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喻泠墨】
何谓魔?魔者,逆行其道也。——题记
可喻泠墨入魔入的恍惚,严格算来也只勉强算作是魔。只因道心不稳,一步之差,成了魔,那“魔”囚在他心中,道难以行,也难以逆其而为,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仿若有谁给他开了一扇窗,触到那窗框棂,里头关着的东西就翻着浪涌出来,撕毁一切的欲望与灵力一下子绷开了他的掌控,待他在醒过来,周围的一切,都触得他双目发疼。犹如彼时末法初年的景移到了现在——方圆百里,碾碎的尸体,满身满脸的血渍,散也散不去的腥味……让他自己,都深觉害怕。
好在,遇到那只兔子之后,似乎一切都有了转寰的余地?同素清幽处在一道的时候,总是轻松快意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
喻泠墨早年游历在沧息各个陆地之间,也曾去过藏漠或涉足云海,很多时候他没有目的地行走,偶尔会有一个两个短期的目标,可很快就能达成,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渐渐就养成了现在这般自由散漫万事无所谓的性子,接着,他陷入了长期的一种难言的苦闷之中——大约是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空虚无趣。后来,约摸也就两百年前,那天他看到一只将将化形的兔子,方觉得常年以来体会到的乏味变了口感?那之后似乎对兔子这个种族就意外又莫名得有了好感。
啊,比如前几日,他穿过藏漠回捃江的时候,路上还救了一只被沙蛇盯上的小白兔,彼时,那兔儿灵台清明,鸿蒙识海之中依稀能看到一抹将生未生的灵智。
顺手就搭了把手救了那小兔儿,然,这人做事总不上心,随性惯了,去暗鸣的道友那处逛了一圈,转身就把自己救回来的兔子给忘在了暗鸣那处。
仔细想想喻泠墨不是个爱忘事的人,但他也从来不是一个爱记事儿的人,所以说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当你的随性也成为习惯的时候,很多事,就自然而然不放在心上,也就自然而然的淡忘,比如喻泠墨有时候会想,自己之前的师兄弟们都是什么样子,曾经的师门是如何的,与现在那些大教派比起来是更雄伟还是小而温馨?又或者哪怕是一个针芒相对,不怎么友善的师门那也行啊……可是,一件也想不起来了,一切都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喻泠墨从袋里摸出一粒糖果,剥开纸衣,丢进嘴里。谁也不明白,这糖的味道,也许是他唯一的牵挂,或许是他同所谓的那些“过往”唯一的联系了。想想当真有些怅然。人一旦被过去封住了脚步,大约也就同咸鱼没什么区别了?也不记得是谁这么说过,自己也就那么听过,竟还记得。“嗯,看来,有趣的东西,我还是记得住的嘛。嘿嘿。”
“今天还没去看小兔儿?哎呀小兔儿肯定又去找她那个掌门了。啧!那小崽子真是满沧息的跑啊。”
大约是今天想的事情太多了,喻泠墨总有一丝丝不安,好像心里有什么不大好的东西又要关不住了。烧心挠肺,没来由的让他有些躁意。生活大抵还是需要恣意一些。且让他去瞧瞧兔子再回来睡上一觉兴许就好了。
【HTelf-来自心湖的暗语②】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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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即使在旋风岛也属于数量有限的族群,至少在陆地上的人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不同于龙族的“有水便有龙”,人鱼一向是被认为极其稀少的神秘生命体,他们拥有长而有力的鱼尾,却大多只在某个远离陆地的水域深处出没,极少能够在陆地上看到他们。
因为鱼尾仅仅只是鱼尾,不是双腿也不是蛇腹,无法在凝固的平面上自由移动,况且由于并不依赖于呼吸空气而不算发达的肺部,比起陆地,水中的环境确实更为合适他们生存。
