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想和我聊什么?”克莱恩和白檀来到了某条巷子的角落,转过身询问怪盗。
“嗯~事关那俩好好先生的事情吧,”这时候的白檀反而没有了往常嬉皮笑脸的样子,“总而言之我看你跟他们就不太一样,我觉得跟你聊应该有点聊头。”
“你像是在说,我看起来就不善良,虽然事实也差不多如此,但总之你想说啥?”克莱恩并没有介意对方的话,只是追问对方的意图。
白檀挠了挠头,“因为兰道尔委托我偷走他的胸针,但是我觉得他也不像是会那么坦率地让我偷的样子。”
“那不然呢?”克莱恩反问道,“你既然被兰道尔抓过来,就应该清楚他的能力,何况这也是为了把你留在我们周边提出来的要求吧~”
“但我觉得他是另有需求哎。”白檀颇为真诚地表达了他的困惑,“怎么会有人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的困境的?”
“虽然你要真的能偷走也没什么,但至少不能是杀戮日结束之前……”克莱恩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不,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他要我偷的不是胸针,而是别的东西也说不定,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怪盗直白地询问道。
“……”克莱恩扯出了个微笑,但是不难看出来他其实也觉得有些冒犯,“你真能做到的话,恐怕我会嫉妒你呢?”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哇,但是答应下来的事情不做不行。”白檀甚至看起来有一些油盐不进,“更何况我觉得兰道尔的气质……其实我觉得,虽然差一点,但是感觉和大叔有点像,你不觉得吗?”
“那是因为兰道尔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决断者,而紫咲先生也不适合做一个救世主,所以他们两个才会这样。”
“对对,但是要怎样解决呢?他们都放不下自己要做的事情,但是我看他们也开心不起来哇。”白檀面对克莱恩的描述,只是有些不解。
“我不认为在这个环境下能够让他们俩真正的好起来,”克莱恩两手叉腰,“杀戮是他们两个最讨厌的东西,特别是由他们俩自己亲手造成的杀戮。”
“难道不是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们面对现实吗?”白檀问,“如果没有突破口的话,这种事情完全解决不了,现在我反而觉得是大好时机耶。”
“如果可以的话,我反而希望兰道尔和紫咲先生永远不用为了拯救谁去做大英雄。”克莱恩摇摇头。
“我也觉得那样根本没必要啊,随心所欲地活着不好吗?”白檀附和道。
“是啊……”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关于他俩的事情告诉你,但是事后安抚兰道尔的只能是我哦^^而且你要是敢弄哭紫咲先生,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很难跟你保证,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直面你所谓的不放过我。”白檀不客气地掐灭了对方的希望。
“首先,兰道尔的家庭内部关系很严厉,尽管他父亲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家人,但也因为过于严苛的要求和训练让兰道尔从小就备受压力。他父亲是个优秀的领导人,该杀就杀,行为果断。他把怎么杀人也教给了兰道尔,而兰道尔也非常有天赋的都学会了。”克莱恩没有管白檀不要脸的态度,向他解释兰道尔的家庭情况,“但问题就在于,父亲压力过头以后,孩子就自然而然开始恐惧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再加上兰道尔实在是太善良了,他想考虑所有人的心思,因此他在恐惧他眼中暴力杀戮的父亲的同时,他也恐惧自己会变成那样。”
“噢……怪不得那家伙会声称那枚胸针是‘恶人的东西’?”白檀低头沉思起来,“我觉得吧,那枚胸针作为传家宝能被他带在身上,那就应该是他的东西才对。看来我的直觉没错,他指的恶人不是他爹,更多倾向于是他自己。”
克莱恩摊了摊手,“还行,看起来你没那么傻啊?”
“我爱什么时候动脑什么时候动脑,平常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哎——呀——所以我这么多年一直在追求兰道尔,并且总是惹他烦希望他转移注意力~也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那样的。”克莱恩有些无奈。
“不过平心而论,其实我觉得——”白檀无情地发表了他的意见,“有时候偷走他人的生命或许是有必要的?”
“从法律角度来说,有些人该死的时候就是该死。”
“但是他们无法接受。”
“嗯哼,是这样的。”克莱恩点点头,“别看兰道尔和紫咲先生那个样子,他俩要是杀疯了谁都拦不住。他俩怕的也是这个。”
“但是要怎么让他们能接受呢?看,那边在求助的小女孩身上都是蛇形纹身。”怪盗指了指巷子外面的那些少女,“猎手往往会以猎物的形式登场,你说他们会去走这趟浑水吗?”
