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就是一场游戏。
与你们不同,我所生活的世界,怎么说呢,有些奇怪而丧失理性,因为身边的大家——当然是指那些你们也一样拥有着的亲戚朋友们——总是一个个地比赛着谁先死亡。这可是个技术活儿,在科技如此发达的现在,想要逃过电子警察的安全监视顺利自杀,也算是一项壮举,一些家族甚至会为此举办庆祝会。
是的,正如几百年前那位不知名的作家著作中的那一句话一样,原谅我将它从文章中支离出来,但或许只有它才能解释为何这个时代的人们如此钟情于死亡。几百年前,或许还需就着煤油灯,握着鹅毛笔,在羊皮纸上书写时,这位作家就说了,“人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受烈日暴晒,归尘土吸收。三十年辛劳,然后是这个长眠的权利,入土的权利。”,而人们,为了追求这项无人能够夺走玷污、至高无上的权利,不断追求着死亡,尽管他们早已不能融入土地,而注定只能在那混合材质的骨灰盒中与身旁另一抔灰烬肩靠肩一同等待灰尘为他们披上一件旧洋装。
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杰里尔站起来提出了反对意见。好吧,姑且向你们介绍一下,杰里尔•菲克,我的小组同学,我们一同在这私立校中学习,内容多半是围绕死亡展开的,如何死亡,为何死亡,这些都是我们的必修课。与天性散漫的我不同,杰里尔是个认真到死板的考据派,她无法忍受任何她能够挑出的错误,不论你我他,都得乖乖改正。现在她正站直身板,站在我对面的折叠椅上,从我舒服后仰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裸露在黑色裤袜外的半截大腿。
“特苏同学,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刚刚说的话是摘自法国作家——当然,就是我们曾在历史课上所学过的那个法国,大概位于欧罗巴大陆最西端——米歇尔•法柏的作品《人的大地》。而这部作品最能够形容当下生活的应当是这一句——‘我们接受了游戏规则,游戏则以它的面貌来改造我们’。顺带一提,那时早已经不用煤油灯、鹅毛笔和羊皮纸了。”
你们看看,这就是追根问底的麻烦之处,这样的争吵经常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我都有些厌烦应对它了。
“扯一句题外话,特苏同学,如果你真的要引用一句话,请听我的忠告,一定要选用与你话题相符的文章作为引用范例,而不是随手用一本讲述飞行员旅行日记的书来印证当今社会。还记得昆菲老师昨日的课程吗?‘恶大莫过于肤浅’,我想这句话送给你是最好不过的了。”
真是让人不能咽气,这样直白的挑衅缺乏艺术性的美感,反倒暴露了发言者心中熊熊燃烧着的嫉妒与虚荣。
“哦哦,美丽的百合花王子啊!菲克同学,仅此回应你一句,‘虚荣是铁条封住的窗口,看守的名字叫做仇恨’,请不要带有过多的自身感情讨论话题好吗。或许我们该重新开始我们原本的话题?还是说另起一句,就从‘这个时刻在变老,在被埋葬’开始?”
“大环境的象征性比喻无法证明个体生命的历程及想法,社会意识说到底不过是大人物独自地歌舞演绎,台下的观众只有奋力鼓掌和闭口不言两种选项。”
“或许相对而言也存在着一种‘意义’呢?在电影院中也不断会有人被周围的人的哭声所感染而流泪吧?为何不将这些引导者当做时代的先声,算作是一个预警符呢?”
“会被轻易影响的人不值得被谈论。历史没有他们的舞台。”
“呵,那么类比那句布尔加科夫的言论——所有人都是被挟裹者——你又作何看法呢?难道一个社会的命运进程不能够引领未来吗?”
