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孙皓睁眼,只看一片凄凉。
过去郁郁葱葱生长的树木,如今被拦腰折断。祸福相依,戛然而止的树干搭出个临时屏障,刚巧可以容纳伤员和需要隐匿的人群。
“还好吗?”不远处有女声传来,却无端隔了层水雾。
孙皓点头。
“我昏了多久?”他问。
“半刻钟,不多。”荚蒾回,手却没停。
二人简单交接了短暂时间内发生的情况,便又分开。
半刻内,多了十余位重伤的问剑弟子。多半是被战事耽误,来的晚了些。但好在致命伤不多,靠目前的丹心弟子处理,并不棘手。
侧峰。人群熙攘。
自主峰之乱起,众弟子便来不及多想便各司其职。孙皓亦然,异动并不陌生,多年游历早让他习惯有备无患。
问诊,疗伤,日日如此。
望闻问切,切切实实,实实在在。
适时,世事,誓,嗜,逝,失。
尸。
应山之乱恰是七月,味传得远,肉烂得快。医治的人赶不上受伤的速,起初仅是剑刃交接,人声相打。
随后,怒吼、悲鸣。
人与人,人与妖,妖与妖。
捏出的怪鸣如怨如诉,扎入人耳中死死嵌入。
错乱无比。
前日尚在养精畜锐整装待发的气势,顷刻被打得四散开来。
孙皓只觉头痛不已。
不知觉间,有什么轻轻压在头上,孙皓一抬头,只见白鸟转了转眼,啄着他额心的饰珠。
是将军,常伴桑怀扬身侧的文鸟。
“这……”孙皓心下一惊,旋即四下张望,试图找到那抹身影。
果不其然,在人群中,少女探头探脑循着鸟叫径直跑了过来:“师兄。”
“桑师妹,你……”孙皓没多言,立刻带着文鸟三步并作两步,捉着桑怀扬的脉细细核了一番。
内伤不重,好在来得及时,仅靠丹药便可疏出浊气。
桑怀扬多少懂些药理,一觉身轻不少,自是轻松地宽慰起人。
“我在山腰巡逻时撞上了上回的大妖,黑压压的让人来不及防。”她转了下手腕,前走几步转了一圈,确保身体已大体无碍。
将军得了主人的准信,又是欢快地扑了几下翅膀回到桑怀扬肩头。
“好在你来得及时,内服些药止住淤结便好。”孙皓笑,却还是放心不下,“其他弟子还好?”
桑怀扬不语。
孙皓了然道:“罢了,至少看到师妹在眼前,就好。”
阴翳下,他只垂下头,捏干手巾的水。来者望不到头,有人断了手臂,有人面色铁青。
外伤内伤,内忧外患。
明知如此,他却还是沉浸于悲伤,令自己郁郁寡欢难得振作。
闭眼,无形的阴影靠在他身边,面容不清声音不明。
他执拗于此,企图拨开那层晦云见月。
睁眼,无数的煞气笼在山腰上,指向清晰威胁明了。
如何选择,从何选择,为何选择。孙皓再清楚不过,只是放纵自欺欺人,甚至欺骗自己。
早知如此,他明明早知如此,心知肚明。
“……桑师妹,你接下来要回去吗。”不待回复,孙皓便摸着衣袖里的小袋,掏出仅半指大的药瓶塞进了桑怀扬手中,“带上这个。”
“这是打我上山前便研究的药,对人无害但对妖物有毒。我调配许久,虽不能毒死妖物,暂延时间却是可以的。这药磨成了粉尘塞在丹里,一遇危险,你微施力丢出去便好。丹药自破,可一面掩你身形,一面可暂拖沓妖物行动。”
“我定是不能离开这里,但不能叫你这样离开。”孙皓叹,“我也仅能给你们做到这些了。”
“师兄……”桑怀扬有些鼻酸,却还是挂上副微笑,“下次也给将军做个小丹吧,每次这鸟儿都眼馋。”
孙皓笑:“一定。”
那份借刀杀人的药,第一次彻底脱离了那袖管。
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这么轻松。
执着的,执意的,执守的,重似灭顶,轻若浮尘。从那袖管里抽出的,衔着他的愁绪,被桑怀扬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孙皓打量一下主峰骚乱,不再多看。
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应山派孙皓能做到的,是驻守侧峰保证应山子弟的安危。
「哥哥」
孙皓睁眼,怔怔看着不远处。
后山上团着的浊气中早已无法维稳,剑气和妖气角逐着互相撕咬。天人交战之时正是混乱骤起之续,孙皓的手还在包扎,但耳边早已听不清身边的人声。
不可能。不可能……
孙皓深呼吸,强撑着系紧绷带后、安顿好伤者起身。
神智愈是迷蒙,头脑愈是清明。孙皓咬紧牙关,借着树桩倚靠在阴影里,尽可能掩饰着狼狈不被人看到。
为医者最忌讳被人看到身体不适,自己都照料不好自己,谈何可靠。
但纵是这样自我规训,突来的变故也让人来不及招架。
大抵是身体招架不住过度损耗,又或是精神抵抗不了接连事变,恍惚间,孙皓只觉得天翻地覆,情绪翻江倒海,从内而外滚落着瀑泻下来。
“……师兄?”
