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山村包裹在炊烟与暮色间,纯朴的山村定称不上屋舍俨然,可确是鸡犬相闻。刚从田埂走下黄土地的农夫,便是听此声,拖沓脚步走向等待的家门。
瑾攸归约于五月前到来,刚到此时,蓬头垢面、衣著狼狈。幸得村人招待,借住在村尾一间久无人居的土屋,据说是主人在外经商,好些年不见其人、也无消息。
土屋倒是乾净,似乎是与前屋主交好的居民,偶然得空便会帮忙打扫,因此门前小院中,前主人留下的几株芫荽与韭菜虽称不上繁盛,也是未亡于黄土间。
瑾攸归在村人眼里,是个流浪在外的旅者,当初给他觅间居处,只是出于热心。但他住下的五月来,帮衬村里不少大小事务,上至添砖修瓦,下至女红缝纫,似乎无一不擅。
锅里正煮着杂粮粥,灶火轻缓跳动,倒映于透著微红的棕眸。再塞入一块木材,便转身处理砧板搁置的白菜。白菜个头不小,菜帮润如璞玉,叶又青翠欲滴,任谁都能看出农者费上不少辛勤。
村人见他手脚麻利,也就愿意在吃食上多点心思,家中若是有煮多的菜肴、田地里新鲜采摘的蔬食,踩着感谢的名头便上门,也不管他是否愿意,放门外也要让他收下。
村人如此热情,瑾攸归又岂是好吃懒做之人,便又形成一个个送菜的借口,倒是让他变著方法做菜,消耗快成菜虫盛宴的各式蔬果。
粥香渐浓,暮色蜕隐。邻间赵老汉的鸡在院里拍翅,惊起一缕灰土,远处还有孩童追逐的笑声,被夜色没进山凹。他微微侧耳,却听得远处一阵惊乱。
他蹙眉,细听,有人于村口声嘶力竭:“狼妖!有狼妖下山了——!”
紧接着,是村头的鸡飞狗跳,是村尾的孩童哭腔混着大人压低的嘘声,是脆弱木门被用力关紧的紧张恐惧。向来平和的村庄,从未见著野兽妖魔,甚至最常见的犬妖也不过在村外徘徊,狼妖更是闻所未闻。
瑾攸归没有抬头,只放下菜刀,轻搅锅里的粥。谷物的醇香融合豆类的甜香,腾起白雾,飘到他眉尖,湿热的触摸擦过眉心的花钿,似乎艳丽些许。
他静观锅中斑斓的杂粮粥,小院外的木门随风轻摇,似在等一位故友。
果然,下一瞬——“咚。”
土屋前的地面微微一震。瑾攸归最后搅动一次杂粮粥,他将锅勺横放在灶边,随意拍去衣袖上的蒸汽。缓缓走出门外,带著身上的醇香,立于小院内的菜圃旁。
门影被巨大的暗影压住,魁梧的狼妖立在门口,宛若高塔,狼首越过小门顶端,碧油油的目光死盯亭立于院中的瑾攸归。
牠的爪印从村口一路踏来,把村人吓得缩在屋后,不敢呼吸。狼身上的骚臭更是让平时村里趾高气昂的大白狗呜咽都漏不出一声
狼妖喉头咕哝几声,唇边皱起,用蹩脚的方式开合,嗓音是就未使用的粗哑:“汝——”
瑾攸归仅淡淡瞥牠一眼。棕眸沉静如水,幽若黑潭,像见常来串门的旧友,而非足以屠戮一村人的妖。
“进来吧。”语气平稳,“你站在那,会吓到人的。”
狼妖一滞。那瞬间,牠原本张扬的妖气便散了几分。牠抖抖耳朵,庞大的身形微蜷,竖起的瞳眸滚上无措,竟像做错事的大狗。
“吾只闻山间鸦雀提及汝暂居于此村,念及距吾见汝已十数载……未曾想村人畏惧吾……”
狼妖看着他,再看了看脚下被踩乱的泥地,耳朵慢慢贴下去,脚爪磨蹭黄土几息,腿骨微缩,尾巴掀起一阵黄风,狼妖猛一扭身,居然是变成了——身著胡衣的俊朗男子。
牠立于小院门外,脚边是缓慢沉下的黄土。男子肤色古铜,脸上却显著淡淡赭色,碧绿的眼睛游移,又小心地飘回,对上瑾攸归的脸,满身皆是踌躇。
不过显然,即使化作人形,也无法让狼妖磕绊的声带见好:“……吾友,莫不是怨吾惊扰山村众人?”
