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也没什么实质内容物而且怕污染时间轴就不响应了。)
阿纳斯塔夏·库努尔是个善于享受生活的人,格拉斯·弗洛格是个善于理解生活的人,而崔迪斯·弗里德则是与生活无缘的人。
与他的两位室友相比,崔迪斯的习惯简直可以用糟糕来形容。对尼古丁与咖啡因几乎有成瘾性的依赖,饮食与作息方面更是一塌糊涂,不懂时尚、不喜社交。定期体检的医生常说,如果不是他有定时锻炼的习惯,他在哪天猝死也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而就算他保持着锻炼的习惯,心肌梗塞什么时候找上门也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
而两位室友的到来可以说,某种意义上延迟了崔迪斯被死神讨债的时间,就连新生科技的同事都说,好像从某天开始,崔迪斯身上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点的人味,或许也是因为这层原因,崔迪斯至今也没有下定决心与那两个麻烦的家伙彻底断绝关系。
事实上,崔迪斯并不是一个厌世的人,他那模板一样的人生并没有一笔经历让他产生寻死的想法,但同样,也不曾有哪个瞬间让他觉得自己应该活得精彩。虽然说生存是灵长类作为智慧生物、作为一个具有生命概念的生物所应有的本能,但是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找不到自己人生意义的家伙出现,而崔迪斯恰恰是其中之一。
他活着,也仅仅是活着。或许这句话是最适合形容崔迪斯·弗里德当下的文字。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阿纳斯塔夏确实是擅长激怒崔迪斯的,无论是他那慢悠悠的性子,还是那无意识中就可以毁灭一切的破坏力。当崔迪斯顺手把茶几上格拉斯买回来的苹果囫囵塞进阿纳斯塔夏那又喜欢喋喋不休又喜欢拖长音的嘴里时,不得不说,那种时候崔迪斯人格看起来反而比较健全,哪怕单拿出来说的话他仿佛像个躁狂症患者。一个无论遇到什么都没有情绪波动、无论发生什么都永远是那副死鱼眼的家伙与其说是无趣,不如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怖,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阿纳斯塔夏执着于用各种手段从崔迪斯身上看到哪怕一丝变化。
但遗憾的是,这种波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像器官已经被焦油和烟尘侵蚀到一定程度,在增殖的癌细胞面前一切都是那么不值一提——当然,这并不是说崔迪斯已不幸罹患肺癌,这是一种比喻或者说,一种将来时——崔迪斯很快就对此麻木了,就像他对他那没有多喜欢也没有多讨厌的人生。
而他对于《伊米尔的叹息》也是如此。
与百无禁忌的MOMORPG相比,单机类的S·RPG可谓是过分循规蹈矩的。当一个游戏自由过头,没有棋盘也没有固定剧情时,本就是“村民A”定位的崔迪斯·弗里德——或者,我们现在该叫他由阿纳斯塔夏赐名的AnAstAsiA,不重要,总之失去任务指引和目标的他就会彻底退化为戳一下动一下的NPC。
宏观来看,就连这部游戏里真正的、也许是由哪位真实存在的人物演化而来的、由数据组成的NPC看起来都比他富有主观能动性。
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行动,漫无目的地混在人群之中等待有人能够点到他的名字,上一次这么无所事事好像还是中学时代被抽到篮球队,而他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球类运动,只能像一个亡灵一样在球场上游荡。
“你也好奇吗?”也许是察觉到他毫无焦点的视线,如海洋一般静谧的“牧师”主动和他打起了话来。崔迪斯愣了一下,确认确实是在叫自己之后,他点点头。
抛开游戏背景和玩法不提,在崔迪斯·弗里德成为“AnAstAsiA”后,他对这里光怪陆离的设备、轰鸣的机械、还有那些被称作“迷像”的“生物”确实有那么些兴趣。比起这里的原住民曾是谁、迟早会由主角们亲手揭开的谜题与前因后果,他更好奇这里的科技树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问:
“要拆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他唯一算得上是趁手的武器,一柄冰冷的螺丝刀。任何攻击厨子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是的,但是如何定义攻击、又要如何定义后果?在这里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又会产生什么影响?
