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烁……烁烁……”
“喂,尹烁……”
“尹烁你给我起来!”男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温柔变得有点气急败坏了。
事不过三,尹烁一个激灵爬起来,人还没从被子里钻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哥您有事吩咐。”
然后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伴随拉窗帘的声音,阳光照了进来。
“起来吃饭。”哥哥如是说。
尹烁其人,他自觉可以暂且按下不表,哥哥是要大说特说一番的,他哥尹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每天一大早起来在家里当完田螺小伙还要去上班。
“那半袋豆子放很久了,今天早上就简单喝点豆浆吃个包子吧,这是今早的药。”他洗漱完,哥哥正好端着药和水从厨房出来。
尹烁站在桌边先喝了一大口已经放在餐桌的豆浆。
稠而不甜,腻而不香。
“行,谢谢哥。”尹烁的声音一下充满了颗粒感——一口下去喇的嗓子都哑了,“这包子什么馅的?”
“你就吃吧,还能药死你吗?”哥哥偶尔也颇具东亚大家长风格,大手一挥,并不解释。尹烁观察,包子外表白白软软,褶子漂亮,还冒着点热气,挤挤挨挨装在盘子里很是乖巧可爱,又闻了闻,也没啥味道,说不定这回真好吃。
掰开看看,鸡蛋豆腐馅。
再仔细一品,有抹布味。
“好吃不,我感觉今天挺成功的,这么多你也吃不完,要不我带几个去给同事分吧。”哥哥坐在餐桌对面看他,眼里满是对自己作品的满意。
尹烁不知道说啥,闭上眼睛,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吃坏了自己的肠胃只用进医院,吃坏了哥哥同事还得赔钱的思路鼓起勇气开口:“我能吃,我留着中午吃,别给同事带了吧。”
看着他吃了药,哥哥收拾碗碟进厨房,又嘱咐了几句才出门。
家里安静下来。
尹烁回房间又躺下了。
好晒,要拉窗帘,不想去拉,唉,等一下吧,闭上眼睛会好一些,并没有,好亮,想睡觉,好晕,得拉窗帘,不想去,晒得好想吐。
等一下吧。
再等一下吧。
再等一下就去。
“所以,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呢?”
“换什么,电动窗帘机么。”尹烁已经被早上八九点中的太阳晒到开始有点头痛了。
“唉,是小说啦,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写作的才能呢?”那声音好像没有来处似的往脑袋里钻,又似乎在悲哀着些什么,叹了口气才回应。
完了哥哥,你花那么多钱买的药,好像没有起作用啊。这不是更坏了?都开始大白天见鬼了。
尹烁屏住呼吸。
“我是文学恶魔哦。”那声音理所当然,一副自己大名鼎鼎,报了名号全天下就应该认得的样子。
“我还是精神病呢,也没这么自豪。”尹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试图遮点光。
“你不想要再写小说了么?你不想要那些漂亮的作品么?”
尹烁翻了回来:“那倒是想的。”
“那我们现在就来签契约吧?用什么呢,你对哥哥的感情可是相当不错,或者你那点可怜的幻想,友情?你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朋友,最普通的寿命我也不嫌弃啦。”
他听完这话脑子立刻开始嗡嗡作响,赶紧坐了起来,睁开眼睛是自己的房间,闭上眼睛,居然还是自己的房间,他指着所谓契约上的落款:“你都写错了,我叫尹澄明。”
“不对哦,你叫尹烁。”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不要拿哥哥换,非要换什么的话,就拿一些寿命去吧。”
“好吧,好吧。按照你的意愿。”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的散热孔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咔哒”声,窗帘半拉着,没有合拢,于是阳光全从那条缝里挤进来,配合空气里小小的浮尘,形成一条闪亮的光带。
“你们恶魔都不挑嘴的吗?”
还在写作业的林霍发出灵魂质问:“许愿就来啊?”
