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9日 晚
雪停了,银河自地平线上升起,群星开始转动。
连绵不绝的山脉沟壑纵横。数不清的针叶树怪异的枝桠三三两两地从雪毯下伸出来,大地上黑白交织,斑斑驳驳。
杂乱的群山中,镶了一片镜子般的湖泊,反射着星光,却比星空更明亮。
湖面结着厚厚的冰,有几道疤痕一样的裂缝长长地划开冰层,微弱的蓝光漏出来。
冰下的湖水本是安静的。
湖水晃动起来,涟漪在冰层下慢慢扩散,一个影子拨开水面,优雅地在冰下游曳。
影子渐渐接近湖心,那里的冰出现了裂缝,然后自然地往四周散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气孔。女孩从孔中探出脑袋,赤裸的双臂撑在冰面上,望向山峰与银河交汇的地方。淡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睫毛上沾着水珠,咬着下唇,坚定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勉强。
不知名的鸟类在林间撩过,垒得过厚的雪不时从树杈上降落,发出簌簌的声音。
天空中似乎有巨鲸在歌唱,风从群山中穿梭过来,紧跟其后绿色的极光迅速点燃了夜幕。
或许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是在小声啜泣,女孩的背影在壮丽的极光与广阔的湖面之间,渺小又寂寞。
她再次没入冰下,仰面在水里漂流,隔着雾气一样的冰面呆呆地看着极光,蓝色的湖水里明亮的绿光舞动着,无数气泡向上升腾然后消失。
二
29日 早
“吵死了!你想干什么?”法伊娜·米莎·戈尔杰耶夫娜从阁楼下来,穿着睡裙,一头长发乱糟糟的。
“这几天感觉好一些了,所以准备上吊。”安德烈·米克·戈尔杰伊卡回答,露出痞子的笑容。他把螺丝刀扔到了地上电钻的旁边(两样都没能够扔进它们旁边的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法伊娜认出她哥哥把浴巾架安到了天花板上。
“为什么?你不上班吗?”
“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我又被炒了。”
要不是极地人烟稀少而这里又接近重要的北方不冻港,交通发达,也没有人愿意雇一个瘦弱、不爱说话、不给人好脸色看还蹲过局子的人,但是不满客人几句玩笑就把汽油喷人家脸上这种行为依然是没有雇主可以容忍的。
安德烈无法控制地隐瞒了自己已经失业一整个月这部分信息——每天装作去加油站上班的样子其实是去各种地方鬼混。当他发现是自己的潜意识还在顽强地保护奄奄一息的羞耻心时,不由得笑了出来,“你呢?亲爱的妹妹?不去上学吗?”
“马上就去。因为下雪,这几个月的上课时间推迟了。”法伊娜猛地拉开窗帘,城市白茫茫一片,远处铲雪车艰辛地挪动着,她向窗户哈气,在凝结的水雾上重重地拍了一个手印,显然很生气,“你要是又想自杀,我就不去了。”
“在我的后脑勺的疼痛感消失之后我可能会考虑的。”
一年前,安德烈在家里割腕。他刚把划开的手放进盛满水的浴缸里,法伊娜就突然出现把他一脚踹倒,脑袋磕到身后的水管上。这还好。法伊娜大叫了一声“要止血!”,短短的咏唱之后,她用魔术冻住了安德烈的手腕。其实那一瞬间,安德烈全身都冻僵了。这也还好。在寒冷地区,不能用不抗冻的塑料水管,安德烈的后脑勺跟后背因此和那根碗口粗的金属水管黏在了一起。这或许也还不算糟吧。最可怕的是十分钟后赶到的急救队的医生,一句话都没说,硬是把安德烈毫无防备地从水管上撕了下来。上衣从背脊处裂开,后脑勺的皮肤被扯下了一块,粘在水管上,红色的那面朝外。法伊娜跟一个护士当场尖叫了起来。
正常情况下不都应该至少问一下病人你还活着吗让人准备一下?
安德烈摸摸了后脑头发比较稀疏的那部分:“绳子上割个口子吊几秒就断了。一个在南美的秘密研究小组,活动还有一段历史的那种,给我寄来的材料上说在特定的地点与时间上吊可以看到当地的精灵以及不一般的景象甚至通灵,材料上还列了一堆算式跟咒文,算出了我应该在家里上吊,成功的概率都有,我想想——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二六九七……”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根脏兮兮的麻绳,抖了两下,“不过我以前都没发现天花板上竟然没有可以挂绳子的地方。”
这间小公寓的天花板是用木板拼接装修的,木板上刷得不均匀的浅色油漆有些剥落,古色古香。在安德烈装上浴巾架之前,只有两根白色的日光灯管。
“正常的现代人都会做个漂亮的天花板吊顶,至少不会让人联想到吊死鬼的那种。”法伊娜听到是奇怪的巫术研究之后似乎不紧张了,她也注意到了桌子上那个拆开了的包裹,里面都是些奇怪的面具和小雕塑,充满热带风情。她已经接受了哥哥与各路神经错乱的秘密巫术团体厮混的事实。她走到卫生间洗脸台前伸一下懒腰,拿起了牙刷,挤上牙膏后又不放心地往客厅望去,哥哥不在视野范围内,只能听见声音。
“你知道野兽派建筑吗?那暴露建筑本身结构与功能管线的美感,尤其是美国时髦人士喜欢的那种排气道就在你头顶盘绕的办公室,蔚为壮观,非常适合集体上吊。”
安德烈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出手机,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叫嚷的声音响了起来,青年自己也哼了起来,扭着腰踏着轻快的舞步在房间里一边转圈一边甩绳子。
“崩尼丫米丫嘿嘿,崩尼丫米丫嘿嘿哟喂,嘿呦喂,阿飞卡……”
“疯子。”法伊娜摇了摇头,开始刷牙。
安德烈踩在椅子上,椅子有点晃,他也不管,开始往天花板上的浴巾架挂绳子,在上面那头打了个非常难看的结之后(“挂稳了就行了”),把绳子下面那头绕了个圆圈,把头伸进去试试圆圈的大小,又打了个结。
他摸了摸裤兜,那把折叠刀不在。扫了一眼房间,哦,就在附近,桌子上。
他要去拿那把刀,可是脚一滑,把椅子踢开了,踢得还有点远,一步上篮,头准确无误地投进了绳圈里,就这样挂在了天花板上。
因为地毯足够厚,椅子倒掉的声音没有传到卫生间。同时安德烈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法伊娜刷完牙开始洗脸。
安德烈意识到这样真蠢。不是说拆了包裹之后忘记把划胶带的小刀放回裤兜,也不是不小心踢倒了椅子,也不是头栽进绳圈里。
而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六的大男人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挂着,踮起脚,脚尖刚好碰到地面一点点却着不上力,认真想想,实在太难看了。
“太蠢了。”
他脸都憋红了,胀着气,经过一番努力,两只手抓住了绳子,勉强塞几根手指垫在下巴下,可以争取一点时间。他想身子往后倒来挣脱绳子,然而根本倒不下去,脖子完美地挂在麻绳上。安德烈试着甩了一下身子去碰倒在地上的那把椅子或者抬腿去踩旁边的桌子,不但够不到,还让他更难受了。他拼命抓着绳子,做引体向上动作,希望把自己提起来一点点,脖子能离开绳子一点点身子再往后倒就得救了。可是远离锻炼多年的身体使不上劲。舌根的肌肉已经不争气地往外顶了,他开始眼冒金星。安德烈求生与求死的欲望几乎是等量的,并且两种矛盾的思想在“绝对不要向法伊娜求救”这一点上非常有默契。
“这样吓到法伊娜也不太好吧?真要死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割腕,上吊太难看了……虽然割腕比较疼……不过(被)剥皮更疼。吃安眠药那次下场也挺惨的。”
据说上吊的死亡时间在四十秒到三分钟之间,安德烈渐渐平静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了,既不悲伤也不懊恼,无奈地笑着,依然笑得很难看。
“哥哥,”法伊娜洗漱的速度其实很快,但是她没有立即出来,双手撑着洗脸台,低头看着黑漆漆的出水孔,“我已经决定了。”
安德烈没有回答。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果然,注定是属于魔术界的。”
安德烈没有回答。
“我需要你的帮助,真的,真的很需要。但是你阻止我的话我也会想尽办法去的。”
安德烈没有回答。
“我要参加圣杯战争。”
一声巨响,法伊娜吓得抖了一下,她三步飞奔到客厅,眼前一片狼藉。
日光灯一闪一闪,天花板被扯下了一片木板,周围的几块也往下滑,露出楼板下扭曲的管线,阁楼楼板下的积灰也顺着倒了出来。那块木板正砸在安德烈身上,青年伏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几乎要呕吐出来,浑身都是灰。
法伊娜的的确确被吓到了,她惊慌失措地呆站着等哥哥整理气息。在安德烈平静下来的时候,法伊娜也明白整个事发过程了,她被哥哥的荒唐气得想哭。
“为……为……什……么……”安德烈一时站不起来,勉强直起了身子,跪在地上,背对着法伊娜,慢慢抖掉身上的灰尘,掐死了一只从楼板上掉下的蟑螂,他长长地叹息——“为什么?”
法伊娜想到过他会这么问。
“以戈尔杰伊卡家族第二代当家——也是旧家族近千年知识的继承人的身份起誓,”小女孩把袖子拉得高高的,魔术刻印流淌出光芒,“为我的家族争得荣誉、为探索真理不惜一切。”
跪在地上的青年大笑起来,又开始咳嗽,于是干脆一边笑一边咳,双腿好不容易积了点力气又流走了,他跪都跪不住了,又弯下腰伏在地上。
早就料到安德烈会这样反应的法伊娜无动于衷,冷冷地看着兄长的背脊。“我就是这样想的,没什么好笑的”——她心想。可是这句话也她也只对哥哥说过。不如说,所有的真心话,她全都向他倾诉过了,即使从来没有被认真对待过哪怕一次。小小的不甘心瞬间被少女用理智压住了。
安德烈转了个身,现在他能看着妹妹的眼睛说话了。他爬到被踢翻的椅子旁边,肩膀靠在旋转了九十度的椅面上,换成比较随意的姿势,表情也变成平时那副冷漠刻薄的样子。
“谁让你参加的?”
“妈妈。”
“我不信。”
“尤里叔叔。”
“啧。尼古拉斯·列戎!”
尤里·巴普洛维奇·沃尔科,或者尼古拉斯·列戎是同一个人,法伊娜与安德烈的表叔,他们父亲的表弟,原沃尔科家族的一员。这个人学生时代起就是个马屁精,从来不肯为其他人分担一点点负担,在抢夺他人的成果方面却颇有建树,蒙骗老实人给他当牛马是他的专长。他入赘比利时一个还算有名望的老家族,在生下一个儿子后,妻子就离奇地死掉了,现在这个家族老当家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任他摆布。一开始他只是改了个姓氏而已,后来干脆名字和父称都不要了,得“纯正”一点才符合他的身份,于是就有了尼古拉斯·列戎这样一个做作的名字。别人要是提起他的过去他立马吹鼻子瞪眼发火,或者冷冷一笑记在心里,今后绝不让那冒犯他的人好过。可是偏偏法伊娜“尤里叔叔”、“尤里叔叔”的叫得亲切,他也不见生气的样子,对人就说自己待表亲家的孩子如亲生一般——“戈尔杰伊卡家的两个孩子我护着,这不辛苦。我也从中得到快乐”。安德烈看得出来这个人是觉得法伊娜有利用的价值才这样的。在父母还意气风发的那几年,没少受到这人充满嫉妒心的挑衅与污蔑。尤其是父亲代表古老的沃尔科家族与母亲那边同样历史悠久的皮提萨家族结合成新家族,并且在魔术协会的同意下守住了积累数百年的珍贵刻印之后,新的戈尔杰伊卡家族不仅在时钟塔家世浅薄的新世代中受到尊敬,罕见的,甚至有贵族也献上祝福。入赘名门不仅没有让尤里的虚荣心得到一丝满足,反而让他显得更可笑了,何况他根本不爱他的妻子。戈尔杰伊卡家族陷入低谷后这个小丑尤里倒是开始得意了,有时想到这位表叔的脸青年突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总的来讲,安德烈讨厌他。
“不准去。”安德烈耸耸肩,爬了起来。
“为什么?”
