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境巡廻·惊惧乐园》
企划类型:微恐文字类探索解密
进行时间:2023年1月25日~2023年2月18日
已圆满结企,非常感谢大家的参与!
这世界上尽是些不讲道理的成年人。如果教育真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容易——有没有一种简单的方法能让他们理解,其实最需要快点成长的是他们自己?
——梦幻海王
我看了看手里的绳索,又看了看白色阳伞内部涂鸦一般的文字,差一点儿就笑出了声。
绳索的末端系着比我年长的人们,像这样牵着绳索,真有种获得了生杀予夺权力的感觉。不过也只是错觉而已吧!不管是我还是这群大人,在这个游乐场里都只是神秘力量的玩物。
先前在告示牌上看到的红字仍然在脑海中鲜艳地闪烁。
成长须知:
大人都是骗子。
是暴徒。
是野兽。
是刽子手。
拴住那傲慢的脖子。
缝上花言巧语的嘴。
教给他们孩子们的道理!
我轻轻揉搓手中的绳索,摇了摇头。单凭孩子的力量,通常无法反抗对他们施以暴行的大人。如果他们侥幸成长起来,那时的反抗也绝非是孩子们的反抗。若是在这儿童乐园里,孩子们具备比成人更多的力量,就可以让大人们尝尝厉害了吧!
但是好可惜啊,我想要报复的人没有一个在这里。
那件事发生一个月后,妈妈带我去餐厅吃饭。她点了许多我喜欢吃的东西,殷勤地要我吃点这个,吃点那个。可是我只吃了一点点,就吃不下去了。
妈妈焦急地看着我:“怎么了,佑树,怎么不吃了?”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在家里偷偷吃了一点零食。因为是偷偷吃的,所以我没有告诉妈妈,而是保持着一贯的笑脸说道:“只是吃饱了!谢谢妈妈,剩下的妈妈自己吃吧!”
“那怎么行呢?这可都是为你点的啊!”妈妈把奶香四溢的蛋挞递到我嘴边,笑着说,“来,佑树,啊——”
可是,我真的吃不下。妈妈见我不肯张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是不是你爸爸跟你说了什么?是他让你不要吃我的东西的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呀!”
妈妈却不肯听我说,只是一个劲儿地试图把蛋挞塞进我的嘴里:“欠款已经还上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找佑树的麻烦,妈妈也再也没有去赌过了!妈妈已经改过自新了,为什么还不肯原谅妈妈呢!为什么不肯吃?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东西啊,为什么,佑树!”
餐厅的服务生注意到不同寻常的状况,已经向我们这边走来。见状,我立刻一口咬住蛋挞,一边咀嚼,一边笑着对妈妈说:“妈妈,你看,我吃掉了哦!”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如同呓语般重复着,死死地盯着我,直到我把蛋挞吞下肚子。期间服务生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似乎找回了一点儿冷静,温和地将对方打发走了。而后,她的目光紧紧黏在我身上,用温柔的语气说道:“那剩下的东西,佑树也能全部吃完吧!”
啊,好恶心。
笑着送别妈妈以后,回到家里之后,我几乎是立刻冲进了厕所。不用把手伸进喉咙里,胃部涌上的酸味早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稀里哗啦地填满了马桶。那本该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明明妈妈也用心地记住了,为什么如此令人恶心呢?
爸爸不在家,阿姨也早就走了,我反复不停地按下冲水马桶的按钮,想象自己的眼泪也一起被冲走,想象着我自己也一道被冲走,在汹涌的旋涡里,即便是大声呼救,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得到。
鲜明的红字浮现在我的脑海,手中攥着许许多多的绳索,就像阿娜尔姐姐系在我手腕上的气球。
我好想和爸爸妈妈一起来游乐园玩啊。
从梦幻岛回到酒店休息了一会儿,吃过午饭,大家又要出门寻找出去的办法了。竹村奶奶在大堂的沙发上睡着了,她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安定,被烦心事困扰的大人都会这样的。
虽然不是很想叫醒她,但她睡得不太安稳,好像在做噩梦一样,还是叫她起来比较好。
这样想着,我轻轻摸了摸奶奶的手:“奶奶,起床啦——”
奶奶睡眼惺忪,看起来还是有些没精神。我建议奶奶回房间休息一下,但奶奶说自己没关系,而且很有精神。说着,她摆出了几个很健美的姿势,表现她现在活力四射。
但我总觉得能从这几个姿势里看到熟悉的模样。小夜子姐姐最近肯定有在奶奶面前秀肌肉吧!
最近和大家一起出门的时候,都没见到奶奶,不知道奶奶去哪里了。我问奶奶最近都去哪里了,有没有危险,奶奶说只是在乐园里逛了逛,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鬼才信嘞!肯定是奶奶像功夫大师一样,轻轻松松地把所有危险都躲过了,所以才一点危险都没遇到吧!
“那奶奶有没有找到好玩的东西呀!”
奶奶笑了笑:“很可惜——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佑树想玩什么呀?如果是奶奶知道的玩具,可以试着给你做一个。”
我想了一下:“我想玩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
班上的好几个同学都有,我也想玩,但爸爸不给我买游戏机,我只能偶尔蹭蹭其他同学的。
很显然,这超出了奶奶的知识范围。奶奶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我、我去问问澪这个怎么做……”
奶奶真的要做啊!说实话,我真的想知道,她会做一个switch出来,还是做一个林克小人出来。但这样为难老人家并不好,我赶紧改口:“还是竹蜻蜓吧!”