绿裙女人坐在林霍身后的床上,搭在床榻上的尾巴昭示着对方非人的身份:“我很挑了好吧,倒不如说我还奇怪呢,毕竟你自己也清楚吧……”
林霍变成现在这样,那一段记忆可以说功不可没。居然还主动提要用那个交换,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写作业的笔顿了一下,但过了一会还是继续在纸上划起来。
“我可能还要再想想。”林霍回答,但又像在自言自语,“不过……也说不准。”
林霍清楚自己行事向来冲动,在这个暑假因为诸事不顺,这种冲动更是来到了巅峰。结果就是她点开了一直收藏但只是当素材收集库的、说是可以花代价换写作才华的许愿贴,并许愿:
无论是谁都行,让我能发光吧。
只要能让她证明她有这个能力。
“唉。”
边写作业边走神的林霍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后终于把手上的数学卷子写完,对过答案后,近乎满分。她对此很满意。
毕竟这张卷子做过三遍了。拿不到这个正确数她也没必要继续读书,早点买张车票南下打工可能还更快一点。
只是没想到身后的恶魔很是耐心,这会正拿着林霍的藏书翻着,手边还有一杯林霍闻味道就知道是自家茶叶泡的茶。
“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林霍吐槽着去餐厅拿了杯子给自己也泡了一杯,“我房间也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到客厅来吧。”
“哦。”
恶魔从善如流的放下书,然后随口一提般问:“你这本亲签保存得很好啊。”
“嗯。”林霍应了一声,却没有要接着展开的意思,“上次我爸突然回来没问清楚……那个帖子上说的,‘换一个好故事’,你这个‘好’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嗯……比起我、或者大众认为的‘好’,”恶魔道,“不如说是按你的标准来的。”
“那也太……”林霍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要怎么形容这件事。
但她觉得以她自己的标准来看,真换了估计写不出好故事。毕竟她对于“好”的认知几乎一天一个样,但客观来说,一个好的故事前后标准该是一致的。
恶魔看着林霍苦恼的样子,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能操作的部分也很多,按你之前说的那个代价,你拿一本你觉得好的故事作为参照标准也是可以的。”
“你的帖子我也翻过。”恶魔道,“确实风格会比较跳跃,但能看出来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能有能与之匹配的文笔与阅历、与稳定的文风的话,从商业的角度来看,哪怕不爆火但也能做风味独特的小众宝藏。”
“有吗?”
林霍半信半疑,说实在的,她写的东西无非是很常见的升级打怪换图流小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只是在随大流而已,哪里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恶魔仿佛知道林霍想什么一样接着道:“呵呵,题材是一回事,故事又是另一回事。就像同样的范画,你班上有多少美术生就能临摹出多少张完全不同的画,写作也是这种东西。”
这话倒是没错,但林霍习惯忍耐与求之不得,总体来说就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类型。更何况面前这位再怎么说也是恶魔,不见得是什么大善人,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有坑,所以任旧没有松口,保持沉默。
“你这小孩挺别扭。”恶魔喝了一口茶,“从心不就好了,不管怎么说,少了那点记忆,除了你自己其他人都不会意识到。反正不影响生活,试试呗。”
“试试就逝世是吧。”
林霍有点想翻白眼,但觉得不礼貌,又忍了回去,末了又叹了口气,看上去是有些后悔了。
没办法,赢不了啊,这个恶魔的攻心手段已然到达巅峰。虽然林霍对自己不太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有着清晰的认知,但能这样精确回答自己脑子里冒出的问题,除了读心的手段,这只恶魔对言语的把控能力于她而言完全就是碾压级别,别说谈条件了,林霍这会都想不管不顾直接答应了。
怎么搞的,每次都会这样,她就这么喜欢把自己逼上绝路吗。
林霍眉头不自觉的皱起,然后喝了一口茶:“我……好吧,我可以和你交易,但提取的记忆范围必须是我指定的内容。”
话是这么说,林霍却没有看向恶魔,也好在谈话的对象并非人类,恶魔并不会认为林霍没有礼貌或是为此采取什么行动,对她来说,只要林霍同意交易就行。
“需要我提供纸质合同吗?”