“至少被人过分关注且妄图理性分析的命运进程不行。正如纳博科夫所言,‘命运总是在无人理睬时才显出其本色’,你无法妄究其根本。”
“很好,那么我将几分钟前你所说的话原句奉还,不要用一本虚构小说来打断我顺理成章的例证,我这边的例子可是堵上了作者一生的悲惨经历呢。”
“好吧好吧,让我们暂停一下。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只需要问一句,‘你追求死亡吗?’就可以判定阵营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挣扎求生派。”
“真是扫兴,我是相反阵营的,只是暂时不愿求死,回到最初的那句话,我认为只有辛勤劳作之后才能够获得那样的权利,你不过是弃权者罢了。”
“那么我也再旧事重提一句,‘我们接受了游戏规则,游戏则以它的面貌来改造我们’,我们不过是根据问题作出了不同的答案罢了,我所保留的权利,在多年之后将会由这枯腐的肉体赐予。”
来来,各位,你们听听这位自觉高尚的百合花王子的话,真觉得和她认真对话是对我的一种折磨。你们一定也觉得不耐烦吧?要是这儿是大戏院,保准有人丢烂菜叶给她。好的,好的,最后一次,让刚才的引语比拼的激情再延长那么一会会,足够让我说完这句话就行。我们将撇下这座城池,继续前行。对,就是这句马可•波罗先生的名言,让我仿造他,将这座徽章上镶嵌百合、久攻不下的菲克城池撇下,继续我一个人对于死亡的前行吧。
之所以我这么肯定的断言自己随大流追求死亡,当然与上周末刚刚举行的我姑姑的葬礼密切相关。我看到那位未满三十岁尚未开始任何恋情的美丽女性躺在铺满红樱草的棺材里,尽管她最终还是要被火化装进盒子里,尽管那棺材也不过是殡仪馆留给每一位死者的自拍布景(虽然这似乎不能叫自拍?)。但她足以揽获满满一家族人的光临,不论是唏嘘英年早逝还是赞赏勇气可嘉的亲朋,都让人有一种成就感。而能够逃过电子警察顺利自杀,也是备受大家称赞的地方,仿佛生前无人注意到姑姑的聪慧,只有死亡的小技巧才能够让人对她刮目相看一般。真是奇妙的思维,奇妙的世界。
或许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那般,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游戏,而生与死不过是衡量你输赢最直观的标尺。夭折的婴儿被认定为是最为厉害的天才,因为他在游戏的开始就赢得了胜利;而迟暮的老年人则被视为失败者,人的一生有多少意外啊,如果说活着中年还让人觉得能够理解,但那些在街上迈着颤巍巍的步伐摇晃向前走着的人真是令人费解,活了这么多年却仍旧无法破解游戏顺利通关,真是令人同情;也有一些如同那位百合花王子一般,自愿做一位求生者——但我得很抱歉地说一句,大多数怀着这样想法的人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有意与无意,死于青年时期,枉费他们下定与世界主流对抗时白白使出的勇气。
真是惨痛的一生呢,“不计任何代价的自我便是人的末日”,只好将这句话送给那位王子。啊啊,抱歉,我又犯了个错,不应当在与除她以外的人沟通时那么费尽心思地引用文段名句的。为了弥补这个错误,我决定现在就要给未来做一个决断。我的确是一个求死者,但构思死亡先往后挪挪吧,现在我需要努力地避开所有会迫害我的东西,我需要亲自看到那位可怜的、真正意义上的“肤浅者”的葬礼。记录且感受那种微妙的心痛,啊,多么惨淡的一生!我已经可以想象到我主持葬礼时的样子了。杰里尔•菲克,一位立志要在逆境中挣扎求生者!竟然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离开了我们!比起她那一心求死的同学,无用无妄的罗特莉亚•特苏还要早离开我们,这究竟是笑谈还是世界给我的启示呢?
绝妙的主意!你们也这样觉得对吧?不过为了实现这精彩的一幕,不做些准备可是不行,就像尼采所说,啊,我不应该说的,好吧,既然已经开头了就请让我说下去,作为赔礼,我会在杰里尔的葬礼上给你们送去邀请的。正如尼采所说——爱自己的“神”的人,就将神管教——我可不会傻呆呆地躺在家里的皮沙发上,等着上帝赐杰里尔一个出乎意料的意外死亡呢。我需要趁着今日未完,做一些准备。
做一些准备,对的,当你再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什么?你说你没有听见两个小时间我操纵着木锯磨掉某些关键部位的木头的声音?那么你或许应当好好地治治你的耳朵啦,这样精彩的声音都错过了,想必你的人生也不怎么精彩吧?