奶奶不再一筹莫展,点点头说道:“噢噢,这个我知道!这个没问题——嗯……那佑树,稍微等一下哦。”
她坐电梯下楼,过了好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用稻草扎成的竹蜻蜓出现了。
“好耶!”我立刻欢呼了起来。我搓搓竹蜻蜓的竿,两片稻草扎成的旋翼旋转起来,像一只蜻蜓一样,扑簌簌地飞到了天上。在最高点处,它慢慢落下,最终停止旋转,掉在了地上。
我跑去把它捡了回来,又放飞了一次。奶奶慈爱地看着我:“佑树喜欢就好,我还怕现在的孩子都看不上这种手作的小玩具了……”
她还说要问问澪姐姐,“赛尔提狂野侄媳”要怎么做,做好的话再带给我。本来已经不抱期待了的我,现在反而十分想知道奶奶到时候会做出什么东西来。
趁着还没出发,我跟奶奶分享昨天在儿童乐园的见闻。
“佑树好像一直想去儿童乐园?怎么样……有趣吗?”
除去像是停尸房一样的寄存柜,会吃人的流沙还有要把大人扔进湿垃圾桶的气球小孩,儿童乐园还算是好玩吧!
但去掉这些,好像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用一句“很好玩”越过了所有问题,又问奶奶:“奶奶觉得,大人们都是骗子吗?”
“诶?”奶奶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大人都是……骗子?有谁这样告诉佑树了吗?还是说……这是佑树自己的想法?”
“因为昨天在儿童乐园看到,告示板上是这样写着的!虽然很快就变回原样了,但应该没有看错!”
奶奶摇了摇头:“……这里真的太古怪了。除了这个,告示板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我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还有……嗯……只记得要缝上大人的嘴了!”
因为那短短一瞬,是不足以让一个孩子记住告示板上的全部内容的,如果我说全部记得,反而会显得我有些古怪。
奶奶眯起眼睛,显然是觉得很不妙。
她摸摸我的头说:“奶奶……不觉得大人全都是骗子。不过,确实会有因为各种原因说谎的时候。不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会有这样的时候。”
我也这么觉得。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是一样的,有诚实的大人,也有满口谎言的大人。
奶奶看着我,很认真地对我说:“把这些……忘记吧。还有那些气球人、古怪的家伙,湖里的东西……不要去听他们说话。佑树,自己之前是怎么想的、怎么看待世界的…就一直坚持那么想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却又觉得很遗憾:“要是不好的大人在这里就好了。”
奶奶愣住了。她有些迷惑地问道:“佑树希望不好的大人在这里吗?那样的话……不会更糟吗?”
但很快,她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像往常一样笑着,说出一直以来内心所想的话:“因为……在这里死掉的话,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死”这个字,很轻易地触碰到了奶奶柔软的神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口中喃喃道:“不、不会的……不要在这里死掉……不会有事的……不该有事的……不……”
……我刚刚的说法,是否有些过分了?我赶快安慰奶奶:“没事的奶奶,不要怕,因为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所以……应该不会的吧!”
因为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我不会希望他们在这里死去。我只会恨那些应该付出代价的大人,只会希望拴住他们傲慢的脖子,缝上他们花言巧语的嘴,将他们寄存在柜里,假装自己忘记取出,松开手中的绳索,把他们扔进有害垃圾桶里,真可惜他们都不在这里,真的好遗憾啊!
奶奶却突然蹲下,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看向我的手腕和耳后。做完这些近乎仪式的动作后,她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在我的耳边说道:
“没事的,佑树,别想着那些事情了。你会好好地从这里出去的,一定只是还没有到时候而已……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到时候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大人,总能再见到的。”
“嗯!”我也紧紧抱住奶奶,“奶奶也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奶奶的身体颤抖着,她好像一直有后悔的东西,有害怕的东西。那样的事情,很明显是小孩子不该知道的,所以,我也从没指望她会告诉我。如果我还能长成大人的话,到时候再来问奶奶,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呢?
但在这之前,还有很多很多未知的冒险在等待着我们。
拥抱片刻后,我和奶奶手牵着手,走进了门外的人群之中。
在进入游戏中心未果之后,大家又一起来到了过山车旁。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共计十五人一同坐上了老式木制过山车。因为想坐的人很多,我又不是非要玩这个不可,就让其他兴致高涨的游客先上去了。期间桃山和阿娜尔姐姐似乎觉得不妙,不想玩了,立刻有其他的人补上他们的位置。
就在过山车将要启动的时候,我抬头看向过山车上的标牌。那里本该是“NETOTOTO!!异界绝命疾行!”的牌子,现在只剩下几个不祥的字符:
“N、O、命、疾行”。
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过山车吱吱呀呀,缓慢地爬上最高点,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般。爸爸曾经告诉过我,过山车的运行原理就是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爬得越高,飞驰而下的速度就越快。看着那似乎比太阳还要高的过山车,我总觉得一阵目眩——从如此高空跌落的话,绝对会死的。
车子在最高点停了下来,但仅仅片刻,吱吱呀呀的响声就和乘客们的尖叫声一同响起,过山车以近乎狂热的速度冲过第一个大回环,一头扎进了水中,又极快地冲破湖面,旋转着冲向天空——
没乘上过山车的乘客乱成一团。阿娜尔姐姐立刻蒙住了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到发生了什么,但从她的指缝里,我仍然看到了过山车在空中停滞的那一瞬间。
似乎是注意到我仍在偷看,阿娜尔姐姐将我的身体也转到另一个方向。
但我理应知道它,以及他们的命运。
我想起高高飞到空中的竹蜻蜓。明明飞得那么高,那么远,最后却总要落地。
在我的背后,载着十五名乘客的过山车,就像竹蜻蜓那般,迎来了他们的命运。
我写 我写.jpg
字数:3781
请看,自私的爱人者:D
+++
阿娜尔 又一次 临阵脱逃。
+++
爱情啊!爱情!能够凭自身的意志为爱而死是最美妙的事了,如有情人相殉,又是天堂一般。普通人们希望他们的爱人能守节、这是因为他们没有权利、不能像帝王那样直白地要求她们和他一起去死。
阿娜尔不止一次有机会拥有这特权——她的前恋人中、有那么两三个是愿意陪伴她下地狱的。天啊!可是当机会摆在面前,阿娜尔总是选择逃跑!