恶魔开玩笑般问林霍,但林霍似乎暂时失去对真假的判断力,居然很认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合同的事:“我觉得……可以,反正也没人会真当回事,但我需要这个确认状态。”
恶魔耸肩,一份合同而已,她挥手便变了出来:“说实话我其实算传统派,喜欢搞点纹身什么。”
“有纹身不给考公。”林霍想开个玩笑。她时常会灵机一动说出些俏皮话,但很可惜能跟上她思路的人极其有限,再加上她似乎有着某种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像真的的被动,总之,她在说完这句之后反而露出某种复杂的、但肯定不是高兴的表情。
因为林霍不觉得这位恶魔会顺着思路开玩笑,更多会觉得她是认真的。
但恶魔到底是一种不能用常理看待的生物,她还真就顺着林霍的思路继续话题并把合同递过去:“那好吧,在合同上签个名?哦,需要我给你加一条‘契约标志不能以图形形式出现在契约人的身体上’吗?”
于是林霍一声其实间于哼与呵之间的笑声,听上去似乎更近似某种摩托启动的声音。
“……你这小姑娘真的,弯弯绕绕这么多,嘶,看着就累。”
恶魔似乎又读心了,但林霍不接话,对方也没法强硬的把对话推下去。不过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惹眼,于是林霍在看完合同、确定合同内容无误并签完名后问:“还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
恶魔道:“总之,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会文思泉涌,但同时,那段记忆也会逐渐消失。”
“有时间我会过来确认一下契约的完成度,介时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再和我说。”
林霍点点头,正打算去收拾书包,半路想起恶魔还在家里,于是扭头:“我要回学校了,你……”
但沙发上空空如也,也只有一个被坐过的痕迹和一杯茶——但合同还在,证明着她确实不是压力太大失心疯看见幻觉了。
“啧……”
林霍烦躁的原地转了两圈,才决定先收拾现场再去学校。
毕竟这些事虽然被家里人知道也不会当真,但林霍不喜欢自己的事通过非自己口述的方式传出去,但她左看右看觉得家里还是不太安全,而且她心里也对恶魔会不会按合约做事表示怀疑。
于是合同夹在试卷袋里与林霍一起去了学校。
“是的……是的……非常感谢。嗯,我明白,我会加油的。”梅纳德频频点头,随后挂掉了电话。这是他来到银杏市以来第一次听到对自己文章的称赞。也是第一次如此顺畅地拿到了稿费。
他已经好久都没感受过这样文思泉涌的感觉了。精巧的剧情和绝妙的句子一个接一个的在他脑中涌出,更重要的是,他终于适应了这门外语,在写文章时甚至可以跳过母语想出可以直接使用的句子,再也不用在脑中翻译一遍,然后对着无法复现的双关语感到惋惜。
梅纳德一直觉得“等什么时候有资源了就考虑跟你签个长篇”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或者用中文来说——是个饼。可没想到,现在这种好事真的落到了他头上,编辑让他准备长篇的试读和大纲。
梅纳德对于写好长篇没什么把握,虽然他在青年时曾写过两部长篇小说,但一部高开低走,在随手安上一个结局后就被冷落,甚至没有出单行本,而另一部更是从开头就平平无奇,最终也没有逃过被腰斩的命运。
那时间里他似乎每天都过得十分忙碌,有接不完的电话和写不完的稿,他没日没夜的对那些作品删删改改,但却找不到一个能令人满意的版本。现在想来,当时实在是太不成熟,本来他就不擅长塑造活泼开朗的女性主角,写一个魔术师更是雪上加霜。不知为何,当时连资料也没怎么查,只是想到哪就写到哪,似乎有什么薄弱的理由驱使着他一步一步地写下去。
现在他终于有了补救的机会,可以把那部草草收场的作品拿出来翻新一下,原来的遗憾到现在倒是成为了利好,虽说最初的那一篇是登载在杂志上的短片小说,是因为被看重了商业价值才改为连载长篇,即便在当年一度火爆,还拿了几个小奖,但十余年后的今天,那家杂志社有没有倒闭都不一定,更遑论还有人能记得那部被排在角落的作品了。再者说他本来就是原作者,版权还在他自己的手里,修改后再版一次完全没问题。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用已经成型的剧情能为他省去很多麻烦。
用这样的借口麻痹着自己,他着手将那篇名为《夕阳的倒影》的作品翻译成中文。不得不说,命运似乎再一次眷顾了他,在翻译的过程中,新的灵感不断涌现出来,他不得不写了一张又一张的便条方便自己将新的点子加上去。他仿佛在与那个青涩的自己对话,当时的剧情有可取之处,只是节奏疏密不当,笔力也贫弱。而现在有了阅历的加持,原本浮于表面的描写变得更加深邃。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翻译出了一篇此生最满意的作品,自信地交到了编辑的手中,不出所料地受到了夸赞,破天荒地被催着写大纲。
