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梅雨季节,秋野泽雨落连绵。秋下田撑着伞,急燎火燎地往二枝山的方向赶。
山脚下,远远地就能看见两个白发的人正在争执些什么,只不过,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翁,一个却正值年少。
老翁正是秋下田找了半天的父亲——秋下一郎,如今已是期颐之年。精神头虽足,人却老得有些糊涂了,许多事早已记不清楚。他背佝偻着,地上的积水被拐杖震开一片片水花。
“不能去二枝山!快点跑!”
秋下一郎紧紧抓着另一个人的手,粗粝般的声音中气十足。秋下田赶忙去将二人分开。
“爸!你怎么又跑到这来了……真抱歉,我爸爸每年梅雨季都这样,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秋下田讪讪赔笑,好在对方并不在意,“我马上带他回去!不过你好像是个学生吧?这种天气最好也赶紧回家吧!”
若从二枝山向下看,便能看到山脚下的一整片湖泊的全貌,以及湖的那一头,常驻于镇西的渡边旅店
一长一少相互客套着,只有老人依旧呆立在一旁,看着雨中氤氲的二枝山自言自语。
“雨又下大了……”
【终章主线】百年旧梦
雨水打在窗户上,电视里正在播报洪涝灾害预警,但并不妨碍宫崎一家享用早餐,今天不用去学校,因此早餐也得以变得丰盛了许多。只是宫崎妈妈有些不满——丈夫依旧以一个上半身全被报纸挡住的形象出现就算了,连长子也心不在焉的,筷子在一碗纳豆里搅了半天也没开始吃,连幼子的胃口也不太好的样子,在饭菜里挑挑拣拣。
“燕,你怎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和妈妈说哦。”宫崎妈妈夹了一块玉子烧到宫崎燕碗里。
宫崎燕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笑了笑:“我没事啦,就是最近看书睡得有点晚。”
宫崎妈妈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眼下的乌青,却也不再多问。
“那也要注意休息才行,要是又生病可就糟了……”
“没那么夸张啦哈哈哈……”
实际上能让宫崎燕心事重重的事情,还是不久前的广场杀人案。听黑沼警官所说,这个混混名为村田祥太,与美咲毫无交集,只有死法与她相似。
祭祀需要的是“雌畜”,这个村田祥太既不是“雌性”,也没有按照仪式要求置于高处,反而是潦草地弃置广场。若是从受益者来看,神社的人似乎是最大受益者,不仅杀鸡儆猴般震慑了其他混混,并且诡异的死法反而让神鬼信仰再次兴起。
可是直到杀人案的一天后,神社都在举行法事,并没有作案时间……说起神鬼,还有秋野那边关于“大灾害”的事情也还朦胧不清……
宫崎燕眉头紧锁,抿了抿唇,习惯性的夹住弟弟丢过来的不吃的菜往嘴里塞。
“叩叩叩”
趁着妈妈训话弟弟的功夫,宫崎燕思绪被敲门声打断,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外,粉发少女鞋上淌着水,脸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原来是住在对面的栗山胡桃。
“宫崎,家里水管又爆了,我来借工具箱。”
“是胡桃酱呀,吃过早餐了吗,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吃点吧?”宫崎妈妈瞧见来人,客客气气地让宫崎燕把人领进来,自己则去准备碗筷。
见状,原无此意的栗山胡桃也找不出理由拒绝,沉默片刻后礼貌致谢:“……那便麻烦了。”
她在玄关将脱下的鞋整齐摆好,宫崎燕正从某个柜子里拿出工具箱放到鞋柜上,以便栗山胡桃离开时直接拿走。他随口挑起了一个话题。
“理子老师不在,总感觉初三的时间都变慢了。”
“小野老师回来了。”胡桃语调淡淡,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日常小事。如果不是目睹了小野理子倒下,还真以为她是去度假回来了。
宫崎燕放工具箱的动作一顿,然后猛回头:“诶?!我怎么不知道?”
“校长告诉我的,已经回来好几天了。”
“胡桃酱,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
“……”
两人正小声商议去探望小野理子的计划时,宫崎鸮又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横在二人之间。
一双本就长得上挑的眼睛犀利地盯着栗山胡桃:“胡桃姐姐和哥哥在聊什么,有什么是小鸮不能听的吗?”
继而又眉头微蹙回身对着宫崎燕:“哥哥,妈妈在催你们了…”
一番精彩演出。栗山胡桃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悦色,只觉得宫崎鸮这小孩堪比老戏骨,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对,别让阿姨久等。吃过早饭再详谈吧。你肩头有灰。”她有意无意地越过宫崎鸮的头顶,拍了拍宫崎燕的肩,随后往客厅扬长而去。转身的那一瞬,宫崎鸮看到了她没忍住露出的一抹微笑。
“?!”
“?”
跟在后面的兄弟二人,一个抓着身旁人的裤腿涨红了脸,一个疑惑地检查自己的衣服。
四月中旬的小野家也笼罩在阴雨之中,听说了小野理子回来了的消息,许多学生都已经前去探望。宫崎燕与栗山胡桃带着准备好的点心也在前往小野家的路上。当然,不能漏掉始终跟着宫崎燕一起的小尾巴——宫崎鸮。
雨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顺着弧线滑落,时不时滴在并肩而行的两位中学生肩头,最小的孩子穿着雨衣低头踩水,实则一只耳朵正卯足了劲听着二人的对话。
望着眼前的淅淅沥沥,晨间播报的洪灾预警忽而在宫崎燕的脑中响起,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胡桃酱,你记不记得旅店的‘渡边女士’。她,还有那些‘人’,据说他们都在大正年间经历了一场大灾害。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山洪?”
宫崎鸮一脚踏进水坑里,水花四溅,落在地上裹着尘土流向别处,形成新的水洼。
栗山胡桃快速瞥了一眼玩水的宫崎鸮,这样的话题在不知情的小学生面前聊真的合适吗?然而宫崎燕毫无反应,她也便默认了。
栗山胡桃思忖片刻,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竹刀:“山洪吗…确实不无可能。范围广,影响大,最重要的是破坏性强。说不定那个‘引水工程’也是因此展开的。而且在秋野泽这地方……”
她向某个方向眺望。秋野泽三山环绕,唯有二枝山露出一片赤裸的土色。春季雨量大,如若发生山洪,比起植被密布的其他两座山,二枝山似乎更受洪水和泥石流的青睐。
不得不说,秋野泽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群山环绕之下,每逢雨季,雨水便会如流入一个碗里一样流入秋野泽,能够绵延至今,所谓山神,还真是让人不可信其无。
“叮咚”
闲谈间,三人已经抵达小野家。宫崎燕按响了门铃,很快屋内便传来了脚步声。
小野理子从内打开了门,看到来者是自己的学生,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看上去依旧有些憔悴,但比前些时候的飘忽状态已经好多了。
几人被她请进了屋,屋内装潢朴素,但干净整洁,看得出来主人是个细腻的性格。小野理子为他们倒了几杯水,略带歉意的笑笑。
“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看到美咲同学……的样子,一时间没能缓过来。真抱歉,没吓到你们吧?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撑住,至少要带着你们度过初三这个关键期,才只在诊所开了些药……没想到反而出现这样的事……”
“理子老师你别这么说,你没事简直是最近最好的消息,我们都等着你回来呢!”宫崎燕双手握住小野理子的手,试图以此传递一些活力。
似是被鼓励到了,小野理子轻轻点了点头,并且微不可察地收回手。坐在宫崎燕怀里的宫崎鸮也微不可察地把哥哥的手好好地拢在了自己怀里。
“我明白了。真的很抱歉……不过校长说过几天我就可以回学校了,到时候我会加班加点给你们把前面的课程全部补上的,你们放心!”小野理子看上去重新燃起了斗志。
“小野老师。能问一下这些是什么吗?”栗山胡桃出言打断了这番对学生来说恐吓一般的宣言,手里翻阅着几张剪报——不知何时,她已经游离在几人之外,并且找到了这些东西,“能量石骗局?好像在校史馆里也见到过。”
小野理子并没计较学生的擅自翻阅,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依旧温和耐心地解释起来:“啊,这个……我在学校附近有看到眼熟的人,有点像小时候大人们常跟我提到的骗子,便稍微查了一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最近不安全,你们也要谨慎一些才行。”说着说着,作为老师的本能又让她语重心长地嘱咐起来。
宫崎燕和宫崎鸮也凑过去看了看剪报。上面登记的是关于1997年的“山田式骗局”——一场家族性质的犯罪。他们出身于北海道,在超能力热潮兴起后便四处招摇撞骗,直到被揭穿才举家搬迁到东京并东山再起。
报纸上,主犯的女儿因骗局被揭露还遭受过校园霸凌,其照片也刊登在上面。宫崎燕与栗山胡桃对视一眼,照片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都见到过的秋野泽神社神主的妻子。
“所以说,现任神主的妻子就是当年所谓的‘超能力少年’?宗教迷信和诈骗犯结合吗,好让人担心啊……”
“虽然不算是重点,但是无法想象你去到过‘那边’居然还会完全认为是迷信,你这话可别在神社里说。不过确实,神主也许也知道她的情况,不知当时选择与她结婚有没有扩大宗教影响的考量。”
雨难得停了一阵,云层被山风吹开,天光乍泄。几人一路聊回家门口,栗山胡桃与宫崎兄弟二人作别。
“等一下!”宫崎鸮罕见地出声挽留,撇了撇嘴淡淡道,“哥哥,工具箱……”
“哦对对对对…………”宫崎燕一拍脑门,哪怕已经放到了门口也还是不出意外地忘记了。
不过宫崎燕并未好好在家呆着,而是又转头去了隔壁的诊所。年轻些的三浦医生正在院子里吹风,她便是给绫辻美咲做尸检的医生。
校史馆内记录着一个名为神宫寺绀的医学生的名字。如果神宫寺绀回来以后一直生活在秋野泽,那除去其他渠道,在诊所内获取安眠药便是最直接的方法。
“三浦医生。”宫崎燕进了院子向三浦医生打了招呼。
“啊,是你们啊。”三浦医生倚在墙边,懒懒地回应了一句。作为邻居,三浦医生也是认识这对兄弟的,尤其是长子宫崎燕,不知为何他总是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伤口在身上,这要是一些信神的患者,早就神神叨叨自己被诅咒了。但宫崎燕看起来丝毫无所谓。
“你们俩有什么事吗?又摔哪个坑里了?”三浦医生暼了一眼宫崎燕裤腿上的泥点子。
“没有没有,今天只不小心踩了一个水坑,还没怎么样呢。”宫崎燕挠头笑笑,然后表明了来意,“我是想问问美咲的事,三浦医生,诊所最近有没有大量安眠药出入的记录,你知道一个叫神宫寺绀的人吗?”