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虽是追着孙皓来隐蔽处,但他终究只想过这位师兄心力俱疲想稍作休息。上回外出不见他情绪消解,贞也下意识多在乎了一丝,可不曾想随着他拨开的树荫叶翳。
孙皓滚在泥土里,黑色的袖管上是血,鲜血顺着口鼻一个劲划落。但蹊跷的是,常理鲜血的鲜红色,在此显得惨淡如残花败叶,暗红发紫。
即便如此,那身白衣未沾一点血迹。孙皓把自己撑在一侧,血只是混落入泥土,不染丝毫。
“别担心。”孙皓笑,“贞师弟,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贞揉了揉眼睛,一声不吭坐在了孙皓身边。
“把我口袋里的扇子拿出来,扇尖的小针,拔出来扎在手腕正中内关处便好。我有点眼花,怕扎不准。”
“你自己给自己用药吗,师兄。”贞没接话,行动却照做。
孙皓没否认,但也不应声。
“我受伤了。但长老他们,伤的更重,却要我先走。”贞说,手上捏着的针刺入皮肉后,不消多时,孙皓的血便不再呕了。
“长老们定是背负更多的。”孙皓说。
“那你呢,师兄。”贞问。
孙皓愕然,又笑:“背你下山,绰绰有余。”
语罢,孙皓摸出帕子擦干净手上的血痂,拍了下泥土便起身。
“你记得你常说,人各有天命吗。”孙皓团起帕子,丢在灌木丛中便点了个火诀将其烧了起来,一双眸子里映着火光,“我大抵明白了。”
“早在来应山前,我便想通比起报仇雪恨,应舍弃旧情,珍视现在,但总做不好。现在,也许更明晰,也许更糊涂,我也不知道。”
“我身体里的毒越来越多,倘若妖吃了我,说不准能我一尸换妖几命,但那样我就会痛快吗……说到底,那究竟是报仇,还是我个人在撒脾气呢……”
“也许我一生都找不到阿晓,余生都要为此赎罪。但,旁人的命依旧是命,我不能置之不理。”
孙皓拔出皮肉里的针收回扇中,喃喃道:“我得活着。”
贞轻叹口气,又不好驳些什么,只摊手:“那我扶你。”
“好。”帕子烧尽,孙皓再度回到原本神清气爽的状态,笑说,“谢谢你,贞师弟。”
“别和我说这个……诶。”绕了一会,贞最后什么都没说。
……
谢三蜘百无聊赖地倒在原地。等了许久,直到天彻底阴下来,应山弟子也还是热锅蚂蚁般忙得打转。
谢三知没回来,不知是好是坏。
又等一会,山门稀稀疏疏点了灯,争斗也熄了。只剩下人声翻涌,行者来来回回,却常擦过他。
忽得,谢三蜘看什么东西冲自己撞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有什么就着夜色唰得一声带着点重量冲着他面门就是一下。谢三蜘苦于缚妖咒下动弹不得,只能暗骂声认命。
嘭。
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来。
谢三蜘睁眼。
面前,只有一个半凉下来的馅饼,其后,是孙皓的脸。
“你不饿吗?”孙皓问,又思索了一下,嘟哝,“妖会饿吗。”
“饿啊!饿死我了。”谢三蜘闻了闻,探头直接风度全无地咬进嘴里。
时间放久的馅饼皮厚馅冷,但饿了许久的胃从不计较太多,吃到什么都是美味。谢三蜘风卷残云了两大个馅饼,方整个妖身形一震,舒出绵长的一声饱嗝。
孙皓笑了:“你不怕我下毒吗。”
“啊?”谢三蜘没手擦嘴,只能侧头就着肩上的布料抹了一把。
“上回,有个老媪教我怎么做的这馅饼。”孙皓一面说,一面慢条斯理地拨开油纸咬了口,但面色晦暗,“只是我怎么也做不了那么好。”
“哪有人和人手艺完全一样的,能吃就行了。”谢三蜘不解道。
“也是。”孙皓又吃了一口,还是揪着眉头,似乎不太满意。
谢三蜘想了想,试图找点话题:“你做的也不错。”
“谢谢。”孙皓笑了下,“可惜没别的给你吃。”