有那么一回,他们坐在湖中央的小舟里。
船底破了一个洞,对,就和安卡太阳穴那儿的一样,都是要命的地方。安卡尚且柔软的身体歪倒着,半边都在水里,两只眼睛透过柔软的发丝,都直勾勾地看着阿娜尔。湖水洗掉了他的血,他依旧是那个英俊的足球队后卫。他粗鲁、轻率、大脑空空,总是打断阿娜尔的话题——就为了问她在哪儿能找到他的破烂足球——而死亡洗掉了他所有的缺点,留下的是一具优美的、静谧的、眷恋地注视她的外壳。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恋人!
直到湖水能够托起阿娜尔的裙子,她仍捧着他的脸颊,爱怜地吻他纤密的睫毛、他丰盈的嘴唇,她撬开他不算整齐的牙齿,从他的口腔里汲取了最后的温暖。
直到这一刻,她都是甘愿和安卡一起殉情的,就像他们原本说好的那样。
……可安卡的尸体突然开始低沉地呻吟并吐出味道极其恶心的气体——就像是实在憋不住的呕吐物,还混着明显的腥味儿。
没人受得了这个!至少阿娜尔没能忍住。她猛地推开安卡,早餐的残骸泛上她的胃、烧着她的喉管……一路掉到足球队后卫的头发里,让她想起他曾喝得烂醉如泥时的样子。
啊,当然,即使在那一刻她也爱着可怜的安卡!呕吐物可阻挡不了爱情。
……只是,这份爱,随着安卡停止的呼吸一起消逝了一点点。
——它不再是平等的了。
阿娜尔挣扎起来。她咬、她掰!草绳勒着她的皮肤,不愿放她走,可最终她抛掉它、游回了岸边。她伤感地在岸边坐了会儿,发现自己的手机还在船上,它和她的前恋人连同快散架的小船一起彻底沉掉了。
【我还爱着安卡呢】
是的,是的,当阿娜尔在麦田换上救生衣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前锋……嗯……他好像是打棒球的?棒球有前锋吗?哦算了这不重要,重点是她还好好地记得他。
带着幽幽划船的时候,阿娜尔试着将自己代入了安卡的位置。她摇着船桨,感受着它是如何推开那些缠结的稻草,柔和地看着这个年幼的姑娘:哎呀哎呀、我当时也是那么可爱地晃着腿吗?我有好奇地去看水面下的游鱼吗?她看上去有点害怕……是的,是的,那时候我们也处于危险中哪!虽然是自找的那样一条船,但我们也不曾离开它、直接跳到水里去。
她琢磨得十分认真,将这段宝贵的时间完全献给了死去的安卡。直到她的桨被勾住,扯出一截胳膊来。安卡?是安卡吗?阿娜尔险些这么叫了出来,而她的胳膊向外伸展,手掌正放松,准备马上执行潜意识的指令——把这东西丢下去!连桨一起丢得越远越好!
可幽幽也发现了它,好奇地看向那条稻草做的胳膊,问她:“姐姐,它穿着衣服呢!我们能把它带回去吗?整个儿带走。”
阿娜尔立刻清醒了:这可能是一条线索。于是她尽量小心地把桨收回来,可双手却发着抖。
上帝、她想,万能的上帝……
啊,她到底要祈求将他完整地带回来、还是祈求他真的和那些稻草连在一起呢?
阿娜尔不是个忠实的信徒,无法分辨上帝是否保佑了她。总之,稻草人的手毛糙糙地张着,像等着谁把它拉起来。但它的手臂断开了,整个被湖底的稻田扯了回去。最后那根胳膊无力地跟着桨被挥动了几下,也沉回了水里去。
阿娜尔在它完全沉没前拍下一张照片。它看上去……像极了人类,甚至拥有类人的立体五官,她抚摸了它好几遍,从记忆里把她的安卡的脸拽出来,反复确认那不是他。
小舟就在这段时间里漂到了湖心岛边,其他人也遥遥划船来了。坐在一起的幽幽穿着救生服,问她“姐姐,我们去岛上看一看吧?”
离开这条船、到陆地上?听起来不错,但阿娜尔迈不动腿。稻草,和稻草,这地方铺满稻草,和湖面上并没有两样,就好像他们还没有离开那片如榕树般纠结的区域。
“不,”阿娜尔说,“也许我们该留下一个人看船,万一它漂走了,我们可就回不去啦。”
于是小姑娘一个人向岸上迈步——也就差那么几十公分——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她匪夷所思地沉入了湖心岛与船之前的短短距离。阿娜尔立刻趴到船舷去抓她的手,可她抓了空。这地方像片沼泽,一下就把小孩子完全吞下去了。
【我的天,得下去找她吗?】
阿娜尔因这想法险些哭了出来(她这时忘记自己估计过要救一个半人才能去天堂的事儿了)
她把桨伸到幽幽沉下去的地方,做了几个呼吸的心理准备,可能五秒,可能十秒,反正也没太久——结果幽幽从另一侧水域又冒出来了。除了身上湿漉漉的,她看起来一切正常,还活泼地对她笑:“阿娜尔姐姐!救生衣把我托上来了!”
阿娜尔并未因此感到慰藉。
她刚参透了一件事:要是我掉下了船,安卡不会救我,只会扯着我一起沉得更彻底,对,就像那些稻草人会做的那样。
她甚至恼怒起来了:如果我那时候又想活了呢?天,他根本没有那么爱我吧!