三浦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燕同学,这样的刑事案件你还是不要掺和太多比较好哦。尤其对你来说还是很危险的。而且我也不能透露患者信息。不过,倒是可以告诉你,神宫寺家从没在我们这里看过病,他们家老头就是做医生的。哼,可能是觉得我们抢了他们生意吧,常用药都不在我们这里买,谁知道呢。安眠药的话,我们这里只有劳拉西泮片,没有药方是不能给你们开的。”
“至于尸检,我本来就没有法医资质,要是被查出来我就要受处分了。哈,最近真是好的不来净来坏的。”三浦医生自嘲道,随后话锋一转:“不过绫辻美咲的检查他家里人似乎是同意的,应该只需要写个检查。那个村田……他家就剩他一个了,没有同意书我不可能动。一二来去的,再这么下去我就该卷铺盖滚蛋了,学医那么多年我还没挣回本的,干不了这种净吃亏的事。”
久违的阳光没能存在多久,天上又开始嗒嗒落下雨来。宫崎兄弟也跟着三浦医生进了诊所。最近的小镇终日惶惶,大家基本都好好待在家里,连诊所里也没见多少人。穿过走廊,她忽而回头对着宫崎燕叮嘱,“我记得神宫寺家还有份档案留在这里,不过你们千万不要乱翻哦,给人家造成麻烦可就不好了。”随后拐进了另一条走廊回去值班了。
这番耐人寻味的话反而让宫崎燕停止了思考。宫崎鸮扯了扯哥哥的衣角,显然,他毫无压力地理解了三浦医生话里的意思,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科室,露出一个干坏事不嫌累的狡黠笑容。
“哥哥,你看。”上面挂着档案室的铭牌。
“哦……”宫崎燕了然,原来如此,他丝毫不拖泥带水,趁着四下无人,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档案室内,散发着一股尘味,有几份资料大喇喇地摆在桌上,似乎就等着哪个多管闲事地来翻翻看了。
兄弟俩一起看了看。宫崎鸮坐在桌子上,拿起其中一份报告单。这是一份血检报告单,虽然一个五年级的小朋友尚看不懂其中的意思,但好在他识字多,找不同对他来说还是比较容易的。
“哥哥,这上面写着的药叫地西泮!”
地西泮。和三浦医生所说的诊所储药不一样。宫崎燕默默把报告单拍了下来。同时看向了另一份。
这是一份关于孕检的报告单。里面详细记录了一个畸形胎儿的诞生。而患者,又是那位神主的妻子——神宫寺明理。似乎是因为经受了长期的辐射,她的身体遭受了严重的破坏,以至于影响到了胎儿……
早年间的超能力热潮,也会兜售所谓的“灵具”,若是无用还好,那些有用的,其实都是带有辐射的物质。至此宫崎燕完全笃定了,这位神宫寺明理便是那位“超能力少年”原山田氏,作为骗局的核心,她亦需要佩戴灵具,结果便是如此下场。
同时,宫崎燕还注意到,神宫寺明理还伴随着长期的焦虑和抑郁,这个程度看上去需要药物控制了。
如此的一个人,神宫寺家接受她或许是出于吸纳势力的缘故?但想到神宫寺明理那句带着怨毒的话语,宫崎燕如今竟从中品味到话语间有一种报复成功的扭曲快感,不禁一阵恶寒。
虽然是私自调查,但事已至此,宫崎燕还是决定去找黑沼警官谈谈。
“走吧!小鸮,去找小明哥!”
“诶?!偷翻资料难道也要去自首吗,哥哥?!”
宫崎鸮难以置信,他们不是正在做坏事吗!
踏着细雨而来,警局内却已经有客人在内。绫辻美咲的父亲绫辻瞬正低着头和黑沼警官说些什么,而后,他被黑沼警官请了出去。
宫崎燕与他侧身而过,清晰地看见他的脸色灰败,与先前在神社内的冷静略有不同,透这疲惫与死气。
“又是你俩?进来吧。”黑沼警官招呼道,将二人请了进来,同时倒了两杯水。他看上去明显睡眠不足,但少了前几日的颓然,犹像一只找到了方向的猎犬。
“是这样的,绫辻美咲的案子我已经有一些眉目了,但凭我一人还是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私下调查吧?尤其是你,宫崎同学,偷偷摸摸地进来居然还敢留下痕迹啊?”黑沼警官拿出一份印着机油指印的报告,调侃道。宫崎燕眼神飘忽,一副心虚模样,当时只顾着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忘记处理这个了……
“不过我也不是要指责你们。”黑沼警官摇摇头,“我理解你们关心同学的心情,但再怎么说也要保障安全,我猜你们除了我这里肯定也在到处跑吧?虽然孩子确定是无辜的,伸张正义这种事确实很难按耐住……啊,跑题了。总之,绫辻美咲是死于谋杀,并不是什么山神作祟。如果你们有相关线索,包括绫辻家跟谁结过怨,务必都要告诉我。”
黑沼警官聊到案情就不自觉变得严肃起来,宫崎燕连忙点点头:“我就是来说这个的!”
“我记得尸检报告上有说到美咲同学不仅服用过安眠药物,甚至内脏也被精细地拆除了。如果不是医生的话恐怕很难处理成这样。”
“是的,必须有相当的医学背景才能够办到。”黑沼警官点点头,同时注意力忍不住被乖乖坐着旁听的宫崎鸮吸引。……当着小学生的面说这些没问题吗?可惜警局内只有他一人,没办法让人支开小孩子。带着弟弟来这里,真不知道宫崎同学是与兄弟关系太好还是心实在太大。
“恰巧我去了一趟诊所……嗯…反正我看到了一份档案,美咲体内的药物属于地西泮。来的路上我查过了,这也是一种强效安眠药。然而诊所里只有劳拉西泮,那就不可能是从诊所里流出来的。”宫崎燕翻出笔记本的推理记录和手机里的照片,:“另外,还有一份报告单,是关于神社的神主妻子神宫寺明理的。”
宫崎燕展示了报告单的图片,“她长期饱受焦虑和抑郁的困扰,神宫寺家却从来没有去诊所开过药。那这个不明来源的地西泮,有没有可能是神宫寺夫人的呢?”
黑沼警官似乎也没想到一个初中生居然能查到这么多,他打量了一下宫崎燕,这孩子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冒失嘛。
“恰巧!神宫寺家有医学背景深厚的人!那就是神宫寺绀。如果他仍在这里生活,今年不过花甲之年。他就读于东京医科大学,是秋野泽高等部的毕业生,也在秋野泽诊所建立之前一直在此行医,我想,他确实具备作案的能力。另外,在我们学校的旧校舍也出现过人活动的痕迹,有谁曾经在旧校舍一直盯着我们。目前最熟悉旧校舍的人也只有他。至于动机……我不太理解,难道仅是出于神宫寺明理对绫辻家儿女双全的妒恨吗?”
黑沼警官翻阅了报告,听完这一番推理后沉吟了很久,“神宫寺家确实有一个叫神宫寺绀的老人。……刚才,绫辻先生,也就是美咲同学的父亲,是来这里自首的。他供述了杀害美咲和村田的犯罪经过。理由是山神需要他们的命。但是证言和线索全都对不上。我推测他只是个替罪羔羊。他们家难道得罪过谁吗?只有神宫寺明理所谓的妒恨多少有些薄弱,真的能撑起他们家这段时间的遭难吗?”
黑沼警官深深叹了口气,带着不可觉察的失望:“镇公所倒是和绫辻家有贪污的证据,一直都在接受绫辻家的贿赂。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被拿捏住了把柄,受到威胁顶罪好像也说得过去。”
他拿来那份带着脏手印的报案记录:“喏,你也看过了,这是绫辻夫人的报案记录。虽然写的是失窃,却没有说清楚到底丢了什么。我想其中应该包括这个‘把柄’,比如账本。”
“不过贪污什么的,你们才这么大点,也很难理解吧……”他自嘲一笑,看着你们,又像是透过你们看着逝去的绫辻美咲,“至于村田,还没有什么头绪,但他的处理方式不如美咲的精细,应该不是同一人所为。此人无父无母,又喜欢到处游荡……确实是一个好下手的目标……但是目的又是什么?”
“还得接着查下去……嗯……如果你们有神宫寺家那三人的2日至3日的行动轨迹,随时来报告就好。当然,绫辻家的结怨对象也是。如果真和他们有关……还得找出口供和物证,至少要有人证吧……”黑沼警官逐渐开始碎碎念,已然一副陷进工作里的态势。
“哦对了,虽然很难拦住你们了,但还是要叮嘱一句。不要和人发生冲突,保证自己的安全为绝对优先。”随后,他将二人请出了警局,继续做他的工作。
提到恩怨,倒是提醒了宫崎燕。镇公所与绫辻家有利益往来,身为警官的黑沼明能接触到的应该很有限。但如果是两个不听话的学生,那能不小心挖出来的东西可就比正规身份的公务人员多多了。不知为何,宫崎燕在这种事情上感觉自己简直头脑清明!
“看来下一个地方得去镇公所了。”先前的发烧加上连日的休息不足,宫崎燕身体还没有完全脱离病气,哪怕是阴雨天,这么跑来跑去也让他出了一层薄汗,但精力看上去倒是没怎么减少。
反而是宫崎鸮,体育差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但又不敢直说,生怕哥哥一扭头把他送回家,那可大事不妙!
“小鸮,哥哥抱着你吧。”好在作为哥哥,宫崎燕完全了解自己弟弟天生适合坐轿子出行的孱弱体质,并且十分愿意做这个轿子。
“好。”宫崎鸮点点头,他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勉强,欣然搂上了哥哥的脖颈。
……
镇公所内人也不多,仅有一些工作人员在内做着日常事务。秋野泽的镇长名为竹取信,并非本地人,先前在绫辻家中,宫崎燕也在账本上看到过这个人的名字。他已经摆出一副和蔼的模样,谦礼地询问他们来做什么。
“我弟弟最近有个课余研究,要求了要去了解秋野泽的历史。我想我们镇子里又没有博物馆,只好来镇公所碰碰运气。”宫崎燕如今的撒谎流程简直信手拈来。
“对呀对呀,麻烦死了!等我回学校就把老师的茶叶换成青椒!”宫崎鸮适时展现一下小学生的不羁,也不知道里面掺着几句假话。
镇长果然乐呵呵地开始劝导:“了解历史还是必要的,老师也是为了你着想啊,小孩子还是不要太顽皮啊……行,我让人带你们去参观一下。”
接着他招呼了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将宫崎二人带到了资料展示厅,里面有一些可以用来展示的可查询文档的触屏电脑和电子宣传板,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东西都价值不菲。这个工作人员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然后便因为别的工作而匆匆离开了。
宫崎燕大致浏览了一遍,上面记录的都是秋野泽发展的历程,包括他熟悉的大正时期繁荣的秋野泽。
这些并不是宫崎燕最为关心的。他点击触屏电脑,上面登录了秋野泽的户籍信息,时间涵盖很广,甚至登录了1873年的人群。
宫崎燕将“宫坂”“神宫寺”“绫辻”等字眼一一输入,果然得到了一些线索。
上面完整的登记了宫坂家自1873年的人口流动。
这个所谓的“煌”和他的兄弟入赘到宫坂家以后,便出现了宫坂家分裂的情况,绫辻家便是其中的一支,而宫坂则更名为神宫寺。在此期间,先后有七人离奇死亡。
“这个吃了,天神难救。”
宫崎燕盯着电脑,想起那袋黑色的根茎。在【常世】中,它被藏在宫坂家厨房的后面,简直是下毒的最好选择。宫坂绫逝世后,煌便堂而皇之地易了主,说和他没关系,哪怕是宫崎燕也不会相信的。
“看来绫辻家的恩怨……从这时候就开始了。”宫崎燕大致幻想出两个家族你死我活龙争虎斗的场景。
此外,宫崎燕还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渡边梅”。这似乎便是那位长舌头的旅店老板。她是1924年的百人死亡事件,应该就是那个“大灾害”的遇难者。
然而宫崎想要查询秋野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相关的人物。
不过,他总是神神秘秘,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常世】之中也畅行无阻。也许他根本非人非鬼,而是独立在二者之外的东西。
已经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宫崎燕便带着弟弟离开了。
既然百年前恩怨已然结下,绫辻一家肯定也不是坐以待毙任由神宫寺家打压。镇公所……难道在以前就已经和绫辻家有所牵连?看起来当年资本流入应该给了绫辻家很大的裨益。官商勾结什么的好像也并不是稀奇事?
