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望著天,許久,許久。
*
天空宛若被透光薄紗給層層籠罩了般,灰濛濛的不是很明亮卻又不至於失去光明。
很冷,雙耳像是要凍僵了似的幾乎沒什麼知覺,很靜,就連聲音都像是被這寒冷的溫度給凍結了一樣。
結束今日課程正準備返回宿舍的她站在長廊上靜靜仰望著,單薄纖細的少女身軀穿著水手領制服,僅靠著一身上濃漸轉成豔的深紅和式外褂來維持體溫,貼合剪裁的小外褂使得少女看上去格外纖弱,漆黑柔順的長直髮在末梢處轉為深酒紅,如同將燃未盡的餘火微光靜靜悶燒著。
她是記得的,記得孩提時曾與兄長以及雙親一同去家族旅行,大夥兒一塊賞雪玩雪,舉凡滑雪打雪仗堆雪人做雪屋等活動大抵都玩過,一家人熱熱鬧鬧得很是快樂。
可那份美好如今也僅剩記憶。
朝著凍紅的指尖輕哈口氣,等待了很久很久,天空中總算是緩緩降下細如絨毛的片片白雪,她伸手欲碰卻又遲疑停頓在半空中,猶豫到最後她是怕得收回了那只纖纖素手。
絮白如雪,如雪絮白。
兄長曾同她提過,她的名取自於某個冬日細雪天,那日所降下的綿綿細雪宛如柳絮一般,雪白夢幻。
而這是,雙親曾給予的期望。
垂下頭,大大的祖母綠眼眸隨之跟著閉上,雙手垂於身側時不時鬆握拳頭深深吸吐著氣息,過了會等情緒平緩後才又睜開眼,帶著被寒風吹凍的身子返往宿舍方向,隨著走動髮絲飄揚起,落雪之中那點墨紅漸漸消失在景象中。
難得地,青年離開了森林去了趟小鎮上,在森林小木屋中的自給自足生活幾乎是不怎麼需要與他人打交道,這也是青年所冀望的。
然而他遇上了她,無法飛翔的鳥類精靈少女。
少女觀察著青年,然後出現在他眼前;青年觀察著少女,然後接受了她的存在,兩人一起摸索著能安然共處的方法,所以青年現在才會在這。
青年拿著收集下來的木頭與楓糖塊到小鎮上換成錢,去買了些繪本童話和過冬衣物,在含糊帶過採買這些東西的原因後,青年趕緊藉口天色不早趕路不便而匆匆離開了城鎮。
青年想教少女學識字、學習有關人類的事物,因為少女對於人類的一切毫無所知但又對人類的事相當感興趣,可少女只記得離去的同伴們的敦敦告誡。
為了開始,於是青年決定先從簡單且附有插圖的繪本童話開始看起,將衣物書本一併交予給少女,等事情都忙完也用完晚餐後,他們才坐在壁爐前一塊翻起書來。
*
『【森林裡的朋友】
在很大很大的森林裡,住著一隻大熊。
溫柔的大熊害怕著自己的體型太大會傷害到草原上其他小動物們和他們小小的家,所以獨自一個住到森林裡。
但大熊不知道的是,森林裡還有個小小的小小的,不會飛翔的小小鳥兒也在這住著。
小小的鳥兒原本有好多好多的同伴在,可是最後卻誰都沒有在,只留下了小小鳥兒。
看著大熊在森林裡生活著,小小鳥兒只是一直看著、看著,也因為小小鳥兒太小隻了,所以大熊也就一直沒有發現到小小鳥兒在身邊。
直到後來有一天,小小的鳥兒終於和大熊碰面了,他們--』
「奧蘿拉?」青年輕輕喚著少女的名,或許是因為看家一整天下來有些累了,也或許是因為青年的聲音很溫柔很溫柔,睏意席捲了少女,身子搖搖晃晃地似乎等等就會直接趴在桌上睡著,於是青年低聲哄著少女要她先休息,至於故事什麼時候都可以看,不用急於一時。
然後--
【然後他們成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繼續說著未完的故事。】
時值近夏,不大的陽傘撐起了一方陰影替女子遮蔽日曬,使她能在白晝下悠然行走著不受其影響,純白色的蕾絲陽傘漫步於街道,時停時走的似是沒有特定目的地。