蓝发青年沉默了几秒,随后说:“……我想他们会的,并且即使是那样的人,他们也不会放弃去拯救。因为是兰道尔,因为是紫咲先生。”
“然后他们会因为中了敌人的陷阱而展开杀戮吗?还是说——”白檀抬眼看过去。
“……”克莱恩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们会选择救下所有人,因为那些小女孩终究是孩子,不论怎么样都是值得被救的人。”
“那我觉得好麻烦啊,毕竟如果救到平民多的地方,她们就原地开杀了,那是真的得不偿失了。”怪盗轻哼一声,“你确定我们要冒这个险吗?还是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啊,我是无所谓冒险的,毕竟我有的是手段。”
“要的啊?为什么不要?”克莱恩反问,“他们想做的事情当然要做咯,然后随机应变~”
“好吧,但如果坚持要救助的话,不应该引她们去人多的地方。这方面的说辞你来负责,好吧?”白檀这时候倒是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会想办法让她们失去战斗力。”
“哼嗯~我觉得,你也不要太担心,因为不管是兰道尔还是紫咲先生,他们绝对不会做出来错误的判断,他们只是……太善良了~”“那么我去和兰道尔还有紫咲先生说说~”
“OK,那我去楼顶勘察一下附近的情况。”白檀甩了一下辫子,直接顺着巷子里的砖瓦登上了房顶。
四个人均190cm往上的男人挤在一辆车里,想想都有些过于拥挤。更何况,车顶还绑着兰道尔的那个巨大防护箱——不为什么,太长了没法放车里,仅此而已。
在三人抓获了怪盗“昼影”,也就是十仓白檀本人之后,四个人开展了四处救援、运送物资的行动。
“不是,咱们就不能换一辆大点的车吗?”白檀这种将近2米的大小伙子只能低着头抱着腿。
“……别挑挑拣拣的,除非我们能顺路再去借个卡车。”虽然这么说,试图让怪盗闭嘴的兰道尔也缩在副驾驶上,抱着他的枪警戒着沿路的光景。
白檀拍了拍驾驶座,“咱们之后能不能去抢一辆卡车?”
而开着车的克莱恩也回答:“路上有的话就借一下。”
而全程,坐在旁边的紫咲则一言不发,毕竟他对于这种发展成劫车的事态也比较无奈。
“哔——”
克莱恩低头一看,仪表盘上的加油提示图标亮起了橙色的大灯。兰道尔看向声音的来源,也愣了一下,“这就没油了?”
他们找了块地停下车,克莱恩下车后检查了一下油箱,“*粗口*,漏的。怪不得只有这辆车没人抢,就是辆破车嘛。”
“也正好,这条路应该能往工业区开,去那边薅吧,汽油什么的~”白檀则是非常乐观地从车里探头,“如果运气好的话能薅一辆卡车就好了。”
“行,这点油能撑到哪是哪吧。”克莱恩抓了抓头,又回到驾驶座上。自己“借”的车,怎么也得自己认栽。
一辆车顶上捆着一个大箱子的轿车向着工业区进发,沿途不乏战火,不过对于在公路上高速行驶的他们来说,兰道尔只要注意四周不会有什么活腻了的家伙向他们的车辆开火就行了。不过在警戒的同时,祈祷着平安的他的思绪却反而再次陷入了过去的阴影。
兰道尔希望白檀能偷走他的东西,这事不假。
但他具体想偷的东西,却令他难以启齿。他不确定那个怪盗到底能不能理解,能不能做到……更何况,试图相信一个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陌生人,或许比这些想法更可笑。
……
过去的某一天,某个被改造成诊所的防空洞里,三个大男人围着桌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是兰道尔,另一个是这个诊所的主人——总是窝在诊所里睡觉的医生,也是他的叔叔,克里斯多弗,还有一位则是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父亲,伊蒙。
但除了克里斯以外,另外两人根本说不上面面相觑,不如说,那俩人一个在回避父亲的眼神,另一个在以烦躁的眼神盯着他的儿子。
克里斯左看看右看看,又低头看了眼三人份的红茶,他也不耐烦地两手环胸:“要吵出去吵,别在我面前吵。”
“不是,你也没跟我说过兰道尔在这啊。”伊蒙扭过头来,显然他也有点意外。
“是你自己不打招呼就过来的,谁知道你今天要来啊。”克里斯率先拿起一块咖啡饼干啃了一口。
被这么一句话堵回去后,伊蒙也不说话了。
而旁边的兰道尔还在犹豫要不要端起茶杯,“……看来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志趣。你不想我在这,那不如我先走?”
“哎别别别,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
克里斯深知自己不会说话,但他也不知道原来他只要两句话就能分别把两个人给呛到陷入沉默。不过在他这个旁人眼里,父子关系的矛盾实际上有些过于显而易见了。伊蒙认为兰道尔害怕担责,因此总是那么优柔寡断;而兰道尔则是认为伊蒙的暴行对于长远的对外交流没有任何益处,想尽量不伤害任何人。
或许唯一一点可以说得上好的是……这个父亲也丝毫不指望孩子能够理解自己,所以除了必要的自卫手段,他几乎是持放任的态度。
当然,在训练中赋予他的不解和恐惧,也是兰道尔自己必须面对的事情。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痛下杀手?放纵犯罪真的是有效的控制方式吗?他最终能够理解斗争的理由吗?自己的这份求知是正确的吗?好奇这些问题真的不会使自己陷入更深层的地狱吗?