带着满腹的疑问,宫崎燕再次来到了【常世】。
粗点心店一片狼藉,秋野蜷缩在店内,怀里揣着一大兜眼珠。一条巨大的蛇尾从他的和服了伸出来,盘踞在店里,躁动地翻涌着。
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不禁发出声声低吟。
“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关注还不够……还不够!要来不及了……!”
宫崎燕被骇住了,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由此诞生’,什么东西会在人死后的世界才突然出现呢?”在人数寥寥的教室之中,宫崎燕曾与如月莲实隔着稳坐在中间的峠宫薰谈论过此事。
“有很多呢……人死了以后是最容易滋长各类精鬼妖怪的了。”如月莲实仰天数了一数,“比如因怨灵而生,头长犄角的般若,因绝望继而执念过重,半人半蛇的女妖清姬,又比如曝尸荒野的冤魂而诞生,鸟羽蛇尾的……”
以津真天。
秋野的真身是以津真天!
常世终日暗色的天空中下着淋漓大雨,宫崎燕心脏狂跳,他直觉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他自行从摇奖机里摇了一些道具,转身向宫道上上的神社跑去。通往神社的鸟居长廊中,灯笼在风雨中来回晃荡,台阶上的宫灯也遭受着暴雨的侵袭,有的已经熄灭,有的仍在挣扎。宫崎燕在雨中前行,来到了神社内部,地板上留下了扭曲的字迹以及刮擦的痕迹。
宫崎燕艰难辨认,勉强认出了“离开秋……跑……山会食……净仪……”等字样。
这是美咲留下的,然而却完全找不到她的踪影。
在另一头,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响声。宫崎燕感觉冲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宫道山旁边的二枝山在雨水的冲刷下,一侧随着水流倾泄而下,巨大的落石从山上滚落。山脚下的沼泽包容着落入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被包裹其中,然后沉入,消失。
宫崎燕听不太细致那边的状况,只有汹涌的水声以及很多东西倒塌,砸下的闷响。
他脊背发凉,二枝山曾经发生过山体滑坡,这就是百人死亡事件?美咲所说的跑,是因为她是宫坂家的后代,真的听到了山的预警……然而在1924年,宫坂绫已经逝世,新一代的宫坂家的女儿还未出现,无人警示,才会出现这种惨剧。绫辻一家和镇公所在其中的角色,难道也真如现世一般,吞吃了公共设施的公款吗。
那美咲被害的原因呢?许是神宫寺夫妇的恨意,许是两家相争,神宫寺家不愿把持了这么久的权力就这么让渡,为了那点虚假的神权,便制造了这起仪式杀人案,顺便使秋野泽的宗教再次兴起,他们从中获益。村田虽尚不可知,但从结果来看跟他们也脱不了关系,必须要彻查神宫寺家!
无论怎样,百年前的真相已经逐渐明晰。宫崎燕赶紧戴上那枚提速的戒指下山找秋野。
“秋野!我知道了,美咲的警告,还有你想告诉我们的事!”
粗点心店里,瓶瓶罐罐早已经碎了个彻底,里面散落出许多御守。宫崎燕很熟悉,在现世之中,他在学生证里翻出来过。原来都是秋野放的,难怪无论他们在哪,秋野总是能及时赶到。
然而现在的秋野已经陷入了失控的暴乱状态,他没有理会宫崎燕的呼喊,蛇尾一翻,将宫崎燕抡到了墙上。就在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怀中的纸人感受到了冲击,释放出力量暂时逼退了秋野。
宫崎燕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费劲全身力气,将两只手镜击到了一起。
……
黎明前,雨还在下,伴随着电闪雷鸣。宫崎鸮被巨大的轰鸣声吵醒,干脆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哥哥的房间。
“唔咳咳咳咳咳!”躺在床上的人骤然翻身而起,爆发出剧烈的呛咳声。
宫崎鸮吓了一跳,摸到灯的开关打开一看。宫崎燕坐在床上,腰弯得很低,几乎是弓身扑在了被子上。他双手捂住口鼻,肩膀更是抖得厉害。而在被子上,是一大片刺目的红。
宫崎鸮一激灵,差点软倒在地上。虽然哥哥经常会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但这么严重的可没几次。
“哥哥!”他强撑起来扑到了床边。对方却塞给他一个笔记本。
“小鸮,你会一直和哥哥站在一起的,对吗?听好我说的话……然后去找小明哥,让他做好……疏散镇民,防洪抗灾的准备……!”宫崎燕把自己的还不完整推论悉数告知宫崎鸮,以他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依靠警官。
“好了,快点去!你能做到的,哥哥的幸运星……”宫崎燕冒着冷汗,鼻血在如注般流出,却将宫崎鸮向外推了一把。
宫崎鸮转身就跑,经过父母房间时他咚咚咚地用力敲着门,提醒爸爸妈妈快去看看哥哥。
————
已经是黎明时分,天色却依旧浓稠,光线挡在厚厚的云层之上,透露不出半分。黑沼警官忙活了一夜,揉了揉发疼的眼睛打算稍微歇息一下。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闹起,黑沼警官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接电话。
“喂,你——”
“砰!”
警局办公室的门被一把创开,重重地砸到墙上。宫崎家的幼子披着雨衣,看起来是跑过来的,雨衣的兜帽都已落下。宫崎鸮的头发上,脸上,不知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
电话里,传来的是宫崎家父母的焦急的声音。
宫崎鸮红着眼睛,似乎是忍了一路,此刻压抑的哽咽渐渐变成了哭腔。
“小明哥哥,哥哥让我跟你说……!”
雨落在地上,与血液,与尘土以及禽兽的毛发混合成了带着腥气的泥汤,乌鸦盘旋于上空,发出警告般尖利的叫声。黑沼明浑身湿透立在雨中,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沉重地扶正了自己的警帽。
——4月15日的清晨,秋野泽的广场上,又多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简章】仪式再现?
4月11日,清晨。
宫崎燕叼着根体温计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在昨天被书砸伤又淋水以后,一向身体还不错的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奔波了一天或是水有点脏。伤口居然发炎了,甚至发烧和感冒也接踵而至。
“燕?温度计应该差不多了吧,我进来了哦?”门外,是宫崎妈妈端着药和降温用的湿毛巾。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跟在小个子的她身后的,是更小一只,带着口罩非要闯进来的宫崎鸮。
宫崎妈妈将东西放下,取走温度计,拿近一看:“哎呦!真是的,38.7度,这完全就是高烧了啊!燕,你们昨天到底骑着我的车去做什么了啦!”
宫崎妈妈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又摆出她标志性拧着眉的牙疼姿态。宫崎燕倒是有气无力地笑出了声,声音低哑地像是声带被人当滑板扔地上踩过了一样。尽管宫崎妈妈说的话总是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怨气,但妈妈也很喜欢将担忧包装在埋怨之下,这点宫崎燕倒是并不讨厌。不过唠叨来唠叨去还是让他招架不住。
“只是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别人恰好泼出的水罢了,我没事啦~好久没有这么严重的感冒了,不是也总有人这么说吗?‘一年来总要感冒几次对身体比较好’!”宫崎燕用他那破锣嗓子怪腔怪调地学着不知哪里听来的谣言。然后被宫崎妈妈用湿毛巾糊住了脸。
“唔……”
宫崎燕默默地用手扯了扯毛巾,露出一只眼睛,眼皮一抬,赤色的瞳孔试图接收妈妈的脸色信号,却始终没对上电波,又默默地把眼皮合上了。宫崎妈妈只觉得无奈又好笑,将毛巾整理成了敷在额头的长条形状。不等她开口,不知何时已经爬上床趴在哥哥身上的宫崎鸮先用很懂的语气十分笃定地纠正了起来。
“哥哥,那个是谣言哦!一定是因为你的伤口湿掉了没处理还穿了其他人的衣服才会生病!”
“小鸮,你别添乱了,从你哥哥身上下来!”
“小鸮只是想让哥哥心情好一点啦…”宫崎鸮拉起宫崎燕的手抚摸自己的脑袋。
宫崎妈妈揉揉眉心,大的不省心,小的也不省力,于是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好好休息吧,学校那边好像也说可以不去?……这个地方真的没问题吗,真是的。话说回来记得把药吃了哦!”宫崎妈妈把歪理一套接一套的的宫崎鸮强行捞走,宫崎燕的房间又恢复了该有的安静。
在窗帘的遮挡下,房间里昏暗无光,手机屏幕的蓝光重新亮起,校史馆拍下的资料显示在其中。
就读于东京医科大学的神宫寺绀,毕业后回到家乡行医。
神宫寺绀…从来没有在诊所听说过这个名字……从高等部毕业,那么熟悉旧校舍的布局也是理所应当。那些安眠药,旧校舍的痕迹,会和他有关…吗?啊……头好痛,或许以后做个记者也挺不错的……
宫崎燕捏了捏眉心,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刨根问底的一天。借着生病的契机,他难得地陷入了沉沉的,安稳的,无梦的睡眠。
身体好转时已经是差不多一周以后。宫崎兄弟燕正提着一大包书走在回家的路上,而宫崎鸮则箍在他背上给他撑着伞。这个姿势很累人,也不知道一向身体羸弱的宫崎鸮怎么坚持下来的。当然,最累的其实还是宫崎燕。这位称职的哥哥正一手提着书,一手托着弟弟不让他滑下来。
美咲案发生之后,秋野泽的天空也变得阴沉沉,还下着连绵的小雨。小野老师完全没有要回校的讯息,听说连神社都为了除去“邪祟”,接连开展了三天的拔褉仪式。考虑到最近的不太平,宫崎父母决定让两个孩子暂时留在家里学习。
路过秋野泽的广场时,人忽而变多了起来,黑沼警官似乎在其中试图疏散人群,却收效甚微。宫崎燕心下一沉,放下了书和弟弟,冒着雨穿过人群找了过去。人群最密集之处,伴随着议论声鸟兽的鸣吼声之类的杂音的,还有浓烈的腥气。
地上直直的躺着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眼球已经被盘旋在阴雨上空的乌鸦啄烂,尸体的腹部,令宫崎燕呼吸微滞的,是塞的满满当当的谷物。美咲的尸检报告内容和【常世】之中美咲的样子顿时出现在宫崎燕的脑海里,与这具尸体的样子别无二致。
这怎么可能……如果说美咲的死还有强烈的仪式感,甚至能对上在【常世】之中宫坂绫留下的手册内容。那么眼前这具尸体除了同样塞满了谷物以外,有太多不同,甚至细节上可以说是粗糙。
模仿犯?但是为什么选在广场……示众吗?意义又是……?