“这不摆明是那个该死的列戎设好的陷阱嘛。”
“你这是对尤里叔叔的偏见。况且,圣杯战争本来就是魔术师的正常活动,就算尤里叔叔不说,我也会想办法参加的。”
“魔术魔法什么的都是迷信活动而已,你还真相信什么许愿机的理论啊?”说出这话的是安德烈·米克·戈尔杰伊卡,十二岁就取得时钟塔入学资格,现代魔术论科(XII)的前怪物神童。
“为什么哥哥你和那些秘密结社就能乱来我却不行?”
“迷信活动是个什么下场难道还要哥哥我给你再示范一遍吗?”他用刀把绳子从浴巾架上割了下来,扔给法伊娜,“法伊娜妹妹。”
知道自己说错话的法伊娜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恼怒,可是她又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拿着那根脏兮兮的麻绳,恨恨地看着哥哥:“狡辩!狡辩!”
这时,公寓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兄妹的家门口,有人几乎是用砸的力气敲门。
“安德烈·米克·戈尔杰伊卡!滚出来!滚出来!”
“别想骗了我们的钱能跑得掉!”
“他妈的看我不折断你所有的手指!”
“混账!”
几个粗鲁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叫嚣,敲门变成了撞门。
法伊娜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气冲冲地一把打开门,三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人,踉踉跄跄摔在了地板上,衣服上的雪弄湿了房间。
他们爬起来,每个人的衣服都脏兮兮的。
“这里没有什么安德烈·米克。”法伊娜平静地说。
“不可能!”其中一个人向另外两个人慌忙解释,“我跟了他一路,我亲眼看到他掏出钥匙进了这个房间的!”
安德烈确实已经不在了。
“没有就是没有!随便闯进别人的家里来,你们才是一群混账东西!”法伊娜为了发泄情绪,大声地叫了出来,三个大男人都被小女孩震得不做声了。
他们反应过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天花板破了,灰尘不停地从上面掉下来。日光灯的电线漏了出来,挂着灯管,灯光一闪一闪,电路嗞嗞作响。奇形怪状的面具和人偶以及巫术仪式用品散落一地。淡金色长发的小女孩睡裙脏了,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拿着脏兮兮的麻绳,绳子打了个圈。
法伊娜怒不可遏,浑身的魔术刻印瘙痒了起来,魔力流动,房间里出现一股沉闷的气压。
三
“然而,如果胎儿确实没有意识,那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呢?在出生的时候?很好,但是婴儿是在什么时候出生的呢?有些婴儿是早产的,那他们也有意识。因为你绝不会对保育器里的婴儿视若无睹,直到两个月之后说,‘啊,终于满四十星期了,今天他就有意识了。现在我们可以去看他了’。”
——苏珊·格林菲尔德,2001年剑桥年度主题讲座上的发言
30日 凌晨
虽然对于魔术师来说很不应该,但是安德烈觉得,有两件事的确是没有开端的,一是梦境,一是人生。
也不会有结束?
这个想法第一次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因果与根源,还有真理构建起来的,正统魔术师的信仰开始有了松动。
梦和人生都只是错觉吗?知识和历史真的有过意义吗?
那正是四年前他从一整年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后,头脑中越来越清晰的一个想法,借由痛苦已经占领他的思维。
墨汁滴入清水,慢慢扩散,黑色越来越浓厚粘稠,再也透不出气。
信念的高楼轰然倒塌,身体的活力全流干了,这一副皮囊,里面装的不过是粗沙烂泥,没有一点生气。
如今安德烈自认为已经可以抛下一切,再也没有理想和欲望,道德与名誉可以鞭笞他努力、阻止他堕落。他沉迷于巫术——但基本上都是胡闹,与家族的魔术研究毫无关系,也不是兴趣使然。厌恶了一切实际的知识,一切正确的理论,讨厌的永不出错的数学。愚昧和无知是多美美好的享受啊!你跳舞,为神而跳,而神存不存在管他作甚!你唱歌,唱歌能带来好运气,可是倒霉又怎么样?换一首接着唱!为什么要正确?为什么要有用?说到底,人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不能证明他应该努力,人所规定的一切理论都没有效力让理论自圆其说。一切的一切都是吞尾之蛇,永真式!重言的重言!
全体基础(I)、个体基础(Ⅱ)、降灵(Ⅲ)、矿石(Ⅳ)、动物(Ⅴ)、传承(Ⅵ)、植物(Ⅶ)、天体(Ⅷ)、创造(Ⅸ)、诅咒(Ⅹ)、考古学(Ⅺ)、现代魔术论(Ⅻ)……曾经闪闪发光的魔术科目全都黯淡了,有时候他想,不过是终于看清了魔术的、世界的本来面目。无趣,无聊,无害,无益,无过去,无未来,无恐惧,无希望,无黑暗,无光明,灰蒙蒙的一片。
我活着不过是怕死。我真的明白我现今所做的一切吗?为什么要第一次呼吸空气、要第一次双足行走、要第一次计算得失,要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我通通都记不起来了!我真的选择过吗?人真的有自由吗?第一次呼吸的时候我有的选吗?
他的大脑乱成浆糊,刺骨的疼痛几乎撕裂颅骨。
“我的安德烈,我的小狼崽。”
熟悉的,温柔的呼唤。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认为自己是循着这声音来到世界上的。
安德烈当时只有五、六岁,走上一段路还要撒娇让爸爸抱抱。于是父亲就背起他走了很久,摇摇晃晃的,安德烈趴在父亲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热带温差极大的黄昏,让小小的安德烈非常不舒服。父亲当时以人类学研究者的第二身份在世界各地调研,安德烈虽然年幼,但旺盛的好奇心让他喜欢跟着父亲四处晃荡。那时他还是一个聪颖又精神的孩子,已经能够帮父亲做读水平仪数据这样的工作,不过大多数时候只是帮忙放放标杆罢了。
父亲背着男孩走到公路边找到他的越野车,小心地把男孩放到了后座上,戴上眼镜核对一天工作的内容,把队魔术研究有用的地脉部分撕下来装到一个小笔记本的夹袋里,随身携带,然后发动了车子。
安德烈已分不清那是幻想还是现实,可那画面永远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父亲在前面驾驶座宽阔的肩膀漆黑的剪影,左边是遥遥无尽的海岸线,涛声翻滚,右边是没有边际的浩瀚荒漠,怪石嶙峋,他们直朝着夕阳的方向前进。薄暮降临,短暂的红色罩笼大地后,几乎是立刻,一切沉没在黑色里了。
“安德烈,醒醒。小狼崽?”
安德烈被父亲摇醒,他们找到一个农场借宿一晚。父亲隔着栅栏用当地的土话跟看门的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一个打扮得像老式电影中的牛仔、很气派的人出现了,打开栅栏的门,热情地抱了抱安德烈,邀他们到房里去。“牛仔”应该是农场的主人,讲着语调古怪的英语,把父子俩当做了从美国来旅游的有钱人。安德烈只记得他粗糙的大手捏疼了他的脸。
农场的人点起了篝火。牛仔打着手电筒从羊圈里揪出一只羊羔宰了表示欢迎,叫出了所有为他工作的工人一起吃。安德烈被吓坏了,抱着爸爸的腿:“爸爸,爸爸,我们走吧!这个人好可怕!”
牛仔听不懂安德烈的话,拿着羊羔滴血的头去吓唬安德烈,大概是在说“很好吃的,你也尝尝”之类的话。其他的工人喝着酒,玩着扑克,也笑起来。
父亲揉揉安德烈的头发,抱起他,亲吻他的脸,安慰他,“没关系,别怕,别怕”。然后,他们坐在篝火旁边,父亲问起了农场主这个地方的历史,过去的巫术与传说。
农场主激动地讲了起来,父亲也听得饶有趣味,拿出了笔记,乱糟糟地一写就是几十页。羊肉快吃完的时候,牛仔发出了残忍的笑声,诡异地对父亲说起了悄悄话,父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指挥几个工人离开,对安德烈使了个眼神,好像是要炫耀什么好宝贝。安德烈缩进父亲怀里,父亲揉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不要怕,那位伯伯说要给我们表演舞蹈。”
那几个工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长头发,带着恐怖的面具,穿着色彩斑斓却破破烂烂的衣服,个子不高,全都带着脚镣,光着脚。
一个工人转过身去,从腰间抽出他的鞭子打在地上,发出脆响,那几个人随即跳了起来。
那根本就不是舞蹈。他们狂乱地围着篝火跳来跳去,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听声音他们只是被吓坏了小孩子罢了。一开始他们卖力地跳呀、唱呀,还有一点节奏,动作也算丰富。有时候旋转着来到安德烈跟前,借着火光小男孩能看到他们被照耀得发红的黑皮肤、四肢上满满都是颜色深浅不一的结痂。当他们跳累了时候,工人就挥起鞭子来。刚开始只是打在地上,到后来,鞭子开始落在那些小孩身上。可是竟没有一个舞者敢慢一下!他们继续跳呀唱呀,嗓子都哑了,甚至传出了哭声,只能尽可能躲着鞭子继续。这一切都在折磨安德烈的内心,他无法抑制悲伤与愤怒,哭了出来,搂着父亲的脖子:“爸爸!爸爸!快阻止他们呀!”
终于,其中一个舞者被地上的木柴绊倒,怎么也爬不起来,农场主和工人们笑了。其他舞者停了下来,他们很想扶同伴一把吧?农场主咆哮着朝他们走过去,抢过一个工人的鞭子,重重地挥了一下,鞭子拍到地上发出落雷一样的巨响,所有人都战栗了。老牛仔已经醉了,某种意义上也就是疯了。歌声又响了起来,带着悲怆与无可奈何。他们围着倒地的那个舞者继续跳舞,农场主向他们围起的圆圈中心走去,走到那个舞者旁边。爬行的舞者忍不住哭喊起来,这只是一个小女孩,她还尝试着要重新站起来,双手好不容易撑起了上半身,双腿正要用力站起,农场主一个又一个响鞭打在她背脊上,她翻滚了一圈,农场主的皮靴直接往她肚子上踢去。
他同时大声地念出经文:
“vir sive mulier in quibus pythonicus vel divinationis fuerit spiritus morte moriantur lapidibus obruent eos sanguis eorum sit super illos!”
(《圣经·旧约·利未记》20:27“ 无论男女,是交鬼的、或行巫术的,总要治死他们,人必用石头把他们打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
安德烈痛苦极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喊,声嘶竭力地哀求父亲帮帮她。
“我的安德烈,我的小狼崽,”父亲的声音还是温柔而低沉的,“可是,我无能为力。”
男孩停住了了哭声,他抬头看他的父亲,父亲的脸上的皮肤猛地皱缩在一起,全是脓疮。
安德烈尖叫着醒来。一个翻身摔倒了床下,脑袋撞在桌腿上,背贴在地板上,腿还架在床上。一个罐子砸到他头顶,花粉洒了满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都流出来了。
多亏了这花粉的安神作用,安德烈大脑的疼痛减轻了,新添的外伤也算不了什么。
后背一层冷汗凉飕飕的,可是肺里、脸颊上又是滚烫的。他把力气集中在双肘,腹部也用上力气,把自己推回床上,盘腿而坐,深呼吸几次。
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安德烈一惊,困意散了。
“我睡了这么久!”
