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雨幕像铁幕一样笼罩在11区的落槐镇。
军用吉普的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泥水从轮胎下翻起,又很快被后车碾碎。车队后方,是几辆加装铁栅的运输车,车厢里挤着一群“乱民”。他们被铁链捆住手脚,胸口贴着数字和编号,挤在狭窄的车厢内,如同牲畜一般。
杜兰·那仁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座位上里格外逼仄。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一头姜黄色的卷发,鼻子上还有雀斑。这年轻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后座上还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怀里的自动步枪枪托抵着大腿,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没有人说话。三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雨声,和轮胎碾过泥泞的黏腻声响。杜兰以往总是带笑的眼睛如今沉沉地压了下来,快活的神情似乎被他遗忘在了远在9区前线的宿舍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金黄色的瞳孔也似乎被雨水冻冷了。
杜兰不喜欢这个任务。他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十一区。这总能让他想起过去一些他不愿正视的事情。更他妈糟糕的是,今天还在下雨。他不喜欢雨,冰冷,滑腻,让人湿漉漉的,并且极度影响视野。
杜兰少见地把牙齿咬的很紧,精神感知始终敞开着。
整个押送车队里,中间那几辆车的车厢里恐惧的味道最浓,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有人在默念祷词,有人努力压抑颤抖,还有一个年轻人反复在脑海里构想逃跑的路线。杜兰不需要回头,就能“看见”。
他将那股杂乱的精神波动压平,顺带平稳甚至略带敷衍地安抚地划过雀斑副手的精神领域,警示性地掠过几个第一次执行任务而兴奋紧张的帝国新兵蛋子。
这一次,杜兰那仁最不需要的就是出岔子。而且军人嘛,就是这样一种职业,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这他可以借这次行动做一些……自己的事。虽然是用自己最不喜欢的方式,但是都是成年人了,他也不能指望世上还有什么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对吧?
在一片铁灰色的雨幕中,前方逐渐出现煤矿的灯光。更远处是一片压低的建筑群,烟囱像黑色的枪口直指天空。矿区外围拉着铁丝网,探照灯在雨中缓慢扫过,岗楼上的士兵站与雨夜融成一体。
第一道沉重的铁丝网出现在道路尽头,挂着帝国语标注的警示牌的铁丝网已然生锈。混凝土围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被反复敷衍地修补过。雨水沿着水泥表面往下流,在墙根汇成黑色的水线。墙顶架着探照灯,光束穿透雨幕时格外冷漠。左侧是一座岗楼,玻璃被脏污覆盖的狭窄窗户反射着灯光,偶尔能看见模糊的人影移动。岗楼下方停着两辆沾满煤尘和泥点的旧式军用卡车。
再往里便是矿区主入口。门内的地面由钢板与碎石铺成,雨水打在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远处立着几座低矮的“宿舍楼”,破败残缺的灰色外墙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最深处的矿井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下活人。铁丝网围栏沿着山脚延伸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车停在检查岗。
“少校,请刷识别卡。押送编号?”士兵问。
杜兰没有下车。他只是从车窗里把文件夹和自己的军官证递过去,甚至少见地都不想说一句话。雨珠接连砸在吉普车顶棚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烦闷。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五年前本地的那场战役的弹雨回声穿越时空砸在他耳畔。
士兵核对文件,又扫过他肩上的军衔徽章,让另一队士兵核对车队和押送人员数量。不多时便归还资料和军官证,立正,敬礼。随后朝一侧的岗楼比了个手势,哨卡自动抬升。军用吉普连带后面的大卡都被安排到了指定的位置。杜兰拿着转运文件夹下了车,朝对面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建筑物走去。一个金发青年正带着点懒洋洋的,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屋檐下等他。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砸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这年轻的上尉面容尚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带着端正的军帽,靴子擦得发亮。他微微侧头避开落在帽檐上的雨水。
“少校。”这年轻人先用一种标准的,客气的语调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敬了个礼:“帝国11区C03矿区驻防连,矿区安全监督官罗德里斯上尉,为您效劳。”这年轻人目光在杜兰较帝国人更深的肤色和军衔上滑动了一下,嘴角很轻地一扯——一个二等民。但他还是保留了最基本的军队里的上下级礼仪:“路上顺利?”