梅纳德没日没夜地写作,甚至在床头柜上都放了一个临时记录用的笔记本。这样惊人的工作热情也使得他找到空隙将那位魔术师加入进小说中,他删去了原来大段的纯属为了角色个人魅力而牺牲故事性的描写,只留下一些精华。
他越来越好奇自己当年是为何创作这样一位角色,既强硬地为她赋予了那么多人格魅力,又想当然地随意塑造,连一点资料支撑也没有。他仔细回忆着当时的事情,却只感到一股浓烈的羞耻感,仿佛自己是因为这个角色而闯出了什么大祸。
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编辑看完了他的大纲后对他的作品寄予厚望,三天两头来询问进度,这使得他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去回忆那段被遮掩起的日子。好在现在的他仿佛只是为了写作而活着,大多数无意义的事情都被舍去了,只留下将自己脑中的画面和故事转变为文字的这一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最后的精修工作都已经告一段落。编辑劝他在银杏书斋里先开个帖子带带话题,这样等书出了更好宣传。他随意翻着论坛,寻找着可以参考的话题:对经典桥段节讨论、引战博关注的、为了写出好故事而交易、
在现实世界中也能交换到才华?这是把书中的故事包装成真实发生的事情吗?他点进了贴子,其中无非是两种观点,不信的、想要交易的,还有,他自己回复的“请看一下私信。”
所以,恶魔什么的,果然只是论坛里的其他人搞出来的恶作剧而已吧……
数学课上,徐书语百无聊赖地一边玩着铅笔,一边忍不住回想一周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在那条所谓的文学恶魔的帖子下留言许愿,用二十五岁之后的时间换自己成为一名厉害的恐怖小说家,但在那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是的,什么也没发生。
她还是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被关在学校五天,周六回家,周日的晚上又背着没来得及做完的作业,回学校上不知道除了补作业以外有什么意义的晚自习。
尽管她确信自己在留言许愿之后的一瞬间,听到了“交易成功”的声音,可是那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久而久之她也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反正上学的时候偶尔耳鸣眼花也不是没有过,估计就是她听错了别人的声音之类的。
恶魔只是假的。
想到这个事实,徐书语叹了口气,说不出是轻松更多还是遗憾更多。虽然她一开始也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情去许愿,早就做好了到头来全都一场空的准备——毕竟,如果是假的,她也没损失什么。如果是真的,那么她也不亏——至少成为一名恐怖小说作家是指日可待了。
但现在一切都是假的,让她一举成名的大作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恶魔也只是论坛里捉弄人的一个幌子而已。
她的生活和从前还是没有什么区别。
徐书语放下铅笔,转而偷偷从抽屉里拿出手稿,垫在课本底下,假装记笔记一样地写起零碎的片段——她一向有这个习惯。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带了手机却还坚持腾本子写手稿。在学校不方便用电子设备打字,手写是最稳妥的选择。而且随时记下也方便之后录入文档——她的脑子连二元一次方程的解题步骤都记不清楚,上课飘过的灵感,如果只靠她的脑子的话,估计下节课就忘干净了。
【一扇阴森的大门自他的身后缓缓浮现……】
不过——徐书语的思绪又开始漫无边际地飘到了其他的地方:那个帖子底下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人留言。留言的数量并不少,而且……他们好像还在商量什么,线下聚会?聚会吗……她倒不是不想去,只是一想起自己瘪得可怜的钱包和一跟爸妈要钱就一定会得到的两句数落,她宁愿闭紧嘴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房间里玩手机——当然,这不是说她玩手机就不会被数落了。爸妈想数落她的话总能找到理由的。