我做了什么——安德烈额头又开始痛了。他回想起来,听到那几个人敲门的时候他飞奔上阁楼,从窗台跳下,顺着每层楼的窗檐爬了出去,在两个街区外的一个商场里逛了很久,摸走了一盒饼干跟一盒烟,然后在一个不常光顾的酒吧里泡了很久,跟人家打牌,赢了三五把之后,见人家跳起来要打架便又逃走了,跑回家几乎是挨着床就睡着了。“连个引体向上都做不出来,跑路的时候却还是这么快,我果然是个天才”,他自嘲。
他陡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也就是说,从被追债人意外发现到现在已经快要整整过去一天了!
法伊娜……法伊娜,她怎么样了?她还在生气吗?她有好好去上学吗?她回家了吗?讨债的为难她了吗?她安全吗?安德烈感到涔涔冷汗又流了出来,头发都湿了。
“法伊娜!法伊娜妹妹!”
安德烈叫了出来。空荡荡的小公寓无人回应,客厅里的摆钟滴答作响。他跑上阁楼,法伊娜的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和柜子收拾得很干净。但手机放在桌面上,校服还挂在衣帽架上,书包挂在椅背上。
“我做了什么!”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四肢却酸了,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昨天早上自己搞的那一片狼藉发呆。破掉的天花板,电线掉出来的电灯,散落的巫蛊仪式用品,黑暗中只有朦胧的月光为了遮丑似的尴尬地罩在上面,勾出一个垃圾堆的轮廓。
如果,他们敢对她做什么的话,我拼了命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不,不对……她能保护自己,他们动不了她……可是她能去哪儿呢?不!再怎么说,法伊娜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子,从来没有过魔术战斗的经验,她怎么能对付得了三个中年男人呢?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能把我的妹妹又一次置于这种危险的境地!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去找她!只要我用魔术的话一定马上就找到!
他外套都没顾得上穿,咬着牙齿顶住浑身的酸痛,慌张地冲出了门去,在公寓走廊上几乎三次摔倒。他终于到达了楼梯,橐橐下了四五步阶梯,一个踉跄滚到下一层的楼梯平台。
他想要爬起来,手上却像抹了油一样滑滑的使不上劲。他想起了梦境中的那个舞者,悔恨和恐惧挤压着他的心脏,他每一口呼吸都越来越疼。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是皮鞋踏上楼梯的声音。
嗒……嗒……嗒……
安德烈抬起头,凉凉的月光描出女孩纤细的身影。
小皮鞋干净锃亮,黑色的长披风裹住身躯,浅浅的金发披在肩头,头发上还结着冰渣,脸上看不出情绪,法伊娜浅灰色的眼眸明亮又深邃。
她只停留了不到两秒,继续拾阶而上,步调声依然清脆,然后渐行渐远以致消失,就像雪花融化在手上一样,洁净无痕,不给人追随的余地。
安德烈低下头,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了似笑似哭的声音。
六年前
夏天
在法伊娜的记忆中,与其说是城市或者港口,“北方威尼斯”——圣彼得堡更像是一个蛋糕。涅瓦大街上所有的建筑,都有奶油雕花那样的窗台与门饰,历史悠久的马赛克拼贴在各种颜色的墙面上极尽华美之能事,滴血大教堂的穹顶是由人间向上天敬起一只只蜡烛。书店、咖啡店、衣帽店……橱窗里总会用漂亮的人偶和背景来装饰,每家店铺都在讲述不同的故事,但一定都是浪漫的。
母亲在这里给法伊娜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条小洋裙,母女俩拉着手走在大街上。天晴云亮,三圣节已过,但城市里还残留着节日的欢乐。涅瓦河的支流——丰坦卡河波光粼粼,法伊娜在石板道路上开心地蹦蹦跳跳,母亲一边说着“别跳!别跳啦!”一边自己笑起来,忍不住跟小女儿一起跳着前行。
一个棕头发的青年离开了自己的画摊。“女士,您好!女士,请等等!”他脱帽欠身,“您的女儿真漂亮!可以让我为她画张像吗?不给钱也行!您女儿太漂亮了!当然,您也很美。”
法伊娜的母亲笑了:“谢谢!您这么说我可真是开心”
法伊娜从母亲身后跑了出来,有模有样地背着手踱步欣赏青年的画摊:“大哥哥,您的画真好看!”她拉了拉母亲的裙摆,“妈妈看,好漂亮!”
青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谢谢!我还需要更多的练习才行。”
“可是,”法伊娜说,“我们约好了跟爸爸和哥哥在冬宫见面,不能迟到,是吧?”
母亲抱起了法伊娜:“真是遗憾,我很喜欢您的画。我们回来的时候还会经过这里的,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的话我很想买您的画。我的丈夫和大儿子也很喜欢艺术,我想他们也会开心的。”
青年戴上帽子,往后退去,脸上笑意满满:“非常感谢!我一定等您!”
法伊娜搂着母亲的脖子,对母亲说:“我真喜欢这条小裙子!我喜欢圣彼得堡!”母亲拿手指戳戳女孩的鼻尖:“你要一直乖乖的听老师的话我才会再带你来。”
“哈罗——母亲!母亲!法伊娜妹妹!”
她们刚走上阿尼奇科夫桥就听到了安德烈的呼喊。母亲吃惊地寻找声音来源,把法伊娜放在桥的护栏上站着。发现安德烈竟然划着一条小艇从上游过来,他身后还坐着一个撑红色纸伞的女孩儿。
安德烈此时已经是个长成的少年了,肩膀宽阔,身材高挑。他戴着墨镜,黄色的针织外套系在脖子上,穿着深色的衬衫和休闲裤,衬衫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上臂。他挥手确认母亲和妹妹看到自己之后把墨镜推上额头,放下桨,站起身子,两只手放在嘴前作扩音器的形状:“法伊娜妹妹!跳下来!跳下来!我带你划船去冬宫!”他后面的女孩儿低头笑了,红纸伞抖了抖。
母亲扶稳法伊娜:“别听他的,你哥哥太淘气了。看他等会儿船翻了不叫警察带走!”
可是法伊娜一个劲儿的身子往前倒,叫着:“哥哥!哥哥!”
“法伊娜妹妹!勇敢点!跳下来啊!我接着你!接的稳稳的!哥哥的船快得很!”
小艇顺着河流飘过来,马上要到母女俩下方了,安德烈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人群围了过来。
“快点啊!法伊娜!不然警察真的要来了!”
母亲想抱着法伊娜离开,结果法伊娜紧紧抓住了护栏镂空花纹的青铜条,几乎要哭出来。围观的人群笑了出来,有人跟着喊:“法伊娜!法伊娜!”
母亲尴尬极了,手心全是汗,手腕一酸,法伊娜跳下了桥。
桥传来一阵惊呼。
红纸伞掉进了河里,很快飘走了。
安德烈抱住了法伊娜,小艇因为重心不稳猛烈地晃了一下,安德烈差点抵不过惯性屈膝把法伊娜扔进河里,坐在安德烈身后的女孩飞快地拿过船桨到船尾划了一下,奇迹般地保持了平衡。
法伊娜害怕得闭上眼睛,阿尼奇科夫桥桥底宽宽的阴影扫过小艇,女孩儿感到一阵阴凉,然后,太阳又出来了,她睁开了眼睛。
“吓到了?”
女孩儿躺在哥哥的臂膀里,她看见哥哥明亮的浅灰色眼眸,洁白整齐的牙齿,逆光下,金色的头发边缘发白,脸庞被阳光照到的地方透着薄薄的红色。
“好了,好了……不怕了,不怕了……”他吻了吻法伊娜的脸,放下了她,帮她整理弄乱的裙子,转身回头对桥上大发雷霆的母亲喊道:“妈妈!您也应该跳下来的!”
母亲在桥上很没风度地挥起了拳头,立马就拦了出租车,看来是要抢先去冬宫跟还在博物馆开讲座的父亲告状了。
法伊娜站稳了,在哥哥身后好奇地探出头瞄瞄那个刚刚撑红纸伞的女孩儿,是个文雅的东亚少女,对方友好地向法伊娜打招呼,法伊娜又躲到了哥哥身后。
安德烈看见少女朝自己这边打招呼,想起来了。
“法伊娜,这是小蝶。小蝶,这是我妹妹,法伊娜。”法伊娜害羞了起来——果然就是妈妈提到过的那个哥哥的女朋友。她叫涩川蝶,据说是和日本的传奇天文学家颇有渊源的神秘少女。
“你看,是不是长得和我很像?”安德烈单膝跪地,脸凑到法伊娜旁边。
“你妹妹比你……”她想了一下,“漂亮的多。”她的俄语还不太流利。
“谢谢。”法伊娜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安德烈在小蝶耳边低语了一会儿,小蝶捂着嘴笑了。他应该是在说日语,法伊娜想,哥哥的语速慢了许多,柔和了许多。
小蝶和安德烈互换了一下位置,安德烈在后面划船,小蝶坐在法伊娜旁边,跟安德烈说了一句日语,然后向法伊娜说“伞”。法伊娜有点不好意思,往船边挪了一下。
安德烈悠哉地划着船:“我们要先去追伞,法伊娜,坐稳了!”
顺着水流,他们很快就追到了那把显眼的红纸伞。伞刚离法伊娜比较近,她一下子伸向水面,安德烈吃惊地扔下桨要站起来,小蝶也被吓到了,赶紧抱住她,法伊娜起来的时候,已经抓住了伞面。她小小的手收不起来这把打伞,抓着伞面,伞柄朝上,交给了小蝶。
法伊娜说:“偶嗨哟。”她想,这应该是句日语,好像在电视上听过。
小蝶很吃惊,抓起伞柄把伞收了起来,笑眯眯地回道:“ありがとう,谢谢 。”
安德烈噗嗤笑出来,对小蝶说了什么,东方女孩儿也捂着嘴颔首笑了,法伊娜听不懂,朝哥哥嘟嘴。
“我在夸你聪明呢!”他说,“前面拐个弯就是涅瓦河了,等会儿去冬宫是逆流,可能会很慢。”
少年推着桨,看起来很轻松。
安德烈虽然十二岁就收到了时钟塔的入学邀请,不过那是他不太喜欢的考古学科(父亲任职的地方),于是先去了牛津的一所中学一边读书一边给一位隐居的魔术师做学徒。在牛津他喜欢上了划艇,也喜欢上了去大学听讲座。在一次星相学讲座上少年第一次见到了小蝶,这样的讲座上能遇到同岁的小孩是不寻常的。她本来是个孤儿,被日本的魔术家族发现身上居然带有涩川家失传的魔术刻印。原本的涩川家早已退出了魔术界。于是大家族收养了小蝶,以“正源”的名义改姓涩川。小蝶虽然厌恶魔术师之间的争斗,但是似乎是被上天指引一样,非常想进入时钟塔学习魔术界的天体科,了解自己身上的刻印到底有何意义。虽然少女很努力,但是只是被当做稀有物品收藏的她,并不知道将来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讲座的间隙,安德烈瞥到身边的东亚少女,彷徨间有一种抚摸玉石的温润感。少女察觉到了陌生人的目光,安德烈与她四目相对,安德烈几乎要被那双黑眼睛吸住了。女孩尴尬地转回头,不知所措,整理起了发梢。察觉到小蝶身上的魔力,少年试探性的搭了话。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想法,安德烈对小蝶说自己就是时钟塔学生,小蝶不信。
“时钟塔的入学邀请,是派猫头鹰送过来的吗?”女孩问。他们并肩走在雪中的剑桥大学,东亚女孩撑着红色的纸伞,少年的头上和肩膀上落满新雪,耳朵和鼻子冻得通红。
“是呀。我喜欢雪鸮,但是他们却用了雕鸮送信,所以我说,我改年再来吧!”