瑾攸归依旧淡然:“山雀已经告知我你会来的事,是我的疏忽,没通知居民们。进来吧,我做了点粥。”
听到瑾攸归的话语,狼妖紧绷的肩才松懈,抬脚跨进小屋,却仍小心地环顾四周,深怕自己伤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粥刚煮好。”瑾攸归替牠盛上一碗粥,“我还有一些菜没处理,你稍坐片刻。”
狼妖见著老友,心生欢喜,使本就不善化形的牠一时疏忽,竟让狼尾漏出,更甚至是獠牙及尖耳在首上晃荡。若不是在瑾攸归面前,他怕是又得出一次丑。
“吾友,汝将居此几载?”狼妖的人语并不流利,但瑾攸归能知晓牠是何意,“打算再住一个月就离开。”
狼妖怔愣,话语间带上小心:“因吾现于村人前,使汝将提早离去?”,牠记得有这先例,那次虽不是自己去见瑾攸归,而是另外一妖。
瑾攸归摇头,盛装锅中的豆皮白菜卤,放在餐桌上,“本来就打算住半年就离开,和你来看我没有关系。”
狼妖懵懂地点头,眼神移向面前冒著温润的蒸气、色泽极其朴素的豆皮白菜卤。
菜帮因长时炖煮而略显透明,却仍保持些许脆度,叶子从青色褪成柔顺的黄。豆皮吸饱汤汁后微微鼓起,边缘染上浅淡的金褐,被汤水一浸,便柔软得像会在筷尖化开。
狼妖虽喜啖生肉,但偶尔也想吃上几口人类吃食,瑾攸归给牠准备汤勺,狼妖盯著瑾攸归手上的勺子,笨拙地捏起勺柄,学著对面人的模样舀起粥。
瑾攸归见他举勺僵硬,忍不住轻笑一声。“慢些。”瑾攸归提醒。
狼妖“嗯”一声,终于舀到一勺粥,吹了又吹,才小口尝下。粗粮的甘味在口中化开,与灶火的暖意一道从胸腔漫开。
牠眨眨眼,又舀了一口,这是他未尝试过的滋味,怪不得曾入世的鹰怪日日找自己念叨人世之美味。
屋内只有食器轻碰的声音。
外头,夜色已经成形,山间风吹过树梢,吹散了村子剩余的惊惶。鸡犬的叫声逐渐平复,孩童的哭腔也沉进了房舍深处,只剩偶尔远方传来的犬吠,在夜里显得尤为安稳。
瑾攸归收拾厨房的器皿,动作不紧不慢。狼妖抹抹嘴,下意识用舌头舐去唇角余粥,触及软肉,才想到己现非兽形,“汝……之后欲往何地?”。
瑾攸归动作稍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也许往南、也许往东,随心而去。”
狼妖咀嚼著这段话,听得似懂非懂,却没有再追问。与瑾攸归交好者皆知——瑾攸归行止无迹,能在此处坐著与他共食,已是十数载难得一见的缘分。
狼妖抬眸,对上瑾攸归安静的神情,那神情像远山刚落雪,清冷、安定,躁动的心思沉下些许。
“若汝离去……”狼妖迟疑片刻,“可否来见吾一面?山间妖兽们也有念著你的。”
瑾攸归思忖片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狼妖垂下的尾巴轻轻一晃。
一屋的炊烟与食香在夜里缭绕,像是把时间也放慢了。狼妖最后喝完粥,把碗摆得端正,等著瑾攸归拿去。
瑾攸归收起碗筷,走到门前时,忽而回头:“夜里风寒,若要走,路上小心。”
狼妖望著他许久,才慢慢站起身,走出门外,人形化作影子般的巨狼,盘踞在夜色间。牠没有立刻回山,只低头轻轻碰了碰瑾攸归的掌心——那是一种山中生灵间极少示人的礼。
下一息,巨狼跨出小院,落在黑幕里,风声掠过牠的皮毛,牠巨大的身影最后消散在山野深处。瑾攸归关上院门时,灶火尚未完全熄,粥香仍在屋内轻轻回旋。
他抬眸,望向远山黑影,眉间花钿在火光中晃动。
午后的风正柔。山谷间的阳光夹杂碎金,落于瑾攸归的待归院中,烹煮午饭的灶火残留浅淡的油香、屋顶上的鸟啁啾,倒有几分隐居的恬淡。
瑾攸归坐于竹椅上,刚提起紫砂壶斟满茶,茶杯尚未捧起,便有一毛茸影子从院墙外「啪」地窜进院内,溅起院墙角落草叶的纷飞。
瑾攸归刚听得响动,尚未转头,紧接着,某个柔软、温热的重量,直直落在他腿上。一如几十年前一样,如此熟悉……又些许不同。
蜷起的小狐狸像温热的云,并无所谓的狐骚味,反倒是被太阳晒得暖和的轻盈,橘黄的绒毛镀上金黄的阳光,蓬松的尾巴拍在膝上,更显惬意。
小狐狸轻蹭瑾攸归腹部,四爪一蹬,身子嵌入瑾攸归的衣褶间。瑾攸归在只数十年前见过如此自来熟的狐妖,算算年岁,牠也该能化形成人了。
「是牠弟弟吗?」瑾攸归轻声。
小狐狸仰头,细长的眼眸弯成月牙,丝毫不觉冲入他人腿上是失礼的。瑾攸归微怔,最后仍旧抬手,顺头顶软毛轻抚。