回到岸边,阿娜尔立刻找了叫万象一元的那个博主说话——她花了一整天琢磨要和谁坠入爱河,好在去地狱或天堂的路上有一只手可以牵——啊,最好是离开这个古怪游乐园之后还能一起玩几天啦。
那就要找一个居住在日本的人了。
白沢玉是个看起来可靠又认真,这是很可靠的,她喜欢听这些人说他们擅长的东西;而万象一元的轻快和松弛也很让人着迷,人总是得吃点甜的。
……是的,阿娜尔得吃点甜的。于是她选择找万象闲聊。
——嗨嗨,我能不能叫你一元君?
——我们来交换新情报吧,一元君?
她绕她精心打理过的发梢、向他发送带着酒窝的微笑,就像一天前向岛田做的那样。她惊喜地发现他们有合得来的地方:比如觉得沉在水里、完全缠在一起的稻草人很可怜啦(确切的说,万象一元觉得那很恶心,不过在阿娜尔看来,让人觉得“恶心”本就是一件非常值得可怜的事情了),觉得以身涉险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啦……他们甚至还聊了《绿野仙踪》和画龙点睛的典故。
“话又说回来啊,要是能够阻止'点睛’,一元先生会想做吗?”阿娜尔问,“Neto没有眼睛,点上的话,说不定会变成什么神呢。”
“如果危及生命的话还是要保护一下自己的吧!如果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就随他去。”万象一元说。
是啊,是啊,保护好自己。
是啊,是啊,只要 保护好自己。
+++
阿娜尔站在过山车边。
佑树君不打算坐过山车,而白沢玉打算试一试,于是几分钟前,自觉已经找到安全规则的阿娜尔也跟在了白沢玉身后,看准机会坐到他身边。
她对于这老旧的游乐设备当然有担心,连心脏也轻微地在发麻。可短暂的思考过后,白沢玉一点也不犹豫地往前走。偷偷打量他,觉得这个东方人的身姿好看极了,指甲剪得很干净、眼神锐利得令人心动。他的神情总是严肃,让她想逗他露出其它表情,看他笑、看他哭……哎呀,和心仪的人意外殉情,这不是也很浪漫吗?如果这辆车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年轻的日本人会绅士地护住她吗?
阿娜尔想入非非。她要捂住自己的脸,才能叫白沢玉不看到那过分快乐的微笑。周围的人商量着要坐哪儿,可她不用考虑啦!他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她这么考虑着,想要撒娇请白沢帮她搭上安全栓。可就在要说出口时,那麻痹感像蜈蚣一样,迅速从心脏攀上了她的后颈,放在衣服内袋的仙女棒也“嗤”地自燃。她的直觉叫嚣着危险,可理性根本不知危险在何处。
因为不安而逃跑?这太蠢了!
阿娜尔试着忍耐逃走的冲动,可是那战栗根本无从抗拒。当听到桃山的声音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白沢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阿娜尔咬住嘴唇:“哦,我觉得最好还是别……”
天啊,【我的仙女棒自燃了我觉得这过山车不安全——】这理由也太愚蠢了!
她试着找到别的借口,对,她是那么聪慧,很快就找到它了:“玉君,你记得那块倒下的维修标牌吗……!这附近没有Neto玩偶,如果是有什么把它推倒了呢?我们还是先去其它地方看看吧?!”
她近乎央求地看着白沢玉。他一定意识到她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可他只是安静地说:“我们在上来前就知道它倒下了,不是吗?”
……他不打算走。
他要涉险看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儿,就像车上的所有人一样。
阿娜尔,阿娜尔,他是多么有担当!多么令人心折啊!你更喜欢他一点了不是吗?你不要和你心仪的人共同冒险吗?你们之间一定会有更深的羁绊……
“不、我、我还是……”阿娜尔讷讷地摇着头后退。
什么殉情!什么心仪!在生命面前,它们都不值一提。眼泪几乎要溢出阿娜尔的眼眶了,但不是因为难堪,只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
她寻找着同盟,可除了桃山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决定要离开座位。大家都紧张地等待着项目开始,也有人好奇地向她们张望。她们空出的位置很快被似乎相识的两个青年男女填补,所有人都在检查自己的安全设备,白沢玉也不再理会她了。她面色惨白地站在过山车边,格格不入,像一个幽魂。
阿娜尔冲下台阶。
佑树君在竹村奶奶身边,他们相互守着。阿娜尔想要跑去万象一元身边——他是一定会理解的!人们要优先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她做的和他想的一样,他一定可以安慰她。
……可远远地,她看见万象一元的脸。
平和地,放松地,与己无关地。在小小的争执和骚动后、在过山车启动的噪声中,在人们的惊叫之中。他悠闲地拿着记事本,像在悠闲的午后品鉴一部文艺电影一样看着那部小小的车。
无关结果,只是打发时间。
阿娜尔慢下脚步、移开视线,她换了方向往佑树那里走,他正担忧地仰着头……如果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他一定会吓到的!他们该别开头,就像万象一元那样,将那些可怕的事当作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可——阿娜尔回头看一眼那辆正往高处冲去的车,想,我差点也在那里。
原来异世界真的存在呀!
虽然读过很多那样的故事,可是我一直都知道,童话只是大人们编出来的,是用来教育小孩(有时也教育大人)的工具。童话故事告诉小孩,要诚实,要勇敢,要聪明机智,要有一颗善良的心,丑小鸭会变成天鹅,灰姑娘会变成公主,青蛙会变成王子,然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永远。
但有时大人们的谎言也会露出马脚。灰姑娘被王子选中,是因为她的美貌(和精心伪装的财富)而并非善良,丑小鸭能变成天鹅,只是因为它生来就是天鹅。美丽善良的小美人鱼变成了泡沫,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街头,诚实的人,勇敢的人,也并非永远都有回报。
但我还是喜欢读童话故事,因为它们比现实世界单纯得多。
爸爸从没带我来过游乐园,妈妈和爸爸离婚之前,也没有带我来过。她总说,游乐园应该是一家人一起来的地方,所以要等爸爸有时间,我们再一起来,可是爸爸从来就没有时间。
如果爸爸有时间的话,现在就应该和我一起在这里。在漆黑无光的游乐园里,他会牵着我的手,告诉我不要怕,不要紧张,他会保护我,不受任何伤害……
……吗?