“年龄超过12岁也可以再入学吗?”女孩问得很认真,只看过某部魔幻电影预告片的安德烈一下子没听懂,只是笑了笑。其实他内心有点震惊——“什么?十二岁入学?难道我不是特例被招入的吗?”
“您等着吧!”他说。
两年后,安德烈如愿以偿进入时钟塔现代魔术论科学习,也终于看了那个系列电影,给了不少贿赂拜托一位学长帮他用猫头鹰捎个信(失败了很多次)。
“来伦敦做我的学徒吧”——收信人自然是涩川蝶。
小艇转入了涅瓦河,河面宽阔了很多,太阳移动到了他们的右边。
虽然小蝶的俄语不太好,不过法伊娜居然听懂了她好像在抱怨什么。
她大概是说:安德烈到处对别人说小蝶是他女朋友,但从来不肯对她直接说,她都不知道安德烈到底想不想当自己的男朋友。
法伊娜年纪还很小,其实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妈妈都说了小蝶是哥哥的女朋友了。哥哥你怎么又不跟小蝶说她是你女朋友,只和别人说呢。”她停了一下,“是这样吗?”
小蝶点点头。
法伊娜感到脑袋有点昏。
“如果,小蝶,是哥哥的——女朋友的话,哥哥——就应该跟她说才对,不能,只对——妈妈说。”
她若有所思。小蝶只是在拿法伊娜开玩笑,见到小女孩儿这样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得弯了腰。
“法伊娜妹妹!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些东西的啊?”安德烈一边划桨一边笑,只顾着看两岸的风景,船桨拍打河水,棹声清澈,清风凉凉的。
“俄国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心思细腻、才华横溢的,是不能太迁就女孩子的。你看到普希金的雕像了吗?妈妈跟你讲过他是怎么死的了吗?”
小蝶听到安德烈这般不知廉耻的自夸,又对他说起了日语,安德烈笑得更开了。
“普希金是因为女孩子死的吗?”法伊娜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呀——所以,我得让女孩子来迁就我才行。”安德烈好像憋不住了,发出了哈哈的大笑。
法伊娜眼睛瞪得大大的,对小蝶说:“小蝶姐姐,你喜欢哥哥吗?”
小蝶见安德烈很默契地配合自己开玩笑,干脆接着逗法伊娜玩:“不。我喜欢普希金那样的男子汉,他可以为妻子的名誉牺牲一切。”然后装出生气的样子:“不然我就要喜欢别人啦!”
法伊娜说:“我也喜欢普希金那样的男子汉!哥哥你做的不对。”
“什么!你才第一次见到小蝶姐姐就不要哥哥啦?”
“不对!狡辩!”法伊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跳了起来,小拳头伸出来打安德烈,“不对!小蝶姐姐要喜欢别人啦!”
安德烈假装被打得很痛的样子:“我投降!我投降!好了!对不起!”
“跟小蝶姐姐道歉!”
“好啦好啦,小蝶,对不起,ご免なさい!”安德烈站起来,向小蝶鞠躬。
“为了表示我对两位女士无礼的歉意,我来唱歌吧。”
然后安德烈一边划船一边唱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年轻人的歌声非常动听,虽然是上口就来的老歌,似乎也别有一番新奇的感觉。
“哥哥尽唱些老掉牙的歌。”
“小蝶好不容易来趟俄罗斯,来首应景的比较有趣嘛。”
“‘应景’是什么意思?”这个说法对法伊娜还是生僻了。
“‘应景’就是适合这里的风景。”
“可是这里不是莫斯科,也不是郊外,也不是晚上。”
“还是应景嘛。似合う。”安德烈瞧了眼小蝶,他们目光相遇,一起笑了。
“为什么啊?”法伊娜糊涂了,扯着自己的头发做鬼脸表现出很郁闷的样子。
结果冬宫不让他们停船,安德烈想到反正要被爸妈唠叨一顿,干脆一直划到滨海胜利公园玩一转。后面已经闹得没有力气,上岸直接在公园的草坪上睡着了。天黑了他们才回到旅馆。
至于那个棕发画家,后来法伊娜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Не слышны в саду даже шорохи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Всё здесъ замерло до утра
树叶也不再沙沙响
Если б знали вы как мне дороги
夜色多么好 令我心身往
Под 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在这迷人的晚上
Речка движется и не движется
小河静静流 微微泛波浪
Вся из лунного серебра
明月照水面泛银光
Песня слышится и не слыштся
依稀听得见 有人轻声唱
В эти тихие вечера
多么幽静的晚上
Что ж ты милая смотришъ искоса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边
Низко голову накланя
偷偷看着我不声响
Трудно высказатъ и не высказатъ
我想开口讲 不知怎样讲
Всё что на сердце у меня
多少话儿 留在心上
А развет уже всё заметнее
长夜快过去 天色蒙蒙亮
Так пожалуйста будъ добра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Не забудъ ты эти летние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Под 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一
四年前
最早流回大脑的感觉是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医疗监测设备的滴滴声,之后是远远的脚步声来来往往,似乎有人在门外打电话。
好像眼皮被缝起来来了一样,安德烈很难睁开眼睛。坚持几分钟的尝试之后,终于睁开一个缝,也只能眯到天花板而已。
安德烈感觉大脑好像从冰点缓缓升高到正常温度,意识越来越清澈,终于回到了这个世界。但是身体,还是被钉住了。
他急促地改变呼吸的频率和深度,并没有花太长时间,门开了,护士来查探情况。
热乎的手指在安德烈的颈部停留,然后是手腕,应该是在判断脉搏。胸膛几点隐隐的刺痛,好像有什么管线之类的东西从身上被拔了下来。
“戈尔杰伊卡先生,您感觉如何?听得见的话,就请做个动作表示一下吧。”
安德烈努力地点了下头,只是幅度微小的动作,颈椎就几乎要崩裂了。尝试说话,只有干涩嘶哑的声音传出,凑不成语言。
“您很久没有喝水了,请不要太勉强,”护士顿了一下,“您已经昏迷快一整年了。”
安德烈很镇定。
“请不要激动。我们马上就通知您的家人来。”护士熟练地整理了一下盖在安德烈身上的被子,调节床铺的角度,好让安德烈能看到整个房间的情况。护士小碎步跑了出去,门外传来“他终于醒了”之类的欢呼,不过很快就平静了。
安德烈笑了。听到“家人”的时候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专心于锻炼大脑重新掌控身体。几个小时之后,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开始晃动。
他的情况类似于麻醉手术中的“术中觉醒”,思维感觉都正常活动,五官和体感也还在,只是运动神经不受控制。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妈妈?爸爸?小蝶?还是法伊娜?”他想着,又笑了一下。
安德烈无声地说了一句:“请进。”
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大概四十多岁,留着考究的胡子,像个商人或者律师。他腋下夹着公文包,快步走到房间尽头,拉开窗帘(安德烈被照得闭上了眼睛),打开包,一叠文件放在窗台上,好像准备记录什么东西。
这应该是魔术协会的人,我在时钟塔见过他,可能是个老师,安德烈想。
似乎刻意给前者留准备时间,文件摊在窗台上沙沙的声音停下之后,第二个人这才现身。几乎没有脚步声,他如幽灵一样滑进了病房,高大的身躯和黑色的衣服让房间又暗下去了。
“幽灵”年纪比较大了,胡子灰白,穿着长袍,腰间系一带子,像是中世纪的隐修士,如同丢勒素描里的人一样,黑白分明、线条刚劲,明明是冷静的笔触,却也有紧绷的眼角和狂热的精神,让有的人很不安,比如安德烈。
这应该是圣堂教会的人。但应该不是代行者。不过毕竟是教会的人,安德烈想。
“安德烈·米克·戈尔杰伊卡先生,是阁下您吗?”修士讲话如同布道,抑扬顿挫,声音饱满精神,动听,却没有感情。
安德烈轻轻点头。
“安德烈·米克·戈尔杰伊卡,戈尔杰伊卡家族第二代指定继承人,暨旧沃尔科家族、皮提萨家族继承人。时钟塔现代魔术论科学生,魔术实验失败昏迷十一个月二十一天。”老师一板一眼地念文件。
“很好,”修士拍了一下掌,表示轮到自己了,“既然魔术协会的见证人也已经准备好了,那么就戈尔杰伊卡先生的异端仪式开始审问吧。”
安德烈非常困惑。时钟塔老师向他以解释的语气说道:“不,不是这样的……呃……这位修士不是代行者,而是一位教会医生,慈善家,不属于教会的‘特别’组织。代表教会向戈尔杰伊卡家族展开救助,顺道调查去年的事故……呼……非常正常的例行公事而已。”如果真是代行者的话,我肯定不会还活着,安德烈想——但这也正是诡异的地方,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当然,我们非常感谢安德烈·米克·戈尔杰伊卡先生的父亲对教会工作的支持与信任。但是我个人而言,对于安德烈·米克·戈尔杰伊卡先生魔术实验的正当性表示怀疑并向教会和魔术协会提出了调查申请。就如您所说的,除了治疗以外,我的调查请求也得到了批准。”
“到底……怎么回事?”像是是两张砂纸摩擦,但安德烈终于发出声音了。
“戈尔杰伊卡先生,因为您涉嫌对被各方明令禁止的异端魔术基盘进行操作,您的母亲严重残疾如今仍然昏迷,您的父亲器官衰竭、不成人形,涩川蝶小姐尸骨无存。”
二
30日 下午
疗养院一层的患者活动室,七排长椅只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老年人,垂着脑袋或驼着背、无精打采。安德烈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站在最后面。电视上正在播放塔科夫斯基的老电影《乡愁》。
“我们必须用伟大的梦想
充实每个人的眼和耳
必须有人疾呼:‘要建造金字塔!’
做不到也没关系
我们必须点燃这个希望
必须延伸我们的灵魂,延伸至无穷无尽
如果希望世界前进,我们必须手拉手
我们必须混合所谓的‘健康’和‘疾病’
‘健康’的人啊!
您们的健康有什么意义?
人类的眼睛全都望向深渊!
我们正坠落其中
……
……
人们,听好!
你是水,是火,然后是灰烬
灰烬里的骸骨,骸骨和灰烬
……
……
宏伟不会长久,只有渺小永存
社会将再次团结,而不是分裂
看看大自然
你会明白生命很简单
必须回到我们的来处
回到我们走错方向的那一步!
我们必须回到生命的源头
不再弄脏水源
这是什么世界啊!
要让疯子来告诉你们,你们应该感到羞愧!