“哥…哥哥……”宫崎鸮声音从下方颤颤地传来。宫崎燕低头一看,自己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面对死相凄惨的尸体,他脸色苍白如纸,脸上有水滴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沁出的冷汗,手里的雨伞早就滑落,反而死死地攥紧了哥哥的裤腿。
宫崎燕赶紧蹲了下来,将弟弟按在自己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颈。
“小鸮,别看,别去看……”
————
吹风机呜呜作响,正在尽职尽责地执行着自己的工作。宫崎燕坐在床上给弟弟吹着刚洗完的头发。
兄弟俩人又是浑身湿透地回了家,狼狈的模样仿佛挑衅一般疯狂攻击着宫崎妈妈脆弱的神经。
在浴室内,宫崎燕鲜少地主动提出了同住的邀请。
房间内,没有了吹风机的响声,忽然间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宫崎鸮坐在床边垂着头自顾自地玩着手指,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小鸮。”
一条做工精美的吊坠项链被挂在了宫崎鸮的脖子上,上面的蓝色石头在房间的灯光下散发着星星点点的淡淡光辉,像一颗来自天空的石头。
这是宫崎燕在秋野的店里一眼相中的礼物,上一次送了护身符,弟弟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看来秋野的商品很受小孩子欢迎嘛”,宫崎燕这么想着,往摇奖机里投了两颗眼珠。不过他一向不擅长抽奖游戏,结果自然也是不出所料。
好在最后他用了一个稻草人道具跟偶遇的猫桥同学换到了。
“好看吗?听说是夜光石,不知道在这里的晚上它会发光吗……”宫崎燕垂着眸梳理着弟弟的头发。
宫崎鸮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抹悦色,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头把玩着吊坠,却依旧没有开口。
直到夜色渐深,一切的闹剧都沉寂于晚间。黑暗之中,传来了宫崎鸮的低低呜咽。他蜷在宫崎燕的怀里,抑制不住的抽泣。宫崎燕原本都快睡着了,听到哭声立刻清醒过来,搂着弟弟轻声安抚。
“别怕,小鸮,哥哥在这里呢……”
“哥哥…你不要去玩那个‘游戏’了,好不好?”
宫崎鸮被搂在哥哥的怀里,声音发闷,泪水渐渐染湿了宫崎燕的胸膛一片。他察觉到哥哥的动作停了片刻,而后又恢复了轻拍后背的动作。
在这不安的夜里,月亮被云层遮蔽,门口的路灯神经质地一闪一闪,连邻居家午夜嚎叫的狗都失了声。只有宫崎燕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小鸮,对不起……”
“被本家驱逐的绫辻家……”
开学不过三天,美咲事件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初三的班级之中。而被拉入【常世】的人也并不只有一人,至少那些明显心事重重或者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的同学,八成与【常世】是相关的。
课室的气氛沉闷得连误闯进来的蜜蜂都飞得晃晃悠悠,只有老师小野理子的板书的声音嗒嗒作响。宫崎燕在课堂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所找到的线索。
发狂的美咲,混迹在旧校舍的某人,绫辻家与本家,以及…绫辻君口中的山神的惩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宫崎燕仰着头,手里把玩着一块橡皮擦。他叼着笔一下一下地翘着椅子,望着天花板垂吊着的风扇出神。……完全没有头绪。一时冲动便向美咲说出了振奋人心的誓言,却完全忽略了自己并没有成为福尔摩斯的天赋,他甚至连初中的数学都搞不定!
唔……美咲,很抱歉我的数学一点都不好!!
“刺啦——”
一个尖锐的摩擦声响彻教室,眼前的画面忽而天旋地转,教室里震起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班里瞬间如投石激起千层浪一般,引起一阵骚动。顺着桌角残留的血迹一路延伸向下,是倒在地上的……
“小野老师!!”
【二章主线】穿越时空的山茶花
一 风波再起
电子屏幕的蓝光打在人的脸上,宫崎燕眼中倒映着的是关于梦魇的搜索资料。
被猿猴一般的怪物折磨致死……预知梦还有托梦……听上去确实与被拉入【常世】有几分相似,然而且不说帖子上写着超过三次便无法以醒来的方式脱离梦境,他们却早已远远超出了三次的界限这件事。宫崎燕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缀着流苏的珠串正在手机的屏幕光下流转着水一般温润的光。而在床头旁边的柜子里,还塞着各种从秋野那台奇怪的摇奖机中摇出了的道具。
根本就……不能算梦魇了吧。
猜测是刚在【常世】的旅馆里喝了奇怪的饮料,宫崎燕爬起来,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晃了晃脑袋,在床头柜的另一层摸出两粒止疼药丢进了嘴里,便起床随手翻出一本笔记本。
宫崎燕不太懂服饰,但从表面上也看得出来,【常世】与【现世】,似乎并不处在同一个时间线上,并且从上次跑过的路径感觉,【常世】小镇和秋野泽的地形好像差不多呢。
这个“过去”的时间……值得关注。
如果【常世】所在的是过去,那么与他们同龄的绫辻美咲又是如何在【常世】中出现的呢?是警示……还是遗留的线索……
宫崎燕写下了“神社”二字,并打上了一个圆圈标记。美咲出现在神社一定不会是偶然。
“托梦……吗。”
宫崎燕垂着眸,如果说“邀请”,那确实还有另一个人光明正大地表示过是他邀请众人前来的。
那么,你以托梦的形式将我们带到生死交界处,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宫崎燕趴在书桌上,笔尖在纸页上一圈一圈地绕成无意义的连线,睡眠不足让他眼下的乌青更深了几分。
没那么简单吧,秋野,你和【常世】,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
“哥哥!你最近非常不对劲……!”宫崎鸮追着宫崎燕大步流星的步伐,眼珠狐疑地跟着哥哥右手随步摇摆的精致手串转来转去。这种样式的手串,根本就不是宫崎燕的风格!
宫崎燕叼着小皮筋,边走边草草束起头发,然后揉乱了宫崎鸮的小卷毛,打趣道:“怎么了?小鸮,哥哥偶尔也是能自己起床的。”
根本也不是偶尔!这段时间宫崎燕一直都比他早起!宫崎鸮委屈地咬了下嘴唇,明明叫哥哥起床一直都是自己的专属……而且,对方好像急着做什么,宫崎鸮心里有种自己正和哥哥渐行渐远的错觉……
现在,宫崎鸮多数的注意力都在那串看起来很漂亮的手串上!他快跑几步追上哥哥的步子,终于拉住了他的手。
“哥哥……你手上这个链子,我怎么都没见过,你自己买的吗?”
“唔……算是吧。”宫崎燕在玄关停下穿鞋。
宫崎鸮也紧随其后,在一旁吹耳边风:“哦……可是你以前从来不戴这些东西。怎么突然开始打扮自己了?”
宫崎燕整理好着装,看了看时间。他打算在上课以前顺便再去神社看看。对于宫崎鸮不知为何的扭捏,宫崎燕自然不会将他正在调查美咲死因这件事宣之于口,于是只蹲下来,从兜里找出了一个护身符,系到了弟弟的包上,真假参半地捏造了一套说辞。
“怎么说呢……算是哥哥在游戏里赢的吧?这个护身符说是有很强的效力,想来想去还是送给小鸮最合适,对吧?我们家最小的小朋友。”
宫崎鸮看着包上带着樱花颜色的御守……和他的风格也一点都不搭嘛,而且明明家里经常担心的是哥哥才对……但宫崎鸮嘴角漾开一个弧度,全然忽略他哥居然还能在游戏里拔得头筹这件事,勾住哥哥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扭捏道:“那…以后我也给哥哥送手链吧。”
宫崎燕兜住这个长不大爱撒娇的弟弟,9岁了还需要抱,自己的弟弟还要什么时候才能成长呢?然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正是助长弟弟气焰的溺爱的宫崎燕也只是笑着叹口气:“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等着妈妈给你做的早餐,吃完以后再上学哦?”
“燕——吃了早餐再走吧?你这孩子最近怎么这么反常,真是的……妈妈很担心哦?”宫崎妈妈的声音适时地传了出来。
宫崎鸮像是得到助力一般搂紧了宫崎燕:“不能让妈妈担心哦,哥哥~”
兄弟俩一对眼神,宫崎燕默契地抱住宫崎鸮一转身,留下一句“不了妈妈!我和小鸮今天在便利店买点吃的就好!”便趁宫崎妈妈没来得及反应,扛着弟弟就出门了,并且还顺手牵羊,将家里的自行车钥匙一并顺走。
一般来说,宫崎燕并不怎么使用代步工具,毕竟这对于代步工具来说还是太危险了。他曾经在神户时也有过几台自行车,但后来不是意外散架就是被人盗走,最终家里的每月额外支出实在太夸张,宫崎燕只好开始靠自己的双腿丈量世界。
不过今天……他想去的地方恐怕有点多。
宫崎燕在通往神社的台阶旁锁好车,目前到现在这台自行车一颗钉子都没有扎到,他非常满意。身旁的卷毛小孩还在细嚼慢咽着手里的饭团,嘴角沾了几粒饭粒。
“鸮,你怎么吃得满脸都是。”宫崎燕抹掉弟弟嘴角的米粒放进自己嘴里,忍俊不禁。
宫崎鸮慌忙抹了一把脸,三两口吃掉了剩余的饭团,红着耳朵转移话题:“唔……哥哥,不是上学吗?怎么又来神社了……”
“嘛……探险?有些东西总感觉有点在意呢。”
“?”