“没事,有吃的就不错了。”谢三蜘爽朗地笑了笑,肚子却叫,他只得抬头看了看现成的食物,人——不能吃,草——不好吃。
谢三蜘盯着孙皓身边的蝴蝶,刚打算开口,就听到孙皓语气柔和道:“不能吃我的蝴蝶。”
“好的。”谢三蜘耸肩,没手臂使得他动作有些诡谲。
“你哥哥把你交给我们,想必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吧。”孙皓问。
“不知道。他说想要原本的弟弟,但是原本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吧。”谢三蜘说。
“嗯。”孙皓点头赞同。
“诶,和你讲你也不懂。”谢三蜘撇嘴。
“嗯嗯。”孙皓点头,“那你吃我这半馅饼吗。”
“吃。”谢三蜘果断道。
“我之前想过,如果我家人变成妖,我会不会接受。”孙皓看着狼吞虎咽的谢三蜘,似乎不在乎听者到底有没有倾听的打算,继续道,“不过现在,我觉得倒是无所谓了。”
“啊,为啥。”谢三蜘问。
“因为我不太想我家人双臂被我砍掉。”孙皓老实道。
“没关系。万一你家里人也有八条胳膊呢。”谢三蜘说,“还有吃的吗。”
“没了。”孙皓无语,“活到明天再说吧。”
谢三蜘赞同。
月夜中,一切归于平静。
原本躁动的,崩溃的,决堤般破损的,随着夜色变得不再嘈杂。
孙皓看着那轮明月,突然静了下来。
无论愿不愿意闭上双眼,次日,破晓时分依旧会有阳光洒下。
道是,变生不测,明月芦花。待休整完毕,应山的的天也终会擦亮。
孙皓闭眼,初是一夜好梦。
渺茫子坐在树桩子上,拿着针线细细地缝着被洗净的尸体,将那头颅和身子安安稳稳合在一起,“你父亲是一个好人,却不是一个好丈夫。”他扶住这孩子的后脑勺,仿佛在安慰对方午睡一般。“当然,他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抬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陷阱,那是个无数白蛇扭在一起的魔茧,就像春天盘结团成的交配球,不时传出诡异的咕哝声。无忘射钩的佩剑在那环绕着,提防着渺茫子的靠近。
“五年前的赌约,是你输了。”渺茫子描摹着这张轮廓分明的脸,陷入回忆。
景朝十五年,他离开京城后本想尽快回昆仑山,却因天降异象,九月飞雪,不得不暂留越州城。
道人自持法术护体,比寻常人更耐冻些;却因他刚解放妖身,仍有人性,因此被骤然的失温打个措手不及,需要找地方借宿。越州城最扎眼的那户人家便成了他的目标。
“抄化!”杨家老爷和夫人正在亭中赏雪,他们的幺儿也滚着雪球。小孩听到院外传来游方道士的乞食之声,便吵着要父母接人进来玩。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刚好被他们听见。原是蛇妖施法,将声音放到院中,绕过管事的杂役奴仆,好行事方便。
蛇妖裹着蓑衣,在杨府大门口搓着手,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正要敲门,一个门工模样的大汉从门旁边的花墙上探出头来,将一个布包扔下说到:“这是老爷夫人打赏的,快走吧。”见他不动,那大汉又说:“道爷您没造化,这次偏是触上老爷的霉头了。前日有班尼姑巧言欺骗,留宿后盗走了不少财务。您别见怪。”
此为谎言,道士洞观府宅,自然知道是那夫人阻拦,才坏了自己的好事。此女绝非凡类,他要看个究竟。若是什么应山还俗弟子,便抓来吃掉,以后也好方便行事。
待要施法穿墙,便听身后有人大踏步而来。“天寒地冻,不好让出家人挨饿受累,娘和杨老爷想必不会这么冷酷无情。”那人听上去一番好意,且身份不凡,蛇妖回身道谢,却瞬间寒毛倒竖。
是无忘射钩!