由於先前打工處認識的女孩建議下,她課餘閒暇時會接些訂單幫忙客訂製作手工藝品,大抵都是些特色拼布、蕾絲織品、訂製飾品、果醬製作等等這類比較需要點巧思的案子,從材料挑選到製作完成全數皆由她自身一人獨力進行,量不大但勝在做工細膩又具有手製品的溫馨感。
記得女孩是這麼對她說的:『以前人為了效率而仰賴機械,現代人為了質感改回頭去求人力,珮兒菈姐妳有好手藝可不能就這樣藏起來,這果醬以後我可要找妳訂吶!」
女孩一邊抱緊著她送來作為餞別禮的手工果醬一邊嘟嘴撒起嬌來,那模樣活像是以後真找不到替代用的食材一般認真,逗得她笑聲不止只能應承下來。
『好,以後我會專為小加特別做果醬的,放心吧。』
『嗯!說好囉!』
想起女孩當時燦爛的笑容,她心中一軟跟著柔柔淺笑了起來,說起來距離她上次寄送果醬也有段時間了,女孩那邊的殘量應該也剩得不多,天氣逐漸轉為炎熱,做點奇異果或者無花果的果醬都是不錯的選擇。
今兒個她就是因為手頭上的訂單完成卻也將材料用得差不多了才出來採買的,晚點可以順道繞去市場那邊看看有什麼新鮮的時令水果可以製作,不管是送人還是自用都相當合適。
邊想著她的腳步仍未停,她實質上相當喜歡這類小小的探訪舉動,有時或許能在這些街道巷弄中尋到寶,找著秘藏起來少為人知的店家或事物。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一路尋著找著揀選著,等逛完了這又晃向另一頭,等她都採買得差不多後才轉返回學院的方向去,從人類的世界轉為回歸獨屬於血族的永夜世界。
然而,在她即將踏回結界內前有道熟悉的影子從路旁巷內的黑影處繞出來喚住了她。
「血族小姐,有妳的包裹。」與可愛的黑色綿羊外表極為不符,懶洋洋的中年男子嗓音朝她說,拱拱腰背示意對方趕緊取下背上的行李。「女娃娃說是今天限定。」
「是什麼東西這麼神秘?」她輕笑,趕緊替對方拿下背上包裹後打開了夾在上頭的卡片。
【Bonne Anniversaire.】
短短的一句話,使她大致上猜到了裡頭是什麼,又為什麼女孩說是今日限定,她抱起包裹和今日採買的物品後對著身旁那隻不大的黑綿羊說:
「剛好我也有事想拜託你送給小加,要麻煩你囉,魔寵先生。」
『說好囉!作為交換,以後我會送用了珮兒菈姐的果醬做的點心給妳!』
「晚安,柔伊,祝福妳有個美好的夢境。」
搬入宿舍的當晚,在結束了忙碌卻又寧和的一天後,她朝少女微笑道聲晚安便枕進那柔軟舒適有彈性的枕頭之中。
一頭秀軟長髮低低編綁成束置於頸側,未能束起的部分則披散於床枕上,形成蜿蜒起伏的珍珠白波浪,顯得亮麗動人。
闔上眼,隱約可聽見樹葉摩挲作響的聲音傳來,這令珮兒菈憶起了近兩百年前她放棄血族身份模仿人類時,那份簡單純樸的生活。
※
自相遇後開始,她陪著那人走過了數十個寒暑。
春、夏、秋、冬,那人總是能在一年四季之中找出屬於那個當下的快樂欣喜,然後同她分享。
她很喜歡看著那人的笑容,總是那麼恬淡溫柔又純粹,單純地感受著當下每一刻,整個人散發著珍珠般的光輝,使人看著心也跟著溫暖寧靜了起來。
她的名字是珍珠的含意,但對她而言那人才是珍珠,天生的淡雅柔和,圓潤溫柔的氣韻受到人們的喜愛與親近,並隨之溫潤了起來,這點她也亦然。
那人以自己的一生告訴她時間的可貴,短暫的每一刻都有其各自的美好,春的花香、夏的溪流、秋的紛紅,以及冬的白雪,每一個瞬間都是不會再重來的獨特。
她們踏訪了許多處美景勝地,即便她的體質導致她們白日在外共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十來多分鐘,可那人卻是輕握住她的手,溫雅一笑。