人鱼成群结队,很少落单,聚在一起时攻击力惊人,独特的高分贝嗓音与煽起水浪的鱼尾都是他们独一无二的防身能力,鱼尾和色彩斑斓而坚硬如磐石的鳞片更是价值连城的特级收藏品,虽然传说夏岛的心湖中存在人鱼族,却碍于那些与生俱来的攻击性,捕获的概率自然是很低了。
不得不说的是,在夏岛的黑市中,人鱼几乎成为了传说级别的高价商品。于是由于某种原因而孤身一人的人鱼,要么是好运气的被善人送回水域,要么彻底变成人类来逃避商人们的不择手段。
流传的童话中,人鱼通过仪式与魔药献出声音与鱼尾,换来可以行走陆地的双腿,去寻找自己深爱着的一国的王子的故事,事实上剐去鳞片与失去鱼尾的选项中,后者远比前者来的轻松很多。
桉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但她还是放了一大缸的凉水,准备好好泡个澡。
小巧而空荡的房子里,大部分家务都是请雇佣来的钟点工来做的,餐点也是外订来定时放在门口的保鲜装置里,几乎不需要大小姐自己动手干活。所以平日白天的桉玉会待在书房里看书,傍晚若是没有演出就会出门散步,晚上当然是随便开着一个电视频道直到睡着。
说实话,还蛮无聊的。
厚重的布料褪下,任由清澈的水拥住一幅满目疮痍的胴体,接触着水的每一寸皮肤下悸动不可避免的扩散,扩散,扩散,那是畅游在燥动水流间逆光飞行的快乐,粘稠的烈阳远远甩在身后,面朝晶莹的珊瑚、剔透的鱼群奔去,永远不会重叠的光景在整片绿藻中随着浪的方向吟诵悠长的歌……
人鱼无论如何都是向往大海的。
因为她本就属于那里。
桉玉眯着眼,暖色的灯光被雾化成了太阳稳稳悬在视线的中央,磷光闪烁的宽大鱼尾轻轻摇晃,水色的纹路在身侧漫开,就好像躺在浅海的礁石上所能见到的那样。
可广阔的海域不会接受没有鳞片的人鱼,脆弱的皮肤无法承受水流划过的冲击,桉玉还没有办法回到水域里去,况且对于曾经约定的她还没有打算放弃。
“真暖和啊。”桉玉喃喃自语的盯着灯光,感到有点困了,才将浴缸的下水口打开,等水流干了,她又坐了一会儿,再站起来的时候鱼尾已经变回了双腿,她缓慢的用浴巾擦干了在手腕、小腿……烙下的一道道月牙形疤痕,痒痒的,凹凸不平,手感粗糙。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抬起手腕,反射着细微虹色的光点一闪而过,看来是冒芽新生的鳞片。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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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桉玉有了难得的出行计划,即便天气似乎随时要下雨,她还是准备去与朋友赴约。
前几天在马戏团遇到的蛇女海水曾与她约定去一处新开的冷饮店消磨时间,碰面地点在播放大型公告的公共屏幕前,然而等她到了约定地点,却发现那里早已经被各色各样的人占满了,她在嘈杂中艰难的寻找着同伴的影子,直到那个纤细修长的少女拨开一条缝隙挤出包围圈朝她挥手。
“美杜莎大人在上,出大事了!”海水挪到桉玉身边,盘起蛇尾缩起身体,似乎累的不轻。
[怎么了?]
“听说村长被绑走了!”
[听谁说的,怎么可能。]
“还是前几天有人拜访村长无果,闹大了才出公告说村长是临时外出公务的,”海水摇摇头回答,“但是刚才我混在人群里听到有人说,其实村长是被边境王城的家伙们绑架啦!”
[原因呢?]
“为了争点儿领土吧?政治上的事我这种平民可不懂。”海水皱着眉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想那些了,我们还是快离开这儿吧,人太多了……”
[恩。]
被海水急急忙忙拽走的桉玉在拥挤的人群里有那么一瞬间督见了熟悉的尖耳朵,也没想到去确认是否是自己在想的人,毕竟这样的错觉在过去的几年中常常闪现,她已经习惯了。
枯茗从人群里钻出来的时候狠狠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他的同事倒是慢悠悠的从反方向飘过来,翼手状的翅膀噗啦噗啦的挥着,“说好的小姐姐到底在哪儿呢,我可是翘了班溜出来的啊!”