无论是好的结果或是坏的,这一切的行为终归是有意义的。
也许是想得过于出神,又或许还带着一丝故意,崔迪斯迈出了脚步。
而后。
鲜红的、蠕动的、挥洒的、还带着一丝甜味的血与肉从天而降。预料中的痛感没有如期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某人生命的温度浇灌在皮肤上那有些黏腻的触感。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突然又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作为当事人的崔迪斯并未比周围的人更快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昨天还在活蹦乱跳和同学相认、还在为正在发生的事配以旁白的“战士”此时已有半边身体被卷入了机器中。好像时间被暂停了,人们慌乱地一拥而上,随后嘈杂的声音才一并爆发开来。本来应该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因为当事人的不以为意,很快就被打着哈哈跳跃了过去。
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少女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形容着此时的感受,她的肉在厨师精心的烹调下变成了盘中美味的佳肴。在一瞬间的视线交错,她询问崔迪斯:
“不介意的话,请用?”
崔迪斯凝视着那被切片堆叠在一起的食物,那曾属于某人肢体的一部分,他摇头,而那鲜美的肉块很快便被分食殆尽。神秘的紫色“引路人”刷了卡,带有波点的创可贴很快将那骇人的伤口抹平,聚在一起的主角们也随之分散开来,如那在几分钟前还不甚整齐的断面一般,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别想了。”有人在拍崔迪斯的肩膀,是昨天那个第一个和他搭话的“盾卫”,那人好像是在安慰,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在提议:
“有新区域开放了,去看看吗?”
崔迪斯点头,只是他并没有说出口,他沉默并非是因为愧疚——并不全是因为愧疚,他其实正在思考齿轮将筋腱绞碎究竟是什么感觉,以及金属撕裂肌肤、碾碎骨骼的瞬间,所感受到的疼痛究竟是等价的,还是大脑对于冲击性画面而制造的幻痛。
在这里的人可以简单粗暴地分为两个派别,认为既然被困在这里那么就不能对死亡置之不理的保守派,以及认为不论如何游戏就是游戏、即使迎接死亡也无所谓的激进派。显而易见,看起来很保守的崔迪斯属于后者。
封闭的匣子就像一口竖棺材,在缆绳的牵引下,将被困于此处的亡灵运送到指定的位置。像某种动物的爪子一样的图标被点亮,鱼贯而出的“角色”们一拥而上,将一只正舔舐爪子的黑猫团团围住,随后崔迪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鸡飞狗跳,虽然这里并没有鸡也没有狗。
变成动物的“角色”们欣喜若狂,以崭新的姿态摸索着由3D建模渲染而成的世界。残留的信息指向巨物正在窗外将此处的人类视为观赏动物,崔迪斯回忆起自己曾在网上看过的一些类似内容的猎奇漫画,当那种宣扬动物保护精神的画面照进“现实”,他竟然感觉这样好像也不错。
比起人类,他更喜欢动物。阿纳斯塔夏曾经劝说过他要不要在房间里饲养一只猫,但崔迪斯看着茶几上浸水的烟灰缸、轰鸣着爬行的扫地机器人、还有阳台上密集排布的还未来得及收好的衣服,连思索的过程都一并省略便直接拒绝了。光是平衡这座宅邸的“生命力”和“规律性”就已经足够他竭尽全力了。这方不足二百平的空间实在没有余力容纳多余的活物,哪怕是一株盆栽。
比起有生命的活物,崔迪斯·弗里德更喜欢冰冷的无机物。
如果被十个人包围,崔迪斯会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但如果是被十台机器包围,那崔迪斯反而会有些许人类所应该有的活力,正因如此,他并不喜欢去餐厅进食。
同乡的格拉斯是外食派,而来自邻国的阿纳斯塔夏是自炊派。二战时期坚实的轴心同盟在美食的灵魂面前可谓不堪一击,但这场比赛并没有一个公正又清廉的裁判,因为崔迪斯并尝不出黑胡椒和白胡椒的区别,也分辨不出牛肉与猪肉的优劣,他甚至觉得可颂和碱水面包的口感都是一模一样的。
除了烟草与咖啡粉的苦味,他的口腔并感受不到任何刺激。
所以他厌食,仅仅是因为找不到进食的乐趣,以及维持生命体征之外的必要性。他也时常在想,人类以发掘火种为进化的标志,仅仅是因为加工过后的熟肉比生肉看起来更加先进、更加贴合人类器官的运作规律吗?