小狐狸舒服得细鸣,一旁轻摇的尾巴如簇卷起的火,刺目、但柔细。
也就在此时——
「呀,我就说怎么找不到我家小毛球呢。」揉杂笑意、轻佻和得意的嗓音自院门响起。一人一狐停下动作,看向门口,「原来是找小攸你撒娇来了。」
狐妖踏风而来,笑瞇瞇的眼眸和小狐狸别无二致,黑色的发顶上立著狐耳,耳尖微动,缓步走向躺椅。瑾攸归注意到狐妖手上捏著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束山间小花。
花瓣小巧,色泽靛蓝,花心浅蕴野生的清香,花束旁还衬几片细草叶,显得花束愈加清新。狐妖行至瑾攸归面前,略去他腿上橘云,把花往他面前递。
「这种花,人族都喜欢。」牠自信满满地说,如若忽视牠摇得瞩目的尾巴、和高高立起的狐耳,瑾攸归能暂且相信牠是从容的。
瑾攸归垂眼细看那束花,又举眸端详他邀功的神情,轻捏小狐狸身上的绒毛,花束仅在他眼里映出倒影,声音无波:「谁跟你说的?」
狐妖怔愣,耳朵轻颤,若不是牠清楚不管瑾攸归心情为何,都仅这一表情,怕是要伤心好一阵,「那边村里的姑娘们啊——见我摘花,就都说很漂亮,靠过来看得可开心了。」
瑾攸归又细看狐妖面貌,让狐妖有些耳热,暗自移转视线。瑾攸归不在意那小动作,但似也不在意话语,「那是因为你的脸好看。」
狐妖僵硬一瞬,似是没料想是如此直白的回答。连小狐狸都抬起头,「呀」了一声,露出未磨利的小牙,像在嘲笑兄长的失态。
但狐妖可非会自乱阵脚的性格,牠乾咳两声,眯著眼,笑得得意:「哦?那,小攸你怎么想的?」
瑾攸归抬眼,看著他那张近得有些过份的狐脸:眉眼狡黠,笑容坦荡,山花纠结在他掌心,如被偷了香的一束野气。
狐妖又小心前挪半步,彷著山脚村落,偶尔上山寻猎的猎人姿态,逐步侵蚀瑾攸归的空间,语气却轻似撒娇:「小攸,喜欢我的脸吗?」
小狐狸也抬头,黑润的双眸亮晶晶地望向瑾攸归。
瑾攸归抬手,轻触狐妖的面庞,也不知能否听见狐妖倏地抽气。瑾攸归的手绝称不上柔滑,而是附著薄茧的酥痒,指腹贴著下颌划过,狐妖眼眸跟随手指滑动,缓慢屏息。
瑾攸归指尖停留于颐,沉默。静得狐妖燥意逐层叠加,直至手指自上落下,指甲刮蹭,瑾攸归才似自言般:「我不讨厌。」
狐妖瞬间瞪眼,耳朵忽地竖起、又倒下,维持微微弯腰的姿态,却是呼吸紊乱,不可置信,像被人踢进冷水里的野狐。
「什么叫——不讨厌!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狐妖猛地蹦起,先前所显露的、掌握一切的气势荡然无存,仅剩被戏弄的怨怼,在远处转上两圈,「你这回答比拒绝还让妖心痒!」
瑾攸归总找到空闲,捧起只剩余温的茶水,轻啜,「你的问题问得太急,答案也只会如此。」
狐妖一噎,唇无声开合,想辩解,却无可反驳。
茶水轻搁于旁,小狐狸见无热闹可看,便开始在瑾攸归腿上翻滚,露出绵软的肚皮,满心只想讨得眼前人类欢喜。
狐妖仅沉默一瞬,忽地又弯身凑近,靠得太近,一阵带著花香的风拂近瑾攸归唇畔,声中隐涩:「……那、我下次再问你喜不喜欢,你可不准回『不讨厌』。」
瑾攸归轻捏小狐狸掌心软肉,微凉,但上瘾,「我不能笃定。」
狐妖手指一缩——
小狐狸尖笑:「呀——!」
院子吹起一串笑与尾的飘动,掺杂狐妖唇齿的嗫嚅、和瑾攸归的避视。无意有意,挟风直上,仅剩碧空薄云。
花落在瑾攸归的膝边,小狐狸蹭上,把几片花瓣蹭入风中,就被瑾攸归拾起,轻理,放于旁桌,抚摸小狐狸肚腹,眼眸垂敛。
狐妖在旁怨怼地瞪瑾攸归,耳朵一抖又一抖,恨不得化作原型,找个妖出口恶气。而瑾攸归,只是继续摸著狐狸柔软的肚皮,眼神放空。
如一切无事。
早市街巷挟带清晨的露水,湿润的石砖于阳光下镀金,苍麑奔于石板上,身上破布层叠,顺风而飞,脸庞被风沙研磨,两颊泛红,异色的双眼灵活地转动。
苍麑灵活地跳过攀墙失误、落于脚前的狸奴,若细听他口中叫喊,便会是惊诧的急躁:「小狸猫!别跑!那是我抢到的鸡腿——」
可他前头空无一物……不、还有只鸡腿于空中穿梭,急转腾挪,好几次差点把苍麑晃错脚。就在苍麑抓准时机,猛地鱼跃,直直扑向鸡腿——
「啊!阿苍——!」
苍麑一个急煞,眼前是翩飞的汤碗,他下意识伸手,刚接住温热的汤碗,迎面而来的是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的清汤!