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我对此不报任何希望。
那如果是妈妈在这里呢?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浮现在我眼前。她会怕到发抖,会吵闹着寻找工作人员,近乎疯狂地用手机拨打永远拨不通的报警电话,最后抱住我,开始绝望地哭泣。
还好他们都不在这里。
和我一起被困在这里的其他游客大体上都算冷静,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保持集体行动,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在寻找出口和报警都未果的情况下,我们入住了酒店,接待我们的是酒店的前台稻草人,不像绿野仙踪里的稻草人,这家伙一看就很邪恶。
我独自住在5楼的房间内,房间很大,一看就是要花很多钱才能住。我喜欢房间里很大的浴缸,甚至可以在里面游来游去。游累了,我把自己浸在热水里,透过水波看向天花板上的灯。
我一点儿都不害怕。一点儿都……
我假装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强迫自己不在意那些诡异之处暗含的危险,我是个小孩子,无知会带给我勇气和力量,我是小孩子,在这里是被他人保护的对象,所以我不应该害怕,也不必害怕……
不准哭!西宫佑树,不准哭!
我爬出浴缸,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体,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就这样睡着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在楼梯口遇到了竹村奶奶。奶奶是和她的孙女一起来的,喜欢玩过山车,可是工作人员不让她玩,真的很可惜。
我陪奶奶聊了会儿天,奶奶叮嘱我,遇到危险的话,一定要以保护我自己为主。
我点了点头:“嗯!我会立刻逃走,绝对不会保护其他人!”
奶奶的表情因为我的话变得有点严肃。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这么想是对的,会有大人来保护你们的。”
真的吗?我的心里立刻浮现出一声嗤笑。
在我需要保护的时候,最该出现在那里的大人们,都去哪儿了?
我耸耸肩:“大人嘛,大人一般都是指望不上的。”
奶奶吃了一惊,有些茫然。她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告诉她,大人们都是很忙的。他们忙着自己的事,照顾自己就已经很难了,哪有时间来照顾小孩子呢?
奶奶叹了口气:“会让孩子有这样的想法,是大人们的失职啊……”
我心中的嗤笑更大声了。
“失职又怎么样呢,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惩罚他们啦!”我啃了一口奶奶给的柿饼,大声地说。柿饼甜甜的,很好吃,也许对于老人家来说太甜了,所以她才不吃的吧!
竹村奶奶哑然失笑。她肯定见过很多糟糕的大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肯定是个很好的老奶奶。
就像我对奶奶说的,我下定决心,绝不保护他人,遇到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自己逃走。如果大人向小孩求助,多半是居心不良,别有目的,需要提高十二分警惕。
吃过早饭后,我就和其他游客一起逛游乐园。这里除了空无一人,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游乐设施还能运行,甚至可以坐丛林小火车打靶耶!
阿娜尔姐姐说,她会用枪!哇,我好崇拜她!她的家里甚至有手枪,也太酷了吧,我还从来没摸过手枪呢!结果和姐姐去小火车上玩了一趟,姐姐的得分却没有我高,嘿嘿,我好厉害啊。
姐姐说我是天才,其实我脱靶了好几次,只是因为打中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分数才比较高而已。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啊,一闪而过,我甚至都没有看清。
还有稻草人,我一发也没打中它们。为什么那么大的目标,会给很高的分数呢?老鼠明明比稻草人小很多,分数却比稻草人给得少,真奇怪。
我的小小疑惑很快得到了解释。没有五官的学生追着游客,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一瞬间被转换,刹那间我明白了高分稻草人的用意:游戏的设计者在诱使游客猎杀“稻草人”。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借助愤怒的稻草人杀死游客,还是让游客尽可能多地除掉稻草人,这其中的恶意都来势汹汹。
回去的路上我尽可能地装作意犹未尽的样子,对牵着我的手的阿娜尔姐姐说:“下次我想打一些移动中的目标,要是人就更好了!”
阿娜尔姐姐很快地点了点头:“那不就是真人cs嘛!姐姐下次带你去!”
大人可真聪明啊,用无杀伤力的子弹和游戏来辅助释放骨子里对猎杀和鲜血的渴望,这样就能把道德和文明的皮披得更久一点。小孩子则不同,天真的反面就是残忍,若不是生来就被安排好了生长的方向,做出什么事也不奇怪。
残忍也是小孩子的特权,我得抓住机会好好利用它。
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们就经历了各种诡异的事件。游乐设施纷纷大变样,湖里也全都是稻草,阿娜尔姐姐还从湖里打捞了稻草人,真是好奇怪呀。连摩天轮的前面也变成了厨房,还酿了好多好多酒,爬了好久好久才爬进了摩天轮。
到了摩天轮下面,我们才发现摩天轮需要密码才能启动。这里有什么记着密码的纸条吗?我立刻寻找起来,但没有找到。
看到一筹莫展的我们,轿厢上的NETO发出尖细的嘲笑声:“咯咯……咯呵呵呵呵……咯咯咯咕咕咕……咯咯咯咯咯……”
这笑声,刚刚在爬楼梯的时候就听到过了。印象里应当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和频率,而且刚刚好有四段。
密码的位数也刚好是四位,会不会有关系呢?反正也没有别的提示,试一试也无所谓吧!
