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书斋是个相当复古的论坛——这是徐书语对它的第一印象。在互联网蓬勃发展的今天,某鹅某信某博……各种各样的社交媒体平台和软件层出不穷,相比起它们新潮的界面和便捷的设计,银杏书斋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复古——聊胜于无的界面设计、缓慢的加载进程(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用流量也要将近一分钟才能打开的网页了)和稀少的发帖数量。
徐书语粗略地浏览了一下,尽管它的确坐拥着一批忠实的用户群体,但日活量是否达到过四位数还有待商榷——毕竟帖子数量少到她五分钟就能全部刷完。
正因此,她很快就在论坛的首页捕捉到了那条带关键词的帖子——
【恶魔交易】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帖子。署名为【文学恶魔】的大言不惭地写道:
【亲爱的朋友,你好,我是文学恶魔。
我知道,你渴望写出一个好故事。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你愿意为这个故事付出怎样的代价?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它越是重要,你就能创作出越好的故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在下面留言,写下你愿意付出的代价,我会找到你。】
下面回复的人不多,但由于时间过去许久,也凑出了几十条评论楼,大部分都以为是帖主只是在开玩笑,也有一部分人质疑帖主在装神弄鬼,嘲讽帖主故意炒作恶魔的噱头以博取眼球,她原本只是抱着“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的心态点进来看看,直到她注意到这样一条评论:
【该不会是真的吧?】
后面附了一条链接,说是曾经也有一个论坛的用户在这条帖子下许了愿,说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换一部好作品,而那个人最后也的确写出了一部登上热搜的新作,只可惜新作问世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现在他许愿的评论在原帖下已经找不到了。但还有曾经围观过的人用截图记录下来了这一事实。
难道……是真的?
徐书语准备按下发送键的手犹豫地停顿了一瞬,转而点开其他帖子。
作者海立方自杀的事情似乎还没发酵,因此相关的讨论帖寥寥无几。
找不到什么新的消息,徐书语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手机关机,塞在枕头底下后,用被子狠狠地蒙住了头。
两种声音来回地在她耳边徘徊:
“怕什么!”一种声音在嬉笑,“反正比起被她们嘲笑,死也没什么可怕的不是吗?再说了,又不是第一天想死!”
“可是……”另一种声音在反驳,“可是……万一是假的,又或者,就算是真的,也还是……”
啊啊……!够了!吵死了!
她烦躁地把两种声音从自己耳边挥开,强迫自己埋进被子里睡觉。
但可想而知,强迫自己睡觉也不会睡得多好。第二天她下床,舍友都被她的黑眼圈吓了一跳:“你昨晚去干嘛了?偷鸡摸狗了?”
徐书语含糊其辞地应付了过去。但白天的课实在令人煎熬,昏昏欲睡,好几次她都被老师叫到走廊外面罚站,可到了走廊也只是换个地方换个姿势睡觉而已。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挨过上午的课,到了中午,她总算清醒了点,脑袋却偏不让她好过,她趴在桌子上休息了好久,拿出抽屉里自己写的小说手稿,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又想起从前的事情,于是头变得更疼了。
她连饭也没有吃,就急匆匆地跑回宿舍拿出手机,又打开了那条帖子。
恶魔两个字仍然在屏幕上亮着,就在论坛的顶端。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看过那么多向他人许愿的故事:向魔鬼许愿的人得到了取之不尽的财富,最终也因为财富而付出了性命;向神明许愿的人得到了幸福快乐的生活,最终却因膨胀的贪欲毁灭了自己,向某些未知的存在许愿的人成为了魔法少女,最终却……
如果这的确是真的话……
【我想……】
打在输入框的字又被删去了。
她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除了这条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甚至有没有换来一部作品的价值。
已经渗出薄汗的指腹长久地停留在屏幕上,慢慢地开始按下键盘输入:
【我想……】
【恶魔,如果是真的,我想……我想用我二十五岁之后的人生交换。】
【用我二十五岁之后的,所有的时间,换我成为一名厉害的恐怖小说作家。】
昔日她们拿着自己的手稿在课间大声朗读出来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她关上手机,在心里倒数了好几分钟,强迫自己不要按下删除和撤回。