……
……
啊这几句忘记了
噢,母亲……”
画面和声音被切断,影片中的“疯子”还没有完成他的演讲,碟片从播放机中弹了出来。
“不要总是放这些沉闷的片子,会影响病人的心情的。”年长的护士拿着遥控器,拉着一个小护士过来。年长的护士在墙上的架子里翻了一下,拿出一张新的蓝光碟,“这样的最好了。”
护士换了碟片,电视上出现了新的画面,她们满意地离开了。
后来播放的是《狮子王》,活动室里响起了《声声不息》的歌声。
辛巴被拉飞奇(那只山魈)举起的时候,坐在第四排第二列的老先生抱着头痛哭。
终于等到护理结束,安德烈可以去病房看望母亲了。
青年推着轮椅带母亲在这栋山间疗养院除了员工区以外的随便转,在顶层的阳台停了下来。这里的风景非常好。白皑皑的群山苍峻壮丽,几点湖泊隐约闪着亮光。只是风有点冷。
“妈妈,冷不冷?回屋里吧。”
“……从这里到圣彼得堡,有一千座湖泊吧?”
“一千座?应该有的。”
“从这里到圣彼得堡,我曾走过一千个湖畔。”
过了一小会儿,母亲说:“对不起,安德烈,你冷吗?回屋吧。”
“您想多看一会儿我就陪你,没事儿的。”
母亲鼻子里插着输氧管,除了头部以外,只有左手的三根手指还可以活动,双腿已经高位截肢。母亲还保持着原来的理智已经是安德烈最大的安慰。
不过这样的场景还是很怪异。被安德烈和法伊娜称作母亲的那个人现在看上去如同八九十岁的老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医院里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兄妹俩的养母或者教母。
最后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视线开阔,有一张小圆桌和三把椅子,是供人坐下闲谈的地方。从建筑设计上来说这里是一家非常不错的疗养院,董事会里有人曾是父亲的资助者,更不用说就在父母旧家族所在地内的地脉资源了,所以尽管这里对于安德烈来说记录了一段痛苦的回忆,但对父母的身体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安德烈抽开一把椅子坐下,和母亲聊起天来。母亲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比如抱怨新来的医生技术很差,毛手毛脚的,不过是个努力又体贴的好姑娘;安德烈在恰当的时候回应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我听说你尝试自杀,怎么回事?是警察羞辱了你吗?”
母亲突然提起这事,想必是法伊娜告的状吧。
“不,我逗她呢,”安德烈想故作轻松,但怎么都笑不出来,嘴角尴尬地抽搐了一下,“真想离开人世的话,我会保证百分之百没有退路的。”
他接着说:“我……时常想起爸爸。不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虽然我其实已经记不起他真正的声音了……还有小蝶,我忘不了她……我……很想知道他们的感觉。死到底是什么感觉……”
意识到自己说了让母亲担心的话,安德烈很快转换了话题:“她打小报告的速度可真快!我发誓我昨天真的是在搞研究。当然我没有完全相信那些来路不明的秘密结社的话,上吊怎么可能会算作有效的仪式呢?可是那些材料还是有经得起推敲的部分,所以我决定还是……”
母亲一脸震惊:“天啊!你上吊了?”
看来法伊娜还没有向母亲报告这件事。若是以前,安德烈一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可是在母亲,这个样子的母亲的注视下,无奈地投降,靠上椅背,长长地叹气。
“说起来,妈妈,”安德烈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您知道法伊娜想参加圣杯战争的事吗?”
“圣杯战争?以前小蝶说过的,六十年一届的那个?”
“是的……所以我想让妈妈您劝……”
“这不是很好吗?"
安德烈无法相信自己耳朵里刚刚听到了什么。
“可是,好像是尼古拉斯·列戎怂恿她的。”
“这就糟糕了,”母亲说,“那你陪她去不是就好了吗?”
“妈妈!”安德烈叫了起来。
“其实比起法伊娜,你更适合一些。”母亲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神情认真,层层叠叠刀刻般的皱纹更明显了,那眼神是一个老道的魔术师、学者、也是猎人,发现目标时才会有的。
“妈妈!那可是魔术师之间的战斗啊!”
“所以我才说你更适合嘛。你参加划艇比赛的时候听过我劝吗?如果不是成了残废,我倒是很想参加……别露出那副表情,我不都说过我从不怪你了吗?”
母亲是一个合格的魔术师,她会担心孩子掉到河里淹死,却从不担心孩子会被另一个魔术师杀死,或者因为进行了出格的魔术而死。这并不能说明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相反,她绝对是爱自己的家庭的。她和父亲都不是那种舍弃情感的魔术师,她相信对家庭的爱与对绝对纯粹的真理的爱是同一的,她相信这正是魔术师将家族的知识一代代传下去的精神的核心,灵魂上的刻印。
还有更重要的,安德烈从来没跟母亲提起过自己经历了什么,没有跟妹妹说过,甚至在为小蝶点起蜡烛追悼的时候也坚决不在心里想那段经历,生怕被任何人知道。
“还有……圣杯战争,是要去日本吧?”
“是的,妈妈。”
“去吧。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不正好早就跟小蝶约好了也去日本见见她的家乡不是吗?日语也学了,行程也定了,晚到总比不到好。老实说,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这正是安德烈最害怕听到的。在母亲的脑海里,安德烈和小蝶都幸运地逃脱一劫。她依然相信小蝶回日本了,小蝶还在等着自己的儿子。母亲常常说她能看见那个亚洲女孩在撑着红纸伞,伞下她身旁是安德烈,因为太高了,在小小的伞盖下滑稽地弯着腰一路配合女孩的脚步小步慢走,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樱花林里。
“妈妈……”安德烈强忍着自己的情绪,“我……会考虑的。”
其实安德烈自己也是这里的病人。他和母亲都需要摄入一种稀有的止痛药物,疗养院的院长特地为他们准备的(看在安德烈父亲的情面上)。可是药剂师很忙(药剂师也不喜欢总是苦着脸的安德烈,总是对他说“比你惨的人也没你这么不高兴啊!影响我心情”),安德烈一直等到天黑。
他现在也不是很想回“住的地方”,他现在其实有点害怕看到妹妹。噩梦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听到妹妹离开去上学之后,收拾好昨天的烂摊子(可惜不会修天花板),逃一般的来到了这里。
“其实这里我也不是很想呆……”安德烈突然怀念起被关在警察局的时光。
他只身一人不安地在长长的走廊上踱来踱去。一个看护人员推着一个小推车过来,车上只有棉被和床单,看起来很脏,有股酸腐的味道。他急匆匆地从安德烈身旁穿过,推车吱吱呀呀。
“真是倒了大霉了!输了一把牌,这周那个‘榴莲老爷’都要归我管了!就输了一把!恶心死了!真是倒霉!倒霉!”
骂骂咧咧的大喊穿过走廊,到了楼下依然从楼板下传来震动。
父亲基本上只剩骨架和内脏了,科学和魔术的治疗方式都用过,缝缝补补地还活着。活着的最好的证明就是他皮肤上起起伏伏的脓疮,拔去一个之后另外的几十个又长出来,过一段时间就变尖变硬,然后腐烂脱落。的确挺像榴莲皮,不过是黑色的已经坏了的那种,不到一星期就粘得棉被和床单满满的,猩红到发黑,一股臭味。曾经有支持安乐死的记者卧底进疗养院拍下父亲现在的照片发布在网上,后来又被歪曲成外星人或者军方人体试验存在的证据广泛传播。法伊娜为此在学校发过好大的火,把同学的手机扔出了教室。
“爸爸……”,安德烈叹息着,靠在走廊的墙上,“……我越来越怕死了。”
三
30日 深夜
敲门声响了起来。
法伊娜睡得很浅,立即就醒了。
“哥哥?又忘带钥匙了?”
虽然还在介意昨天的事,不过女孩还是自然地笑了出来,飞快跑下楼,打开了门。
是尼古拉斯·列戎,身后跟着另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列戎穿着厚厚的大衣,里面一套西装,系着着讲究的围巾,精神矍铄;后面的人好像刚刚登山回来,一身雪地迷彩的冲锋衣,有点驼背,目光凶狠。
“尤里叔叔……请进。”不能说法伊娜对列戎没有警戒心,她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很正常地对家人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但是这个时间点来访,不得不让人害怕。
“法伊娜!”列戎推开门,抱了抱女孩,吻她的脸颊。他身后的人关上了门。
他们坐在了客厅的破沙发上。法伊娜还穿着睡裙,站在一旁,紧张地闭着嘴巴,握着拳头。
“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哎呀——怎么天花板破啦?”列戎用很亲热的语气跟法伊娜讲话,他旁边的中年人一脸无趣,毛躁地抖着腿。
法伊娜没有回答。
“咳……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叫醒,我白天比较忙。明天还要上学吗?真是的,这么大的雪还要上学,太折磨人了。怎么样,想不想跟尼古拉斯叔叔去更好的地方住?比利时?法国?英国?”
法伊娜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那我就直话直说了。咳。圣杯战争,你必须参加。”
四
四年前
“实验的所有资料都提交给时钟塔了。现代魔术论学区的所有老师都可以查看我在校的所有笔记。探索未知的知识领域是魔术师的本能。我没有举行异端仪式,我没有学习被禁止的异端魔术符文。我和我的父亲一样支持教会的工作,提倡教会与魔术协会和平相处。我的主保圣人是圣葛斯默……”第四十二次审问,在脑海里组织了很多次语言,体力和精神都稳定了之后,安德烈终于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然后开始猛烈地咳嗽,因为身体动弹不得而非常痛苦,口水流到了衣服上。
“天啊……安德烈……”老师掏出纸巾帮安德烈擦干净。虽然他看起来是个很友好的人,但安德烈对他也丝毫没有信任感——谁知道他是不是配合修士的那个“好人”角色?依目前的情况来看,跟教会合作明显更有利可图。
修士的惊讶只持续了半秒不到,很快他的双眼又埋在高高的眉骨的阴影里了。他双手往后背起,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恢复得这么快,看来不马上进入治疗阶段的话,我的确可以马上被换下了。”他难得地说了玩笑话,但是依然没有感情,也没有人笑。
“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您看,结束了,只要我们能坦诚相待的话,一切都是这么轻松……”老师给人的感觉像是个蹩脚的慈善组织募款人,安德烈开始怀疑他其实是传说中时钟塔培养政治家的第十三个学科的人,总之没有魔术协会内的人应该有的那种气质。
“可以交差了……哎……虽然效率低了点,不过总比不停地损失前途远大的人才好……”他皮笑肉不笑地恭维,整理好一叠文件,放进包里,跟修士握了握手:“这两个星期里,真是……和您合作得很愉快。”
他来到安德烈的床前,提起安德烈的手握了一下。安德烈看着自己的手无力地落下,有感觉,却没有力气。
天刚亮。
心脏的跳动很不安,胸膛起伏,后背遍布静电划过那样的刺痛,一刻也不曾停下。
“戈尔杰伊卡先生,因为您涉嫌对被各方明令禁止的异端魔术基盘进行操作,您的母亲严重残疾如今仍然昏迷,您的父亲器官衰竭、不成人形,涩川蝶小姐尸骨无存。”
很奇怪的,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现实。这种情况还能够镇定自若地应对教会的问话,安德烈几乎感到羞耻。
“真冷血……”
修士打开了门,看到眼圈发红的安德烈,似乎迟疑了一下,垂首思考什么。修士依然穿着不合时代的黑色长袍,拉着医院里装器械的小推车,弓腰,费力地让小车跨过门槛,车子里的手术用具晃动起来,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
“你想做什么?”,安德烈问,咬着牙把哭腔吞回去。
“ego baptizavi vos aqua ille vero baptizabit vos Spiritu Sancto(我是用水给你们施洗,他却要用圣灵给你们施洗)。”
“不用了。我满月的时候就领洗了,布拉格那边有记录。我的主保圣人是……”
“圣葛斯默?有趣的是,我的主保圣人是他兄弟。”修士的手套应该是礼装,他拿起手术刀,轻声呢喃,胡须盖住了唇形。其实安德烈对于教会使用的洗礼咏唱几乎一无所知,只能很不确定地猜测和转移魔术类似。
“我不懂医学,不过我至少知道我应该没得疝气病。我想知道怎样向教会申请换一个现代一点的医生?”