『就因為短暫,所以才更顯得珍貴得來不易。
我很喜歡,也很珍惜和妳在一起的這段時光。』
從尚未在一起時那人便是如此,一直到最後那人即將因為衰老而先她一步離世時,也是這麼同她說的。
為了能持續相扶走在一塊,她們彼此各自捨棄了些事物,她拋棄了血族追隨著那人來到人類世界,那人則為了她捨棄了屬於人類應有的平穩安定的一生,然而她們的相伴總有到頭的時候。
婉拒成為血族的邀約,想以人類身分走至生命盡頭的那人因為年歲增長因素,對於不定期的旅行遷移這件事是逐漸無法再負荷下去,最後她們是在某個靠近森林的無名小村落外落腳,遠離著人群,過著結識以來最為寧靜祥和的時光,直至那人的終末來臨。
『縱然我們大部份的時間沒辦法一直在一塊,不過我很慶幸自己能和妳認識。每一天都能夠擁有與妳共處十幾分鐘的白日,還有夜晚的每一刻。
這一生能和妳一塊走過,我很幸福。』
歲月在那人臉上身上留下了無法抹滅的痕跡,可她最喜愛的笑容卻始終如初地美麗。
輕握住對方的手,她倆相視對望,露出了相似的笑容。
春去秋來,如今她仍存在著,替那人看著對方所愛著的這個世界,感受著當下的每一個瞬間的美好。
她不知道血族的她在未來某天逝去後,是否能如人類傳聞的死後再見到對方的靈魂。
但她想,如果真的能的話她會告訴對方,對方離去之後的這個世界依然是如此地美麗,而最先讓她理解這一點的便是對方。
※
從令人懷念的夢境中悠悠轉醒,珮兒菈躺在柔軟的床上看著天花板靜默。
或許是睡前聽見的林葉婆娑聲和記憶中的最後相似,她才會做了這樣的夢吧。
正因為是她親手送別的,所以她一直都相當清楚這只是夢,一個很美很溫柔,卻也懷念的夢境。
與髮同色的眼睫輕輕搧動,而後漾滿了暖暖的情緒在裡頭,張口無聲柔笑說了一句話後半撐起上身看向牆上掛著的木質時鐘,算算時間也該起床了,伸手逗弄起床頭櫃上熟睡中的白貓,喚醒姬瑪後她起身更衣做上課的準備。
『謝謝,能和妳相識、相守至終老,我也很幸福。』
這是剛入學那時所發生的事了。
提著不算大的行李包,珮兒菈拿著剛得到的宿舍分發名單往宿舍方向走去,柔軟的長裙裙襬隨著步伐擺曳,劃出一波波美麗的流動線弧。
「同學你寢室缺枕頭嗎?……啊,我是沐恩,你好。」抱著兩個蓬鬆大枕頭,一頭微微及肩的雪白短髮凌亂翹起,宛如少女般纖細的美麗青年站在廊邊,循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望了過來,淺笑詢問著。
他的身後是堆疊成一座小山的紙箱堆,從幾個半開的紙箱中隱約可以看見露出在外的枕頭一角,似乎有些無奈與困擾。
「哎~呀?」突然被喚住,女子提著行李停下了腳步回望,眨了眨美麗的矢車菊藍眼眸,而後優雅地抿唇輕笑。「呵呵,好啊,那就麻煩請給我一個。」
「請收下。」遞了枕頭過去。「希望能讓妳睡得舒服唷。」客氣地將枕頭遞了過來,或許是又送出了一個,青年感覺稍稍鬆了一口氣。
從青年手中接下了枕頭,珮兒菈微笑向人致謝後又繼續朝前進,結束這一段小小的插曲。
單手抱擁著枕頭另一手提著行李緩步向前,待人群漸少時才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女子腳邊便出現了一尾雪白貓兒,不緊不慢地伴在一旁優雅邁步。
宿舍的佔地並不小,一眼望去很是顯眼,即使就學人數眾多卻都還是接納了下所有有申請住宿的學生們。避開人群最為紛雜的初始後,大多數的人大致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寢室且開始著手整理起行李,使得長而廣的廊道靜悄悄地不似先前那般吵雜熱鬧而又滿是人群,這也使珮兒菈尋找房號的行動也變得順利許多。