蛇妖下意识捂脸逃遁,却被对方一把揽住肩膀,硬生生拽了过来。他暗中使劲去掐对方要穴,却被李明孝轻巧躲过,反制身前。“道长小心,我力气不小,別折了您的手腕。”李明孝那张与无忘射钩相似的脸让他本能警觉,但又不好发作,只得任由对方把自己拉入杨府。
到了会客厅,少年命人好生照应着,先一步走了。趁着端茶的功夫,道人盯住侍女的双目,施法问到:“告诉我,刚才那人和你们夫人是什么来头?”
“九丑煞冲门,七杀星入世。”母亲隔着帘幕说到,难得严肃起来。“你不该意气用事,与他结缘。”
李明孝离开醉仙楼,感觉到有某种不洁之物进入越州城,因担心母亲安危便快马加鞭回到府中。却在门口见到了一身熟悉的道装。
应山派的人么?
可当靠近了后,不予言表的失望攀上心间。不过一个江湖术士罢了,自己真是被大雪迷了眼。这身衣服也不过是仿制应山的道士长衫,他还以为那人诚心悔过,来寻他们了。
想到此,一股无名火涌上,李明孝倒想看看这骗子要玩什么手段。便有了后面的行径。
“我本想在你来之前将他支开,不过看样子是躲不过了。”
听此,李明孝抬头望向母亲幕后那双深潭无波的眼眸,求破解之法:“孝儿不解,请娘亲明示。”妇人将一只布包递出,嘱咐道:“你将此物随身携带,寻个清净的地方藏着,三日内不要去找他。”
李明孝接过此物,心想反正不要招惹此人,不如找个好地方去。再者,自己是应山剑仙之后,若那妖道逞凶,也有能耐与他斗上一回。便在醉仙楼定了三日的厢房,剑不离手,和姑娘们亲昵起来。
另一头,道人被请到客房,因早已打听到杨府底细,便把李明孝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趁夜深人静,往内宅而去。“区区凡人,也敢于妖魔争威。我今夜先要你好看,在收拾你的无赖儿子。”
行至内宅大门,蛇妖用手一指,金锁落地,大门洞开。门内亭台楼阁,水榭琅寰,无半分人气。大雪积有手掌长深,仅有只黑猫被他吓了一跳,越墙而出,留下点点梅花印记。他化作青烟,往夫人房门探去,却被一道无形墙壁隔绝在外。待要去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一般,烧的他鳞片折起。
蛇妖双目凝视,原来门上悬挂一把匕首,上刻“李勿赠卿”四字,在浊气的包围下显得越发澄清无暇。“原来如此。”蛇妖显出人形,面色含怒,口中喷出一股妖毒,妄图污了法器。可这东西出自问剑天骄,怎能轻易被破。被妖毒一激,反倒华彩更胜,放出无形烈焰,逼得他步步倒退。
蛇妖不敢轻举妄动,知道女人占卜之术厉害,却不曾想还有后手,只得悻悻离去。
李明孝躺在姑娘们腿上,心想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那妖道还未现身,可见是个酒囊饭袋。“娘亲也是杞人忧天。”他张口含住女子递来的樱桃,全然未察觉墙梁上窸窸窣窣的身影。
“真让我好找啊,臭小子。”道人化作蛇形,伏在梁上。“人小鬼大,躲在这种地方,倒省了我的麻烦。”随后就遁出房门,要闹出点动静。
小少爷正在闭目享受,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赶忙握住宝剑,嘱咐姑娘们待在房中,带着酒壶翻窗而去。
等他攀上房顶,就看到越州城上空涌来乌云黑雾,电闪雷鸣。李明孝知道是那妖道施法,便猛灌了一口酒,大笑道:“什么乌龟王八,以为这点障眼法可以吓唬你爷爷?趁早现身,否则定要你人头落地。”