“当然您有这个权利……不过您比我更清楚自己的罪孽,普通医生无能为力,而我确信我是治好您的合适人选。”
他说。
“et absterget Deus omnem lacrimam ab oculis eorum et mors ultra non erit neque luctus neque clamor neque dolor erit ultra quae prima abierunt.”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30日 深夜
左手痛了起来,安德烈醒了。
吊瓶里药已经空了,血液倒吸,输液管里升起一段红色。他拔掉针头,从吊瓶瓶口扯下输液管。魔术师的血液里流淌着魔力,是很珍贵的资源,安德烈几乎下意识的想要喝掉输液管里的血。
——里面有药,味道应该不好。他犹豫了。还是扔掉吧?……这算可回收垃圾,还是不可回收垃圾呢?好像医疗垃圾应该单独拿出来处理?
法伊娜作为模特给一个环保组织拍过公益广告,之后还在学校里做环保知识宣讲,虽然学校里没人听她的,可安德烈就别想再潇洒地一次性处理(乱扔)生活垃圾了。直到三年前,安德烈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家务活。
法伊娜……圣杯战争……法伊娜是个好女孩儿,也很聪明,很受社区教堂喜欢,不做魔术师的话,她有可能成为一个演员或者修女。要做魔术师的话,参加圣杯战争的确是个长见识的机会,可以让她看看真正的魔术是什么样子的……得赶紧做准备了。他开始在脑海里复习从前的知识。
至于那管血,他还是喝掉了。铁锈味不是很浓,一开始苦得他舌头缩成一团,后面居然变甜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快餐店里喝可乐。
“异端……”
漆黑的房间,修士穿着他的长袍,背着手站在角落里,眉骨高高的,看不见眼睛。
手术刀、手术剪、持骨钳、咬骨钳……
静脉拉钩、皮肤拉钩、肩胛拉钩、解剖钳、骨剪……
穿刺器、骨锤、骨刀、肠钳、胆道刮匙……
器官钳、肋骨剪、心房拉钩、肺叶拉钩……
……
……
安德烈的皮肤开始变得又湿又冷,手心里全是汗,喉咙被卡住了,鼻腔也不吸气,他眼睛睁得极大,眼角几乎要裂开,身体开始打颤,恐惧快让他窒息并痉挛起来。
修士无声地退回黑暗里了。安德烈的恐惧并没有停下。房间里冒出了寒气,他扔掉输液管,蜷缩起来,牙齿不停发抖。
他还在——他没有走——他就在外面——
安德烈躲在被子里,大口大口地吸气。
“痛……”,他的内脏开始扭曲,撕扯神经。身上的被子越来越沉重,身体却要飘起,一阵热一阵冷。他忍受不了了,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穿上鞋和外套,大汗淋漓,四肢却冷得僵硬,走路一瘸一拐。
他在内心骂起了脏话,想缓解一点痛苦,即使徒劳。
他还在——他就在那里——带着手套——拿着手术刀——
他撞开病房的门,来到长长的走廊上。走廊也关灯了,只有安全通道标志阴森森地发着绿光。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先是按了两下,又捶了几次,还是没有灯光。
他害怕,想回原来的病房,一转身,黑色的修士正看着他。
他楞在那里。
逃啊——他的内心嘶喊。
修士没有在意他,推着小车继续向前走,车上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消失在黑暗中。
理智逐渐回来了一些,安德烈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被疼痛折磨得快要哭起来——不能呆下去了,我要离开,我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时钟塔,离开魔术,痛,好痛……
走廊里漂浮着微弱的魔力残留的痕迹。
不知是修士的洗礼咏唱还是其他魔术师的动作。那段时间,这家疗养院并没有被下什么特别的结界。所有人都知道是一位神职人员为安德烈进行的手术。一位受人尊敬的,长期在贫困地区,最恶劣的环境下以主之名拯救那些悲惨的人民的医生,有着坚强的意志、高尚的道德和虔诚的信仰。已知的遮掩手段只是以某个病房为中心,展开了一个简单的魔术。
这家设计良好的疗养院并没有透风的问题,只有安德烈知道深夜走廊上像风一样微弱的声音是那半年内自己的惨叫声被稀释的结果。
耻辱……
半年内,三十多次手术,全是在安德烈神智清醒的情况下进行的。
没有鸦片,没有大麻,没有可卡因,没有乙醚,没有醋托啡,没有醋美沙朵……
一次又一次,安德烈不但没有对疼痛感到麻木,反而敏感起来。五岁那次意外之后,他再一次体会到害怕的感觉,也是第一次为自己害怕……第一次恐惧未来……
原来疼痛这么可怕………
刀、剪、钳、拉钩、穿刺器、锤、刮匙……器官钳、肋骨剪、锯……
安德烈的皮肤因为脓疮和积水凹凸不平,身体表面的大部分红白鲜明,条纹错杂,就像超市里撕去标签的鲜肉;神经纠缠、骨骼破碎,肌肉、脂肪、血管混杂,有的翻到了身体外面。这不是疾病或车祸能造成的情况。魔术的严谨程度不亚于高深的科学,经不住玩笑与马虎。真理是尸骨堆上毒辣的太阳。
“其实,我本来是一个俗家执事。我有过一个儿子,也是医生,幸运的是他不像我,他没有魔术回路。我的家族和教会关系也很好,和经常送珍稀物品跟历史文献的您父亲不同,我们家族会让除了继承刻印的嫡子以外的子孙进入教会。顺便说一句,您曾向我兄长的孙子借过猫头鹰……”,他的确是一位技术娴熟、精神强大的医生,不论病床上的患者如何挣扎、痉挛、抽搐,他依然镇定自若,动作有条不紊,他的手套让他操作的时候血自动流回患者身体保护体力,血液与灵魂的联系是教义中重要的一环,“蒙主垂怜,我在手术上的天赋强过魔术,这让我很欣慰,能离异端技术远一些是好事,阿门。不要担心,我经常帮魔术师做手术,罪孽比您更深的人大有人在。有部落酋长宣称自己是神,相信灵魂附着在头发上,每次理发之前都要吃一个人。后来他生病了,我剖开他然后合上,他就率领整个部落归我主了。您知道欧洲最早的外科医生都是理发师吗?”
“在野蛮地区救人是很艰辛的事业,尤其是在药物匮乏的情况下。他是个好孩子,头脑聪明,待人体贴。他那高尚、纯洁的灵魂让他辞去了安稳幸福的工作,来到我身边,从苦难中拯救万民,行至伟的大德,阿门。他为麻风病人洗澡,亲吻河盲症病人的眼,白天在帐篷里做手术,晚上在星空下祈祷。一个肮脏的病人,不知廉耻,从不忏悔,被抬到他的帐篷里。药物不够,他只能节约使用麻醉剂。那病人算是治好了。可他却说我儿子虐待他,取走了他的内脏,还不给他打麻药。他揪着我儿子的耳朵拖到大街打他……骂他……要他赔钱……我知道那人是在做那种无耻……的生意,想骗他的药。我的儿子郁闷不已。事情过去没多久,那人就死了。我让我的儿子离开了,我对他说‘孩子!你还不知道怎么治愈一个人!’他问我‘父亲,您知道吗?’我不能回答。我再次见到他时,只有一块墓碑。那时他已经死去五年了。他认识了一位魔术师,巧舌雌黄,以研究新的治疗手段为名义接近他,在他的医院进行人体试验,只为他一个异想天开的魔术理论……对,就像您一样……杀人、折磨人、废掉他们的脏器与神经……终于被肃清,阿门。我的儿子忍受不了良心的鞭笞,自杀了。尸体不能葬在家族故乡的土地,墓碑立在无人管理的公共墓地,我甚至不能为他在教堂里点一根蜡烛。我至今还能听到他的悲伤——‘父亲,您知道吗?’”
他笑了,两臂伸得笔直,手掌向上,从最高贵的主人那里接受任命。他的手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腥。
“propterea non resurgent impii in iudicio neque peccatores in congregatione iustorum.(因此当审判的时候,恶人必站立不住。罪人在义人的会中,也是如此。)可这没有动摇我的信仰。感谢主的怜悯。很快,需要治疗的落魄魔术师主动找上门来。原来你们也是人——一样的肝与脾,一样红色的血,白色的骨,心脏会跳,肺叶收缩扩张。外科医生、理发师帕雷启发了我,他的墓志铭上写着‘治疗他的是我,治愈他的是上帝’。一出生就被诅咒的你们难道不也是教会应该拯救的灵魂吗?科学苦于贪婪,魔术苦于傲慢。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知识没有用!愚笨的野蛮人和聪慧的学问家都会道德败坏、犯下罪来!后者甚至更糟!eo quod in multa sapientia multa sit indignatio et qui addit scientiam addat et laborem.(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我终于发现——对于魔术师来说,最好的治疗手段……就是用一切手段,让他们看清自己的本质……一个人!一个需要拯救的人!有限的人!会痛会哭的人!生长于大地,受主的庇护!您明白吗!您将获得彻底的健康!麻醉对您没有用!巴掌拍醒没有初啼的婴儿——痛苦!痛苦才是真的洗礼!”
安德烈再也跑不动、再也站不住,靠着走廊的墙慢慢滑下,瘫坐在地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疼痛。
五
31日 凌晨
“可是……你哥哥不是不愿意去吗?唉!看到我亲爱的安德烈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很痛苦。”尼古拉斯·列戎说。
“尤里叔叔,哥哥他还需要时间考虑。安德烈哥哥以前是不会拒绝这种魔术活动的邀请的……他可能只是又生病了,不太舒服。”法伊娜说,一直不放心的用余光瞄列戎带来的那个矮个子中年人。
“我们早就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法伊娜。魔术师是带着使命出生的,但是要在魔术的世界生存下去并不是简单的事。实力强大的贵族一夜之间衰败,名不见经传的魔术使杀死德高望重的学者都是很正常的事。你的父母和哥哥都是难得的天才,而且勇敢作出选择,加入西欧的时钟塔,积极跟上时代的潮流。长辈的恩泽就像河流一样,需要子孙加入,汇聚强大的力量,最终到达海洋,但是不思进取、坐吃山空的子孙将会让河流断在一点,最终干涸,只剩下沙漠。”列戎是个天生的政治家,说起漂亮话无可挑剔,久经练习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抓取捕获听众感情的机会。
可是出于警惕心,法伊娜盯着矮个子没太听列戎的话。
穿雪地迷彩的矮个子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法伊娜。被小女孩偷瞄了很久,坐不住了:“总之,跟我一起参加圣杯战争如何?我带你打他个落花流水,拿对手的头盖骨舀水玩。”
“不……这个叔叔跟你开玩笑呢,”列戎慌忙示意对方别说话,“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如果你不及早证明自己的能力的话,看在你父母份上的那些保护人对你失去兴趣,你是没有一点可能保住你的刻印和先代的知识的。法伊娜,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或者小看你,我说的是事实。你的哥哥……我非常痛心……目前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法伊娜,你要勇敢一点,在魔术界抛头露脸,磨练自己,争取荣耀,甚至争得机会及早进入时钟塔!这也是为了安德烈好。”
“可是……我想和哥哥一起参加圣杯战争。不然我就不去了。”法伊娜往后退去,后背撞到了桌子。
“真烦!跟小孩子果然没必要啰嗦。尼古拉斯·列戎,你侄女儿太不懂事!”矮个子说话传者粗气,脸上的横肉泛着油腻的血色,小眼睛瞪着,“不过,长得确实不错!”