他用脸接住的瞬间,惊叫、惊呼此起彼落,但独独,并无苍麑本人的声音。汤碗轻搁身边木桌,伸出舌头勾入滑落唇边的汤水,「婶子,今天手抖了吗?这比往常咸呢!」
刚被绊一脚、跪在地上的面馆女儿连忙站起,顾不得刺痛的掌心,用腰上的乾布胡乱擦拭苍麑的脸,「对不起啊,姐姐没有站好,不小心把汤……」
苍麑嘿嘿一声,拿过乾布,把脸上的菜叶拿下后,迅速擦拭脸和脖子,简单折叠后放回面馆女儿手上,「阿杏姐,没事的,我皮糙肉厚,滚水都烫不破我的脸皮呢,就别说这个汤了!」
阿杏不放心,掐著他脸左瞧右看,见的确没事才松一口气,苍麑揉揉脸颊上的甲印,又听:「阿苍,还没吃早餐吧?姐姐请你吃一顿。」
苍麑瞪眼,虽说他看似乞儿,但他更习惯以劳换食,「不好吧,阿杏姐,我又没做什么?」
阿杏斜撇,一嗤,把人按在靠门的座椅上,「你没做什么,是我!」转身往内厨喊重上清汤,顺带拿个豆浆油条出来,塞到苍麑手上,「我就放话了,你没吃完不许走,就算凳子塌了你也得给我吃完!」
「谢谢阿杏姐!」苍麑也不矫情,喜孜孜地捧起豆浆碗饮上,甜香的豆浆滑入喉咙,胸腔因为温度而舒展,完了还咂咂嘴。
刚撕扯下一口油条,老板的小儿子走到他身旁,蹦上板凳,分明还没他腰高,却年少老成,语气严肃,「你怎么大早上就横冲直撞的,追什么呢?」
苍麑嚼两口油条,听到提问,赶忙拌著豆浆咽下,「怎么,小秀才看不惯?」
小儿子嗤一声,倒和他大姐有几分神似,「看你吓到杏姐姐,来兴师问罪了。」
苍麑怔愣半刻,反应过来后,大笑著拍拍男孩的脑袋,被他蹙眉拍掉,「回答我,别把我当小孩。」
苍麑轻甩被拍红的手背,笑眼晏晏,「有个小狸猫把我的鸡腿抢走了,我能不追吗?」
「胡说,」男孩不满地瞪他一眼,「我就没听过街道上会出现狸猫!苍麑,你别当我小孩好糊弄!」
「我可没说谎,你才几岁,没看过的事情可多了。」苍麑左一口油条,右一口豆浆,斜瞥墙角,似在看什么好戏,不要乐乎。
男孩倒不否认,「这我明白,但我不是三岁小孩,我不会上你的当……你干嘛?」他注意到苍麑一直看墙角,探头,却什么都无。
苍麑回头,刚想说话,却被打断,「小苍,帮我把这篮子送到张老伯那!」是对街菜贩子。「好呀!」他一口答应,剩下的豆浆油条囫囵咽下,抹抹嘴,瓷碗塞到男孩手中。
男孩想制止却无果,只得愤而跺脚,捧碗走回店中。苍麑提著菜篮,另一手握著菜贩送的黄瓜,一溜烟跑到街尾。
但他向来运气不好,在转角转身的瞬间,脚底一滑,竟是踩到石头,好在他反应极快,瞬间捧住菜篮,里头只是轻微震动,苍麑却是屁股著地、疼得呲牙咧嘴。
石板沁著凉意,若不是苍麑身体强健,现下他可不会只坐在地上揉了揉后腰了。正准备站起,忽地闻到一股熟悉的油香。
他一顿,黑色的左眼闪过微光,他撇头,看向小巷的墙角,墙角那抹阴影微动,圆滚滚的脑袋探出,灰褐的毛蓬松,黑亮的眼珠似有嘲弄,是抢了鸡腿的狸猫妖。
苍麑没好气地笑著拍去手上尘土,「好啊,犯罪者回来看受害者了?」狸猫妖嘴里正叼著那只鸡腿,还特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前爪抱稳,慢条斯理地——
咬了一大口。
油汁顺著肉边滴落,虽早已冷却,但对小妖来说,这可是珍馐美馔,还是从一个人手上抢来的,牠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咀嚼得极响,还眯起眼,一脸满足。
「……你是故意的吧。」苍麑没好气地开口。他不是小气之人,还早已用过早食,但禁不住小狸猫直接在眼前炫耀。
狸猫妖闻声抬眼,尾巴在地上轻扫一下,似是听懂,又完全不在意,只灵巧地用小爪子把鸡腿转了方向,继续啃,甚至脸上露出对苍麑的怜悯。
苍麑凑近墙角,伸手一把按在狸猫妖头顶,毫不客气地揉乱那撮原本就不太整齐的毛。「抢就算了,还当著我吃?」他轻哼,「小心哪天噎著,还得我救你。」
狸猫妖怔愣,抖抖耳朵,发出不满的低声呼噜,却也没躲,只是护著鸡腿往后缩了半步,尾巴不服气地一甩。
苍麑顺势拍拍牠的脑袋,事情就此揭过,「吃你的吧,下次别抢凡人的食物,他们可不是我。」
狸猫妖哼哼,叼著鸡腿钻回阴影里,只留下一点碎毛和淡淡油香。苍麑提起菜篮,拍掉身上的灰,低头看了眼里头完好无损的蔬菜,这才咧嘴一笑。
「好了~正事要紧——刘伯可不会让我迟到啊!」
“今天是冬至啊……”乐清徵懒懒地趴在床沿上,看下面的行人来来往往。
还有很多不是人的东西也混在里面。
“阁主,要把那些东西送回去吗?”一道黑衣人影不知何时伫立在他身后,左手虚握着腰间的佩刀。
“不用,大过节的。而且那里面有些东西也不归咱们管。”乐清徵伸了个懒腰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房梁发呆,黑衣人影也不说话,房间里静谧了好一会儿,乐清徵突然坐直了身子拍了下手。
“今年来试试包饺子吧!往年都是在外边儿吃的,要不就是冯叔给做,还没自己做过。”
黑衣人影默了一下,试探着问:“阁主,您……以前做过饭吗?”
乐清徵抱着胳膊一脸坦然:“没有。”
“……”
“不会可以学嘛。”
乐清徵从椅子上下来,黑衣人影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结果反被拽住手腕拉着向房间外走。
“琅琊,你也来帮忙。你也不想看我堂堂律阁阁主死于后厨失火吧?”
琅琊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轻叹了口气:“是。”
“阁主,您真的可以吗?”冯大志满脸怀疑地盯着乐清徵,在对方信誓旦旦的保证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那第一步是要和面对吧?”