那团妖雾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动怒了般放出雷声霹雳,直直往李明孝冲去。
李明孝刚要持剑御敌,那黑雾却在接近他时四散而去,穿墙入隙,卷走了几个舞姬龟公;又冲破房顶,往杨府而去。“啧。”少年眼见对方使诈,便追赶而去。
杨夫人看着黑雾压城,眉头紧锁,对身后人问道:“道长何苦,闹到两败俱伤。”蛇妖落在园中假山上,把玩着一把象牙梳,笑道:“夫人莫怪,我只是给令郎一个教训,省得他将来逞莽夫之勇,客死异乡。”
他虽不通卜卦,却也知道些星象,李明孝本人六亲缘浅,可自身早已深陷泥沼,将来定也会因情而死。蛇妖不为别的,只为攻心。随后丢出两根宝簪,一金一银。金簪落在东园,绕屋便像千围烈火;银簪插在西园,绕屋却似一派大水。一热一冷,交织变化,外人寸步难行。杨老爷等一干闲人早被瞌睡虫蛰了脖颈,歪到别处。
李明孝轻功点地,落在房檐上,便看到杨府内宅被一分为二;一面波涛汹涌,一面烟熏火烤。杨夫人被铁链锁着,从空中坠下,吊在东园;一班平民们被装在大铁笼里,一样挂着,吊在西园。道人坐在枯树上,俯视着这位应山剑尊的便宜儿子。
“小少爷,贫道等候多时了。”他往旁边一侧,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你应该听你母亲的,找个干净的地方。青楼那等藏污纳垢之地,折煞了你爹的良苦用心呐。”李明孝从腰间取下布包,抖出一把匕首,与娘亲携带的刚好是一对。
只是这把匕首精气全无,反倒隐隐透露出一丝腥臊之气,显然是被什么污了灵光。“这么不顶用。”他抱怨道,但还是轻收起来。
“若我哪里冲撞了道长,还请明示,小可给您赔个不是。”李明孝脑中快速思考,嘴上拖延时间到:“只是闹到如此难看,实在是损耗您的功德。”他拿出那副哄人的笑脸,配上俊朗的五官显得更加人畜无害。
真令人恶心。
蛇妖终于确定了,他第一眼看到李明孝的那种不适,不仅来源于妖怪对于应山灵气的恐惧,更掺杂着对于贵族阶级的恐惧与厌恶。
那是属于他体内,还没完全死去的人类之心发出的警告。
“我听闻你逢人便夸自己是应山剑仙的后代,那想必你爹是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物。”道士嘲讽似的挥了挥衣袖,展示着这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应山长衫。“但于你母亲而言,是被骗婚骗色,空耗光阴,他绝非是个好丈夫。”飘到李明孝身前,妖道俯身掐住对方的下巴,嘲弄道:“自然,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你那么想找到他,就先让我看看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只能救一边,你娘亲还是你姘头?”
他行事残酷,不仅要扯下应山大义这面大旗,还要彻底杀灭自己的人类之心;或者说,抹除那个名叫“令羽”的凡人存在的一切痕迹。
李明孝眼睛一转,将剑就地一扔,双臂张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缘由,原来不过是这点小事。”随后狡黠一笑,说道:“道长不过是想知道我爹会不会做出自私的选择,然后又想断定我和我爹是同一种人,对不对?”