如果说笑声代表数字的话,那字数多半就是密码的答案。可是有两段都是5个字……简单一点来想的话,每一段笑声里都有一些相同的片段,如果那就是密码的话……
我挤进围在一起输入密码的大人们,按下了“2135”四个按键。
在我按下确认键之后,摩天轮竟然奇迹般地启动了。周围的大人小孩全都震惊地看着我,其实我蛮喜欢这种目光,可是小孩子要是太过聪明,大人们可是会害怕的。
因此余下的时间,我都乖乖躲在大人们的后面,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事。
小孩子太过聪明是不好的,就算发现了大人们藏起来的隐秘,也最好装作不知道,否则就会飞来横祸。这一点,我尝到的教训已经够多了。
回到酒店之后,大人们又浩浩荡荡地出去探险了。我在酒店闲逛,发现竹村奶奶坐在大堂发呆,似乎一天不到的时间,她就老了十几岁一样。
和奶奶寒暄了几句之后,奶奶带着担忧的神色问我:“佑树,这阵子……有经常和他们出去吗?像是……”
她看向的是其他人离开的方向。我摇了摇头,之前只是跟很多人一起,像是分头探索的时候,我都没有去过。
奶奶欣慰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佑树……”
她摸了摸我的头,让我觉得很温暖。印象里,隔壁家的婆婆也是这样抚摸我的,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很危险吗?”我明知故问。这里绝对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凶险,我们现在遭遇的多半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奶奶严肃地点了点头:“……嗯。很危险。”
但我仍然有新的疑问。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不危险了吗?”
信号也断掉了,入口也不见了。等待警察来救援,恐怕是没有希望的。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掉进异世界的故事里,是警察出现解决了一切,人们从来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脱困。
“会有更加强壮……更敏捷……身负责任的人去做的,”奶奶摇了摇头,“佑树你不应当遇到危险……不应当置身于危险之中。”
奶奶肯定是经历过什么吧。置身于危险之中的孩子,失职的大人,都能挑动她的神经。为了安抚她,我握着她的手说道:“这倒也是啦,那我就听奶奶的,让大人来做大人该做的事吧。”
但是,这不意味着小孩子就不能出一份力。
我仔细地想过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我的专业技能是致命性的不足,虽然可以帮忙推理,但大人们也有很擅长思考的人。不过,如果有只有小孩子才能通过的地方,我就能起到一点作用。遇到危险的话,我可以第一时间逃走,尽可能地减轻大人们的负担,如果需要我引开怪物,我也会尽力去做的。
这样想过之后,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混进了夜间酒店的探索队。听他们说,白天的时候已经有人来过一次,并没有遇到什么很危险的情况,但我们显然低估了“深夜”二字的魔力。
酒店外悄无声息地下起了小雪。我们走出大门,在地上留下很浅的脚印,裹紧外衣不让寒风吹透衣服。我跟着大家的脚步往喷泉走去,发现几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喷泉的雕像上。
那是什么,是一个鱼尾吗?我正在疑惑的时候,总是拿着手机拍拍的博主姐姐用木刀搅了搅池水,水池里立刻扩散开一层不祥的暗红。简姐姐尖叫起来:“离这个温泉远一点!有一只手伸出来了!”
她一把拉住博主姐姐,把她从水池边缘拽了回来。而盯着水池出神的金发大哥哥竟然在这个时候朝着水池倒去,眼看就要被水池吞没……
……就算我不救他的话,也会有大人来帮忙的吧!
虽然这样想了,但我还是一把抓住了里希特的衣角,而就如我所料的一样,林大哥也朝着池水里伸出手,抓着里希特的衣领,把他救了上来。
里希特的手腕立刻肿了起来,就像被什么恶鬼抓过一样。只是简单的落水就造成了这种伤害,已经没有人敢接近现在已经成为了温泉的喷泉。我们在草坪搜索了一番之后,就赶紧裹着衣服回到酒店了。
但迎接我们的已经不是一左一右的两个neto,而是一片不祥的黑暗。唯独只有一束光打在前台后的稻草人身上,让他像一个舞台中间的主角。
主角在我们的注视之中缓缓站起,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它朝着离它最近的简姐姐,来势汹汹地举起了菜刀!
……就算我不救她的话,也会有大人来帮忙的吧!
但我还是一把抓住了简,和林大哥一起把她往后一拉,简一个趔趄后退了一步,稻草人的刀尖仅仅划破了她的衣服,但也足以看出刀尖之锋利。
“电梯还能用!”里希特大叫道。黑暗的大堂里,除了前台的灯光以外,就只有电梯发出幽幽的灯光……电梯的门不知何时悄然打开,就像欢迎我们进入一样。
这是陷阱,还是生路?但此刻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面对着暴起的怪物,我们只能拼命朝电梯跑去。
“快!快进来,要关门了!”
博主姐姐最后一个跑进电梯,但不祥的“滴滴”声响起——竟然在这种时候超重!她立刻退出电梯,但稻草人已经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再不做些什么的话……
就在这时,神户晃突然从包里扔出一个东西,砸到了稻草人的身上。那是个小东西,掉在地上的时候才隐约地看出御守的形状。
是用来驱邪的吗?我正这样想着,眼前的稻草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而直直地注视着扔出东西的神户晃。……奇怪,它只有用纸画上的眼睛,所以“视线”对它来说,也不是应当存在的东西。但我分明觉得,它的视线牢牢地黏在了神户哥哥的身上,那其中,还夹杂着说不出的情绪……
稻草人爱上神户先生了!这可真是大新闻一件啊!
趁着稻草人坠入爱河,博主姐姐迅速冲进了大堂的洗手间,就这么消失不见了。电梯的门也终于缓缓关闭,一时间,只有大家松了口气的喘息声在电梯里回荡。
但危机还没能完全解除。电梯的门虽然已经关闭,但并没有要下降的意思。眼前的电梯按钮也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没有楼层之分,全部都是圆形的,叫不出用途的按钮。
要按哪一个?犹豫不决之时,电梯外却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是稻草人来找它的恋人了!白沢哥哥立刻按了一个按钮,电梯终于启动,载着我们朝着未知的地域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向上还是向下,一阵振动之后,电梯的门终于再度打开了。
“欢迎,欢迎。”
枯黄的稻草人,张开双臂的稻草人。
“欢迎,来到,鹰来村,欢迎。”
稻草人彬彬有礼,脸上画上去的精致五官似乎也在对我们露出笑容。我也鞠躬对它回礼:“感谢,感谢,感谢您的欢迎!”