乐清徵挽起袖子,用布条系好防止滑落,开始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大胆尝试。
最后在琅琊溺爱般的认可中眼看着那个面团越来越肥。
乐清徵:“……”
乐清徵:“其实我做的是整个律阁的份儿,嗯,对”
趁着醒面的时间,他们准备先把馅弄出来。
乐清徵把剁肉这一步果断地丢给琅琊去做,自己翻着冯叔给的食谱琢磨:“琅琊你说……”
“阁主,祝余不能当韭菜使,长得像也不行。”琅琊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其他神草也不行。”
乐清徵撇撇嘴:“那就不包韭菜鸡蛋的了,我不爱吃。都包成肉的好了,过节让大家都吃点好的。”
琅琊提醒他:“林双姐不食荤腥。”
“那就单独给她准备一份素馅的好了。”
乐清徵倚在灶台边上,边说话边看琅琊手上的动作。
琅琊是个左撇子,常年挥刀的手用起菜刀来却不是那么麻利,做饭这种事比起杀戮来好像太细致了,不适合他。
但是。
但是比起看他熟练地杀人,看他这样笨拙地切菜剁肉,好像更让人安心。
之后就是调馅料的环节,没什么难度……大概。
“加入适量盐……”
“阁主,那是糖。”
“……咳,我知道……这个适量是多少啊?”
“算了,不管了,先加着吧。”
……
总之,在各种手忙脚乱之中,终于到了包饺子的步骤。
乐清徵看着一灶台的面皮犯了难:“现在怎么包?”
琅琊深思熟虑道:“要不把冯叔叫来帮忙?”
乐清徵摆摆手:“算了吧,本来不让冯叔指导就是为了让他过节能歇一歇,现在怎么好意思再把人叫回来。”
“有你们两个不省心的我怎么可能放心写着。”
乐清徵吓了一跳,就看见冯大志站在后厨门口抱着臂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俩。
乐清徵有点心虚:“冯叔……”
冯大志“哼”了一声,走进去赶人:“去去去,好好学着点。”
冯大志捏起一张面皮,边做着示例边教他们怎么把饺子皮和饺子馅放到一起变成饺子。
两妖乖乖跟着学,没一会儿就上手了,乐清徵还颇有创意地弄出了两个元宝形状的。
饺子下锅后,冯大志把他们轰了出去。
“你们也不会控制火候,留在这还碍事。”他这么说。
乐清徵偶然向外瞥了一眼,发现不知何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他靠着门边往天,感觉到有人往他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他干脆放松身体,直接把重量都压在身后那人身上。
“说起来。”乐清徵突然开口,“我第一次遇见你那天好像也在下雪来着。”
琅琊愣了一下,问:“阁主还记得?”
“嗯哼,好歹你也赔了我这么多年。”乐清徵顿了顿,恍惚地叹了口气“都三百多年了啊。”
“是。”
“你应该是第一个非要跟着我的生物。”乐清徵不知道想到什么轻笑起来,“你还当我注意不到你,天天跟踪我。”
“是阁主心善,肯放纵我。”
“只是懒得管你而已,当时的你对我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可你后来也收留我了。”
“因为我心善呗。”乐清徵用琅琊自己的说法回回去。
“嗯。”
“你这个人啊……”乐清徵又想叹气了。
“行了,别伤春悲秋了,来帮忙端饺子。”冯大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的一盘饺子还散发着热气,“我先把这盘素的给小双拿过去,剩下的你们去送。”
冯大志拿空着的手点点他俩:“别想偷懒。”
冯大志说着就走了。
乐清徵和琅琊对视一眼,突然笑出来,最后踮起脚拍了两下他的头:“冬至快乐。”
琅琊微微低下头让他的动作更方便,听到这句话也笑着回:“冬至快乐。”
愿岁并谢,与你长兮。
世人常道,最是繁华在长安,京城不夜天,逍遥神仙也忘归
城内繁荣,日复一日,朱红色高墙,端的是太平人间,但也仅限于城内,出了成,沿着官道走,便是山林野地,若是偏了官道,靠近河岸,会有三三两两无人居住的旧屋
小屋破败,挨着山脚,山中无老虎,但有狼群,若是夜间有人路过,便能瞧见有狼群在林子里窜动,头一转,一双双眼睛绿油油的瞧过来,吓人得紧,奇得是,无论那狼如何在山中嚎叫,都没近过山脚那一个破落小院,才叫院子里一小小的姑娘和一头毛驴安然无恙,但人呐,形单影只的总叫人惦记,何况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娃?
这日女娃娃骑着毛驴,还未进屋便发现自己夹于门缝的发丝没了踪迹,门口的薄灰印着半个草鞋印,尺寸宽大,一瞧便晓得是个男人的鞋印,当下也不敢犹豫,牵着毛驴一掉头,趁着夜就往山里走,连板车都不敢要,留在原地孤零零的吹着风
毛驴脚步轻,板车老旧,走起来车轱辘咯吱咯吱的,响的闹人,门内人瞧着许久未有动静,便接着月色推门一瞧,不见了那娇小女子的身影,只有一辆空空的破旧板车留在原地
“他娘的!叫那小娘皮子跑了!”
那人啐了一口,紧跟着身后就走出另外两个汉子,脸上都带着凶戾,衣着虽说不至于破旧,但也称不上整洁,眼见到嘴的鸭子飞了,气愤中满嘴的不干不净,一瞧便知,乃是混迹于市井的地撇流氓
“切,还以为能从这小娘皮子身上挖点酒钱出来,妈了个巴子,跑的倒挺快”
另一人抬脚就往木门重重一踹,破木门被这么一踹,吱呀呀的就倒了下去,站在最后的人一脸瘦削刻薄的面相,摸着自己短胡茬的下巴可惜的咂咂嘴
“唉,那小老板娘瞧着也是可人,可惜喽,小丫头不懂得享福啊”
“大哥,咱接下来怎么办,回城里头?”