正因为这些问题,他仍然选择了踏上瑟伯林这片土地。
……
最终,车辆停在了工业区的北边。克莱恩从车上下来后还不忘踹一脚车,“不中用的东西!”
白檀也从车子里爬出来,活动活动手脚,其他两人也只好先出来。“咱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缩在车子里也怪难受的。”克莱恩提议道。
“也行。”兰道尔把防护箱从车顶拿下来,随后看向四周——各种门店和人家都门窗紧闭,那是自然,不希望被牵扯上的人们只能关在家里,祈祷着今晚能安全度过。不过,有几个人似乎是例外……
“救救我!我在被人追杀,请开开门吧!”
“请问有人吗?可以让我进去躲躲吗?”
这附近不知为何,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女逐个敲着那些家户的门。而兰道尔和紫咲两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不过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的怪盗却率先拦在了两人面前,示意不要贸然行动,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的少女身上盘蛇的纹身。
白檀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的形式,咂了咂嘴,抬头看向克莱恩的方向,“等下,蓝毛眼镜,我有些事情想单独和你聊聊。”
克莱恩歪了下头,指了指自己,“我吗?”
“是哦。”
“也不是不行~那找个单独的小角落聊呗~”克莱恩丝毫不介意,在走之前也嘱咐了两声,“两位先原地休息一下,我们去附近看看情况!”
——就这样,兰道尔有些局促地和身旁的长辈站在一块儿。目前的情况确实令人有些望而却步,更何况他也不知道怎么和旁边的紫咲先生展开话题。不过先开口的却是紫咲,他们聊起克莱恩的事情……毕竟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估计只有这个人。聊着聊着,在兰道尔怨声怨载地描述着那些过往的尴尬事,如同向对方家长告状,紫咲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点,没想到克莱恩会那么喜欢一个人。”紫咲抬手捂住了嘴,像是在憋笑,“因为曾经他说过,自己绝对不要谈恋爱。”
“……您知道吗,我本来整整拖了十年。”兰道尔深吸一口气,伸手用力比划着,满脸都写着无可奈何,“十年!他还在坚持!懂吗!因为我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跟谁谈个恋爱的感觉,我觉得这种事情很没有必要,尤其是对我而言!”
“看来他确实没少给你添麻烦,你的后半句话,他在小时候也经常这么说。”紫咲回想着克莱恩曾经说的话,“克莱恩认为为了爱而死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那记性很差了。”兰道尔非常不客气地批判道。
“恐怕他现在也这么觉得……但他还是被你吸引了。那么说明你是个非常优秀且具备包容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你或许心怀大志,又对他人温柔以待。”紫咲看向兰道尔的方向,“克莱恩坚持了十年,说明你也坚持如此了十年。”
兰道尔愣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拉下帽檐,看向别处,“……这是我应该做的。”
“像你这样的孩子非常少见了,你会这么说,就说明克莱恩还会继续喜欢你,只要你不答应他,他大概还会一直缠着你。”紫咲顿了一下,接着说,“……但心怀大爱的人,往往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孩子,你会怎么做?”
青年伫立在一旁,看着地面。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他的父亲、叔叔、阿姨……以及身旁的紫咲先生,大家都在说同一件事——好人一般并没有什么好报。
“你以为你讨好别人,他们就会给你好脸色吗?呵,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而已。”父亲当时是如此讽刺地笑的。
“……你是对的,但是,愚蠢的人们不会只因为‘正确’而投靠‘正确’,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克里斯叔叔无情地揭露了他人的本质。
“他们根本不知道善良有多可贵,他们只会白白浪费一些奇迹自投罗网。当然,你小子也得学会珍惜你手头的筹码才是。”玛莉阿姨告诫道,但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她对外人的嫌弃。
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是冷血的,但是兰道尔却从几位长辈身上看到了某些其他人拒绝予以理解的事物:失望。或许即使是杀伐果断的父亲,他们也曾对人的本性有过一丝的希冀,但最终他们还是因为种种愿意放弃了世人,选择独善其身?但如果每个人都因为人们的背叛与利益竞争选择了这条路,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只会愈渐腐朽——腐朽到人们认为掠夺才是祭典。
“我认为那无所谓,”兰道尔想了想,说,“我帮助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有个好结局。”
“嗯,那我明白为什么克莱恩会一直缠着你了。”紫咲点了点头,“孩子你也肯定不会变成你所害怕的样子。”
“……?”兰道尔歪了歪头。
“你不会的,因为你的本质就和其他人不同,你会去想去坚持,就说明你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紫咲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复述了一遍,“如果你依旧感到害怕,那么就向外求救吧,有人会来帮你的。”
“什么……”
“你和克莱恩都是好孩子。”还没等兰道尔发问,紫咲又接了一句,还拍了拍兰道尔的后背。
“……这么说怪不好意思的。”兰道尔挠了挠脸。
“虚心接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