哈,不管怎么样,接下来这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你总该听得见了吧?现代人总是对大噪音充耳不闻,却偏偏对这小小的敲击声敏感得不行。你猜得没错,我就是正在给杰里尔写邮件,内容当然越简单越好,希望这位不开窍的求生者能够明白我的意思。我写上七个大字——啊,抱歉,光凭听力你们是不能识别出我写的字的——小心礼堂的楼梯。简单明了,杰里尔,你会知道怎么做的。
好的,接下来就是等待啦,我不会在这个夜里多说一句的,你们直接听听明天的校园广播就行了。
“请罗特莉亚•特苏同学尽快到小礼堂,您的小组同学杰里尔•菲克在昨晚不幸失足坠落小礼堂的地下室,请您尽快到小礼堂参加她的告别仪式。”
“再重复一遍,罗特莉亚•特苏同学,请尽快到小礼堂做最后的告别仪式。”
听听,简单明了,看来杰里尔还不是无可救药的笨蛋。我哼着小曲儿打着她葬礼上的腹稿,一路蹦跳着走进小礼堂。
熟悉的布局,一样的布景用棺材,一块红地毯遮住小礼堂的伤口,一束束的白花供奉在一边。可惜,我或许应该带着多白百合花送给杰里尔才对,毕竟她那么努力地想要向我证明自己并非肤浅者。请别说我不懂得礼仪,隐喻与相裂的祝礼才是这个世界的礼仪,不要用你们那惯有的思维衡量我的行事标准。
就是现在,一步、再一步,我向前走着,蹦跶地跳上红地毯,幻想着即将收到的、来自葬礼上那数百双手所奏出的喝彩奏鸣曲。来吧,献给你,你这可怜的杰里尔•菲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求生者们往往死于青年,枉费那与世界主流对抗的勇气。你看,求死才是顺应游戏的操作,这个世界早就对你如此倾诉过了不是?你的遗言是什么?让我想想,按照你的性格,应该也会开始引用,引用什么呢?或许会是句毫不相干的话——“夜晚的亮度几乎与我出生的彼岸一样强烈”——人们总是在死亡时说一些不相干的话,特别是在你没有做好死亡的准备的时候。不,既然我永远无法听见,倒不如这样想象比较开心一些——“我憎恨你所体现的生活,那种庸俗、可笑,然而毕竟是占上风的生活,它是‘美’的永恒对立和死敌。”——让你像特里斯坦那样怒吼吧,即便我不是你所得不到的伊索尔德。
轻笑着,抖动着,向前走去,体重压在小礼堂的木质地板上——哎呀,等等,昨晚我锯了几根木头来着?
我看到杰里尔的脸,她站在我的上方,坠落的时间太短,我不愿将其浪费在无谓的阐述事实上,我直接指控——可是她笑了,“像是他从一次旅行中归来,告诉我途中的种种经历,还不曾受到世人的指控。”——“真相是样可笑的东西,人们想看真相,可真相只有出自他们知道名字的那些人之口,他们才想看”。
我看见她的笑容,藏在那些硬木板的后面。
她最后的一句话——“没有一种痛苦会那么巨大,大到连上帝深不见底的贮藏悲伤之所都无法容纳。决定去死,意味着你肯定自己不再恩能够承受生命的负荷。”
我不再开口。我不再费尽心思回击。我被说动了。死亡即将吞没我,我不用在努力。胜利与成功在门的那边等待着我。
这世界不过是场游戏。
玩家罗特莉亚•特苏,失格。玩家杰里尔•菲克,失格。
我们接受了游戏规则,游戏则以它的面貌来改造我们。
*罗特莉亚失格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死前被劝服改变信仰没有回击。杰里尔失格的原因是因为她谋杀了罗特莉亚,最终还是会被逮捕处刑,作为一位求生者,意外死亡也是一种失败。
接下来是关于引用段落的标注,不看基本不影响阅读,自便。