踹倒木门的壮汉对着草墙一顿发泄,将心中情绪发泄完了,才想起询问自己的领头,最开始走出门的汉子摆摆手,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你傻啊,回去睡大街?这地没人狼也不过来,能找着这么个炕头你偷着乐吧”
刻薄的男人趁机应和
“就是就是,我瞧着,这地正好,也没官差会来管,虽说离城里远些,不过嘛……”
他卖了个关子,露出一个恶意的笑
“离官道近啊”
于是这城郊的小破房子变成了这仨流氓的窝点,靠时不时劫杀些上京赶考的书生或是做生意的散户为生,有了钱,便去花楼住上几日,潇洒足了再回来,就算没钱,也能回那小破屋子住一住,终归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只是可怜了那跑走的小女娃,只得暂时牵着毛驴,在山野中徘徊,暂时采集些药草勉强度日
也不知是这老天开眼呐,见这小丫头可怜,个把月后,一日夜中暴雨,有上京赶考的书生误入那小破屋子躲雨,过了那破草门,迎面便是三具开膛破肚蝇虫满身的腐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也不顾躲雨了,就着蓑衣草帽,沿着官道一路走到了一家驿站,才敢歇脚,第二天一早进了城,便去衙门报了官
按理说几个地撇流氓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好在意的,但那也是京城边上,衙门里头的人若是连死人这样的事都不去瞧瞧,如何给贵人们交代?
好在呀,好在,那地湿气重,又离山里头近,那仨流氓是叫毒蛇咬死的!而那肚皮,是被兽爪撕开的,因这地离管道远,附近没人,才放着让他烂到了现在,衙门的人收拾收拾将尸体运走了,这事也便翻了篇
“唉,这人呐,孽做得多了,瞧瞧,死都不得安生”
“据说啊,那仨人,肚子都被刨了!肠子心肝全叫狼吃了!诶那手那脚,散得满屋子都是呐”
“啧啧,真惨”
“嘿,这位客官呐,我这小摊子上可还有人在吃饭呢,客官您谈的这些,可叫别人怎么吃得下去?”
那两人聊得正起劲,挽着袖的小姑娘端着一壶茶水两屉包子就端到了他们桌上,还端来了一碟醋,见这摊子上的小老板发话了,也惭笑着摆手,表示不再聊这话题,其中一人倒是反应过来,冲她问道
“诶小掌柜的,我今个瞧着你可是自城郊那地来的?那地可是有狼的啊!”
那小姑娘却摆摆手,笑着回
“我只是去捡些柴火,城里柴火贵,樵夫也乐意进城卖,我这小摊可用不起,郊外有野兽,咱一介小女流哪敢住那么危险的地方?我爷爷住城门边上呢!”
见掌柜这样说,那人也点点头,低头吃起了茶
进了冬日,天黑得早,摊子外头摆了个木头圆盘,扎了根签子充当日晷,此刻申时都未过半,太阳就晃晃悠悠的往下沉,留着一片昏昏欲睡的黄,虽说是在京城边上,可是只有在那朱红的高墙内,入了夜才安全,这远在郊区的官道上哇,和安全可谈不上边
于是驴拉着板车,晃晃悠悠的进了城,她这摊上啊,最贵的还是从人家那拿的蒸屉,交了押金,要还的,等还了之后,又带着她那些破桌椅板凳,去了爷爷家,木门很旧了,一推就吱呀吱呀的响,每当这个时候,爷爷就知道,她回来了
“诶,啾丫头回来了?”
“嗯!爷爷!今个掌柜的给咱留了米粥!”
鬼柩将桌椅板凳收好,拿了碗将米粥打出来,又从袋子里拿了馍饼出来,掰碎了泡粥里,这样吃能吃得饱,也不容易硌牙,爷爷年纪大了,咬不动硬的东西,厨房的酱缸还有些腌菜,拿出来切一切,一顿晚饭便好了,鬼柩烧了柴,煮着水,一会给爷爷泡脚的
虽然京城号称不夜城,但夜深了,城门也是要关的,不过现在天黑早,鬼柩收摊也早,趁着老人泡脚的功夫,给自己擦了擦身子,收了昨日晾晒的衣服,便拿着草纸与板凳,坐在老人身侧,一字一顿的跟着老人念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教,父之过,叫,教不严,师之过?”
“师之惰,惰”
老人敲了下鬼柩的脑袋,拿着笔,在纸上重重写下惰一字,看得鬼柩心里在滴血
“爷爷你写小一点,最近纸贵了”
“糟心丫头,学识无价,怎可纠结于这点鸡毛蒜皮的小利?”
“学不好不会死,但是没饭吃可真的是会饿死的啊爷爷”
“诶你个丫头——还想不想学了?”
“想想想,我错了我错了,爷爷你教,你教”
一旁栓在门边上的毛驴见着这爷孙俩每日都要来一次的互动,甩甩尾巴,便嚼自己的糠米渣子去了
这毛驴是别人不要的,摔了脚,没养好,走不了路,主人家就想着卖了买头新的,在肉店前没谈好便吵了起来,鬼柩当时恰好路过,便留下来出了个价,出价比肉铺的多了五文,主人家便卖了
那毛驴腿不止崴了,还长了虫,好在没烂到筋,鬼柩把虫挤了,脓水流了,自己去山上拔了草药回来给毛驴敷,慢慢的,那毛驴也就养好了,爷爷说鬼柩捡了个便宜,鬼柩不觉得,她可是比肉铺多出了五文钱呢!
