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拥有灵视。
我并不想拥有灵视。如果你能看到我所看到的东西,你也跟我一样。
我的“世界”很拥挤。窗户外有不停坠落的人体,拉上窗帘就好。凌晨有人按门铃,装作听不见就好。楼梯间有站在角落里的长发“女人”,对它视而不见就好。路灯后躲藏着两层楼高的、缀满眼睛的阴影,不与任何一只对视就好。车厢外涂满了血迹与碎肉,去下一节就好。
我的世界很冷清。以家为单位是最小的结界,只要拒绝自己之外的任何东西进入,这里就是唯一干净的地方。也只有我一个人。我记不清回家时有人等待,或者等谁回家的感受了。自从收养我的姑母去世后,我就已经很久没与某人说过话。
不过好在一切的一切,只要习惯就好。
我不参加任何社团,不与任何人交好,没有人敢欺负我,但也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我放了学就回家,不仅是为了离开毫无意义的学校,也是为了早点回归我的小结界。
但是、但是,为什么?明明还没有日落,距离黄昏还有时间,为什么又缠上了我?!
因为没有带盐?出门前少祈祷了1分钟?还是今天不该路过发生事故的路口?!
好讨厌好讨厌。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我开始奔跑,有什么东西追了上来。我不敢回头确认,只是一味奔跑。脚好痛,嗓子好痛,呼吸声好重,这是我吗?好臭的味道这绝对不是我!
厚重、黏稠的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腕,害得我摔倒。膝盖应该蹭破了,头发贴在我的脸上,到处都是血的味道,我瑟瑟发抖,好黑。
我会死吗?我会活着吗?
我好像哭了,但不知道。我的脸湿漉漉的,像是被烂泥的东西铺盖在我的身上。我还想活着,我不想死!求求了,谁来救救我!
好黑,好冷,好痛。我在哪在哪在哪哪哪哪是谁谁谁谁谁——
谁来……
“你,还好吗?”
在黑暗中,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睛,之前的全部都仿佛是噩梦、是幻觉,一切的一切随着这声音烟消云散,不知所踪。但我依旧坐在地上,脚腕带着巨大的黑色掌印。
“你能站起来吗?”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问我。他说话方式奇特,语调很慢,不知道是本就如此还是别的什么。他戴着墨镜,脸上有烧伤的痕迹,我看了一眼就错开视线,生怕被误解。他站在距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会显得太冒犯,也不会看上去过于冷淡。
张开嘴,我本是想说话的,但是我在颤抖。我抖动得太厉害了,抓不住自己的背包。男人见状俯下身子,我以为他要拉我起身,也做好了准备,但下一秒他打横抱起了我。
“前面就是我家的店,还请坚持到那里吧。”
男人是温热的。太好了是人的温度。他的身上隐约传来浅浅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可惜我辨不出。那味道与那些东西的臭味完全不同。我想他是可以信赖的,还有我的脚真的很痛。于是我点了点头。
我被带到一间奇妙的酒吧,分明我是初次光顾,却有种莫名怀念的感觉。酒吧的名字叫“时之楔”,门口左右分别摆着盘成团的石蛇,我不记得附近有这样的地方。
“稍微花了点时间啊。”
有人注意到我们进门后很快便迎上前,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男人抱着,立刻挣扎起来。
“别担心,”男人轻声说,每一个词都是特有的频率,“这是烛台切,是我的、兄弟。”
男人可疑地停顿了下,我却在想烛台切?这么奇怪,是什么艺名吗?
“她受伤了,我遇见她,就带她回店里。”
男人将我放在沙发上,我这才注意到他甚至还记得帮我拿上书包。我立刻带着我的包靠在沙发的角落里,这才感到些许安心。
“哎呀,这可真是——”
名为烛台切的男人戴着眼罩,露出的眼睛是金色的,应该是美瞳吧?他面带笑容地说:“我去告知大小姐,然后去拿水和医药箱,实休你就在这里陪陪她吧。”
原来救了我的人叫实休,这听起来比烛台切像是真名,但谁知道呢?
“想来杯药草茶吗?暖乎乎的可以帮助平复情绪。”
药草茶,酒吧里吗?我有些迟疑,但实休先生说的总归不会是错的,毕竟他救了我。我点点头,立刻意识到自己很失礼,于是深呼吸后说:“好的。”
实休先生离开了。我悄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店里没有多少人,正在播放一首节奏舒缓的歌。
“哦呀~花占卜说今天会有好运,看起来果真如此呢。”
我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位穿着暗色印花衬衫的红眼睛男士,难道戴美瞳是这家店的特色吗?
“这枝花送给你,你的笑容衬得花朵更可爱了。”
这次看上去是真牛郎的那位先生开朗地笑着,他不请自来坐下,俯身将花别在我的鬓角后。
“也许这位可爱的小姐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请你喝点什么?”牛郎先生问。
我疯狂摇头的同时祈祷实休先生快点回来,很明显这里不是我消费得起的地方。
牛郎先生轻声笑起来:“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可真是罪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负责帮忙联络你的近侍哦?”