①“人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受烈日暴晒,归尘土吸收。三十年辛劳,然后是这个长眠的权利,入土的权利。”、“我们接受了游戏规则,游戏则以它的面貌来改造我们。”均引自法国作家圣埃克絮佩里的《人的大地》。值得一提的是,杰里尔搞错了作者,米歇尔•法柏是英国人。
②“恶大莫过于肤浅。”“虚荣是铁条封住的窗口,看守的名字叫做仇恨。”均引自王尔德的《自深深处》。后文中反复提及的“百合花王子”是往王尔德的同性恋情人波西写信给被判有伤风化罪入狱的王尔德时用的笔名,该笔名遭到了王尔德无情的讽刺和嘲笑。
③“这个时刻在变老,在被埋葬。”引自杜拉斯的《夏夜十点半钟》。
④“所有人都是被挟裹者。”布尔加科夫经历一生大起大落,对于正义与邪恶的评价,此处为了凸显罗特莉亚与杰里尔均是断章取义地引用语段,故省略前言不提。
⑤“命运总是在无人理睬时才显出其本色。”引自纳博科夫的小说《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
⑥“不计任何代价的自我便是人的末日。”引自艾力克•菲耶的小说《长崎》。
⑦“夜晚的亮度几乎与我出生的彼岸一样强烈。”引自杜拉斯的随笔《七零年夏》
⑧“我憎恨你所体现的生活,那种庸俗、可笑,然而毕竟是占上风的生活,它是‘美’的永恒对立和死敌。”引自托马斯•曼的小说《死于威尼斯》,后文提到的特里斯坦及伊索尔德是西方爱情悲剧中的主角。
⑨“像是他从一次旅行中归来,告诉我途中的种种经历,还不曾受到世人的指控。”引自福克纳的小说《八月之光》。
⑩“真相是样可笑的东西,人们想看真相,可真相只有出自他们知道名字的那些人之口,他们才想看。”引自理查德•耶茨《十一种孤独》中的短篇《与鲨鱼搏斗》。
⑪“没有一种痛苦会那么巨大,大到连上帝深不见底的贮藏悲伤之所都无法容纳。决定去死,意味着你肯定自己不再恩能够承受生命的负荷。”引自米歇尔•法柏的小说《雨必将落下》。别忘了杰里尔可是搞混过圣埃克絮佩里和法柏的人。
玩引用实在是爽到飞起来辣!!!
她报复的方式就是独白。
——福楼拜
在铁栏杆后,在白墙灰前,在锈迹斑斑的扶手椅上,在渗水晕漾的房顶下,坐着那个姑娘。那个开枪打死路过的五岁少年的姑娘,人们说她叫安吉丽娜。现在她很安静,一点儿也没有犯罪时那疯狂残留的影子,一点也没有杀人后的痕迹。我走了过去。
她只穿着内衣,粉色的胸罩在蕾丝的边角透露出长久使用后勾线而造成的纤维线,长长的一条,露在外边。咖啡色的卷发垂在肩上,有那么一两丝飘在她的颈窝里,透出神秘的诱惑。我从枕头底下掏出私藏的骆驼烟,隔着栏杆递给她。
她的肉体对香烟做出了反应,她的眼珠在四周的局限下尽其所能地转了转,抬起头时带动了那丝夹杂颈窝中的头发,她赤裸的脚板接触到冰冷的泥地,然后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她移动到了栏杆前,伸出长长的手臂,弯出一个优雅的弧线,张开那涂了大红色指甲油的手,结过了那根烟。在她靠近时,我闻到了兰蔻香水的味道。
她叼着烟,并不急着将它点上,挪到那张爱吱呀乱叫的床上,踢开有些发黄了的床单,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我不得不承认,邻床的这位安吉丽娜周身透着一股令人难以捉摸的魅力。她尚未开口,但我能感受得到,并因为我们两个人相像,不要误会了,我们两个相差甚远,倒不如说安吉丽娜是我最为厌恶的那种女性,不论是进来前还是进来后。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吃惊,明明一身媚气,行事作风也只会让人骂一句婊子的她,竟然让我觉得赞赏。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或许我自己也被她那勾人的样貌所迷惑,才会如此地妄下断言。