很快地她找到了名單上的房號,抬手輕敲門兩下,稍停片刻後便直接轉開了房門,有些意外地和裡頭先到的少女相對看。
平淡無生氣的銀色雙眸靜靜望著她,深褐色的髮襯得那張秀雅小臉更加小巧,全身上下素淡無裝飾,僅只有左頰頸側間充作髮飾束起那頭柔順深色長髮的銀灰鎖鏈勉強能算上點綴少女的飾物,不過看上去並不像是少女的喜好興趣,反倒像是種束縛意味,讓人頗為在意。
她想著,看著少女輕輕放下手中整理到一半的行李,雙腳併攏兩手交握垂於身前站立於一側,靜候著的模樣宛如人偶一般乖巧沉默。
「失禮了,我忘記先做自我介紹。」微微笑著,她首先向少女釋出了善意。「妳好,我是珮兒菈,也是被分配到這間房間的,希望我的唐突沒有嚇壞妳,可愛的小室友。」
總覺得像個小動物一樣,雖然對他人有所防備,卻又能從舉止中發現其對世事的應對生澀,感覺是個教養很好的可愛女孩吶。
「嗯……沒有……」稍稍沉默停頓了片刻後,少女像是習慣性地複誦著她的名。「……珮兒菈小姐?」
「是?」雖然聲音輕淺得像是要融於空氣中,可她還是聽見了,柔柔微笑回應了少女的呼喚。
「妳好……我是柔伊.尼德。」輕軟緩慢的說話方式給人一種沒自信的怯弱感,襯上少女和自己相差的身高差距,使少女感覺嬌小可愛得惹人憐惜。
女子看向少女笑得溫和,接著又開口說道:「既然都做過簡單介紹了,可愛的尼德小姐現在可以幫我個忙讓我進去嗎?」有些俏皮地晃了晃手中的行李表示自身現在並不方便開關門出入,然而實際上卻是故意讓少女邀請接納她的存在的小小手段。
可以的話她不太想勉強對方,不過比起自己逕自闖入使少女感到壓迫,藉由少女半主動的提出接納或許會使對方較容易接受她這個室友的存在。
「喔,對了我必須先說,希望尼德小姐不會討厭貓。」在少女聽話地移動到房門口附近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一般,朝少女眨了眨眼笑著說了這麼一句話,同時退了半步讓出腳邊空位給先前跟在身旁的白貓經過進入室內。
眼看著白貓自顧自地邁步巡視起寢室格局,門內外的兩人也跟在其後步入屋內。
空廣、乾淨而簡單,這是寢室給人的第一印象。
裡頭僅擺放了學生寢室中最基本的書桌椅和大衣櫃,床鋪部分似乎是基於衛生考量而未擺設,其餘再無其他傢俱在,就連少女自己的行李也只是放在寢室靠左側,小小地佔了一小角顯得單薄,白貓湊過去輕嗅了下後又自己跑了開來,在房間右側的書桌上自動坐定,開始梳理自身雪白的毛髮。
「牠是姬瑪,是我的使魔。」有些好笑又無奈地看向貓兒,她說。
「嗯……姬瑪……」少女又再次輕喃著新接收到的名,跟著望向白貓。
「喵~」理毛至中途的貓兒聽見少女的低語後抬頭,輕應了聲就停下動作優雅正坐,蓬鬆長尾輕掃著桌面。
「--」趁著少女和白貓相對望時珮兒菈則是大致瀏覽起整間寢室,將行李擱於一旁思量片刻後,旋身轉望向少女柔柔笑問:「尼德小姐晚點有什麼安排嗎?」
她們或許可以一起替未來要共處一段時間的房間做點佈置裝飾。
※
即使是只能生存於黑暗中的血族,她仍然喜愛著曾經短暫擁有過的陽光,所挑選的也淨是些色調柔和明亮,給人感覺乾淨又溫馨的居家小傢飾。
長長的商店街由許多種類的店家構築而成,所有想得到的店家幾乎都能在這找著,溫暖而耐用的木質大小傢俱、兩名女性生活時常用的瑣碎生活用品,盡可能以最低價格挑選出最為合適的物品後,再委託店家一塊送至宿舍處。
一路上她總會詢問著少女的意見,雖然效果不彰最後幾乎都是由她做決定,除了對對方的尊重外,一部分也是因為少女在宿舍時的反應讓她有些在意。