饶是宫崎鸮,有时也跟不上自己哥哥的思路。不过虽然不理解,但总之跟着走就好了吧。
兄弟二人还未靠近神社,顶上的神社便先一步传来凄厉的叫喊——“你还我的女儿!”听起来像是绫辻美咲的母亲。
此刻,绫辻美咲的母亲,绫辻千鹤,正双眼赤红地扑向一名巫女。好在被随行的两个男人牵制住了,否则场面估计会闹得更难看。立于对面的是宫崎兄弟在那日见过的那名巫女,似乎是神主的妻子。宫崎燕来此地的目的并不是要参与这场纷争,因此只是远远的观察了一会,便打算带着弟弟趁场面混乱混进神社内。
然而钻进神社的前一刻,宫崎燕却清晰地听到闹剧现场传来一声冷笑,随即便是带着怨毒的判词。
“活该啊。”
宫崎燕定定地站在了暗处。身为神主的妻子,所谓神的使者,这一句话哪怕在普通人看来都觉得太过不体面,就算是宫崎燕,也被这带着怨念的讥讽刺得皱了皱眉。
对着刚刚失去女儿的人说这样的话,神社中人与绫辻一家有过节?宫崎燕霎时想到了【常世】之中,八卦的住店客鬼提到的“本家”与被驱逐的“绫辻家”。
“山神的惩罚……这是山神的惩罚……!”绫辻晴树惊恐的话语在宫崎燕脑子闪过。
如果所谓的“本家”与神社有着紧密联系,那么绫辻晴树所说的山神的惩罚,便是“本家”对绫辻一家的报复?
宫崎鸮面对刚刚的混乱,此时有些拘谨地抓着宫崎燕的手:“哥哥……我们来这要做什么?”
宫崎燕猛然回神。自己还带着个照常上学的弟弟呢,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然而很可惜的是,任由宫崎燕如何寻找,神社内最终也不过只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土石山坡,除此以外,一切和普通的神社没什么两样。
宫崎燕有些失望,他那晚虽看不分明,却可以肯定绫辻美咲走出来的地方,理应不会是这样杂乱荒凉的土坡,而似乎是一个……更加整洁的地方……类似于房间?
上课时间临近,虽还有满腹疑问,宫崎燕却不得不先行离开。
…………
秋野泽学园中等部初三的教室,还处在班主任小野理子受伤后的余波当中,肇事桌角的血迹堪堪被擦净,而小野理子则是在昏迷中被送往了镇外的医院。
校长为了安抚人心,宣布今天的课程改为自由复习,同学们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留下来自习。决策一经公布,初三班级的学生们各自做起了安排。
宫崎燕给自己的额角包扎上一块纱布,从椅子上摔下来把桌子掀翻了,恰巧一本资料书的边角正中额头……幸好护住了脸的其他地方,万一砸到了眼睛,那可糟糕了。不过,宫崎燕自然是不会轻易回家的,虽然也很挂心理子老师,但他今天需要在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捡起自己的笔记本,将罗列出来的线索翻来覆去,依旧是无从下手。
“难道是信仰冲突吗?究竟是什么信仰才能爆发这么激烈的冲突啊……”宫崎燕,作为一个目前还算唯物主义的人,实在是无法去理解信徒的思维。
“哦?宫崎同学难道是在说上次历史课的内容吗?”教室的另一边,白色卷发精致地半扎起来,带着一个可爱的蝴蝶结发饰的少女笑意盈盈,正轻轻关上敞开的窗户——是尚未离开的如月莲实。而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整理着粉笔以及其他教学用具的沉默之人,则是与如月莲实如影随形的峠宫薰。二人听说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所以关系好到要一直贴在一起才行。
“嗯?为什么一副完全听不懂的表情,这可是上节历史课的内容哦?关于日本教派的。”如月莲实简单地陈述了一下内容,摇头叹气:“宫崎同学,你这是一点都没有听过啊,小野老师该伤心了。”
本体神道教与融合佛教的新教……天皇打压……
“联系!”
联系会是这个吗?似乎从关系上倒也说得过去,也就是说,因为教派间的打压,绫辻家才会与神社间有过节?
宫崎燕激动地一拍桌子,把对面的两人都吓一小跳。他快步冲过去,给了如月莲实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莲实酱!就是这个,你帮大忙了,谢谢你!”
“咔”
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捏断的声音传来,一截断掉的粉笔头正正好弹中了宫崎燕额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一眨眼峠宫薰已经飞身过来强行把宫崎燕分开,横在二人中间。
“真不好意思,请您离如月前辈远一点。”
硬得扎耳的话语狠狠地打向宫崎燕……然后被宫崎燕完全没听出来的迟钝弹开了。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这位峠宫同学和自己的弟弟宫崎鸮微妙地有几分相似……总觉得小鸮以后也会长成这样眼神坚毅的人。
想至此处,宫崎燕情不自禁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略感欣慰:“薰君……你也很不错呢。”
“……?虽然不理解您想表达什么,但下次还请注意和前辈相处的距离。”
“嗯?嗯……好吧。我还有事,那么之后再见吧!再次感谢你,莲实酱,下次我请你吃粗点心!”
宫崎燕思考片刻,他们之间的距离还要如何注意,我们不都是朋友吗?虽然不理解,但宫崎燕还是选择不多纠结。他的视线越过横在中间的峠宫薰,向如月莲实再次表达了感谢,随后风一般地拎包离开了,只留下这对青梅竹马面面相觑。
在校自习的学生通常都会在校史馆组成自发的学习小组。说是校史馆,不如说这是一间集齐校史馆,图书室以及自习室的综合功能教室。至于宫崎燕会来到这边,主要还是如月莲实为他提供了灵感。
既然都是历史,那么身处秋野泽的秋野泽学园,其校史总会有些价值吧。
进入校史馆,最为醒目的便是门口杵立的标牌,大致介绍了秋野泽学园因小镇的繁荣而繁荣,也因小镇的衰落而将高中废部的历史。
宫崎燕无意打扰那些做着自己的事的同学们,便只是轻手轻脚地阅读着学校并不算充实的历史。基本上都只讲述了学园如何繁荣又如何停滞不前以及如何维持现状。直到其中十年间的史料映入宫崎燕的眼帘。
那是一段关于昭和年间的超能力热潮与“超能力少年”的历史。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各种警惕“超能力”诈骗的警示。也就是说,这十年间发生的超能力热潮,基本上都是一场骗局。
宫崎燕记得美咲是个热衷于打游戏的女孩,经常会邀请同学们去家里打游戏。当然,宫崎燕很少去,去了也是“游戏黑洞”级别的地板人物……如果让她美咲成为一个游戏角色的话,立绘大约也会是手里拿着游戏机的类型吧。
资料上的“超能力少年”五个字过于扎眼,这类骗局对于孩子似乎格外有吸引力……宫崎燕的大脑飞速旋转,有什么疑问正呼之欲出——
诶?让数位现世的学生通过入睡进入【常世】,能否算一种关于梦境的超能力呢?
宫崎燕想象了一下秋野如同动画片中的人物捂住右眼高喊着“吾之使徒啊,听从我的召唤吧!”之类的话的样子,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秋野……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一时半会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宫崎燕用力拍拍自己的脸,警告自己别偏题,然后将这些史料一一用自己特意带上的手机拍了下来。
二 祭品
宫崎燕边走边翻着笔记本,最终停留在一页潦草到除了作者本人以外谁也看不懂的速写上——是【常世】神社中的美咲的图像。既然与宗教有所关联,那美咲腹中掉落的谷物想必也与宗教信仰脱不开关系。在离开校史馆的路上,宫崎燕也曾搜索过谷物在日本宗教中的含义,其中基本都有净化的含义,甚至还是重要的祭品。
难道美咲是作为祭品才遭此毒手吗?献上祭品平息山神的怒火,确实像什么狂热信徒之类的人会做的出来的事情呢?
但不可忽略的是,【常世】是死者与幽灵的国度,妖鬼们生前的模样与现世也有着不小的差距。最直接的例子便是旅馆的那位渡边女士,她那长及腰间的舌头总不可能在为人的时候就是如此。
宫崎燕收好笔记本,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出来。【常世】的形象与死因估计有很大的关联,果然……还是得知道美咲的检查报告才行。
去问问小明哥吧。希望他能告诉我一些有用的线索,不然我只好每天去找他了。
路过神社的位置时有些老人正在台阶下聚到一起唠着嗑。宫崎燕远远地听了一耳朵。
“是山神的惩罚……”有人唏嘘道。
又是这句话,看来这座山挺霸道的。宫崎燕忍不住腹诽。
“是绫辻他们家对山神不敬,才会沦落到这般下场……”有人状似高深,一副懂行的样子。
“你这么说他们?你不是也在其中得到好处了吗?”其中一人冷哼一声,戏谑道。
“呵!别瞎说,我对山神大人虔诚得很,再说了,这事不是我牵头的,报应落不到我头上!”被说中的那人登时面红耳赤地反驳,生怕所谓的山神惩罚落到自己头上。
宫崎燕听了好一会,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左不过就是美咲的父亲一直在积极开发秋野泽,帮助秋野泽发展,破坏了秋野泽的风水云云。分明在做的是利于众人的好事,却要被他们这么说三道四。
宫崎燕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些许愠色。他捡起一颗小石子往那群人中一扔,不成想准头一偏,石子弹到了树上又折返回来,正中宫崎燕的眉心!
“唔呃…!”
听到动静的老人纷纷扭过头来,看到了捂着脸的宫崎燕,其中一位喊了一句:“喂!小伙子,你没事吧?”
“……”
宫崎燕摆了摆手,语塞地把住车头,一语不发地骑走了。
…………
作为一个偏远小镇,秋野泽的治安管理机构也理所当然地人手不足。提前放学的宫崎燕在警局前停下,警局可算是一片萧瑟,居然没有看不到进出办公的人,仔细想想,似乎一直以来也只看到过黑沼明一个巡查。
……镇里的巡查不会只有小明哥一个人吧?真辛苦,难道来这里工作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才会万里挑一选中小明哥吗,总不可能是被霸凌了吧。
宫崎燕佩服黑沼明的魄力,同时又隐隐担忧像他这么难得的警官,真的轻易会给自己看检查报告吗?
“小…黑沼警官,你在吗?我有些事想向你咨询一下。”宫崎燕习惯性地敲了敲门,表明自己的来意,然后根本不等回应便直接打开了门。狭窄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一阵穿堂风吹过,办公室里的没压稳的纸张顿时飞得到处都是,宫崎燕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张快要飘出窗外的资料,成功地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黑指印……是来警局的路上修理莫名其妙掉链子的自行车所留下的机油……
嘛…总比就这样飞走了好吧。
似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无非就是首饰失窃的报案以及一些全是敬语的不知所谓的东西。
宫崎燕赶紧整理了一下,反而翻到了一张压在最底下的纸。
然而,这张纸上所呈现的内容却让宫崎燕脸色一僵——是绫辻美咲的尸检报告。
美咲的惨状与【常世】中的形象相比,更加惨无人道。尽管宫崎燕已经见过本人了,但当文字上呈现出她的伤势时,他还是有些反胃。
案发现场发现体内留取血液偏少,也就是说她在被发现时已经死了有一会了。宫崎燕阅读着伤口的的所在,无论是颈部的伤口还是腹部的竖切摘除内脏,在教室里恐怕很难做到这么精细的解剖,并且手腕等地方也有勒痕,不像是突发事件,更像是有预谋的绑架。也就是说,第一案发现场应该不会是学校。可是现场没有找到她的内脏,凶手都已经如此嚣张的将美咲的尸体摆出来,有什么必要再藏起她的内脏呢?