“我有任务,”枯茗拍了拍衣袖,不过任务已经完成,需要收集的情报也已经到手了,“是你自己要跟来的,让我介绍马戏团的小姐姐给你认识。”
“啊呀,主要是工作太闷了嘛——”
“可是要等到晚上...”谁知道他昨天只是提起了几句关于施以援手的少女的相貌,就被同属边境王手下的同伴Leo听进了,今天居然还偷偷跟着他出了城,说什么一定要见到美丽的助手小姐,完全不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不是说白天坚决不出门的吗?
“也对,毕竟马戏团的演出天黑了才开始。”此时眼前这个不务正业的少年Leo正食指抵唇拇指托着下巴,摆出思考的样子,“那么现在去哪儿溜达呢——不然也太无聊了。”
“回城里吧...”
枯茗抬脚要走,却又被Leo突然伸出的手拦住了,顺着对方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一张盖在其他广告上的小海报。
“就去那儿吧!会有好多女孩子去的地方!”
“恩...你去吧。我还有事。”游泳池之类的不适合狐狸。
“别啊!难得这么阴沉的天气出门,而且还有免费的冷饮甜品呢!”
“你肠胃不好,当心回不了城...放开我的尾巴,我自己能走。”
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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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年,桉玉想起那天她在冷饮店遇见了那只小狐狸。
第一年,没有来得及道别就分开的两个人再一次交换名字,终于找到了迷路的彼此,也想起了被她的朋友吓得窜上楼顶的他的朋友,以及白色的厚重雨云与企鹅形状的冰淇淋球。
直到现在,她都能清楚的画下装饰在奶油上的巧克力薄片,写出细碎冰沙在嘴里融化的轻盈口感,甚至用毛毡戳出他的表情和样子。
第二年,提着与其体型相当的大刀挡在身前的背影,由于不太会交流而窘迫得不知所措下垂的兽耳,找不到衣着毛毯又担心着凉而覆盖上来的狐尾,清脆的铜铃声,木屐敲打地面,揪住所视之人的、坚定的玫色双瞳...桉玉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所有关于他的细节。
[遠い国のクジラに
-出会ったことがある
-エメラルドの海を渡る
-舟は遠く]
月色下,展开双臂的人鱼身披星辰,修长的尾就着浪的沉吟拍打礁石,桉玉哼着调子,面朝那片融化了睡意的广阔水域,未知的远方连成一线,如同那天装饰在杯中的、包裹夹心的糖衣,牢牢的将天空与大地粘在一起。
浪追逐着翻腾着撞在礁石上,破碎的水花扬起一阵阵小小的泡沫又散落在虹色的磷光中,晴朗的夜幕下,桉玉的歌声在风中若即若离,如果那天洒在蛋糕上的抹茶甜粉。
第三年,桉玉曾在最后一个黎明中邀请她的小狐狸,终有一天会与他畅游大海。
[眠りの浅い夜
-僕の手を引く声
-やさしい歌声は 甘く沈む]
歌声悠扬,深色的幕布向极目之处延伸,簇拥其上的星与凝结的冰屑重合,透明的半月在翠色中摇曳,小小的人鱼终于长齐了鳞片,却没能带他来亲眼看看这片大海。
第四年,桉玉曾回到她出生的心湖边,与她的小狐狸整夜整夜的呆在一起。
第五年,枯茗,她的小狐狸,又一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找遍了整个夏岛,找遍了整个王城,他却凭空蒸发。
桉玉有时候也会不自觉的思考,没有骑士的公主失去高高在上的意义,没有心之所向的陆地让她再无留恋,来自血脉中的召唤时刻侵蚀着她的坚持。
只是这样的纠缠并没有熬过她的决心,桉玉决定沿着靠近内海的城镇开始游历,踏遍他曾存在过的这片陆地,也穿越她曾向往过的这片水域,拜访所有沿途的风景。
[あぁ 空は高く――
-黒い海の底へ
-答えのない旅へ
-暗闇の向こうに
-何があるの]
第***年,人鱼摇晃着双腿坐在湿滑冰冷的礁石上依旧在唱那首歌,每当她开始思念,就会整夜整夜的在海风中唱,摒弃繁杂的声音,相信着还会再次相遇的回忆,在旅途中追逐着与他相见的未来,以及遥远国度中沉入杯底的酸味甜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