少女很聽話,甚至沉默乖巧到讓人放不太下心,於是她慢慢地逐步地想讓少女習慣並適應,先是身為室友的她的存在,再來想使少女開始懂得表達自己意願。
縱然現在還不行,但她想在她們相處的這段時間裡,她仍舊會如此這麼做。
「尼德小姐有喜歡的布料花色嗎?」站在布行裡她一如初始那般溫聲詢問,少女就和先前幾次一樣,神色未變保持著安靜不太表示自身意見,然而視線卻在望見某處時曾稍作停留,復又滑開,就如同先前經過某間店面時的反應相似。
「就這塊吧。」她微笑取起少女悄悄多關注一點的米黃色小碎花布料,清爽可愛的花色圖樣,質感摸起來也不會太厚重,剛好符合她所要的需求。「還有點時間,要不要繞路去一下音樂行看看呢?」記得少女剛剛也多看了那一眼。
「……嗯。」不明顯,不過少女的回應聲似乎比前面對話時來得肯定些,看樣子她似乎是猜對了。
在音樂行中的少女顯得比方才來得有生氣多了,眼神神色自然有光采,吸引著人的注意力時心情也隨之柔和舒緩了起來,情緒像是會傳染一樣使人感到放鬆而愉悅。
少女難得主動地挑選了個纖細素雅的琴架和乾燥劑後,慎重珍視著的抱進懷裡,這才返回寢室準備著手佈置今晚的休息之所。
待一切都弄得差不多,珮兒菈在牆邊天花板處掛上了那塊碎花布料,充作門簾隨時可以拉上將房間隔成兩小間,給雙方兩人保留各自的空間放鬆喘息,好讓彼此不用太過在意對方的存在,房間整體裝璜得偏鄉村風,隨處放置的小物感覺溫暖放鬆又不至於太稚氣,一看便知是屬於女性的房間。
或許是比較適應了自己的存在,少女對她感覺比出門前來得放鬆些,輕揚起一抹柔和笑意,她對少女說:「柔伊……我能這樣稱呼妳嗎?可愛的室友小姐。」
「啊、嗯……好的,珮兒菈小姐。」
獲得同意後她淺淡一笑。
「那麼,今後請多指教了,柔伊。」
她們未來可還有一段時間要相處,可愛的小室友。
午後,大大的落地玻璃窗開敞著,任由微風將外頭濃郁的薔薇芬芳吹送至屋內,也吹得那象徵著高雅純潔的白色手工製古典蕾絲窗簾隨之輕揚,微微起伏的白色波瀾令觀者平添了絲涼意。
室內,一名相貌纖細俊美的青年優雅閒適地坐在沙發上頭,赤裸的掌不同於平常總是穿戴著潔白得近乎刻意區隔出他人與自身距離的裝飾手套,而是一下復一下,輕柔緩慢地拍撫著枕臥於膝上,嬌小可愛如陶瓷娃娃般精緻的女孩後背,嘴角噙著淡雅溫柔的笑容,顯得身周氣場無比柔和,整體如畫似的安寧美好。
「嗚……不……」突然間,女孩小小的身子開始打起顫,下意識朝著能讓自己安心的地方靠去,瑟縮成團皺眉囈語著,蓬鬆的裙襬隨著姿勢變化而改變,猶如含苞花蕾一般半綻在沙發上頭。
早在女孩情況不對時就有所察覺的青年也不管手中翻閱至一半的書籍,就這麼隨手棄於一旁後將女孩抱擁入懷,輕撫喃語:
「喬麗,我可憐的小公主,又作那個噩夢了嗎?」
那個過往所造成的夢魘。
※
晚間,墨色深濃的黑夜降臨大地。
除卻天幕星光滿佈閃爍外,唯獨地面一幢被修剪適宜的庭園林木圍繞,佔地遼闊的鄉間別墅此時仍是燈火通明如白晝,雕工精細嵌有金屬飾物的厚重大門此時正敞開著迎接賓客。
對於貴族們而言,出席各個社交場合本身就是他們展示身份彰揚家族的職責,是不容錯失任何結識攀比的機會,也因此身著各色華麗禮服,手持燙金請帖的貴族們陸續依約出席,只為了不錯過今晚的盛會。
相較於屋外偶有紛擾的寧靜,屋內則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夜宴場景,悠揚的樂曲奏響著,舞池中旋轉翻飛的各色裙襬交互錯開,盛放;舞池外是三兩成群交談言笑的人們,手裡持著盛滿酒液細細雕琢的精緻玻璃杯,或高談闊論或低低吃笑,伴隨著芳醇酒香未曾停歇。