蛇妖挑了挑眉,说道:“你什么意思?”他没工夫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希望对方快点行动。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李明孝看了眼从头到尾不动声色的母亲,又看向道士袖中隐隐约约的灵光,正色道:“我娘手上还有一把匕首,与我手上的是一对。我因为流连花丛,污了那宝物;但那把娘亲极为珍视,肯定还有点灵性。”
“我无法抛弃我的生母,也不会致众生而不顾。人无法做出的选择,不如由灵器来选择。”李明孝难得露出几分苦楚,看得蛇妖几乎信了他的演技。
“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用那把匕首自裁。”
闻言,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只有杨夫人依旧保持着冷静。
“这对匕首是我父亲赠予母亲与我防身用的,在使用时肯定也会分出敌我。因此我绝不会被这把匕首伤到。”
“我和你打个赌,我赢了,你不仅要放了所有人,也不能再骚扰越州城的百姓;你赢了,不仅可以带走我的尸体,我还会让娘留下一封亲笔信,让爹爹将来不能伤你。”
道人回神,闻言心下微动,但仍不肯退缩地说道:“任你输赢,你凭什么觉得事后我听你说的放过他们?我与你爹天各一方,说不定一辈子都碰不着。”
李明孝耸了耸肩到:“但你也没有任何损失,对吧?”
蛇妖点了点头,挥手把杨夫人放下来,但仍留着其他人在上面。又从袖中取出匕首,上面缠绕着一段杨夫人的头发,那正是他这两天辛辛苦苦采集下来的。
有此物为引,设下诅咒束缚,那匕首自然不灵了,他也才成功将女人拿下。
“别想耍花招。”道人伸出食指,指甲暴长顶在妇人太阳穴。“否则我就立刻让她脑浆迸裂。”
李明孝对着杨夫人跪下,扣了三个响头。随后双手托着匕首,单膝跪地说道:“苍天在上,应龙与女魃作证:若我死于刀下,便托梦于父亲,告示死讯;如我未死,便督察此邪魔外道,令其胆丧魂惊,不可食言。”
说罢,李明孝举起匕首,往胸膛刺去。
只见一片华光溢彩,惹得众人花了双眼;蛇妖也顾不上人质,抬袖遮住这股冲天灵气,却仍然被灼出大片大片的燎泡与伤疤。
那匕首没柄而入却没有刺出半分血色,反而一股暖流席卷了李明孝一身。那把他收好的匕首也褪去了污垢,从他身边飞出。两把匕首如阴阳鱼一般盘桓升起,旋做一个光球,笼罩住整个内宅,把道士硬生生逼出院落。
蛇妖面目狰狞,把两个衣袖往前张开,袖里奔出千万毒蛇猛兽、神头鬼面;纷纷张牙舞爪,齐向园中众人扑去。又兼刮起寒风,乌云猛雨,雷声闪电,火块乱滚,罩得天昏地暗。
那光球冲天而起,突破乌云,让妖道伤势更难痊愈;诸多神鬼异兽也被灵气破了法,形消影灭。杨夫人拾起飘零之物,尽都是纸剪草木做的,及赤豆白豆之类。因被应山灵气所破,故收不回去了。
“果真是幻术。”她扶住儿子,看向园中。只见众多人质早已安稳落地,周围不见了水火。一个姑娘忙要站起,只听得脚下铛的一声。拾起那物来,原来是一对宝簪,早已折断,不成样子。
李明孝见此,嗤笑了一声:“果然是障眼法,害我白演了一场戏。”话虽如此,但他坚信,如果没能想到破局之策,那烈焰与洪水绝对会是真的。
起码在它们真正伤人的时候。
“还愣着干什么?你输了,快滚吧。”李明孝在母亲的搀扶下站起,对着浮在半空中的道人说道。“应山的灵气可不是平常法师那般的花架子,你肯定也受伤了,在仙人们来之前还是赶紧逃吧。”
蛇妖狠狠瞪了一眼,便转身要走。却听到杨夫人不卑不亢的声音:“如果想找到令羽的双亲,可以去蜀中碰碰运气。”
“你想测试人心,得先保证你了解人心吧。”
渺茫子拿出那把象牙梳,仔细梳着李明孝那璀璨的金色头发。平静的说道:“你母亲果然是高人,她为我指明了两条路。”
一条是找到令羽的父母,另一条是探索人类之心。
“人心不是靠善恶区分的,更不是所谓的弱点,而是一种鼓励自身前进的动力。”这是人类的世界,妖怪要想长久留驻,必须要像人类一样思考,学习,成长才行。