学完了字,给爷爷烧好了炭,赶在城门关之前,鬼柩骑着毛驴晃晃悠悠的出了门,那仨流氓给她吓够呛,现在板车桌椅就都留在爷爷那了,左右她城门一开就会来拉走,不会影响到老人
爷爷从没有留鬼柩过夜,也没问她在外面住哪,鬼柩知道,爷爷的儿子考了大官,就在京城里,现在只是还没弄好,若是弄好了,可是要接爷爷去大宅子里享福的!若是让他儿子知道爷爷认了她做干孙女,岂不是要被认作来攀关系的?那可不好
毛驴拉着车,晃晃悠悠的走着,鬼柩就坐在毛驴身上一个字一个字的背着,怕自己忘了,认字很难,算术也很难,鬼柩没那么聪明,所以要学好多遍,直到自己学会为止
等天完全黑了,一人一毛驴才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山脚,草草将那快散架的木门掩了掩,鬼柩眼睛好,借着月光,夜里也能瞧得清楚,也就干脆没有买油灯,省了一笔,只见她拿着钱袋子,将今日赚的钱倒出来,一个一个的数,点出了明日开摊要用的,剩下的,比昨日多赚了二十文,鬼柩还挺高兴,拿草绳将多的串了串,拿着自己混了鱼腥草和薄荷的香囊,在墙角边上的老鼠洞敲了敲,今天可能晚了,老鼠都出去了,鬼柩敲了好一阵,才有一只瘦兮兮的灰鼠探出头,鬼柩将香囊凑到它跟前,老鼠在香囊上嗅了一会,就缩了进去,过了一阵,窸窸窣窣布料被扯动的声音传来,没多久,一个灰扑扑的包就被怼到了洞口,鬼柩拿起,将自己今日赚的钱放了进去,又点了点,快凑够了,过几日去换成碎银子
这次的老鼠瘦,见他把东西拖过来也费劲,鬼柩难得大方,给分了半块馒头,掰小了让老鼠叼走,将灰布往里头一推,自然会有老鼠扯着,往洞里去藏
老鼠好啊,老鼠聪明,捉一只大的,在香包里放好药草,让他叼到指定的地方,做对了就给吃的,老鼠学会了就放走,然后将装了药草的香包塞进老鼠洞,需要的时候给训练过的老鼠闻一样味道的草药,等老鼠叼出来,便给老鼠吃的,如此反复,次数多了,鬼柩就往香包里藏钱,开始只是一两个铜板,等攒得多了就换成碎银子,因为成捆的银钱重,老鼠拖不动,银子少的时候还比较轻,等银子多了,再去换银票,就这样藏,这样她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搜也不怕
而且老鼠聪明,大的老鼠会教小的老鼠,慢慢的,所有老鼠都知道只要人拿了草给他们闻,就去把有这个味道的东西拖出来,就有的吃,老鼠聪明就聪明在,当他们知道这个东西能给他们换吃的后,就再也没有老鼠往香包上撒尿了
老鼠真的很聪明,鬼柩喜欢老鼠
藏好了钱,将白日晒的干草收回来,铺上被子,鬼柩便在干燥的稻草味里,入了梦乡
过了几日,鬼柩将自己这些日子的见闻理了理,还完包子屉,将毛驴拴好,七绕八拐的走到一家粮铺后头,敲了敲一扇小窗,过了一阵,里头传来咔哒脆响,于是鬼柩清了清嗓
“南方暴雨,粮食歉收
东边有一胡姓商人,在大肆收购珍珠
西南闹匪帮,与当地县府勾结,商户绕行而走”
一条条,一件件,鬼柩说着自己认为有价值的说出,等想不起还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了,她就又伸手敲了敲小窗,过了一阵,那小窗打开了,一张薄薄的纸被轻飘飘丢出,还未落地,那小窗便啪一声关上了,鬼柩赶紧将那纸捞进自己怀里,打开一看,是一张五两面值的银票!
女孩喜上眉梢,赶忙掐了掐自己,四下望了望,便一转身冲着来时路的反方向走了
这是很久之前了,有人找到当时去药铺卖草药的鬼柩,说要些官道上的消息,有多少收多少,按价值给钱,于是鬼柩开始留心摊子上的动静,最开始鬼柩只是记着他们说了什么,窗内人从不做声,只是给的钱很少,后来鬼柩也就不去听他们说了什么,反而是看他们穿了什么,有些穿着漂亮衣服的人来她这摊,从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往往点了茶,皱着眉喝两口就走,就这一条消息,直接让鬼柩赚了一挂的钱!那可是一挂!一百文!!
鬼柩就开始注意那些不说话的人,渐渐的,鬼柩也学会了怎么去看那些没有穿着漂亮衣裳,但是和漂亮衣裳一样值钱的人,有些人穿着和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没差,甚至还更破旧些,但眼睛很亮,像刀子,记住这些人长什么样,说的时候,还会给银子呢!
后来里头人拿了册子,教鬼柩认,这是剑眉,这是杏眼,这是寡唇,鬼柩学了,记住后就能更好的和官人说那人的长相了,会给更多的钱,所以鬼柩学得很认真,渐渐的,鬼柩发现除了那些静悄悄的人,商户间交谈时无意带出来的蒜毛鸡皮也值不少钱,因着不识字,鬼柩还只能口述交代,有些时候记不太清,怕里头人觉着自己的消息模糊,以后不找她了,记不清细节的就干脆不说,不过没关系,她快把字认全了,很快她就能卖更多消息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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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往事
今日来歇脚的客人都格外高兴,讨论着灯会,诗会,花车斗彩之类的,鬼柩不过这个节,因为没钱,去灯会要花钱的,所以鬼柩从来不去,但是客人们高兴会给赏钱,所以鬼柩还是喜欢过节的,也不吝啬多说两句好话,哄客人们高兴
中秋人走得早,因为要进城里看灯会,猜灯谜,难得的,鬼柩天还亮着就进了城,包子铺忙的火热朝天,老板给她少算十文钱,让她帮忙了一阵,因是过节,忙完后还送了她两块烧饼,喜得鬼柩好话都连说了好几翻
“爷爷!今天有烧饼诶!”