水晶吊燈與燭光相輝映著,在華麗無比的宴會廳內投射一片暈黃光輝,明亮的曖昧顯得一派奢靡,高貴、優雅,而無聊至極的人們。
做為宴會主人,安斯艾爾有義務要和這群徒具其表,僅只有名頭好聽的人們打交道,臉上掛著交際應酬用的微笑,客氣有禮不過份熱絡,如同他自身。
為了能持續在這個圈子保有家族的名聲,為了掌握並利用事業經營所需的人脈,身為當家他必須時常參與甚至舉辦這類費時耗力且花銷頗鉅的社交活動,今晚便是這慣例的其一。
他很清楚,為了家族即使再怎麼厭惡反感也得保持著紳士風度,優雅得體地微笑應對一切,因為他代表的就是整個伯特蘭家。
一開始接近他想利用他,或是懷抱惡意等著看伯特蘭家沒落的人不少,對此他是習以為常,潛伏著逐步將其擊潰後吞併;不過從這一年開始,接近他的人逐漸看向的不再只有家族,而是連他本人也一併列入打量範圍內。
聯姻的事他不是沒考慮過,最快也最具效力的聯合兩個勢力的方法,只是他還不急也不願使用這手段,為了喬麗,也為了自己。
他並非那無能之輩,必須靠著女人衣裙才能撐起這個家,何況為了家族他已經將喬麗排在家族的後一位,他對這僅存的唯一親人虧欠太多,那些犧牲是無法用金錢彌補回來的,他想過在不久的將來他珍愛的珍寶出嫁時,他會親手送出一整座城堡的嫁妝給予他的小公主做陪襯,如果有哪個不要命的渾球敢來向他提親的話。
安斯艾爾一邊從容應對著往來賓客,一邊假想著真的出現未來妹夫這可恨的敵人時他該如何對付,孰不知他的這份顧慮在此刻的他處已經以另一種方式永遠地結束了--
「不……不要!」女童嬌軟清脆的嗓無助呼救著,蓬鬆裙襬下的纖細雙腿退了幾步後轉身就想跑,卻被立即抓住了那細瘦嬌小的肩膀拉回原處。
向來被兄長寶貝呵護得緊的女孩第一次遭遇到來自生人的無禮對待,被高大陌生又滿懷惡意的神秘男子襲擊的恐懼使稚齡孩童無法動彈,只能睜大湛藍色的雙眸,無聲呐喊。
『救我……哥哥!』
等女孩被找尋過來的僕役們發現時,女孩昏厥在地小臉蒼白無血色,唯獨脖頸與臉頰處沾染上點點紅跡,得知消息的安斯艾爾強忍著焦慮強裝無事地送走賓客後,迅速趕往女孩身旁守候和派人查明當晚情況。
然而女孩的情況時好時壞,重金聘請的名醫能者皆是給了他情況不明無法可解的答覆,以至於安斯艾爾這段時間幾乎是一有空閒便寸步不離瑪喬麗身旁,照料著過了好幾日仍是昏睡多於清醒,不能照曬日陽且容易感到異常饑餓的瑪喬麗。
可即使給予再多的吃食湯品,卻也只是入口即吐,完全無法正常進食吞嚥。
「神啊,請垂憐祢的子民,請庇佑可憐的瑪喬麗……」青年兩手輕輕交握住女孩過份纖瘦的手,多日未能好好進食使瑪喬麗憔悴許多,連帶的讓就近看護的安斯艾爾也跟著消瘦不少。
即使如此,比起外在變化,內心的煎熬痛楚才是使得年輕當家迅速萎靡的主因之一,他是如此害怕,害怕稍一用力便會折損其脆弱,害怕稍一移開目光便會永遠錯失女孩,他日復一日地向上天虔誠祈求著,祈求這唯一的存在能夠安然渡過此次危機。
看著躺在床上蒼白無血色的女孩,他一臉哀痛的皺起眉來,將額輕輕觸抵在掌中女孩虛握的小小拳頭上,青年難得的脆弱更顯得這份無聲傷悲深沉。
悲傷與不安籠罩在整個伯特蘭家,人心浮動惶惶,直到這日為止。
突如其來的襲擊使他錯愣在原處,頸項傳來的劇烈刺痛卻又再再提醒著自己,現在攻擊並肆意啜飲著自身血液的人,是他珍惜疼愛的妹妹。
反抗?不,他只是靜靜地任由女孩飲用著自己的生命,而後伸手擁抱著瑪喬麗,輕柔拍撫著女孩的背,就和往常哄女孩入睡時一樣溫柔。
「對不起……讓妳一個人這麼害怕,我的小公主……小珍珠……」
是他的錯,他不該放下女孩一個人,即使是為了家族--為了這狗屁家族,他犧牲了他唯一的家人!