直到晚饭后她都一声不吭,就连就着刷锅水一般的汤汁咽下黑面包时也没有抽空骂一句狗屎。我看着她一直保持着一个慵懒的姿势,靠在身边,例如椅子、床脚、或是栏杆前的水泥地,所有能够支撑她体重的东西上。一言不发,安静得像是仍旧蜷缩在母腹中的胎儿一般。
到了半夜时分,当楼外的钟声生硬地发出十二声的哀嚎时,我听见隔壁传来了人声。
安吉丽娜•沃塔夫。二十岁。佐治亚州人。街角的黄色地砖上沾着泡泡糖,儿童皮鞋轻巧地踏了上去。黄色的砂砾夹杂在地缝中。不远处的垃圾堆中传出鱼的腥气。临街二楼的白色窗帘五分钟前被拉起。小熊和圣诞老人躲在窗台上不愿下楼祝福我。冷风席卷街道,西装裤和长上衣边角迎风飞舞。左轮手枪在裙底硌得大腿生疼。一个晚上换回两发子弹。书店里书页翻动的声音震耳欲聋。文字,上哪儿去寻找那些文字,他说。为什么,你会有‘文字’这一概念,你从哪儿找来了它。人是糟糕的猎手。在需要机关枪的地方,他们的语言是弹弓。它溜走了,文字、苍蝇、生活。溜走了,只剩空空如也的罐头。看不见明天的罐头。我被袭击了,被一颗巨大的、奔跑着的子弹击中。撞击使得我右肋骨生疼,落地了,我的口红、我的指甲油、我的兰蔻香水、我的包包、我的高跟舞鞋。我的左轮手枪。垃圾袋挡住去路。上哪儿去寻找文字?上哪儿去寻找生活?上哪儿去寻找……凶手。扣动扳机应和着摔倒声。喝彩!喝彩!礼花礼炮,献给你!红地毯由你自己染成,围观人群是我的观众。别抢我的戏码!我会是头条!看,生活在这里!文字在这里!凶手……不在。我伏法!但此时我无罪!你无权决定我的生死!我是清白的!你们都是凶手,我不过是最直接的那一位,为何只定我的罪!是谁给我枪支,谁给我子弹,谁给我勇气,谁给我愤怒,谁给我知识,谁使我绝望。凶手是艾伯顿的左轮手枪,我才是辩护律师!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在被告席!我才是辩护者!除我之外任何一人都无此权利。我找到了相应的‘文字’——无此权利!清白!无罪!递烟者。凶手。凶手。凶手。记不清。我记不清是否扣动了扳机。没有那种触感。子弹射出。自谁手?犯人是手?是枪?是子弹?还是持枪者?亦或是此枪拥有者?谁杀了谁?我杀死了谁?谁即将被死神带走?一发子弹换换另一发。是我?是你?嘭!血浆四溢。那就是结局。
“我再问一次,你伏法吗?安吉丽娜•沃塔夫?”
“是的、是的,我……”
“你只用回答‘是’或‘否’。”
“是。”
“案发时你神智清晰吗?有没有吸食过致幻剂或其他毒品?”
“是。”
“杀害默克西时你能够控制自身行为吗?”
“是。”
“那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是。为什么你们认定凶手是我?”
“手枪上的指纹。还有你昨晚的供词。”
“昨晚……”
“对,昨夜十二时后。你的证词——不,你的独白。”
安吉丽娜回来了。垂着头,穿着监狱派发的囚服。我看到她的眼神灰暗,发丝散乱,全都盘踞在头顶那小小的空间中,不肯给那纤细修长的脖子占一点便宜。她走进房间,盘腿坐在床上。她全身毫无生气,仿佛死刑前死神的镰刀就已划过她的脖颈。她垂下身,往床下摸索,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让人心焦的沙沙声。她起身,手上捏着昨晚那根她下定决心才凑到嘴边抽掉的骆驼烟。动作越过思维的控制,鼻头早已凑近烟屁股,她忘我地嗅了起来。
再一次地,隔壁传来了她的声音。那报复似地独白声。
门外,警卫拎着钥匙叫唤我。
“出来!丽德•波多尔!晚餐到了!”