在那之后,他遭遇了许多事。给自己取了名字,方便外人称呼;用令羽的思维方式去京城复仇,却被应山弟子打败;使用人类的诡计,利用同族逃走;回到昆仑潜心修炼,直到梓突袭应山后才回到中原;途中救下独闯人形妖物巢穴的应山弟子,再到和众妖闯上这片禁地。
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你父亲终究是选择了天下人,而不是你。”无忘射钩,不,李勿。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软下态度,却一直固执着维持上位者的威严,直到最后都未先一步选择李明孝,让他葬送妖魔之手。
渺茫子看着震动不已的魔茧,知道无忘射钩要出来了。“你父亲的头发我会到应山派里面去找,和他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说完,他留下一封信后就往山顶飞去了。
希望无忘射钩喜欢他送的礼物。
无忘射钩徒手撕开魔茧,便看到李明孝的尸体以一副沉睡的姿势倒在地上。脖子处被人细密地缝着红线,双手拢在胸前,一把紫红色的野花放在那。他上前触碰,那具尸体却迅速萎靡,化作漫天的飞蛾,一卷帛书在落在他面前。
“明孝情执死林中,应山群妖显神通。强中自有强中手,李勿无能凶凶凶。”
无忘射钩身形未动,那帛书便被震得四分五裂,随后以风驰电掣之姿赶到化妖池。
“无忘射钩,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问,你们在做什么。”
“在减少伤亡! …… 也是为日后人妖制衡留下一线余地——”
“不需要那种余地。”
“我会毁了这化妖池。”
无忘射钩赶到的时候,无数身影正在一片猩红上撕咬,咀嚼声如同深秋的风刃般撕裂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孔。他挥出一剑,那些碍眼的虫孓立刻灰飞烟灭,只剩下被粗暴撕扯开的应山校服,如枯草般随风晃动。
男人收剑入鞘,沉默不语,一脚踏入那半干涸的红黑之处。撸起两只袖子,在早已不成人形的肉丛骨堆中翻找着什么;若是有半张脸孔尚存,便仔细端详,随后轻放一边继续深挖。
在没到到那个东西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无忘尊者在找什么?不妨让贫道来搭把手,好省些降妖伏魔的力气。”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无忘挥手震出一道剑波,将来人撕成碎片。
看着飘落在眼前的符纸碎片,无忘射钩紧促的眉头更加狰狞。他双目环绕了一圈,猛地将剑就地一插。周围山石草木瞬间爆裂开来,一道身影从剑气中腾空而起,落在他面前。
那人身穿改色的应山道袍,双手拢袖,扯出一个妩媚的微笑:“贫道渺茫子,久闻无忘射钩嫉恶如仇,果真如此。”他左手一招,一颗眉清目秀的头颅赫然出现,落在他手上。“你是在找这个么?”
剑仙猛地探身,挥掌劈来,妖道抖开衣袖,借力还击;二人掌风相交,你追我赶,周围凝结的血池被真气融化,震出朵朵红花。无忘射钩心急如焚,又不想伤了那头颅的颜面,便只用拳脚功夫抓取;渺茫子本无意争夺,便就势后仰,抛出人头,全了对方舐犊之情。
将人头护在胸前,无忘射钩也不管肮脏,用袖子轻柔地拨开被血污凝结的金发。那张本该骄阳似火的面孔赫然出现,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控诉着遥不可及的虚空。无忘射钩肩膀微颤,凝视着与他极为相似的轮廓,仿佛嘲笑的浪花,在他千年冰封的心海波涛汹涌。
他终究是没赶到。
无忘射钩抬手,企图安抚那双眼睛,却突发异变。那头颅瞬间裂开,色彩斑斓的梦幻泡影扑面而来,裹挟着鲜花雨露,鼎沸人声,令无忘射钩坠入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幻术?