身后没有其他路,评估了风险之后,我们开始小心地走出电梯。神户哥哥还指着稻草人装腔作势,警告它不要打歪主意,稻草人唯唯诺诺,看起来很好玩。
稻草人退后一步,给我们让出了空间。它的身后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昏暗走廊。这里是村子吗?酒店是和鹰来村连在一起的吗?游乐园和村子有什么关系吗?可能性很大,今天看到的稻田也好,厨房也好,都像是在村子里才会出现的地方。
稻草人还在说着什么“七夕,游客,祭奠”一类的话,明明现在不是七夕,真奇怪!
这么说,我们现在来到鹰来村一探究竟了?正在大家准备往里走的时候,林异突然大叫起来:“好烫!!!!”
他将一根燃烧着的仙女棒举到我们面前:“不可以,不可以去,不可以!!!!!”
仙女棒嗤嗤地烧着,与夏夜里的烟火没什么两样,可是在此时此地却显得十分诡异。在场的人们都清楚,身处这种场合,一丝一毫的异象都需要得到充分重视,所有人都立刻停下了脚步。
稻草人的“脸色”立刻无比难看——用纸画着的脸能够说是脸色吗?明明只是纸画着的脸,笑容却消失不见,变得像鬼一般恐怖。它用机械的尖利声音,不停地重复着断断续续的语句:
“欢迎、请进、为什么?”
“不许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许走不许走不许走——”
“快、快回到电梯里来!”林异扶着门框大叫,身体也立刻缩回电梯。里希特一把抓住电梯口的人,待所有人进门后,疯狂地按着电梯按键。林大哥挡在门口,用身体护住电梯里的人,准备随时给稻草人一脚。
我在角落里躲好,探头去看稻草人。它似乎无法进入电梯,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互相庆祝自己逃过一劫。但电梯仍然在原地不动。白沢哥拿出自己的房卡,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排按钮,和电梯上的按钮相互对应。他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电梯终于启动了。
这下,应该就安全了吧……
我坐在电梯里,打算好好地喘一口气。白沢哥住在-99层,既然他能住在那里,我们去躲一躲应该也没问题吧?
电梯缓缓停下,门外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白沢指了指走廊的某处,说道:“那里就是我的房间。”
终于结束了!我跟着大家一起走下电梯,却突然觉得身后一阵发冷。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周围的空气也冷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只见电梯的门维持开着的状态,昏黄的灯光缓缓下降,什么东西从轿顶的上面渐渐露出了身形。
“跑啊!快跑啊!”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立刻尖叫出声,往白沢哥的房间方向跑去。对啊,明明只有8个人,为什么电梯会超重呢!那个巨大的怪物,不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我迈开双腿,拼命地奔跑,走廊却很长很长,长到根本看不到尽头。白沢哥的房间有那么远吗?
糟糕!我的脚下好像绊倒了什么东西,差点就要摔在地上。里希特眼疾手快,拉着我的手把我抓了起来,紧紧地带着我向前跑去。灯光的尽头,是白沢哥亮着灯的房间。
黑暗像是更巨大的影子,朝着我们侵袭而来。比怪物更加快速地,它将神户和简一口吞下,又朝着跑在前面的我们袭来。
林异望向黑暗,果断地扔出了另一个御守。怪物的脚步似乎停下了一瞬,人类的奔跑和喘息声还在继续。
白沢哥打开房门,让同伴们鱼贯入内,自己守在门口,焦急不安地等着全员到齐。
“神户和简呢!”
“还没回来!”
我们望向走廊深处的黑暗,他们被落在后面,似乎已经被黑暗吞没一般,但还能听到怪物的踏步声,以及两人奔跑的喘息声。
身后的响动突然增大,就像是怪物猛烈地向前袭击……在那声音达到顶峰之时,一切似乎又在瞬间归于平静。十五岁的女孩冲出了黑暗的包裹,一头跌进了光亮的房间,而那个喜欢初音未来的大哥哥,却与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同消失在走廊上,只留下远处电梯发出的微光。
“神户、神户先生——!!!!!”
不管林异怎样呼喊,神户晃也全然没有出现的迹象。
简跌坐在地上,不停地流着眼泪。她说,在最后关头,是神户哥哥推了她一把,她才……她说不下去了,看起来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责。
我看向一旁的里希特,心想,如果他没有向我伸出手的话,我现在会在哪里呢?
拜夜晚的经历所赐,我整晚都在做噩梦。有什么东西一直追在我身后,每一次回头看,都会变成不同的样子。有时是戴着墨镜,穿着西服的男人,有时是巨大的熊和老虎,有时是稻草人,最后它们一起变成巨大的怪物,在我身后紧追不舍。
我太累了,迈不开步子,索性就坐在地上不动了。反正,这里谁也没有,没人会来救我,也没人会为我的死而难过,但突然,我的身后出现了一群人,他们用手搭成轿子,不由分说地抬起我就跑,而且一边跑还一边大叫:什么破乐园,退钱,退钱!!!
我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于是梦醒了。
勉强睡了个回笼觉之后,时间还很早。我先去找里希特哥,昨天晚上的事还没跟他好好道谢。里希特揉了揉我的头:“你不是也帮了我吗?就不要道谢了。”
“我没有,明明是林大哥做的。”我吹个口哨,装作昨天的事和我没关系。之前答应奶奶什么来着?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重,绝对不出手帮助他人。说过的事做不到,我可真是个坏孩子啊!