*安吉丽娜是无辜的。
*骆驼烟里含有海洛因。
*丽德马上就要面临死刑,监狱里一般会为死刑犯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并送到囚犯面前。
*一句题外话,手枪是安吉丽娜姘头的,一个晚上两发子弹。
我从凌晨的黑暗里醒来,客厅那仍未关闭的电视机闪烁着或红或绿的灯光,它们穿过几个拐角,直直射入卧室。我动了动因睡眠而有些僵硬的肢体,晃晃迷糊的大脑,努力识别着电视机上正滚动播出的新闻。那由发光二极管和焊接电路所构成的塑料盒后面,导播小姐机械而生硬的声音顺着不断向前移动的时间向我传来。
“11月25日,今日受感染者人数增加为一万两千五百三十二人,当局已开展紧急工作组研讨解决方案。另外,据悉,卫生部的特效药解析已接近尾声,即将在26日大批量分发,届时,由于特效药投入标准化生产,得埃尔病毒将得到有效的抑制。有关部门向市民发出宣传,要求市民们不要恐慌……”
我等了一会儿,在这条不知是昨日还是今晨的滚动新闻播放结束之后,电视机里又出现了那熟悉的声线,和着紧急制作的有关于得埃尔病毒的科普解析,抢占这几个月来的黄金时段反复播出。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抖了抖裹在被窝中却已经冰凉的脚,宣传广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不禁气恼为何没在睡起关掉电视机,和每个人一样,即便我作为得埃尔病毒的专业科普者,我也对那二维平面上身着白色医师长褂讲述着专业学名的自己厌恶不已。就像是你在不经意间犯下个细小的错误,但却有专业人员不断回放并强迫你和其他众人一遍又一遍重复观看着那错误,直至它在眼中放大变为无法挽回的巨大失误。一到这时,我便会下意识地屏气,仿佛空气就是我与世界相互交流的媒介,截断它便能够让我逃离众人,逃离这一切。
但不知怎的,艾佛尔醒了,露出了一副像是被我吵醒的样子,他的手臂从被子中伸出,懒洋洋地暴露在冬日的空气中,像是清醒了一会儿,意识恢复后他飞快地感觉到寒冷,将手臂塞进我的怀中,执意要用我胸口的温度将它捂暖。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那掺杂了些许白发的头顶。他的头发细密顺滑,摸上去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一根根的发丝,发质优异得让人难以相信他是个中年男子。我不禁仔细地在夜里看着他,是的,他多少岁了来着?从我们结婚到现在究竟过去了多少年?我没法清晰的记起,但是我还记得我们每年都买的结婚纪念杯,到今年为止已经在橱窗上摆满三十个造型各异的杯子,其中我最喜欢的夏威夷海滩杯和他中意的宇宙星辰杯在波特五岁的时候被他失手打破。是的,这些事情我向来记得很清楚,波特,我亲爱的孩子,他今年多少岁了?自波士顿一别,似已过去了三年,现在的他还好吗?已经交到了女朋友了吗?或许这早已不是我和艾佛尔这种老人家应当关心地事了,我们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年轻人的故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来书写为好。
当然,这崭新美好的一切都要等到天明后的解药分发,希望他们能够得到那一片小小的,由黄色糖衣包裹着的救命丸。
艾佛尔在我身边开口,我闻到他那带有前晚煎带鱼味儿的声音,他问我,几点了。或许是前夜十二点,也或许是今日三点,我不愿翻身去看床头的灯,怀着自己的臆测回答。明天是26号吧,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尽管极力掩饰,我仍能分辨,三十二年的婚姻生活使我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是的,明天是26号,我把埋在被子下的手臂伸过他腰后,抱紧了他,别担心,明天一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的,用我所生产的药片,他微微一笑,我又闻到了带鱼的味道,只可惜它经过艾佛尔口腔的发酵叫人提不起胃口。你会成为英雄的,一定会的,大家都会领到那药片,大家都会没事的,得埃尔会被消灭的,被人类,被你,被我,我躺在床上,夜间独有的冰蓝色的光透过那条我们从旧物市场淘到的带有蕾丝边的小熊窗帘射入房中,我听见外头的电视机讲到了有关得埃尔病毒解药的研制方向。