“简直像是……一场仪式。”
根据之前关于宗教信仰的猜测,宫崎燕越来越确信这是一场狂热的献祭仪式,可怜的美咲同学便是祭品。
他往下看,绫辻美咲的体内除了稻草碎屑以外还有“二氮草类药物”残留。
二氮草类药物?宫崎燕立刻搜索了一下,发现这种成分一般会用于强效安眠药之中。他想起在【常世】之中曾遇见过山之井和晖,对方告诉了他,说自己曾因为梦魇去咨询了医师,却被告知安眠药是处方药不能够乱开,倒是小野老师在美咲同学死亡当天去开了一些安眠药。
宫崎燕往下一看,报案人小野理子的名字赫然登记在上面。难怪……目睹了如此残酷的情形,理子老师不崩溃才奇怪吧。她甚至还硬撑着给他们上课。
之后去慰问一下理子老师吧,一个人背负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辛苦了。
但奇怪的是,美咲体内的安眠药又是从何而来呢。必须有医师诊断书才能够开具的强效安眠药,凶手却能拥有可以致使美咲昏迷的数量,凶手与医护人员有勾结吗?
宫崎燕神色凝重地读完报告,在保存了备份的照片以后,他顺手将小明哥乱七八糟的办公室以及不小心碰掉一堆饮料空罐整理好,却意外发现了一团揉成了垃圾的草稿纸。
上面是黑沼明自己的推理。
除去与宫崎同样的疑问以外,纸上关于安眠药的推理,诊所二字率先被他划去,反而是“镇外”与“非法渠道”被他标上了红色重点。
来源于镇外?能与镇外时常有直接联系的,除了镇长这般的大人物以外,想来想去还是作为开发小镇的核心人物的美咲的父亲绫辻瞬。
真糟糕……
事情刚刚有些苗头,又被这张字条打回了泥地里。宫崎燕只觉得脑子绕成了一团乱麻,他打住这些试图解开乱麻不断赴死的脑细胞,赶紧将字条内容记录了下来然后趁还没有人来赶紧离开了警局,顺手帮他把桌上的垃圾一并带走扔掉。
三 只是当时已惘然
因为黑沼明的草稿纸,宫崎燕来到了今天计划之外的绫辻家。
他拧了拧发梢不断滴下来的水。正打算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开门的正是一脸阴郁的绫辻晴树,他似乎今天根本没去学校。
见到了宫崎燕站在门口,绫辻晴树先是吓一跳,而后喜出望外,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宫崎燕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碍于礼貌还是先询问了宫崎燕的状况。
“宫崎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宫崎燕哈哈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过来的时候,遇到一家人正往外泼水,正好全部浇到了我身上而已,不必担心哈哈哈……”
“…………哦…那,那你先请进吧。”
进门以后,一楼依旧是灵堂的布置,绫辻美咲作为绝对主角,照片被摆放在正中央,脸上依旧挂着俏皮的笑容。与崩溃的绫辻太太,惊恐的绫辻晴树相比,“她”似乎是要轻松得多。
绫辻晴树领着宫崎燕来到二楼,给他递上了毛巾以及一件干衣服,是一件很经典的成年男性会穿的长袖衬衫。
“请用!衣服是我爸的,之后我会和他说明的。”
宫崎燕向来不是扭捏的人,只客套了两句“可以吗?那太感谢了”便从善如流,将湿掉的上衣换了下来。虽然略微有些不合身,袖子明显短了一些,好在也无伤大雅,他干脆将袖子卷了起来。
做完这些,绫辻晴树终于能够表露自己的目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宫崎哥,我正想出去找你们。……我想,我们家或许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吧……姐姐去世之前,总是和我提到自己梦到过山在对自己说话,还说‘他们’想要害我……当时我还不以为然,但现在……”
他的语气越说越惊慌,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垂涎的猎物一般,颤声道:“最近…最近我也开始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求求你了,宫崎哥,能不能请你陪我找找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山吃掉了姐姐,我好害怕…下一个,就是我!”
绫辻晴树低头颤抖着抱住自己,与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别无二致。宫崎燕看着他这副模样,他自己的弟弟几乎不会露出这种惊恐的神情。他想,如果自己有一天因为意外而死,鸮会不会也如此惶恐不安呢……
“晴树,知道求助,你做得很好。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毕竟美咲的事现在就是我的事。”
宫崎燕安抚地抓住绫辻晴树的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似乎是因为得到了保证,绫辻晴树缓和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楼下的“美咲”依旧是洋溢着俏皮的笑容见证着一切,她是绝对的中心,却又如同一个局外人,现世的一切喜悲哀怨……已然与她无关。
…………
“谢谢你,宫崎哥,如果我还有新的发现,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绫辻晴树将宫崎燕送到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别跟我客气,晴树,跟我不用太拘谨啦!”宫崎燕玩笑地揉乱这位小他许多的孩子的头发:“你照顾好自己。”
临别前,也许是出于好奇,宫崎燕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问出之前忘在脑后的疑问。
“对了,晴树,春假时的美咲,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整个春假都看不到她的踪影呢。”
绫辻晴树闪过一丝愕然,随后肩膀颓丧地塌了下来,少年人还带着青涩的脸上露出一个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悲凉的笑容。
“我不知道……只是看到姐姐似乎在忙些什么。…………是啊,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问问她呢……”
四 往昔
在宫崎燕所罗列的计划表上,还陈列着一个平日里不大常去的地方。
那便是在小镇的西侧运营着的渡边旅店。作为在此居住的住民,宫崎燕并没有在现世去过那边,因此也不是很熟悉那边的状况。
在此之前,他先回了一趟学校,接上了开开心心放学找哥哥的宫崎鸮。
宫崎鸮正像个小炮弹一般向宫崎燕呼啸而来,可惜炮弹的出厂质量不是很过关,跑了两步便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宫崎燕每次都能被他这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样子逗笑,干脆骑着车过去找他:“你急什么,我就在这又不会跑。”
“呼…呼……万一呢,所以我要赶紧追上哥哥才行!”宫崎鸮喘匀了气,抬头看清哥哥的穿搭,立刻垮了脸。
谁说的。这不是已经跑过了吗!
“哥哥,你为什么穿得像我们班那个头发没多少还油油的大叔老师。”
“……这个啊,说来话长。不过也还挺适合我的吧?上车!还有别这么说你的老师,大叔老师会哭的哦。”宫崎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倒是真的觉得挺适合自己的,看起来像长大了一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宫崎鸮闷闷地爬上自行车后座,抱住哥哥的腰,郁闷地嘟囔:“一点都不适合,哥哥以后还是穿我的衣服吧,我的衣服更好看!”
宫崎燕噗嗤地笑出声,脚一蹬,便带着弟弟飞驰出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你现在才这么大点,我根本穿不下啦!”
“唔……!我很快就会长得比哥哥还高的!”被戳中了痛处,宫崎鸮一着急就往哥哥的腰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小鸮,要摔了!”宫崎燕叫唤一声。不过说是这么说,倒是没真的摔倒。自行车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也只是让兄弟俩经历了一点颠簸。
兄弟二人骑着自行车穿过不知几条小巷,终于在天空露出淡淡暮色时停下了。
宫崎鸮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建筑。这似乎是一个旅店,只是比起神户的旅馆,这看起来更加的破旧,连房顶都破了,有个小哥正在上面修缮。
见到有人来,他在屋顶上热情地打着招呼:“嘿!有什么需要吗!麻烦稍等,我这就下来!”
熟悉的热情态度,和那位渡边女士倒是有几分相似。
宫崎鸮年纪小,藏不住事,他激动地暼了哥哥一眼又一眼。
“我们今天晚上不回家吗?”
“只是有些事情要问问,我们俩只是骑走了妈妈的自行车,还不至于被赶出来开房啦!”宫崎燕完全读不懂小朋友什么心思,只是叉着腰耐心地解释。
“宫崎………”
身旁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头戴着狐面以及雅致又不失可爱的狐耳发饰的白发少女端庄地站在宫崎燕的身旁。她一如既往地不喜形于色,金色的瞳孔被覆在长而浓密的羽睫之下毫无波澜。
不过宫崎燕能看到她倒是很惊讶,居然有人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未来得及开口,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诶,你们也在呀?真巧呀,宫崎同学,千代同学,去过了【那边】的旅馆果然还是对【这边】的也很在意呢。咦,这个孩子是你的弟弟吗?真有精神~”
谨慎又恰好能让知情的人听懂的措辞,来自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过长的袖子没有挽上去,而是任由它遮住了自己双手,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孩子一样,看上去甚是讨人喜欢。此刻,这个讨人喜欢的少年正摆出一张恰到好处的可爱笑容,向几人打招呼。
四人中唯一不知情的宫崎鸮面对两位不速之客,只感觉自己头顶仿佛天雷滚滚。他嘟嘟囔囔地说着“哥哥,小鸮害怕”,然后死死地箍住哥哥的腰,大有长在哥哥身上的架势。
“是呀,真巧!没办法放他一个人回家就干脆带着一起来了哈哈~小命,和晖君,既然来都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宫崎燕倒是乐呵得很。能有熟悉此事的同伴一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无奈腰上这个大型挂件不肯自己好好走路,他一把把宫崎鸮抱了起来。既然要做挂件,那就在方便行动的地方挂好一点。
当老板渡边正男得知几人是想要聊一些关于旅店的话题时,他显得有点错愕。似乎是完全没想到还有人会对这家落魄旅店感兴趣。
渡边正男将四人请到了店里,端来一下茶水点心招待。
“嘛……现在生意越来越淡,我也只好接点杂活维持生计,不然这店也开不了多久了。”说起旅店时,渡边正男摇头苦笑。这间老店几乎同时见证了秋野泽的兴衰,随着秋野泽的发展停滞,理所当然地也跟着渐渐衰败。
“原来如此……我看到墙上的照片,那位女士看起来和您长得很相似呢。”
山之井和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墙上的老照片。渡边正男顺着目光看过去,照片上是一名热情开朗的女性,站在旅店门口笑得很灿烂,她与渡边女士几乎一模一样,连胎记也没半分差别,只是没有一条耷拉在外面,长得骇人的舌头。
年轻的旅店经营人了然一笑:“那个啊,她是我的太祖母,很多年前也是这家店的老板娘,不过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唉……她在世时,店里的生意也风头正盛呢。一转眼,离拍照片的时间都过了95年了。”
他一边说一边追忆着久远的往昔。对面的三人却没有功夫理会渡边正男的愁绪。
1920年,那大概是大正年间吧。也就是说,【常世】的时间约莫是大正年间。
靠在宫崎燕怀里的宫崎鸮正抓着哥哥的手自顾自地玩着十指相扣的游戏,而宫崎燕本人则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大正”正是承接在“明治”之后的年号,距离历史课上说的打压佛教事件,也过不了太久。而这个时间段正好也是绫辻家分家的时间,是教派斗争的后续影响使然吗?