她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老师已经从讲台上走下来,从教室的另一边绕到了她的身后,借由高度上的优势,轻而易举地就看见了徐书语课本下欲盖弥彰的手稿笔记本,以及笔记本上和课堂内容完全无关的散乱字迹。
“徐书语同学,”
而在徐书语的视角来看——她上一秒还在想关于论坛的事情,下一秒,一根教棍就从她的肩膀旁边长了出来,越过她本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子。
这副场景属实不能说一点也不恐怖。
“上课开小差,去教室外面罚站。”数学老师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她永远踩在平均线上的总成绩,落在徐书语的耳朵里,却是全天底下最恐怖的声音——如果恶魔真的需要存在的话,徐书语宁愿相信数学老师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你们小组,这周纪律分扣三分。”
话音刚落,徐书语就看见同组的同学全都面色一变。
一周的纪律分本来最多也只有五分,一下子扣三分,他们这个月都别想从扫厕所的恶梦里逃出来了。
“老师……”
“四分。”
本想着据理力争的徐书语彻底泄了气,只好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灰溜溜地逃到了教室外面罚站。没了课堂,她写小说写得更猖獗了,没有桌子,她就把笔记本垫在左手臂上,右手则飞快地跟随着漫无边际的思绪落下一行又一行不着边际的文字。
【而他对此毫无所觉,沉浸在眼前黄金色的美梦之中,滔天的财富如泉水一般从他挖开的口子里汩汩涌出,他所有的理智已经彻底地被仿佛能够将人活活烧死的狂喜所取代……】
她思索了一下,又将后面半句划去,改为:
【滔天的财富多如泉涌,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改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句子顺眼多了,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改,但依然满意地继续写了下去。
【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
“叮——”
突如其来的下课铃声把她吓得连笔也拿不稳,啪嚓一声掉在地上。即便刚才的铃声震耳欲聋,老师没有宣布下课的课堂依然像没有听见一样纹丝不动。徐书语悄悄地转过头去,窗户里映出她的脸,与教室里或昏昏欲睡,或闷闷不乐,或聚精会神的任何一个面孔都截然不同。
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生活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她的创作却并不像之前那样顺利——对着她从前写过的,珍视无比的手稿,如今已经变得无论如何都面目可憎,哪怕最新的一份甚至才诞生于十二个小时之前,让她忍不住想要全部推翻重来。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的生活已经完全变成了“废寝忘食”这一词的真实写照,她上课写,下课写,为了挤出更多写作的时间,她宁愿不去食堂,而是提前在小卖部买上一堆在以前的她看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压缩饼干,实在到了手脚发软到连笔也拿不稳的时候,才胡乱地扯开塑料包装就着水狼吞虎咽下去,等到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又马不停蹄地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于是如此可怕的,无意识的激情点燃了她的一个月。一个月。她一直在被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动力支配着,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在从前的她看来绝不会想到的文字,直到第二个月中旬,月考在即,徐书语才不得不勉强从手稿中回过神来,转而认真地考虑两天后的考试。
“喂,书语,”
这天晚上,第二节自习开始的时候,同桌用手肘推了她一下,凑到她旁边。
“我好无聊。”她说,“我不想写试卷了。你有没有什么课外书给我看?”
“没有。”徐书语头也不抬,她正在往语文试卷的答题区域上写自己的小说,“我在写作业呢。别跟我说话。”
“欸——你不是写小说的吗?”同桌图穷匕见地抓住她的肩膀,故作亲昵地摇晃起来,“那你写的小说总能给我看一眼吧?”