无忘射钩扶住剑柄,打量着一片空无的世界,将灵气聚于五感寻找突破口。周围的场景因他的动作泛出涟漪,如幕帘般徐徐展开;只见一片金钉朱户,雕瓦盈檐,好一个江南富贵人家。
男人穿过白泥砌筑的层层回廊,在黛瓦楼台间不断跳跃,寻找幻境的出路。却听内院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觉停住了脚步。
“娘亲,孝儿来辞行。” 李明孝的声音在一墙之隔响起,令无忘射钩心中一震。“此番一去,卦象叵测,娘不逼你。”女人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如豆的灯光照出一个稳重朦胧的身形。
剑仙望着那一别数年的倩影,十指紧攥,仿佛要掐出血来。既是在警醒自己此乃幻术,又是在遏制那凡人的心跳。
“你可曾恨他?” “不曾。” “你可愿敬他?” “不愿。”
“你如何看他?”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坚毅地答道: “天纵之资,亲缘富厚,却以自身之幸,为天下之不幸。于是宁可亲手倾覆,也要与世人同受苦难,方得心安。”
“那你要如何待他?”那身影微微点头,又问道。
“以亲待之,以礼侍之。他既绝袂而去,孩儿便偏以父子之礼伴其左右,敬他如上。叫他虽行绝情之事,却仍受骨肉承欢之扰。”
敬之以罚之,礼之亦责之。李明孝叩首,随后背着月光,架轻功往中原而去。
“南斗落生,北斗注死。时也,命也。”夫人身形微动,吹灭了琉璃烛台。“任你移星换斗,也救不了他。”
无忘射钩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人善占卜,自己的所做作为何尝不早已被她看在眼里。而明孝早已知道自身结果,身故是为英雄气节,应山大义;自己只需亲自了结罪魁,护佑门中弟子,斩尽天下妖邪,才不枉他们三人来此世上。
“夏虫不可语冰。以为披张人皮就能玩弄人心,实在可笑。”他嘲讽妖物见识短浅,随即仗剑来取。
幕帘被剑气撕裂,妇人那令人怀念的容颜落入他猩红的瞳孔。“李勿。你来迟了。”女子张口吐出男人的声音,向后一倒躲过剑锋,裹着素纱的身影穿梭在门廊之间,裙摆与披帛在空中翩跹。只听骨骼错节,肌肉狰狞,那人便化作一条人面龙角的白色巨蟒,吐着紫红色的信子飞扑而来。
无忘射钩挥剑发出数道剑气,在巨蟒身上碰出金铃之声,却不见半分血光。蛇妖旋身再次冲来,无忘便借力滚到一边,猛地一剑刺中蛇的左眼,又硬生生切下几片蛇鳞。腥臭的兽血溅了他一身,蜿蜒的蛇身撞断廊柱,又冲破了走廊,自大地上留下沟壑万丈。剑仙踏着散落廊柱与瓦片,猛地脱离庭院,悬在空中,俯视着那在烟尘中横冲直撞的巨兽。
白蛇头顶的人面忽然睁眼,六只眼睛如同镶嵌在惨白面具上的宝石。“无忘尊者,你可真是辣手无情啊。”那人面说出几句调笑之言,仿佛刚才的伤痛只是微风拂尘。“恶心的长虫。”无忘射钩甩了甩剑上的腥物,直直往那人面的眉心冲去。
人面冷笑一声,随即挺身,巨蛇也立起身驱,倏忽间变得如同山丘般宏伟。剑仙渺小的身影与的蛇妖撞在一起,剑刃在鳞片上撞出火花,两者的缠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浪。蛇身搅动云雾,引出震震轰鸣,不时有紫色的雷电撞击在四周;无忘射钩在巨蛇的身躯间移动跳跃,不时斩落一些从鳞片间弹出的小蛇。
说是小蛇,那也是和巨蛇本体相比,它们如成人腰般粗壮,在巨蛇的身躯和混乱的云雾间上下游弋;等无忘射钩反应过来,这幻境早已化作蛇海盘结的巢穴,四面八方尽是扭曲峥嵘的雪白长虫。那人面蟒时而像漂浮孤岛,时而像狂风骤雨,在波涛中上下游动,不断掀起剧毒瘴气的波澜,伴随着蛇群滚动成无边无际的深渊。
无忘射钩手中剑招不断,如同车轮一般在蛇海中翻滚厮杀;雪白的鳞片,紫红的血雾,以及漆黑的浊气在他周围盘旋不止。剑仙杀红了眼,似乎忘记了最初目的,任由那些黏糊糊、软踏踏的长物一波又一波地攀上来,在他引以为傲的剑法中化作肉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