在此之前,是宫崎燕个人的好奇心在作祟,他忍不住发散思维,思考渡边女士如何才能死出一条长长的舌头……
不过他没有问出口,近百年前的事情,生活在百年后的渡边正男又如何能知道。
红霞渐渐染过天际,托山之井和晖的福,他们交涉得很顺利,否则照宫崎鸮这番不知为何突然黏在宫崎燕身上的样子,还得一边照顾他一边聊天。
宫崎燕恭维几句“你的太祖母也很热情,不愧是一家人呢”,留下渡边正男被这番迷之过来人的话语疑惑得直挠头以后,几人也就各自离开了。而在千代命与山之井和晖先后告辞之后,宫崎鸮终于结束了充当人形锁的使命,松开了他哥哥。
“我还以为你要就这么像只考拉一样一直抓着我呢?”宫崎燕几乎都想就这样抱着他骑回家了。
宫崎鸮听完,似乎是在思考可能性一般纠结了一番,才为难道:“这样太危险了,不过哥哥可以抱着我走回去!”
“那等我们回到家可真就要被妈妈抓着哭一晚上喽?”宫崎燕将弟弟放了下来,示意他上车。
面对他的同学都这么怕生,以后该怎么办?宫崎燕摇摇头,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度保护了,应该让弟弟学着勇敢去社交才对。
五 亡者
夜樱点点飘落,血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常世】的景象永远如此。
秋野倚在店门口,脸上还是不变的浅淡笑意,等待着现世之人沉入梦境。
“你终于舍得用我的道具了。”面对到来之人,秋野敏锐地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珠串:“这个是临时道具,现在我有更好的哦,有需要的话就用摇奖机摇一个吧。”
木质的摇奖机立在一旁,连上面的暗色血迹都未变,静静地等着有缘人使用它。
然而遭到了宫崎燕残忍的柔声拒绝。
“不必了,现在这个就很好用……也挺好看的。不过,秋野,我还需要去一趟神社,但……”
宫崎燕的顾虑,不必明说,秋野便如有神助般理解了。
“在担心她?不用担心……她安静了,暂时。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宫崎燕覆面之后的眼睛都瞪大了,自己还未说出完,他怎么知道美咲的事情。
难道说……
“山神……”
闻言,秋野只是摇摇头,低低地笑出声。
“山神?不……山就是山,却不是我。”
如果宫崎燕能够再敏锐一些,就能发现秋野眼中从未变过的漠然。可惜现在,宫崎燕不仅看不出来,甚至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还不够……你们还要找到更多,还需要更多……啊…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宫崎燕嘴巴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听不懂,跟秋野说话好费劲。
神社依旧如初次到来时一样,排排宫灯自下而上。与其余不会接近这里的妖鬼不同,秋野几乎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鸟居,这着实让宫崎燕感到讶异。
“秋野,没想到你真的能上来。我以为神社会拒绝妖鬼精怪的来访呢。”
宫崎燕说话间踩到了自己的裤脚,一下扑到了台阶上,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呵呵……”
秋野依旧笑而不答,无人知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宫崎燕与秋野一前一后,穿过层层鸟居,来到了当初与美咲交战的地方。
美咲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了一些血痕与划痕,不清楚是那是战斗留下还是美咲离开时留下的。
“美咲不见了……”宫崎燕看着地上的痕迹喃喃。不过,无论美咲因为何种原因消失,他现在正好能趁此机会好好看看神社的内部。
宫崎燕进到神社,果然,里面并不是如现世一般的土坡,而是一个带着“宫坂”名牌的小屋,这是一间有主人的房子。
他轻声说了句打扰了,便一脚踏了进去。秋野却没有跟上来,懒懒地倚在神社的柱子上。
“我,不该进去。会在这里等你出来。”
宫崎燕并不勉强,独立行事也是他的一贯作风,点了点头便一头钻了进去。
小屋内的家居简朴,只有门上装饰着稻草编织的注连绳。注连绳之类的装饰他在神户时见到过,似乎是一种洁净咒具,用来隔绝不洁之物。装饰在家门口,倒也合理。
宫崎燕四处翻看一番,大约能判断这里曾住着四个成年人和不知道多少个婴儿,至少也有两个。在厨房的矮柜后面,翻箱倒柜搞破坏的覆面少年在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后,还真翻出了点东西——一小包黑色的,像鸟头一样的干瘪萝卜干。
他放在鼻子下轻轻嗅闻了一下,就被鬼影一般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秋野从手里抽走了。
“这个有毒,吃了以后天神难救。”
“啊……谢谢…不过你不是不该进来吗?”
“……”秋野难得哑言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毕竟你们还要替我寻找真相,不能随便死。”
宫崎燕盯着那一小半萝卜干毒药。这样剧毒的东西,怎么会藏在厨房里呢?总不会是屋主人自己藏的吧,他们有什么必要特意将一包毒药带回家还藏的如此隐蔽,就算是怕婴儿误食,也只要放在一个高处就好了吧。
问题又变多了,宫崎燕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心好累,如果手机也能带进常世就好了,他随时能够使用搜索引擎解惑。
“我差不多好了,但是还要去一下渡边旅店。你还要跟着去吗?”
“可以。”
又来到熟悉的旅店,与现世的破败不同,此时的旅店正风头正盛,客人们的到访络绎不绝。而渡边女士的精力与热情正如她的舌头一样夸张得吓人,丝毫没有怠慢任何人,看到宫崎燕的再访,依旧熟络地招呼他。
“哎呀,小哥……唔,哎呀,客人,您又来了?我们店里的招待很不错吧,才会让您念念不忘,快进来坐坐吧!”
“确实很不错,甚至上次的特饮也让我难以忘怀啊!”宫崎燕深情感叹,尽管他的意思并不是好喝。
渡边女士笑得更欢了,显然她将此当做了极高的评价,笑盈盈地将他们迎到了店中,甚至亲手调制了上次的特饮。
“……?”宫崎燕不太理解,但还是礼貌收下了。
“宫崎……你也在。”旁边一个带着狐面的精怪忽然准确念出了宫崎燕的姓氏,把宫崎燕惊得都坐直了。
仔细一听,这似乎是千代命的声音……
“啊!啊……小命啊,真巧,你又在呢。”知晓旁人的身份,宫崎燕才放松下来。
狐面少女端庄地点了点头,她的身边,是一只半人高的赤狐,不仅朝他叫的欢,甚至跑过来蹭了蹭宫崎燕。
“你也很在意吗。”千代命淡淡道。
“嗯,心里有了这个疑问以后很难不来一探究竟呢。”宫崎燕点点头,隔着覆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实际上,或许与案件本身无关,这只能算是宫崎燕自己的好奇心。
小命也有同样的好奇吗。宫崎燕自顾自地略感欣慰,正所谓知己难得啊。
渡边女士热情地端上了一些【常世】特有的点心,正转身去忙别的工作,宫崎燕郑重地举手叫住了她。
如同一个虚心请教的学生,他认真地调整过自己的措辞。
“渡边女士,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吗?”
霎时间,嘈杂的旅店大堂陷入了死灵世界该有的沉寂,只余几道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亡者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宫崎燕的身上,似审视……玩味……亦或狩猎?
“嗒”
打破寂静的第一声,是一袋“钱”放在了柜台上。
“渡边老板。我来给他们还账。”秋野平淡无波的声音在一片沉默中格外清晰。
“走吧。”交完钱,秋野拂袖而去,顺便将陷入众矢之的的少年们带了出去。关上旅店大门以后,他暼了宫崎燕一眼,轻轻摇头。
“只听,莫问。”
旁边的千代命虽看不到神情,但离得近的宫崎燕也听到,她的呼吸乱了。脚下的赤狐紧紧地缩着尾巴,贴着主人略显萎靡地嘤嘤叫。
“我知道了……”
宫崎燕手腕上的珠串还亮着温润的光泽,这代表着它还正发挥着自己的效用。旅店的一切都太过平和,以至于宫崎燕都有些忘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是童话中温柔的异世界,而是一个风云诡谲,充斥着亡灵与怪物的不眠之地……
晚春的清晨,阳光打碎薄雾,秋野泽又迎来新的一天。在这座小镇唯一的校园之中,一个身影安静地匍匐在某处,似乎正在酣睡,一些液体的痕迹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一
2015年4月3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五。
一如既往的工作日,一团团在床上的不明物体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些粗暴地按掉闹钟,然后用了半个小时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后,一个顶着乱发的少年在自己弟弟的催促下艰难地爬了起来,闭着眼睛被推搡着出了房间。
约莫一年前,宫崎燕跟随工作变迁的继父,与母亲一同转学来到了这个名为秋野泽的小镇。虽名义上是个小镇,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小村庄,他转学的秋野泽学园中等部位于秋野泽右侧的宫道山之上,每个年级甚至也只有一个班。
他的老家远在神户,若论发展,秋野泽如何都难比。但也不知继父做的如何打算,竟然放弃在神户发展,同意了会社给他的工作调动,举家搬迁到了秋野泽。母亲作为妻子,毅然决然地尊重了自己丈夫的决定。
对此,宫崎燕没太多表示。在这个美满的小家庭里,他才是那个多余出来的,只能遥远看着的人。无论母亲决定带着他去哪,他都无法苛责对方——至少,母亲没有选择抛弃他。迁居秋野泽是大人们工作的无奈,而乖乖听话则是宫崎燕为了幸福而做的小小妥协。等到成年以后或许他就能独立出去,不用时不时浸泡在尴尬氛围之中了。
况且在他身上最值得烦恼的,似乎并不是这些琐碎的事情,或者说,正是一些琐碎的事情。
宫崎燕在卫生间,给牙刷挤上牙膏。身旁一个齐腰高的小人儿也凑到了洗手台跟前,紧紧地贴着他。这正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宫崎鸮。和宫崎燕顺直的白发不同,宫崎鸮长着一头黑色的卷发,长相精致小巧,如果不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太过偏远,应该是会被星探选中出道的长相。这个只有一半血缘的弟弟在这个家庭里是最粘着他的人,坦白讲,被这样可爱又爱撒娇的弟弟粘着,宫崎燕无奈,却又多少有些享受。
鸮总能避开所有的尴尬和刻意,用孩子的纯真让他融入这个家呢。
宫崎燕这么想着,低头对弟弟道了一声带着泡沫含糊不清的早安,手一滑,牙刷顺畅地落在洗手台边缘弹了一下,然后以一个刁钻且优美的弧线,坠入了马桶中,送出一个完美的压水花。
“……”
他所烦恼的正是这些琐碎的事情。
“哥哥,你又弄坏了一个牙刷?”宫崎鸮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对此情节,他已然见怪不怪,毫不犹豫地慷慨送出了自己的牙刷,语气里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期待:“那我的给你用吧?”