“尤里叔叔……这个人到底是谁?”法伊娜害怕极了,慢慢退到桌子后面。
“这位叔叔是经验丰富的魔术使猎人……”
“也是你今后要伺候的丈夫!”矮个子站了起来,手向法伊娜伸出,开始念起咒文。
六
31日 凌晨
安德烈终于醒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走廊的灯都开了,整层楼通亮到透明。
他双手捂住脸,然后深呼吸,生怕一个忍不住又哭出来。除了疼痛,还有后悔、悲伤与疲倦。
gyrat per meridiem et flectitur ad aquilonem lustrans universa circuitu pergit spiritus et in circulos suos regreditur.
(万事令人厌烦,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 )
“我不甘心……”他说,“我不甘心……”
“Gott,……wenn……du bist …… errette aus dem Grabe ……meine Seele …… wenn ich eine habe .”
“你在读什么?德语?”
“叔本华。翻译过来是:上帝啊,如果你是上帝,请从坟墓里拯救我的灵魂——如果我有灵魂。德语真难懂,叔本华更难懂,算了。我的话应该会说‘如果真有上帝’。你的巴利文学得怎么样?”
“我没你聪明,可我要努力配得上你呀。我还停留在个体基础刚入门的水平。不过我很幸运,佛经对我来说很有趣呢,不仅仅是整理里面的天体科资料或者用巴利文语法进行魔术操作……人类的智慧真是伟大呀。”
“作为一个实干派的现代魔术师,我不聪明,我只做我需要做的和我喜欢做的。巴利文语法规则倒是可以学,小蝶,你教我?”
“不行,你要拿出你的尊重来,才能真的理解这门语言。”
“不尊重?学习、记忆、运用就是我对知识的尊重。”
“比如有句话吧,一个日本僧人写下的,我很喜欢,你已经会日语了,但你能理解这句话吗?”
“你说?”
“折節の移り変るこそ、ものごとにあはれなれ。”
(人心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
安德烈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这不是自己常来的楼层,不过他非常清楚这是哪儿。
因为上次被拍下照片的意外,现在父亲病房所在的楼层只有他那一间正在使用,不再与其他病人混住。两边的病房门都敞开,里面的灯都亮着,一片刺眼的白色。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后面,就是父亲。
“我的小狼崽。”
安德烈认出了那是父亲的使魔。一只雾气一般的,巨大的狼。
一
以前
“爸爸?”金发小男孩敲了敲敞开的木门,立在那里,礼貌地等待答复。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戈尔杰伊卡很吃惊。安德烈,他的儿子,因为生他的气,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了。现在却跑到他的办公室来,其实他偷偷的有点开心。
“怎么了,小狼崽?”
“为什么这本书说金字塔是我们建造的?”
“我们跟埃及那边应该没有什么联系……”
米哈伊尔拿过小男孩手上那本厚重的历史书,里面的小字密密麻麻,每章的注释都有几十页,显然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会喜欢的读物。
虽然没有被广泛认可,但其实存在这样的说法:一个人其实是会出生两次的,一次是从母亲那里获得身体,一次是自己学会真正的思考能力。有很多人溺亡在糊涂的羊水里,到死都没能清晰思考的能力;有的人会有溺水的感觉,拼命拍水、蹬脚,本能地燃尽一切去学习、去竞争,才能成功登岸,然后真正的活得像个人应有的样子。
米哈伊尔在几年前带儿子去热带海岸的野蛮地区考察的时候,意外让他目睹了一场虐杀。就像在水里脚被水草碰到会提醒你水的危险,让你清醒起来,安德烈提前离开了幼稚的死海。男孩在那几年之后智力取得了惊人的进步,加之他的母亲,叶列娜·杜尼雅莎·戈尔杰耶夫娜作为优秀的学者和魔术师能为儿子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男孩记忆力和逻辑判断的提升可谓恐怖。
“这是英文书……我看看,你是指这个吗?”米哈伊尔其实一下子就明白了安德烈的问题,不过他喜欢循循善诱的教导方式,“你拼一下这个单词?”
“S-L-A-V-E。”
“我们是指?”
“斯拉夫人。S-L-A-V。”
“你看,差一个字母对吧?”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相似呢?”
“学界一般认为是因为历史上斯拉夫人长期作为奴隶被贩卖与迫害……怎么了?那副表情?”
“爸爸,我们以前是奴隶吗?”
“嗯。旧家族的历史和其他资料都明确记录了我们的祖先杀死主人、逃回家乡、刚开始是总结出巫术那样的一些原始技术,然后创造特有的魔术基盘的那段历史。你觉得丢脸?”
“我希望我们一直是主人,不是奴隶。”
米哈伊尔有点头痛,揉了揉眉间:“我倒是不太喜欢这种说法……你想到什么东西了?要专门跟我分享?”直接反驳这个年纪的男孩的话,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
“我现在觉得爸爸你在那个农场的做法很正确,是我太幼稚了。”
米哈伊尔一手撑着脸,耐心听儿子解释。那时他们在一个农场借宿一晚,农场主欢迎他们,给他们炫耀跟他争抢土地然后他被击败的野蛮部落残余,大人都杀掉了,所以让剩下的小孩给他们表演舞蹈。农场主喝醉了,拿鞭子把一个跳舞的小孩女巫打到不能动弹,然后踢进火堆烧死了。这种悲剧并不是他能预料到的。第二天农场主送别父子,还热情地拥抱了他们,米哈伊尔也笑脸相迎,还送他礼物,称他为“好心的朋友”。目睹了惨剧的安德烈却几乎精神崩溃,趴在车子后座不说话,到了机场开始放声大哭,一路哭回家。
“很明显,必定是思维、精神与体质上都更优秀的人才能成为主人,只有病弱愚笨的人才会成为奴隶……而为了人类整体的发展和追寻真理……这也是魔术师们所坚持的……”男孩说得摇头晃脑。
“愚笨……你觉得我们的祖先也是那样的人吗?”
“当然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有传承至今的家族世系,还在十八世纪被拔擢为贵族……用自己的努力洗清了耻辱。不过要是从来就没做过奴隶就更好了。”
“那也是争取到至少同被作为‘人类’对待之后的事了。可是……如果他们在成年以前就被杀掉了呢?如果,如果一出生就被切断一只手呢?如果从出生开始就用威胁、恐吓,剥夺他们的理智呢?我们的祖先只是忍受一切活下来了的少数而已。你没发现那个小女孩其实歌声非常好听吗?如果给她一点成长的时间……”
米哈伊尔停了下来。
安德烈当时不到九岁,像被医生猛灌了一口苦药,嘴都张不开。
“我和你妈妈都是讨厌‘贵族’或者‘领主’这一套所以才重新挑了一个平凡的名字组建新家族,虽然有些‘贵族’因此讨厌我们,不过我觉得现在我工作起来比我父亲自由多了,也安心多了。以前的人说的话不一定过时,叔本华就说过‘读书多,他的脑海就像一块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涂抹的黑板一样’,你若不深入思考,心思变来变去,脑袋会成浆糊的。”
他笑了,很真诚,宠溺地揉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谢谢你收回了‘再也不跟你玩了’的毒誓啊。”
“那您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救她?”男孩困惑了。不论对哪个年纪的人类来说,道德上的问题都是很难、甚至几乎无法想明白的。
“只是……为了我们能好好的睡一晚上,能安全回到家,能走的更远。而且……她都已经是个奴隶了。我很抱歉,愿她安息。”
“我不怪你,”安德烈说,“无论说法如何改变,这世上本来就分奴隶和主人。既然已经摆脱了困境,我们就应该站在主人这一边,保持警醒与努力,永远做个主人。”
“小狼崽……你对我的做法生气是对的,是我没有救她的能力和自信,我希望你能超越我,”他很悲伤,“用那么狭隘的眼光去生活的话,人生是会很悲惨的。我……不太会说话,引用有人说过的这样一句话——‘失去主人的奴隶最终会剥削自己,失去奴隶的主人最终会恐吓自己’。”
灰色眼眸中映出一个父亲的模样。米哈伊尔埋首于死的文字的时间远远多于注视儿女的眼睛的,但每一次都能让他逐渐麻木的心脏重新柔软。
守护他的纯真,守护他的善良,守护他的温柔……
或许不符合神秘世界的规则,米哈伊尔相信对于绝对纯粹的真理的追求和对美好世界的期待是同一的。一代又一代,当时那些藏在雪堆里一边发抖一边祈祷,逃过一劫的奴隶的子孙已经创造了他们活着时所永远无法想象的成就。魔术的刻印或许只能传给一个孩子,但是作为父亲,他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宽容先辈的不幸和所有不幸之人的不幸,这精神将成为灵魂上的刻印。
二
31日 凌晨
灰色眼眸中反射出巨狼的形象。
安德烈喉头一阵苦辣,直直冲到鼻梁,颧骨酸疼,心脏注了铅一样沉下去,膝盖又轻又软。
他奋力奔跑起来,穿过那凄冽的风声,穿过那些刀剪钩钳,穿过那些恐惧与孤独,那些阴谋与挖苦,不安与委屈。
多想有个人拥抱!
“爸爸!爸爸!是您吗!爸爸!”
雾气被冲散,安德烈撞在了紧闭的门上,他哭喊着,不停地拍门,胸腔再也装不下膨胀了这么多年的悲伤。
“爸爸!我错了!我错了!”他顺着门慢慢滑下,跪在病房门前,已经失去力气的手还在徒劳地拍门。眼泪止不住,嘴巴闭不上,口腔里全是苦味,哭到肺因为颤抖而疼痛到快要撕裂。他祈祷着,生平第一次祈祷。他向天祷告门能打开,一双手揉乱他的头发,指引他走一条正确的道路。
“我是个白痴!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妈妈!”
他几乎是怒号。
“我对不起小蝶!我甚至还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
“爸爸!救救我!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这么的自私!我把您,把妈妈……弄成了这个样子!我杀了小蝶!是我杀了她!我要怎么面对法伊娜啊!痛……好痛……我怕……我怕那些盯着我看的人……我怕那些想要伤害我的人……好痛,好痛……我忍受不了……我不行!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变?这么容易痛?我……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救救我啊!父亲!”
门徐徐打开,安德烈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宽厚的胸膛,温柔又坚定的双臂环绕着他,一只手揉乱他的头发。
他一直在。
他看着你一点点成长,他见证你的一切耻辱,他为你的悲伤心痛,他原谅你所有不懂事的顶撞,他赦免你的一切罪孽,而你永远报答不了这份恩情。
太阳初升,昏暗的病房。
病床上红色的光芒照出被单下一个人形的轮廓。
安德烈跪在蓝色的阴影里。身后长长的走廊还是漆黑的。
很多年前听到的,已经被遗忘的,凄惨的、诅咒般的旋律再一次响了起来。
那个小女孩就在那里,带着面具,一身破破烂烂的舞衣,黝黑的四肢上结痂浅浅深深。
“我向您忏悔……”
心电仪上出现一条直线,单调的电子音。他终于安息。
三
31日 早上
安德烈赶上了最早的巴士。
虽然因为哭得太猛弄到肺和肋骨都在痛,不过他终于长舒一口气。终于把粘在内脏上的毒素呕出,像是脑袋被打开,里面的石头被取出来一样,哭过之后安德烈清醒了不少。
巴士到站之后他要往回走一截才能到住的那间公寓。
可是他在车上看见有很多人往那边过去,消防车也出动了。
“司机!让我在这里下!让我下去!”他触电一般按下了紧急制动铃,巴士狠狠地停了下来,甚至等不及车刹稳就跳了下去。
头脑一片空白,他一路狂奔,完全无法思考。
不——不——
他躲过警察和消防员的制止,挤过逃难的人群,飞快地上了楼。
“法伊娜!法伊娜!”他大叫。
木屑纷飞,走廊窗户的玻璃碎片铺满地面,顶楼一片狼藉。他认出是房间的防御结界被发动了,可是单靠那个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力。
“法伊娜!”