五分熟和三分熟是有区别的吗?三分熟与生肉是有区别的吗?
人活着,只是为了奔赴死亡吗?
面对打翻的潘多拉魔盒,面对其中散发着异味的内容物,看着那仿佛还因为神经的黏连而不住抽动的肉块,崔迪斯萌生出了一个荒唐又疯狂的想法。
他捻起其中的一片放入口中,仔细咀嚼。也许是认知滤网的入侵让他的感官变得异样,也许他早就疯了,也许肉本来就该是这个味道,他不知道。甜腻的味道沿着味蕾扩散,随即,是独属于凝固的血浆的咸腥味。他品尝着某个人、某个曾经是生物、某个被编码赋予了能够行走于这个世界的肉体的死亡,那软绵又粗糙的组织被臼齿磨碎后堵塞在喉管处,逼得他俯下身不住地呕吐。
尽管失去了消化概念的他只能吐出由二进制编织成的彩虹。
尽管他四肢触地的样子狼狈不堪好像一只还未开化灵智的生物。
但他在窒息感消退时,在他的呼吸重获自由后,他却干笑出声,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进食的意义。
那是品尝生命的过程。
故事总是从勇者被圣剑选中、或是圣兽在沉寂中苏醒这样的前提开始。以世界为单位的地图徐徐展开,各怀绝技的主角慢慢加入队伍,经历传统的冒险戏码与过家家一样的权谋纠葛最终获得胜利。沐浴在欢呼声与洒下的花瓣和阳光下,关于他们的岁月史书在这里戛然而止。
但很遗憾,崔迪斯·弗里德从不是当主角的料,不如说那些模板化的阳光英雄光是看着都快把他晒化了。作为几乎每一部新作都会准时购入的S·RPG玩家,他对至关重要的剧情却很少置评,虽然他也从不点击Skip键跳过,但他也仅仅是冷漠地、机械地标记“已阅”后去进行攻略而已。
从未幻想过成为天选,也从未体会过冒险的快乐,许多了解他的同好都不知道他究竟喜欢这种游戏什么。难道他把自己当成了拨弄命运指针的上帝?而关于此,崔迪斯的回答只是一句简短的“村民A”。
连姓名都不必有,甚至有些时候点击也不会触发对白,只使用寥寥无几的笔墨去作为世界观的扩充,在每一个必要的角落讲述时局的发展与一方势力的看法,这样不值一提也不会被人记住的村民A就是崔迪斯对自己的认知。
他既没有圣剑,也没有纹章,有关他的故事花费五百字不到便能讲述清楚,一个优渥但有些神经质的家庭、一份不错的履历还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可谓是模板一样的人生。
恰好崔迪斯并不讨厌、不如说唯独喜欢走格子。
“但——是——总玩一种游戏好——无——聊——不是吗?”