活到二十五岁的话,应该也够了吧……
她不贪心的。
……
“交易成功。”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耳畔响起。
“你的契约成立了。”
“不要拿着你那套歪理来烦我了,再这样我要报警了。”梅纳德已经受够了前几天噩梦一般的“与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去世的作家会面”,也耗光了所有耐心向那家伙解释明白姓氏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本人选择的,所以说自己对于那位恰巧同姓的女作家没有兴趣、对她的价值观更是提不起劲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门外的存在用扭曲的声线说道。是的,上一次也很扭曲,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种梅纳德更熟悉的声音,一种他永远不可能忘掉的声音。
他现在百分之无限地坚信,自己已经被恶魔蛊惑了。否则自己的手也不会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将把手往下一压,向前推开门,狭窄潮湿的走廊上,站着那名少女。
拙略的伪装。
他不清楚恶魔改变形态时的参考。或许是看照片?总之,或许是上次过于戏剧化,所以违和感并不强烈,而这一次简直是灾难性的。首先,不会有人在日常生活中穿着演出服、其次不会有人在日常生活中化着这么浓的妆,最后,她的麻花辫向来是只有三个交叠点,而这恶魔绑了四个,而且还选用了和衣服同色的蝴蝶结绑住。他暗自嘲讽恶魔学艺不精,这种幻术到底能唬住谁。
“已经被我识破一次还来拜访第二次。恶魔也很闲吗?”梅纳德讥讽道。
虽说禁不起细看,但是还是和她有九成相似。最重要也是他最欣赏的一点:它不是她。
“但是你还是让我进来了。”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该死。在什么时候自己已经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梅纳德深吸了一口气,承认了在场的二位都早已明白的事实:“我需要你。”
“情感上的?”它毫不见外地坐在了客厅的双人沙发上,还翘起了二郎腿。
“听着,你不是她。”梅纳德把门撞上,用以发泄他对于这种空有其表的拙略表演的不满,“还有,把你的腿放下。”
恶魔咯咯地笑着。引得梅纳德有些恍惚。若是与她相见的时候并不是那样的场面。她也会这样笑吗。她是一个爱笑的人,在舞台上、在与观众互动的时候、在采访里。她在私人场合也会这样笑吗?好想看到她幸福的笑容好想给她带去幸福啊……
梅纳德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愣神了很久,于是选择了沙发的边角拘谨地坐下。幸亏房东给配置的沙发连扶手都没有,他得已挑战人类平衡的极限。他将自己的手安放在腿上,故作轻松地问道:“这个交易需要什么?我要与你签订什么契约吗?”
“哦。我很少见拒绝了我一次的人在第二次如此殷勤。”她愉悦地掏出……变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支不像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的笔。
“我想你要说这归功于你的外表,”他轻叹一声,“不是的。只是再这样下去,我要吃不起饭了。”
恶魔向着梅纳德的方向蹭了两下缩短了他们在沙发上的距离:“让我来看看……你准备提供的代价是——记忆。”
“是的,我想这是我现在最不缺的东西。”他拿起了那份文件,浏览其上的文字。内容写的很短,用词也非常随意,看不出任何专业素养。比起合同更像是一份邀请函。
其中最有用的一句就是[您自愿献出 记忆 来换取写作能力]。其中,记忆那个词很明显是手写体,大概是恶魔本人写的。乙方签名已经写上了--若是那条扭曲的毛毛虫也能被称为签名的话。
“对了。这记忆有没有范围?如果你拿走我全部的记忆,那我就没有阅历可言,更无法写出东西了。我还没落魄到要请一个魔法枪手,然后成为那种只冠名却没有真学识的小偷。”
“我当然不会那样做!”恶魔取过契约文件,在[记忆]这个词的前面加上[一部分],随后又放回梅纳德的面前,“你吃西瓜也不会把皮一起吃掉的吧?人类的记忆基本上就是一个没熟透的瓜,充斥着无趣的东西。只有最中间的那一勺能称得上精华。”
“希望你是一个诚信的……个体。”梅纳德拿起了那支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刚把笔放下,那张纸自下而上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现在我们正式达成合作关系啦。需要我和你住在一起吗?”她将脸凑近了梅纳德,却被梅纳德一把推开。
他把头埋得很深,红着脸沉闷地说道:“不。你最好当做从未见过我。”
“好吧。那么再也不见。”话音刚落,□就不见了。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