宫崎燕失笑,抚平弟弟的乱发:“不必啦,我还没窘迫到需要占用弟弟的牙刷的地步,今天放学再买一根就是了。”
“窘迫是什么意思?”
“就是哥哥没有弟弟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哦?”
宫崎燕随口解释了一句,把壮烈牺牲的牙刷捞出来丢进了垃圾桶,然后草草洗漱完便出去了,全然没听到自己弟弟经过反复思考得出的结论。
“那不是很好嘛…”
二
“哥哥你看,这个时候居然会有蜻蜓出现在镇子里耶?”
“啊……怎么死在了门外,真可惜…”
早已死去的蜻蜓尸体僵硬地在地上躺着,身体依旧闪着光泽,而碎裂的翅膀在风里一颤一颤,如同还在挣扎。
宫崎兄弟二人刚出门,买菜回来的宫崎妈妈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从地图上不比黄豆大的小镇里,彼此间联系紧密,消息也总是比其他地方都要灵通。只一会功夫,秋野泽学园命案的传闻就传遍了半个镇子。
她神色凝重地挡住儿子们的去路,尤其握紧了宫崎燕的手。她这个不省心的大儿子一向迷迷糊糊的,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大碍,如今镇上出了命案,宫崎妈妈被菜市口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闹得惴惴不安,真担心哪天这样的噩耗会落到她的头上。
“燕,今天不用去学校了。你们校园里出了事,理子老师刚通知了我春假延放三天。你这命里倒霉的,还是在家里待着吧。”
宫崎燕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显示的是理子老师发送的放假信息。但他还是选择抽出手,安慰般扶住母亲的肩,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妈妈!是学校出了事,又不是我出了事。既然放假了,我就和小鸮去趟点心店吧,顺便再去趟便利店,我的牙刷……呃,又弄坏了。”
“诶?你又把牙刷弄坏了?!……不对,燕啊,你怎么不理解妈妈的苦心呢,真是的!”
没等宫崎燕开口,一旁的宫崎鸮率先抱住了哥哥的腰,用着撒娇的语气和孩童的天真作绝招对付不肯罢休的妈妈:“妈妈…我会看好哥哥的,让我吃点心吧……”
“就是就是,我当然理解妈妈啊。”宫崎燕一边装作被宫崎鸮拉走,一边帮腔:“我这不是一直好好的嘛,再说了,小鸮运气不是很好吗,放心把我交给他吧!”
一言难敌二语,宫崎妈妈被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彻底败下阵来。想起宫崎燕各种包纱布,贴止血贴的时候,这个小个子的女人蹙着眉,略带忧郁地扶着脸。宫崎燕耸耸肩,自己的妈妈总是过度保护,正因如此,他面对母亲时总是稍微有点不自在。他不相信世界上关于霉运好运的玄学,大抵是自己总有些粗心罢了。
许是突如其来的假期使然,粗点心店今日的生意还不错。门口聚集的都是去往学校中途折返的学生,正凑在一起谈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就是那个案子,初三年级有个学姐的尸体被发现在教室里!”
正在挑选几款常买的点心,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年级,宫崎燕皱起眉头,带着点心凑到了女生堆里。
“可以请你们吃点心吗,你们聊什么呢?我能加入吗?”
见来人是宫崎燕,一个女生捂住嘴巴低呼了一声,然后悄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带着矜持地拿起了一个点心:“是宫崎学长呀,你还不知道吗?今早你们班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似乎是一个叫绫…绫辻什么的学姐,在教室里被发现了尸体,现在学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呢!”
女生说的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一般。宫崎燕心下一惊,不可置信地呢喃:“美咲……?”
绫辻美咲。作为同班同学,宫崎燕当然知道是谁,她是一个开朗热情的女生,经常会给同学们请客,在班级里颇有人气。只要在学校,她的身边从来不缺围绕她的人。然而一个春假不见,再次收到她的消息竟然是死亡。也难怪神经脆弱的妈妈会突然紧张自己的安危。
宫崎燕本以为没多严重,结果竟然这么可怕的事情。可是这么小的镇子,邻里邻居都互相认识,有谁会冒着这风险去犯案呢?如果是自杀,以美咲的性格,实在是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总觉得有些在意……
宫崎燕正思考着,一时不察,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闯进地上一个水坑里,水花直直地泼到站到宫崎面前的女生身上。
“啊……!”女生们一阵惊叫,宫崎燕回过神来,发现女生的校服有一部分已经被打湿,透出了腰部的曲线。
还未及宫崎燕反应,宫崎鸮突然冲上前来,语调平平地说:“哥哥!我买好了,去便利店吧!”
“啊,啊,好!”宫崎燕应付一句,和弟弟的拉扯间急急忙忙脱下羽织盖到女生身上:“你先披着吧,天气还有点凉不要冷到了!”
女生正想扭捏推辞一番,宫崎燕已经依着弟弟的力道被拉走了,只留下一句带笑的安抚之辞:“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多的!”
他一个不注意,又一脚踏进了刚刚的水坑里,溅起的水花如愿以偿般落在了宫崎燕的裤脚上,当然,鞋袜也一起湿了。而同样在水坑中的,是一只外壳泛青的蜻蜓。它被刚刚的自行车重创而掉进了这个坑里,涟漪一阵一阵,它没在水里的翅膀也跟着摇曳,看起来还有余力挣动似的。
泛起的涟漪没一会就消失了,蜻蜓也跟着失去了生机。
三
黑沼明正在秋野泽学园的门口,边走边翻看着手头收集的初步资料。作为秋野泽唯一的警官,发生此类恶性事件,让他倍感压力,然而在这秋野泽,甚至连一个可以商议的同事也没有。
远处,是一个白发少年,带着一个只有少年腰那么高的小孩缓步而来,甚至白发少年还不知怎的忽然摔倒在地,揉了揉膝盖又自己爬了起来。
黑沼明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宫崎家的兄弟俩。尤其他们家的长子宫崎燕,是个可怜的倒霉蛋,黑沼明总能看见他带着伤,有段时间一度以为秋野泽中等部发生了欺凌事件。认清来人后,他十分尽职地将兄弟俩拦了下来:“你们俩来这做什么,学校应该通知你们今天不用上课了吧?”
在警官面前,撒谎都是徒劳的。宫崎燕老实地表明自己的来意:“黑沼警官,是这样的,出事的是我的同学,我和她的关系挺不错的,现在她出事了,我实在有些在意,能告诉我们死因吗?”
黑沼明沉吟片刻,审视着不请自来的宫崎燕,却并未发现对方有任何撒谎的迹象。,便也放下戒心,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时间太紧张了,目前什么头绪也没有。宫崎同学,既然你和她是同学,你清楚她的人际关系吗?比如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地方?”
“呃…美咲在班级里的人缘非常好,我所知道的是她从来不曾和任何人结怨,至于见面……春假前,我们分别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原来如此……你也没见过啊。绫辻同学在春假有很长一段的轨迹空白期,真不明白她到底去做了什么,也许这段空白期会是关键?”黑沼明陷入了沉思,好一会才想起来对面还站着两个孩子等着他。他拍了拍宫崎燕的肩,以表谢意:“…不过还是谢谢你配合我的询问。早些回家吧,你一个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多少还是不太安全。”
本打算找警官询问此事的宫崎燕反而被要求提供线索,那看来黑沼警官也正处在难以理清的谜团之中。宫崎燕有些丧气,却不打算太为难这位压力极大的警官,只好顺着寒暄几句便带着弟弟告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人的校园,一阵风带起了地上的樱花瓣。四月初还是赏樱的黄金时节,盛开又落下的花瓣,雪白中透着点粉,似少女的皮肤,甚是好看。然而这一切在绫辻美咲事件的发生后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霾,连着这阵风都带着难以察觉的阴寒。
“真难办啊……绫辻同学,要不你托梦告诉我一些线索吧?”
黑沼警官的自嘲也顺着风一起传了过来。
入夜。
宫崎燕处理好膝盖的伤口,心事重重的爬上了床。
“早和你说了不要乱跑,还好只是膝盖受了点伤,多亏你弟弟运势好。”宫崎妈妈靠着门框,依旧发表一些忧郁的想法,牙疼似的扶着脸,一副愁容。
宫崎燕对她这些话一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今也是嗯嗯啊啊地笑着应对过去:“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妈妈,你总不能把我锁在家一辈子吧,也不可能把小鸮永远锁在我身边,我下次会小心的。”
“那倒是不要让人这么担心啊!?”宫崎妈妈忧中生怒,抱臂瞪着宫崎燕,又在宫崎燕那些“妈妈你还是多笑笑,我会为了妈妈的笑容努力不受伤的!”之类的托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这些都只是单纯的托辞,宫崎妈妈还有理由生气,偏偏这孩子是真的这么想。他都这么努力了,这要怎么苛求呢……?只能是轻轻带上门,嘱咐一句早些休息了。
不过这倒是不必母亲操心,宫崎燕一向睡眠很好,只消一闭眼,再一睁眼,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宫崎燕睁开眼睛,自己的校服正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柄雨伞。眼前却并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亦或是熟悉的秋野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洋结合的小镇景象。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绣着华丽图案的和洋折衷的服装,却怎么看都知道不是人类,有头上顶着树叶的狸子,漂浮在空中的幽灵,各种奇形怪状脑袋的妖,开膛破肚的无头尸体亦或是怎么都看不清脸,无法辨明存在的精怪。
光怪陆离一下冲进宫崎燕的脑子里,他本能地闭起了眼睛,只觉得有些头晕。
我在做梦?最终宫崎燕的理性占据上风,用梦境作理由说服自己。然而有些妖怪已经感受到了宫崎燕的存在,纷纷驻足观察,饶是迟钝的宫崎燕,在他们的凝视中也隐约感受到了几分垂涎的意味。
在一些胆大的妖怪试图动手前,一只苍白却唯有指尖泛着暗红的手搭上了宫崎燕的肩。宫崎燕转头,手的主人是一位浑身绑着胶带,穿着宽大和服的男人。一头暗色的红发和绷带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什么表情,此人垂着眼眸,灰色的兽瞳沉沉的盯着宫崎燕。
“跟我来。”
在妖怪们窸窸窣窣地讨论中,木履发出的响声在其中越来越远,误闯进来的少年与神秘人一同离开了,众妖驻足片刻后,又渐渐散去。街道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神秘的男子带着宫崎燕远离了妖群,才自我介绍起来:“叫我秋野就好。是我邀请你们来的,希望你们能给死者一个真相。”
“我?这里不是我的梦境吗?而且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没有警官他们的帮助,该如何查清真相呢?”宫崎燕将将从刚刚目睹鬼怪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却没想到自己只是打算关注此事就被委以重任,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放在心上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秋野微微一笑,并未应答,到了一个僻静之地便驻足停了下来,不再往前了。将宫崎燕独自留在这里之前,他告诉了宫崎燕,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可以去秋野泽粗点心店的位置找到他,也许可以获得一些帮助,然后留下了一句告诫,便踏着木履悠悠地离开了。
“欢迎来到【常世】,且记,匿影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