不过总会有人会想方设法打乱你的计划。
如果说崔迪斯如同程序一样严谨的人生有什么无法修复的bug,那大约就是他的室友阿纳斯塔夏·库努尔和格拉斯·弗洛格,两个风格不同的游戏主播,或者,按照崔迪斯的形容,一个慢吞吞的九级残障和一个不知所云的女装大佬。
神说,崔迪斯·弗里德的人生实在太过无趣,所以需要一点惊喜和意外,避免他哪天参悟了人生的真谛就是不断循环遂自寻短见,于是神便用这两个人为崔迪斯的人生加入了致死量的意外。
崔迪斯不喜欢人类,严格意义上他也不喜欢游戏。
但是没有关系,所谓恶鬼,就是不管你喜不喜欢,都会准时准点向你讨债。
当崔迪斯不知多少次推开门之后被阿纳斯塔夏死死抱住之后,他妥协了,他放弃了,他第不知多少次意识到挣扎和反抗根本就是无用功。
所以他在同事震惊的眼光中走到了研发部门,询问能否给他一份《伊米尔的叹息》的内测资格。
当牛皮糖第不知多少次去向你祈求帮助,你或许会觉得很烦。但当一个平时只是按部就班工作、除此之外根本不与他人交流的人来求你,你会觉得这件事真是好他妈的重要。
所以崔迪斯成功拿到了一份编码,几乎没有耗费任何力气。
这也是他不幸的开端。
不,不如说,从他最终也没有下定决心从那两个家伙的地盘搬出去(虽然房子明明是崔迪斯的财产)开始,他的不幸就已然注定。
早在游戏发布DEEMO开始,就有人测评过这部游戏似乎是以新生科技为蓝本所制作的,而一个刚刚跳槽来新生科技、除了修电脑和研究机械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爱好的人主动请缨要为这款由新生科技自主研发的游戏做测评,除了他实在是太爱工作了之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评价了。
三个室友一起约好打游戏听起来真是充满青春与梦想的记忆,不过这种剧情和崔迪斯从来无缘。这里应该着重耗费笔墨来强调当时的场面是如何混乱、设备调试阶段是如何鸡飞狗跳、三个相性简直是灾难的家伙凑到一起是如何混沌,或许也应该详细说明一下阿纳斯塔夏究竟是如何把自己的设备弄坏、导致崔迪斯不得不放弃他那好记又好用的“用户013”的ID而不得不顶着那个根本没有人记得住的“AnAstAsiA”进入游戏,但是对于唯结果论者的崔迪斯而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早该在发现那两个混蛋的ID没有出现在等候大厅时拔腿就跑的。
现在想来,那时发作的烟瘾已然是一种对他的警告,可是他并没有离开,也许是因为他对那两个人还抱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期待,也许是因为戴着口罩的“盾卫”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总而言之,他错过了唯一一次的、能够逃离这些糟烂事的机会。
充满精力的“枪兵”在房间里蹦蹦跳跳、天然又乐观的“战士”似乎在这里遇到了曾经的故人、锋利又果敢的“斥候”在摸索规则的界限……
顶着不同ID的“主角”们在纯粹地享受着游戏初始的乐趣,但是这一切与一位“村民A”又有什么关系?
鲜艳的NPC热络地出现在视野界面,冰冷的提示音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就像游戏与游戏之间的差别,开放世界与棋盘世界也是截然不同的。没有固定的剧情、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令人眩晕的3D建模,如此种种都让人感觉眼花缭乱。
而仿佛是约定俗成的事一般,意外总会在这时发生。无辜的员工被困在了办公室大楼,而无辜的玩家被关进了数据构成的世界中,至此,阴谋才被揭开一角,而故事才终于姗姗来迟地步入了序章。
总玩一种游戏实在是太过无趣,但一个好友都没有的MOMORPG可谓开局即是地狱。冰冷的潮水浸湿了墙体,漆黑的怪物张开了大嘴无差别地吞噬面前的一切。当虚拟与现实的界限逐渐模糊,当某个瞬间镜头突然聚焦到从未有过任何设定的“村民A”。
这样的故事真的会很有趣吗?
崔迪斯看向道具栏,那里只有一把螺丝刀和一盒火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