家族該做的是守護著他的族人,她那時該有多麼害怕恐懼?他捧在手裡細心呵護的珍寶,美麗的、可愛的,他的小珍珠,他竟然放任著她一人去面對!
「沒事的--不管妳到了哪個世界去……哥哥也會想辦法去找妳……」
持續地大量失血使得安斯艾爾開始感到昏眩,手的拍撫動作開始逐漸轉緩,最後只是擁抱著女孩。
不論何時,她始終都會是他的妹妹,他的小公主,他摯愛的珍寶,如今他已無法繼續陪伴著她下去,那麼他便許諾下他的來生。
曾經是虔誠教徒的他放棄信仰,放棄天堂救贖,只為了選擇回到女孩身旁。
「--所以,別害怕。」
露出了只在女孩面前展露的溫柔淺笑,虛弱地喘著息,最後,他終究是闔上了那雙和女孩同樣湛藍的眼眸。
※
「我的小珍珠,妳忘了嗎?哥哥是不會離開妳身邊的。」
他完成他的承諾,回到女孩身邊,只為了他的信仰。
一再背棄他的神不信也罷,現在他所信仰的,是他一直委屈著的女孩。
早在那晚過後他就不必再繼續承擔著當家身份,如今他只願守護著女孩,為女孩而存在。
「哥哥是只屬於喬麗的。」
「哎呀?」打開員工休息室的門,準備脫下制服圍裙就回去休息的珮兒菈,此時被裡頭那個早就下班應該已經回去,現在卻坐著椅子上對著包包上的綿羊布偶說話,像在等人似的女孩給引起了注意。
「小加,怎麼還沒回去呢?」視線輕輕掃過女孩的布偶,低聲溫柔地詢問。
帶了點腔調,珮兒菈那慵懶嫵媚且富磁性的女中音使人聽起來極為順耳放鬆,溫柔而溫暖地緩人心緒。
「珮兒菈姐,妳真的不打算在這邊繼續做了嗎?」女孩微㿜起嘴,有些悶悶不樂。
雖然只有短短一個禮拜,但她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這個成熟可靠又溫柔的大姐姐,想到對方只做到今天就覺得可惜難過。
「小加妳這可愛的孩子!」將解下的制服圍裙放在一旁桌上,直接從後方摟過坐著的女孩上身,以臉頰摩挲那頭柔軟的短髮同女孩笑鬧,好一會兒後才停下玩鬧,保持著這姿勢和女孩說起話來。
「先前就說好只是來賺旅費,不會一直留在這的。」她答應過人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即使她知道,『那個人』所期望的並非這個意思。
「不能再多待幾天嗎?」身為獨生女的女孩一直嚮往有個姐姐,總是故作堅強的她好不容易遇到了個能夠讓她放鬆撒嬌的對象,縱然不捨但她不希望造成對方困擾,只是她也想替對方做點什麼充作餞別禮,好好替女子送行,於是她開口挽留。
「沒辦法呢,我也差不多該為下一個旅行目的地做準備了。」因為姿勢關係女孩看不見珮兒菈臉上那溫柔又帶點無奈的微笑,女孩這麼親近她她是很高興,不過以女孩的身份來說,這可不是個好現象。
「我可以問問是哪裡嗎?可以去找妳嗎?」女孩有些緊張躊躇地問著,生怕會就此和女子斷了聯繫。
「不確定吶,畢竟我是要回去……唸書,那裡是不開放外人進出的。」說到關鍵處時珮兒菈壓低聲音含糊帶了過去。
血族以外的人進入是很危險的,特別是這樣一個年輕青春的小少女,真來探望只怕就像誤入狼群中的綿羊一樣,想到這,珮兒菈的視線再次落在一旁的綿羊娃娃上,不意外地和娃娃對上了視線,淺淺一笑。
「那、那我能不能給妳寫寫信呢?」不知為何女孩感到異常地心慌,慌到想抓住些什麼,想得到個肯定的答覆,急切的模樣和平時大不相同。