牛郎先生依旧很热情,可能干他们这一行的都这样吧。不过“近侍”是什么意思?
“我,我是被实休先生解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自己的经历吓到对方,也怕自己被赶出这里。
牛郎先生发出“哦呵~”的声音,他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我唯一熟悉的声音打断。
“来,请用茶吧。烛台切有事,我替你包扎。”
谢天谢地,实休先生回来了。
实休先生捧着两杯茶,将印有漂亮紫阳花的杯子递给我,自己留下了有些简陋的那杯。我接过茶杯,本以为会很烫,尝了后发现是刚好能喝的温度,立刻啜饮起来。
茶很好喝,一开始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但入口后有淡淡的清香味。应该是好茶吧,给我这样的人喝没问题吗?实休先生温和地看着我,他与我喝的是一样的茶吗?我想要说谢谢,可还没出声眼泪就掉在了茶杯里。
牛郎先生温和地递上手帕,为什么牛郎会有手帕?这手帕的味道有些浓郁,与实休先生的不一样。实休先生帮我清理伤口,他的手又大又温柔。为什么他来了那些东西就不见了?实休先生也是我们这边的人吗?他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
“我靠谁这么没素质赖在我家门口啊——青江!!”
门口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我们都愣住了。接下来是很奇妙的声音,仿佛是剪刀划过布料,然后就是一声不大不小的撞击,接着就是门被推开,有人大踏步地冲进来。
“嘛、嘛,大小姐,虽然你快速又帅气地解决了问题,但还是先把本体还给青江君吧,好吗?你看还有客人呢。”
“我倒是不介意呢,被主上握、住的感觉不是比脱光还坦诚的关系?”
烛台切跟在被称为大小姐的女生身后,态度微妙地劝阻着,他听到被这么回复后猛地转身,牢牢地按住对方的肩膀,那人立刻“呵呵”笑着安静了下来。
无视了他们继续向前走的女生手里提着一根、呃一把——刀?!跟在她身后的是烛台切先生与另一位穿着运动套装的、绿色长发的男性。
听说有客人,那女生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只是一瞬,我有种汗毛倒立的错觉。
“你被不好的东西缠上了呢。”
女生终于将刀递给运动服男士,看得出烛台切先生松了一口气,运动服先生有些遗憾的感觉。
“要不要买我们家的御守消灾啊?很便宜的,第一次算你优惠,只要500元。”
女生伸出五根手指摇晃,我的目光从她的手掌滑到她身后的实休先生身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一枚深紫色的御守,上面用金色的线绣着——
“呃,八岐……?”
“停停停,我家是伊吹大明神,有正规神社的,在高天原注册登记的!”
女生拿过实休先生的水杯,咕嘟嘟喝掉剩下的茶水,实休先生只是看着她笑。
“是金银花?味道真棒,谢谢实休~”
将御守收进口袋,我觉得是时候该道别了。
当我表现出告辞的意思后,女生没有挽留,只是偏着脑袋看向我:“既然是实休带来的,就麻烦他送你一下吧。另外随时欢迎你的再次光顾。”
我应该是不会再来了,我想。
“大概还会再见面吧?”
小野寺紫苑胳膊肘撑于沙发背,弓着身子坦荡地露出多半胸膛。在他的身后,另一位烛台切光忠温和地提示他在淑女面前要注重礼仪。
“多半吧,已经与付丧神结缘了。不如说当审神者反倒对她有好处,那种体质。”
“时之楔”是面向审神者及具备特殊能力的人类开放的酒吧,位于远离时政耳目的空间缝隙。除了万屋那类相对官方的场所,不少审神者们把此处当作难得放松的地方,女性审神者更是乐于在这里享受与自家本丸性质不同的“长船牛郎”招待。另外酒吧在人类群体中也小有名气,历经数年的口耳相传,这里俨然成为只有“有缘人”才有幸相遇的奇迹之地。
其中有多少暗地里的推波助澜自是不用说,本应松散、各自为政的审神者们也因为“时之楔”或多或少有了各种交集。对此博多相当欣赏自家主上,虽然后者本意是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网,至于赚钱更多只是顺势为之。
此刻酒吧的女主人舔舔唇,显得对方才的茶意犹未尽。她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自家福岛身旁,招呼紫苑与烛台切光忠尽快落座。
“这次的特命调查你不去?”
紫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嘛,有些原因吧。你要参加?”
“对,”伊万里回答干脆,“这次我要带小光走,所以能麻烦你和你家烛台切光忠帮忙看店吗?当然,你们不用特意做什么,小福也留守呢。”
“‘一日店长’的延续版,是吧?”紫苑习惯性地用扇子虚掩着嘴,笑容满面,“既然是帮忙,那我也要请小伊万多多指教了。”
伊万里比出一个歌仙嫌弃博多兴奋的市侩手势:“懂的,老规矩。”
式神送上了茶水,因为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没有谁会在正式场合为伊万里提供酒水,紫苑更是毫不掩饰地长出一口气。之前他不知情招待过伊万里喝酒,下场就是对方化身凭依状态,挟持着他不说还要找全日本最帅的男模陪酒,更是点名让和田○成来见她、为她单独演舞台剧,拒绝的话就要每年上贡一对11周岁以上16周岁以下的男性,否则要让大阪变成菏泽之地。
关键是这蛇女闹起来力道之大两个男刃都拉不住,最后还是她们家药研赶来救场,让醉鬼在短刀的腿上躺着睡了一觉才解决问题。
“这是什么,”保险起见紫苑在伊万里喝之前拿起来确定,“绝对不含酒精吧?”