鬼柩喜滋滋的拿着烧饼跑去找了老人,可与外面热热闹闹的氛围不同,老人院内静悄悄的,沉郁得可怕,鬼柩敏锐,脸上的笑容也就淡了,老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坐着,见自己认得干孙女进来了,也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鬼柩见这样也就把烧饼放好,拿了木柴进去生火了,与往常不同,厨房里堆了很多新鲜的菜和瓜果,有米有面,甚至还有一块腊肉,鬼柩人都傻了,从厨房内探头,张嘴就问
“爷爷,是有神仙来过了吗?”
“有好多好东西”
听到她这话,郁沉沉的老人才扯出一个笑,叹了口气说道
“你个傻丫头诶,哪有什么神仙,你干爹回来看老爷子啦”
“这些都是干爹带来的吗?干爹好厉害!”
“那是,他可是考上了大官的!”
一说到自己儿子的成就,老人腰板子似乎也直了起来,恍若一只雄赳赳气扬扬的公鸡一般,鬼柩没问那他为什么不在家,而是对着那块腊肉直咽口水
“爷爷,我切点腊肉做焖饭好不好?”
许是今日过节,有许是儿子回来了一趟,老人今个心情格外好,也不像平日那样说鬼柩小家子气了,大手一挥,扬声道
“成,你再去篮子那拿两个鸡蛋出来,再做个糖水鸡蛋,今日吃些好的”
“好耶!爷爷万岁!”
今天都是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于是鬼柩的肚子吃得滚溜圆,坐在板凳上懒洋洋的赖了一会,才站起身去收拾,等天全黑,临近关城门的时刻,老人望着收拾东西的鬼柩,几次欲言又止,鬼柩知道,这是老人在纠结要不要留她过夜,鬼柩想,若是他留了,往后她就把他当亲爷爷看,于是今天鬼柩收拾得格外慢
但他没有,再不走赶不上关城门了,于是鬼柩拍了拍毛驴的头,就准备离开,这时老人叫住了她
“什么事爷爷!”
“啾丫头,这两个,你一块带回去”
老人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隐约散发着一股甜香,鬼柩接过来闻了闻,好像都不是她闻过的味道,于是她就开口问
“爷爷,这是什么呀?”
“月饼啊,你带回去吃吧”
“这是月饼?!”
“呵呵,没见过吧?”
老人摸了摸自己胡子,望着手拿油纸包翻来覆去,两眼放光的鬼柩,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最终缓缓抬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里是难得的温柔
“带回去吃吧”
“嗯!”
“爷爷再见!”
鬼柩冲着老人挥手,牵着毛驴一蹦一跳的走出了城门,直到走到了官道上,她脸上的笑才逐渐淡去,变得面无表情,瞳色深深的,有些吓人
“月饼啊……”
她将怀中的油纸包拿出,对着月光照了照,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欣喜
——
“月饼可是好东西,又甜又香,等爹爹赚到钱了,过中秋给鬼鬼买月饼吃”
“为什么过中秋要买月饼吃?”
“因为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呀,一家人团团圆圆”
“所以月饼是圆的吗?”
“是啊,你看,中秋的月亮是圆圆的,所以月饼也是圆圆的”
“诶嘿,我懂了!李阿婶家的打糍糕也是圆圆的,所以打糍糕也是月饼吗?”
“噗,你就是馋阿婶家的糍糕了吧?小馋鬼”
“爹爹给我买嘛——”
“好好好——”
——
月饼和糍糕不一样,月饼上有字,油汪汪的,像画,不像糕点
鬼柩借着月光,细细看着月饼上的字,这两个字她学过了,是团圆
是一家人都要团团圆圆的意思
月饼的味道很香,于是鬼柩想都没想就要了一大口,但月饼却是苦的,苦得鬼柩眼睛疼鼻子酸,她忽然不开心了,将月饼重重往地上一扔,发出响亮的声音,将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吱吱声吓得一静,心里头难过,就更想吃东西了,于是她拿了烧饼往嘴里塞,没想到,烧饼也是苦的!
鬼柩就不吃了,啪嗒啪嗒掉着眼泪,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天没有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的挂在那,圆圆的
她呜咽一声,吸吸鼻子,用力擦了把脸,低头发现一只小老鼠正抱着她咬了一口的月饼啃着,稚鼠胆大,见鬼柩看过来了也不怕,依然使劲啃着那香甜的饼
“诶,那是苦的,不好吃”
鬼柩急了,站起身去拿那块饼,小鼠吓了一跳,想跑又舍不得那饼,一时踌躇在原地,直到鬼柩靠近,墙角的暗处才发出不安的吱吱声,抬眼望去,一只肥硕的大鼠带着几只小鼠在阴影处躲着,正焦急的呼唤她脚边的小鼠,也不知那饼到底好吃到什么程度,都这样了,那小鼠还是舍不得走,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望着,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去
鬼柩望着连连叫唤的大鼠,歪着头,看向小鼠
“那是你的爹爹吗?还是阿娘?”
鬼柩问,将捡起的月饼掰成一块一块,丢给他们,老鼠们对这人的投喂已经有些习惯了,没有犹豫上前叼了就跑,吃到了饼子的小鼠也不再踌躇,叼起最大的一块就跟在大鼠的身后,滋溜一下进了洞,留着鬼柩对着空荡荡的墙角,轻声道
“中秋快乐”
她回头,望着圆圆的月亮,终于明白了,不是月饼变苦了,而是鬼鬼想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