徐书语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从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随着这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玩笑一样的声音说着“给我看看嘛”,而她点头之后,等待她的却是……
不。
她握着笔的动作太过用力,笔尖不慎划伤指尖,细微的刺痛感终于将她从噩梦一样的记忆中拉回。
“好不好嘛?”
另一边,同桌还在晃她的肩膀,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便把脸也凑到她旁边,才发现她脸色不对,急忙改口:
“哎呀我想起来还有张卷子没做也不是非要看的……”
她这么一说,徐书语却忽然感觉松了口气,很快,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起来:明明同桌也帮过她不少忙,现在人家问她要一个东西也不肯给,这是不是有点太小气了?而且……而且……
【不发表作品的作家算什么作家呢?】
她想起之前在论坛里,和某个已经记不清ID的网友在水帖下闲聊时,对方所说的话——如果作品不能被别人看见的话,那到底还算得上作家吗?
怎么想也是不可能的吧……就算要死后才能出名的话,生前也至少得把作品发表出来,才能被别人知道有这回事啊。
“黑红也是红。”互联网上的人们振振有词地重复道。
于是她犹豫半晌,才从抽屉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她的同桌。
“嗯,那个,呃……”她支支吾吾,“你不介意的话,就拿去看吧。”
“真的吗?”同桌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试卷,被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卧槽这么厚一本!?等我拿回宿舍看完还你!”
徐书语尴尬地笑了两声——反正她还有其他笔记本,给她的那一本也是已经写完了的,同桌还不还都没什么关系,只是……
那种事还是不要发生第二遍了吧。
晚自习结束之后,徐书语写完卷子,打算把对答案的事情留到第二天早读,便站起身准备回宿舍,却看见同桌仍然坐在位置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笔记本——按照以前她明明应该铃声一响就冲去食堂的。
“你怎么还不回宿舍?”
没等徐书语问出这句话,同桌的舍友已经走到一旁扑到了同桌的面前,抢先问道。同桌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上的笔记本,对于舍友的突然发问也只是随意地打闹过去,一面拿着笔记本,一面拎起还没有收拾过的单肩包就跟着舍友回了宿舍。
……真好啊。徐书语想。
她特意等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朝同一个方向往宿舍走,路上并没有看见同桌和她的舍友的身影,这让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回到宿舍,像往常那样洗漱完上床,等宿管查完寝,再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继续用手机写起一篇新的小说。
——
“书语……!”
第二天一早,徐书语就被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同桌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就见同桌兴奋地把笔记本递给她,说:
“我昨晚熬夜看完了!”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却看起来很精神,至少徐书语完全看不出来她昨晚熬夜了。“真的太好看了!尤其是那个片段,男主他……”
她滔滔不绝地跟徐书语复盘着她已经看过的情节,激动而语无伦次的感慨里夹杂着大量徐书语听不明白的词,直到早读快要开始,同桌才在班主任的注视下悻悻地住了嘴,遗憾地说:
“总之……你写的真的很好看!”同桌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每天催更的!书语,不,书语老师!快更新吧!生产队的驴都没有这么歇着的!”
徐书语忍不住扑哧一笑:“那我把睡觉戒掉了,两天就连人带盒一条了。”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最后还是班主任一记凌厉的眼刀扫过来,才堪堪让她们收住笑意,转而面对枯燥无聊的早读。
有了同桌的鼓励——事实上,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这么诚恳的回应,之前发布在论坛或是社交软件上的帖子无一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一些人嘲讽“小妹妹高中都还没上完先好好读书吧”之类的话。
第一次收到完全不同的回应,她因此写得更起劲了,白天写,晚上写,争分夺秒地写……写得连月考成绩不理想,父母对她的埋怨,在她眼里也已经变成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转眼间,又一个月过去,她终于写完了一篇恐怖小说,十万字。
写完了……她看着文档上闪烁的光标,和左下角字数一栏显示的“107369”茫然地想,这一刻,她竟然说不出自己究竟是高兴更多,还是解脱更多——或许二者皆有。
她把文档复制粘贴到她所熟悉的小说网站的投稿专栏,鼠标悬停在“发布”键片刻,便轻轻按了下去——
【发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