里希特叮嘱我要注意安全,我倒是觉得自己很安全。毕竟这群大人看不得小孩子受伤,总是想着保护我,我只要少闯点祸,少弄出什么烂摊子让大人们收拾就好了。
走之前我们还就如何在乐园里点火进行了亲切愉快的讨论,虽然里希特没有烟抽,只能吃薄荷糖解闷,但他还是把薄荷糖分了我一点,真是好人。
我来到楼下吃早餐,发现昨晚不见了的神户哥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餐厅,好好地吃着早饭。
……在那样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吧?不过,奇迹真的会如此轻易地降临在我们身上吗?对此我持保留态度,又想到些“替身”,“伪装”相关的故事,不由得让我对现在的神户哥充满了警惕。
但是早饭还是太好吃了。我吃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姗姗来迟。本想跟奶奶说些昨天夜里的事,但想了想,她肯定不希望我像这样冒险吧。
就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对竹村奶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奶奶,早上好!”
*找找手感,写得很散乱
*字数1600
+++
阿娜尔在酒店房间辗转反侧。
房间环境依旧舒适而温馨,床铺也很柔软,可阿娜尔无法安心地入睡。
【我是躺在安全的地方吗?】
【这门窗足够结实吗?】
同伴们遭遇熊与僵尸狗的事情已经在同行的人之中传开。阿娜尔听的时候只当是冒险故事——大家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可,如果和僵尸竞跑的是她呢?
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没强健到能和野兽赛跑。阿娜尔想起上午去游乐项目射击的时候:手握猎枪实在感觉很好,枪的分量让心也得以变得沉稳,无论蹿出的是丧尸还是老虎都变得无关紧要……她有些后悔没把那里的枪拿回来了。
可“稻草人”怎么会流出血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阿娜尔在床上来回地翻滚,终于把自己折腾得掉到了地毯上。她翻出那些拍立得:和穿着布偶装的五十岚四三的合照、和脱下布偶的四三酱一起围着竹村奶奶比心的照片、和佑树的合照、和幽幽的合照……以及,那只被扯断手臂的稻草人的照片。
它,或者说他,有着类人的五官,像是蒙着人皮的机器人,连神态都和真人没有两样。区别在于,人的手臂是那么容易被拉断的东西吗?
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阿娜尔仔细描摹那张脸,想象着那具皮囊是如何被剖开、里面的内脏是如何被填充成稻草,又是如何地和整片湖都连在一起,变成榕树根系那样的东西……
啊呀、啊呀!
万象一元的说法和他帅气的脸蛋一样让人难以忘怀——“听起来还挺恶心的……不是有人失踪了吗?搞不好几乎是那些人哦?”
那样的话,不就是在侮辱遗体了吗?小火车那儿的稻草人甚至会走路呢!这样算起来,她已经杀了一个半人,或者至少侮辱了一个半人的尸体,四舍五入至少要救下两条性命才能相抵。
阿娜尔烦恼地蹬着腿:“啊啊啊,真不想一个人下地狱啊。一点也不浪漫!”
——是啊,如果一定要去的话,至少得是和恶贯满盈的恋人一起甜甜蜜蜜地结束才行!
阿娜尔脑中闪过岛田悠太的脸,它停留了大概两秒钟就被她挥散:不行不行,悠太君可没有成为大恶棍的勇气,即使给他一把刀再多多加以刺激、他最多也只会轻轻地刺下一刀,然后就要抽抽噎噎地缩到一边了。
还不如过几年指望佑树呢!小孩子都是又天真、又残忍的东西,阿娜尔自己深知这一点。西宫佑树只要抛掉做给大人看的“懂事”,很快就能由于从未被满足过的好奇心成为恶役。
不自知的恶役是多么地令人着迷啊!他们不会因负罪感而惴惴不安,能够像过冬松鼠一样快乐地、不择手段地去满足自己的每一个愿望。他们的眼睛会闪闪发亮,就像猎取了爱意的她一样。阿娜尔毫不怀疑自己能和那样的人有一段愉快的故事——不过,促使小孩子成为那样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孩子们的身高只有一点点,看不到全部的可选项。佑树想射击更多的活动靶、想吃更多的零食和炸鸡、想去拆开更多的稻草人。如果全部告诉他“可以啊”,只给出“遵从好奇心”的选项,其它的可选分支也许就会变成不可选的灰。而等到稍微再长高一点,理解了这自由是虚假的,他的人生账单赊欠了一大笔代价,他的快乐将像雪崩一样消失。
那就太狼狈、太可悲了,也许还不如阿娜尔的导师做的呢:据她的了解,西宫导师演不了一个“好爸爸”。可如果佑树的监护人是其它人,会比现在更好吗?
比如,如果是那个叫竹村惠的老奶奶——她有时看起来像个小孩(比如小心地拿着拍立得、每隔一会儿就悄悄瞅它的时候),有时候会神游天外,可阿娜尔看得出来,她是个脑子清楚的人,而且很疼爱小孩。阿娜尔已经19岁了,连成为一个妈妈都不违法,可老人显然还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
阿娜尔好奇得很:竹村奶奶会用猎枪、还会射箭。她会不会带孩子们去山里猎熊呢?孩子们多半会喜欢那样的活动吧!啊呀!她也想和她学学那样的本领呢!
她又想到万象一元:就阿娜尔看来,这位比她大6岁的青年大概不会带小孩参加任何危险的活动,而是会远远拉着他们观察。倒不是说他比竹村奶奶更谨慎地对待孩子们的安全问题……只是,如果保护孩子们会让他自己陷入危险,那他是绝不会近距离参与进去的。
对了对了,也可能佑树君并不想要一个固定的监护人,就像她不想要一个固定的恋人。
未知总是充满魅力,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