一个人影踉跄狼狈地扶着已经炸烂的门槛来到走廊上。
尼古拉斯·列戎。
“你做了什么!”
“问你的好妹妹去吧!真是吓了我一跳……你果然还是有准备的……我大意了。不过,”他狂笑出来,“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安德烈真的惊慌失措了,他无意识地想要离开走廊,但又觉得应该先调查什么,竟忙乱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对了,先找到她……他决定离开,跑了两步,在内心组织魔术回路,却突然像散架的木偶那样直直地倒了下去,手掌被玻璃渣子刺到,一时疼得爬不起来。
修士出现在他的眼前,歪了一下脑袋,表情似乎在说:“跟您说过不要这么做了。”
尼古拉斯·列戎的大笑声从身后传来。
“哈哈!我早就说过!你就是个废物!你和你爹都是废物!爷爷的决定是错误的!我才是沃尔科家族正统的继承人!家族的刻印应该是我的!”
“你疯了!列戎!你的魔术属性不能接受我们家族的刻印!你儿子也不行!你想害死他吗!”
“安德烈·米哈伊尔诺维奇!”列戎吼出安德烈父称的正式称呼。其实没有人这样叫安德烈,他的父母都很喜欢,也坚持一直拿小名做他和法伊娜的父称。
“蠢蛋!法伊娜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我想怎么处置她都是我的事!我就算把她的皮剥下来挂在客厅里又怎么样!不过……哼哼……圣杯,我也还是很想要的……”
“安德烈·米哈伊尔诺维奇!什么狼崽子?呸!野狗!疯狗!你懂什么!还有你可恨的爹!可恨!太可恨了!他配不上沃尔科家族就算了,他有……他有什么本事、什么资格废除旧家族?还和皮提萨的娘们儿组建新家族!那也是个贱人!戈尔杰伊卡?难听死了!下贱!下贱!我们是贵族!我们本来应该是贵族!叶卡捷琳娜女皇亲封的贵族!你从来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祖辈用了多长时间才爬到金字塔的顶端!一千年啊……至少一千年啊!多少人被高加索山脉的坠岩砸烂!多少人被伏尔加河的波涛卷走?多少人被烧死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世界恨我们,到今天还在诅咒我们!可是我们活下来了!哈哈哈!我们坚持了!可是你爹……一夜之间,突然宣布说‘朋友们……我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忘掉我们的过去……专心开拓我们的未来……’我们的鲜血!我们的奋斗!我们的光荣——一笔勾销!”
“他懂个屁!你这个狗崽子也一样的无耻!有新东西就学,有理论可能就试。你说,你和叼飞盘的狗有什么区别!你有脑子吗!啊?”他踩住安德烈的手,安德烈忍住不叫也不喊,拼命憋气。
“你不知道你们破破烂烂的倒在北极的样子有多好笑……垃圾就应该有垃圾的样子。我多想直接把你的内脏拖出来啊……你在浮冰上搞的那个魔术基盘也蠢死了!不过我不能……看在我们血脉相连的份上……你想笑是不是?我也很想……可是这也是个好机会……协会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贵族’还是很在乎做点表面功夫的。像我这样真正有身份的、尊贵的人懂得什么是机会。庸人!庸人才既不知道为何而生也不知为何而死,不知名誉也不知羞耻。你们不需要历史也不需要未来!你们这群垃圾是多无能啊……竟然让教会抓住了把柄……还不是我派人帮你们搞定?不过也不知道教会那个医生什么来头……居然把那样的你治好了……我差点以为他们要联合你来对付我……到现在也不能放下心来……”
安德烈看到修士把脑袋歪向另一边,对他笑了,安德烈自己也笑了起来。
“安德烈·米哈伊尔诺维奇!你倒是不负我期待的真的那么懦弱……不知羞耻!虽然不知道你使了什么花招,居然隐藏起了魔术回路放弃继承权,白送给协会也不给我……小聪明倒是你得意的……连我也被你骗过……可你爹在协会里有几个朋友的确不好对付……魔术刻印还是给了法伊娜……不过……哈哈哈……哈哈……马上就是我的了!”
列戎决定就此了结侄儿的性命,露出扭曲的笑容,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准备掏出他的魔术礼装,在脑海里挑选合适的魔术。
安德烈大吼一声倏地起身用脑袋狠狠地撞他的下巴。列戎站不稳撞到墙上,脑浆都晃了一下,下巴脱臼,同时咬到舌头,吐出一大口血混着口水,手里的玛瑙珠子掉了一地。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安德烈抄起几片碎玻璃就扎在他两只手上,列戎痛叫起来,刺耳的像杀猪一样。安德烈继续扯着列戎大衣的衬肩一边走一边把他往墙上撞,又拿拳头打他,拳拳直捣太阳穴,一脚把他踹进房间,然后不停地往桌子上摔他。
列戎挣脱了,撞到橱柜上,盘子和厨具掉了一地,瓷器的破碎声和金属碰撞声让安德烈楞了一下,浑身发麻,开始耳鸣。列戎失去了理智,脑袋还晕乎乎的,居然不用魔术,也学着安德烈挥动拳脚,可这个演说家的拳头软绵绵的,步法也毫无条理,没打到安德烈两下自己就趴下了,动作一停,各种疼痛集中地攻击他的神经,他抽搐了起来。
安德烈拍了拍耳朵,缓解了耳鸣。他解下皮带,开始抽打地上扭得像蚯蚓一样的列戎。
“老实说!你!讲得——真他妈的——太有道理了!”
雨点般的鞭打落在列戎身上,大衣里芯的棉花被打了出来,然后是里面的衣服被打烂,血肉飞舞出来,夹在白色的棉花里,弹得到处都是。
“讲得!太好了!老子!根本!无法!反驳啊!”
列戎已经叫不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吸气。他脸也被打烂了,鼻子歪了。不张嘴呼吸就会死,张嘴呼吸就把伤口撕裂。
安德烈累了,也发泄完了,扔掉沾满血的皮带,走到已经没有玻璃的窗户面前深呼吸,双手叉着腰,出了一身汗。
“讲得太好了,太好了!Bravo!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直接打你了!”
列戎还在努力挽回自己的尊严:“你……永远……也找不到……你妹妹了……哈哈……哈哈!”
安德烈甚至懒得回头看他,把外套搭在肩上,大摇大摆,悠哉地上楼。
“你脑子喂猪了?你总见过我父亲的使魔吧?”
安德烈上到阁楼,从窗户爬到屋顶上。
在他们扭打时,楼下有几户慌乱中又发生了火灾。
整栋楼浓烟滚滚,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烈焰沸腾,火光照亮青年憔悴的身躯,风吹乱他的头发。
安德烈卷起带血的袖子,魔术刻印隐隐浮现,那是他很小时候就从父母那里移植过来练习魔术用的。那时本来决定法伊娜将与魔术无缘,做个普通人。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握紧拳头,展开双臂,深呼吸,挺起胸膛,发出一声响亮的狼嚎。
天空中出现一团雾气,阳光也黯淡了一下,然后“它”瞬间钻入黑压压的森林。
狼又开始狩猎。
四
31日 傍晚
“哥哥……哥哥……”
很长时间过去了,法伊娜终于摇醒了安德烈。
“痛……”安德烈还是不太想起身,“还好……这种痛觉……应该只割破了肌肉,没伤到内脏。”
“你带手机了吗?”
“你想叫救护车?”
“当然啊!”
“法伊娜……”安德烈揉了揉眼睛,“你叫我怎么解释那块肉?”他拿下巴指指几米外的尸体。
穿雪地迷彩的中年男人脖子断了,气管掉在外面。
还好列戎太小看安德烈了,找来的帮手也没太警觉,安德烈一偷袭马上就成功。但是对手还是很厉害,魔弹攻击被安德烈躲过了,却还能在倒地之前扔出飞刀刺中安德烈。因为使用了强化魔术,被刀刃擦过一点就割开了一整块腹外斜肌。但昨天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安德烈太累了,看到法伊娜安全之后竟然安心地合上眼睡了一会儿。
“哥哥,那怎么办?”
“我睡一会儿就好了。然后我们走回去。晚上会有动物来认领食物的。”
“……还是叫救护车吧?我作证说那个登山男是被狼咬的?”
“虽然的确是实话……但我们这附近很多年没有狼了,把动物学者们都引过来白高兴一场也不太好。”
“那……摔倒的?”
“…………法伊娜……不要逗我笑……伤口会裂的。”
“可是是那个人闯进我们家在先啊?”
“别说判刑,就是被法庭传唤一下,我们就别想参加这次的圣杯战争了。”
“哥哥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去了。”
“去吧。我们躲不过的,还是应该早点直面现实的好。”
“我一直也是这样想的。”
“法伊娜……你真是比我聪明太多了……而且,我突然有了愿望。”
“什么愿望?需要圣杯吗?可是我也想要圣杯……”
安德烈笑笑:“这个以后再说吧,要不然我们猜拳决定。”他闭上了眼睛。
法伊娜很无聊,只好也学着躺在雪地上。
“……”
“……”
“哥哥?”
“嗯?”
“那三个讨债的是怎么回事?你真的骗他们钱了?”
“我没有骗钱。”
“肯定的,不然他们会找警察,而不是自己上门。”
“你真聪明。”
“那他们为什么说你骗他们钱了,还专门跟踪你?”
“我自己按着传说配方做药水赚点零花钱,他们用了之后没有效果,非说我骗了他们钱,追了我好久了。大概是我的药让他们在别人面前丢脸了吧。”
“什么药啊?”
“就是……”
安德烈睁开眼睛,眨了眨。
“咳!啊哈!就是那种药,嗯,那种。”
“什么?”
“没什么。”
“……”
“……”
“法伊娜?”
“哥哥,你睡够了?”
“差不多吧。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打我。”
“什么?”
“我好像把爸爸烦死了。”
尾声,也是开始
银河自地平线上升起,群星开始转动。
一片镜子般的湖泊,水在下,冰在上。反射着星光,却比星空更明亮。
青年和女孩牵着手走在冰面上,就像行走在两个世界汇合的线上。
他们走到湖中心的位置,青年放下了一直抱在胸前的一个瓷罐,打开了盖子。
“法伊娜,你先吧。”
女孩手伸进罐子里,抓出一把粉末。
这是父亲的骨,她想。女孩伸出手,风把白色的粉末吹散。青年接下来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好像雪。”女孩说。
安德烈点头。
青年和女孩牵着手走在森林中,他们要回家。
不知名的鸟类翅膀撩过森林,啮齿动物在地下叽咕。
黑色的修士对安德烈说:“et si pes tuus te scandalizat amputa illum bonum est tibi claudum introire in vitam aeternam quam duos pedes habentem mitti in gehennam ignis inextinguibilis.”(你缺了肢体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手落到地狱,入那不灭的火里去。 )
安德烈耸耸肩:“谢啦。我还是喜欢活得完完整整的。”
他们互相微微欠身,表示尊敬。
冬季将要结束,白天变长,夜晚变短,冰雪消融,万物甦醒。
只有这冰结的镜子将见证这个家族直到最后的岁月。
[序章完]
To Be Continued
序章用到的梗和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