「--如果是現在的小加的話,不可以。」鬆手,動作輕巧地將女孩拉離懷中,轉動對方的椅子朝後退了半步彎下身,使兩人面對面後淺淺微笑,她說。
她知道女孩喜歡親近她,她也很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妹妹,可她也知道,女孩現在只是因為逞強太久而產生了依賴。
為了自立而獨自一個小女生離鄉背井來到完全陌生的異國,為了生存不斷說謊欺瞞著關心自己的人們,為了堅持自己的希望不斷強迫自己努力下去,認真的可愛的,寂寞的孩子。
血族的生命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過轉輾旅行於世界各地的兩百年時光也足夠她去知道許多未曾記載於世界檯面的事。
她曉得女孩是為了證實自己才選擇這條路,笨拙卻努力不懈的見習魔女,所以她更不能讓自己的存在擔擱了女孩的夢想。
她能讓女孩撒嬌讓女孩依靠,但這不會是永遠,女孩終究還是得靠著自己成長才能獨當一面,於是她拒絕了女孩。
「現在的……我?」女孩困惑地重複著前段對話的話語,隨後唇瓣便被珮兒菈微涼的指尖輕輕觸抵著,打止了探問。
「噓~接下來的得妳自己去思考了,再說下去可不行呦。」嫣然一笑,眼眉動作間盡是一種獨屬於珮兒菈所有的魅惑風情,使人望而心跳不已。
「但是等小加想明白了話,我想綿羊先生會很樂意替妳送信給我的,我很期待那一天吶。」話畢,纖長美麗的指緩緩下滑,改捧住女孩的臉,而後湊近女孩耳畔悄聲低語道:「下次要在外面和魔寵說話時,記得靠近一點,看起來像抱著娃娃總比看起來像在和娃娃自說自話的好,小小魔女。」
「……珮兒菈姐妳究竟是……?」女孩瞪大了雙眼直盯著眼前人看,那過份驚詫的模樣令珮兒菈禁不住發笑出聲,低低的很是悅耳,牽引著人心。
好不容易笑夠了,這才肯回應女孩的問題,以著極其動人的笑容輕吐兩個字。「秘密。」
*
【以後不要太輕易相信他人】,這是她那天對女孩說的最後一番話。
她之所以會挑選那間餐廳做短期打工地點的原因,主要她對那裡很感興趣。
除了店家本身營業情況有些特別外,出入那裡的人們身份也相當特殊,純粹的人類、魔女見習生、惡魔以及其他非人,彼此間雖有隱瞞但能夠和平共處相安無事這點實在勾起她的好奇心,因此她進去成為了其一。
那間店的人都不錯,對女孩而言也的確是個很好的實習場所,只不過女孩實在太過單純了,稍稍一些言語設套就傻傻的要將自個兒全盤托出,令她忍不住開口提點了下。
總歸來講很有趣,有趣到要不是她承諾過要替人多看看這世界,也承諾要重新修復和家族的關係,她想她會在那間餐廳多待一陣子做觀察。
「學校……嗎?」她對家族沒太大留念,不過對於血族她倒是不排斥去多認識其他種族的人。
如同人類依膚色去分種族,血族也有各自不同的種族,她想藉這機會去瞭解看看。
「明天……吶~」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笑意她低語呢喃,輕飄飄地有些不真實,最後溶於空氣中再也尋不著,一如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