补上花园,调整光线,让整幅画看起来像一个温暖的下午。
然后,他开始处理玛丽的遗体。
他没有卖给黑帮,也没有送给医学院。他要自己留下。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腐败前动手。
他小心地解剖,分离组织,清洗、脱脂、漂白——动作平静,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艺术工作。整个过程持续了许多天,费里几乎没合眼。
两周后,骨骼完全干燥。
他将它组装好,让它坐在玛丽曾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然后,他把那幅画挂在旁边。
画中的玛丽穿着黄裙,沐浴阳光;旁边的玛丽,则是一副洁白的骨架——以同样的姿势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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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
离开黑斯廷斯的前一夜,费里收拾行李。
他取下墙上的画,望了许久,然后用刀把画从画框上割下来,卷好,用油布包起。
随后,他小心拆解骨骼标本。206块骨头,他用软布一块块包好,放进特制木箱。每块骨头都有自己的位置——颅骨在上层,长骨在下层,小骨装在隔层里。
画和骨骼,他都要带走。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她给了他身体,他给了她画。现在这两样都属于他。
她要跟他一起去新大陆——以两种形式:画中的笑容,和真正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