“是的是的,正因为得埃尔病毒是典型的能够扰乱人体神经系统的病毒,因此我们需要更为审慎地研究它。开发出的解药也必须绕过所有损伤大脑的可能性,预计的研究时间或许会延长,但我们一直在努力赶制。”
这是半个月前的进展,我听着自己这么说着。
你还记得吗,艾佛尔在我身边开口,几个月前我们忙得连合眼都得在半秒中内完成,补觉只有断续的几分钟,可现在不一样了,明天之后的我们都会成为英雄,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了。
“本次我们选择使用γ4作为药品原料,γ4是一种新发现的、能够有效抑制人类神经分辨混乱的原料,先前也有东方的科研团队将它作为致幻剂的抑制品进行实验研究,只是尚未投入生产。而我们在此基础之上,设计完善出了关于得埃尔病毒的解药。
我继续说着,这次是一周前的报道。
呵,γ4,我现在一合眼脑中就都是它的位列图,没想到这么快也要过去了啊,艾佛尔显然也听到了电视机的声音,我对他点了点头,呢喃一句‘我也是’,但仿佛就此断了话头,我们不再说话。
我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这么多年,他身体的温度和身体的味道都没有改变过,闭上眼睛,我现在躺在他身边时的感受和第一次躺在他身边时一摸一样,温暖而幸福,我感受到了作为女人应当拥有的那种安全感。
格蕾夏特。我听见艾佛尔在唤我。我睁开眼睛算做对他呼唤的答复,他凝视着我,我看见他那绿色的眸子中显露出深深的爱意。晚安,他说,带鱼的味道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夜里,明天见。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10月19日,星期日,现在是波士顿世界19点整。下面播报今日新闻。”
“今晨,在一间出租公寓内,有两位二十四岁的新婚夫妇死于自家的客厅中,死因暂且不明,就房东所言,昨夜断电后他便听见楼上的租户屋内传出敲碎玻璃的声音,但因不便插手他人家事便没有在意。早晨给这对夫妇送早晨面包时才发现客厅地上留有一地陶瓷杯碎片。据悉,这对夫妇生前有收集陶瓷杯的爱好,而现在一共拥有的三十二只杯子就只剩下唯二的这两只了。由于没有人来认领这对夫妇的遗体,现特做报告,希望有认识艾佛尔•里德和格蕾夏特•里德的市民前往本市殡仪馆认领。”
“下面播报一则有关于近期在本市出现的特殊病情的深入报道,最近不断出现的受病毒感染而产生神经系统错乱及幻觉的病人,病情特点表现为身体不受大脑控制的自由活动以及不断出现的与现实情景相反的错觉。由于患者人数不断增加,市属医院的精神科特级医师得埃尔先生呼吁社会加强对其的关注度,经过专家组一致审议,决定将这种能够破坏人体中枢神经的病毒命名为得埃尔病毒。得埃尔病毒解药的研制尚在讨论中,卫生部对此表示高度关注,希望广大市民能够静心等待,同时提高自身警惕加强锻炼,防止病毒入侵体内。”
*所有装逼的词汇都是我编的,所有看似酷炫的专业名词也都是我编的,我只是一个文科生,不要用科学来阻挡我装逼的大道((×
我是杰奎琳。玛丽安娜与列文的女儿。此刻我正站在这里。
这里是战场。
不,这里只是纯粹的杀戮场。没有公平的对打、没有英勇的牺牲、没有胜利的喜悦,这里有的只是绝对的征服和成瘾的虐杀。
我看到他正举刀砍向敌人,不,我应当称之为俘虏——那些流着有别于我们血液的、长着有别于我们外貌的、说着有别于我们语言的——生物。