福岛点头加摇头,光忠如临大敌,仔细看他甚至摸上了本体。
“只是大麦茶啦。”
始作俑者装作毫不知情,想了想又觉得在自家刃面前还好说,在同事面前当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于是努力开启新的话题。
“对了,我们来尝试交换情报吧。”
紫苑陷入沉默,我们之前不是都在这么做吗?啊,难道——
“这次特命调查?”
“Bingo~”伊万里用手指沾玻璃杯上沁出的水珠,在桌面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水渍向上腾升、凝结幻化成半透明的蛇的模样。
“式神,基本可以做到实时联络,但考虑到时空紊乱之类的关系,嗯,看着用吧。”
紫苑注视着蛇盘在自己的手腕上,最初是冰凉的,当它首尾相衔后改变了温度。
“这蛇是什么品种?”
“可以根据使用者的灵力变化哦,喜欢什么选什么。不使用就是手链的形态,还可以自己尝试开发新的功能,到时候记得告诉我我抄一下。”
“听起来很珍贵,就这么给我了?”紫苑提起手腕,向光忠展示自己新得到的玩意儿。式神在光线下折射出各色的光,紫苑透过它看光忠的眼睛。
“这是我作为‘盟友’的诚意。”
伊万里以手指撑着下巴,轻飘飘开口:“这次特命调查的规模及形式前所未见,多做准备不会有错的。目前事态尚不明朗,我需要更多的情报。”
紫苑敏锐地觉察出,对方的目光透过此刻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既然担心,拒绝参与不就好了?这次是自愿形式吧。”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伊万里说,“我必须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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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1:
紫苑:所以这式神具体怎么用?
伊万里:差不多跟小天○电话手表一样吧。
紫苑:哈?
伊万里:式神是我的,你注入灵力就听命于你。比喻的话就是我买手表送你,但你要自己充话费。
紫苑:……哈。
小剧场2:
药研:嘘,大将睡了。
众刃:(松了口气)
长谷部:所以,上贡的童男男标准是什么?趁主醒之前我们来罗列一下明细。
药研:大将醒来后就会忘记,还是不要提起为好。
长谷部:那和田○成又是谁?主为什么特意提到他?!
药研:这个嘛……
“你、一定要在睡袋里躺着吗?”
皱起眉头,十六夜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她憋着一堆话,但看到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明石国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太无助所导致的。
“又没关系吧~?主人的话我都有在听着的,至于怎么听的都没问题吧?”眼前的人仍然懒懒散散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自己被正经约谈了的自觉,或者说就算有也没有在意吧。十六夜放在背后的手攥紧又松开,深吸一口气又吐出,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算了。总之,今天的问题是关于你作战时一直不出全力的问题。”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似乎是自暴自弃地不去管对方还在不在听了,“我知道出阵很麻烦,我也认同能休息就多休息的道理,但是还是完成工作之后再休息会比较好,希望你出战的时候能稍微拿出些干劲,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予奖励。”
“哎……没干劲就是我的卖点嘛。”地上躺着的明石国行看上去不以为然,他在睡袋里蛄蛹一下,连带着睡袋翻了个身后侧身撑着脑袋看着自家的审神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任务也还是完成了的,主人就不要太过较真了。”
“但你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其他队友。”
“真的需要我的时候我会认真的啦。又不是大事。”
“……”
还是这个吊儿郎当的态度。十六夜感觉一阵无力袭来: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交流?她沉默地盯着明石国行看了半天,最后放弃了一般地移开视线——然而她看到了因为刚出阵回来不久、还放在一旁的、面前这个刃的本体。不知到底是什么驱使她去这样做的,或许是某种报复心理?总之她走上前去——伸手拿走了它。
“……嗯?嘶——!”
明石国行终于有了些动静,注意到这令人困惑的行为的他发出疑惑的声音,探出头来去看审神者在做什么,却冷不丁被对方拿自己重重地敲了一下头,力道之大让他觉得要不是因为他不是真的人类而是刀剑男士,这下都要被敲出脑震荡来了。
“你不肯好好出阵的话,我替你出阵就是了。本体我会带走作为武器,只能停留在本丸的时候,你就负责替我完成文书工作,对你而言总要比出阵好些吧。”
“——啊?”
“就从明天起。之后由你担任近侍,文书工作我会放在我的房门前。”
从未被他人使用过的实战刀(尽管十六夜当时还不知道这一点)的使用权就这样被夺走了——这回真是轮到明石国行愣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