我不太能分辨俘虏与俘虏之间的区别,是的,他们的确有美丑胖瘦之分,但那也仅仅是从我这一角度看去的,用我们人类的审美观来评判着的物体。但是他能够,我曾亲眼见过他在俘虏堆中挑选着俘虏,然后花上几个子儿将他们买回家进行一场屠杀。显然他能够一眼识别出那些非人类俘虏之间的区别,因为他所挑选的俘虏在我看来包罗万象,我无法猜透他的评判标准。
我看着他再次举刀,这次的俘虏身材矮胖,身上溅满了同类的血液,染红了全身,却顶着一张吓得发绿的脸走到了他面前。他沉稳地举刀,握紧刀柄向下砍去,没曾料想对方却在此时脚底一滑,或许是一脚踩到了前一位不小心落下了的内脏,那滑溜溜的、如同人类的肺一般的器官无辜地躺在地面上。他失手了。
但是没等俘虏从地上爬起,他再次动手。这次他按住了俘虏,对方难以逃脱,他便手起刀落,完美地砍下了一只手臂。再一刀,那是收割右腿的宣告。之后是上半身,自脊梁骨中段开始截断,仿佛对称似的,下一刀砍向的是下半身,连带着右腿一同切断。从俘虏体内流出的血液浸染着地面,那也是红色的血液,却不如人类那般浓稠深沉,显露出的只是浅淡的粉红色,其中还裹挟着一些小圆片。那些圆片由外围的象牙白包裹着,内部则是浅黄自浅绿的渐变色,它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顺着俘虏体内的血液流出,落在地面上。
他又举起了刀,下一位俘虏出现,这回的俘虏高挑瘦弱,只是他没能搭上前一位的任何内脏,就这样惨死在刀下,和一旁那已被肢解了的同类一起,躺在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闪着银光的墓冢之中。
他停下了,打量打量了一旁死去的那些俘虏,兀自地点了点头,放下了刀。我看见他用手指轻轻沾了沾俘虏们流在地上的血液,放进嘴里尝了尝,露出了愉快而清新的笑容,就仿佛那是俘虏的血液所带给他的味觉一般。
我不禁一怔。身后突然响起的机器轰鸣声打断了我对这非人的杀戮的注意,我转回头去。
另一边,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我叫不出名字的重型武装机器正在对街道进行清扫。它的外壳上印满标语,大喇叭里叫喊得义正言辞。她正在那里,掌控着这家机器,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输出来。她在那里将那些异族——就是那些流着有别于我们血液的、长着有别于我们外貌的、说着有别于我们语言的——比作灰尘和害虫,说他们对于我们人类毫无益处,无非是给世界凭增烦恼,因此我们要将他们驱逐、将他们赶尽杀绝。我看见她驾驶着那致命的机器敲碎了沿街的异族商店,玻璃渣碎了满地,不停有异族人从那落满玻璃的地上飞奔过去。他们体内没有鲜血,没能留下伤痛的痕迹,但他们仍能感受到痛觉,他们朝着天空痛苦的嘶吼,却无法慢下脚步,就好像被风不停推进无法停止的灰尘。脚步声笼罩了整片天空。
她则处在安稳舒适的地方,操纵着手中死神的镰刀,划向下一个被追赶上的异族。
那些死亡不来自我的同胞,他们并不流出与我们相同的血液、他们并不长着与我们相同的外貌、他们并不说着与我们相同的语言。他们那短暂且逝去了的一生,对于我们而言,按照我们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连生命都不算。他们不曾诞生,亦不曾死亡,他和她这样举刀答道。
那些不是生命,从我们人类眼中看去,他们没有思想没有心跳,他们与我们不同。就连在书面语里,他们也即将变为它们。它们并不活着,在我们眼中。就如同它们眼中的我们亦非活着,只是它们无力打败我们。压倒性的力量决定了我们才是人类,决定了我们才活着,决定了主流的观点和评判标准,决定了它们应当为人类的生存作出自我种族的贡献。
我看着这屠杀的场面。我看着这排外的清扫。我看着这一切的一切,这些血腥这些罪恶,施加于人类身上时被人唾弃咒骂,施加于异族身上时却无人出来反抗。无谓人性,无谓正义。
我尖叫起来,瞪大了眼睛,肾上腺素使得体温飙升。我喘着粗气抬起头来,正想大声质问世界,却突然发现玛丽安娜正拿着吸尘器看着我。
近那边,列文关心地拎着菜刀跑出厨房,案板上的西红柿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