“无异常。”杜兰把文件递过去,“C区乱民四十五名,三号矿井接收。”
上尉接过文件,很是随意地翻了两页。“怎么派您这样的人来了?押送规格这么高,”他百无聊赖道,态度松散得甚至有些堂而皇之地无视军队纪律了,“只是些矿工而已。”
杜兰终于这才扫了这年轻人一眼。显然,又一个帝国年轻人。参军只是为了镀金履历。杜兰随意地走过大厅,扫视了一眼墙壁。这里很整洁,甚至有点儿算得上舒适。地板靠近主位的部分铺着地毯,壁炉里煤炭烧得正旺。书桌后面挂着一副矿区示意安全图,红线标着运输巷。不算很复杂,但是很深,而且通风阀门附近的几条巷道已经都废弃了。
“他们参与过武装袭击。”杜兰说。
“现在呢?”上尉笑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杜松子酒,“不管之前是谁,现在都只能生在煤矿,死在煤矿了。别那么严肃,少校。我听说你在前线的时候反而不是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年轻的上尉朝他意有所指地比划了一下,带着一丝都甚至懒得掩饰的,来自上位出身的傲慢,“怎么,这个任务让您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楼上有休息室,您可以放松一下。”
杜兰瞥了他一眼。
”我是个习惯完成任务再喝酒的人,上尉。”他抬起下巴,朝外面比划了一下,“去交接人员,以及我需要亲自确认劳改人员的具体安排位置。”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层不断压下来的灰色幕布往下压,声音单调而密集。矿区的灯光被雨水打散,在泥地和碎石之间拖出一片浑浊的光。杜兰·站在矿井口外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看押送队把人一批一批从车上带下来。
那些人被雨淋得很快就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沉重而无用的皮。有人咳嗽,有人踉跄,有人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仿佛不愿再看一眼这个地方。士兵的口令声在雨里显得更加生硬,每一个字都像被铁器敲出来。
后车厢的门被打开,押送的士兵们首先跳下来,在雨中列队。有人冲着卡车后面喊,下来下来,都下来!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挤作一团的人。他们瑟缩着,有的护着自己的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斗,落在泥水里。一个老人没站稳,摔在地上,押解兵下意识抬枪。
“扶起来。不要浪费时间。”杜兰平直地说。
士兵愣了一瞬,收枪,粗暴地把人拽起。队伍继续向前。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只是某种疲惫而迟钝的打量,仿佛在努力分辨眼前这个穿帝国军装的人究竟属于哪一类人。杜兰没有回避那目光,但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些人。他已经习惯这种场面了——习惯把人当作一列数字、一张清单上的条目、一份需要签字交接的负担。军队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此:先学会把人从“人”变成“任务的一部分”,否则很多命令根本无法执行。
而另一边,上尉似乎很不乐意大雨淋湿了他的衣服。然而在军队,上级的命令就是绝对不容抗争的。即使那是一个二等民。年轻人把文件夹在腋下,慢慢走到队伍前,随意地数了几个人头,动作比真正的军务检查更像是礼节性的确认。
杜兰手示意士兵把队伍往前带一步。被铐住的乱民在泥地里挪动脚步,铁链轻轻碰在一起。上尉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蔑,然后继续数完人数,把文件递还给杜兰。“交接完成。”他说。
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杜兰一眼。“少校,你们前线的人都这么认真吗。”
杜兰在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我这样的二等民能升上少校,靠的就是认真二字,少尉。”
监督完乱民交接,杜兰开始带队巡查矿井安全。对于一个刚被一个上尉挑衅了的少校来说,这实在太合理不过了,对吧?他先是巡视了一遍乱民所在的矿井,在主巷道的几个支巷巡视了好一会儿,随后顺着路线来到矿区最靠边的一排低矮建筑里。这里是矿井的风机房,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持续作响,像一种单调而顽固的节拍。杜兰·那仁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湿透的军帽稍微往后推了推,然后推门进去。屋里温度比外面高一些,空气里混着油脂和煤尘的气味,大型通风机正在缓慢旋转,叶片带起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厚重,仿佛整座矿井都在依赖这台机器呼吸。
负责值守的矿工站在控制台旁,见有人进来,刚想去干,看见军装肩章后立刻站直了一些。“少校。”他有些拘谨地行礼。杜兰很随意地拍了拍他,然后沿着墙边慢慢走到风机旁。机器外壳的金属表面被油渍磨得发暗,叶片在防护格栅后缓慢而有力地转动,每一次切开空气都带出一阵稳定的气流。
“例行检查。”杜兰说。他挥了挥手,随身的两名副官立刻开始查阅并记录维护记录。矿工显然不太明白军官为什么会关心这种设备,但也没有多问,只把手上的扳手放在一旁。杜兰弯下身,用手电照了一下通风管接口和轴承位置,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寻找某种机械故障。他的目光停留在叶片后方那段窄小的检修口上,那里本来就堆着一些旧螺栓和碎木楔,是工人临时修补时留下的杂物。
他伸手把检修盖板稍微掀开一点,似乎检查里面的积尘。杜兰低头看着那片缓慢旋转的阴影,叶片每转一圈都会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流,吹动地面上的煤灰。他站起来时,军靴很不经意地掠过那堆临时修补留下的杂物。
叶片继续转动了一圈,一块木楔在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卡住,只发出一声几乎被机器噪声淹没的轻响。风机的声音仍然稳定地回荡在房间里,只是在某一次转动时,气流里多了一点极轻微的颤动,像是一口呼吸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矿工抬头看了一眼机器,没有发现明显变化,于是又低头和他的副官交代应答。
整个流程不超过五分钟。等副官记录完毕,他便带着人和记录返回了少尉所在的那栋楼。幸好军装是黑色的,染上煤尘也很难看清。但进楼时这位帝国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扫了一眼他已经变成灰色的衬衫衣领。
“查出什么了吗,少校?”
杜兰把一沓副官记录的矿井相关记录扔到他对面的桌上,“矿井支架大部分常年缺乏维修,风机室杂乱无章。出意外是迟早的。”
年轻上尉用两根手指把那沓纸拨到一边,像是推开一件不值得细看的东西,他仍然以一种军人不应该有的姿态懒散地坐着,视线在纸页与杜兰那被煤尘染成灰黑色的衬衫慢慢移动,嘴角带着一种嘲讽而漫不经心的弧度。“矿井又不是阅兵场,少校,”他说,“煤矿向来这样运作。只要还能出煤,镇主不会在木梁和风机上花太多钱。而且——那些是二等民,您知道的。”
杜兰缓慢地回过头,他正准备说什么,脚下的地板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起初只像是一辆重车在远处碾过地面,但紧接着一声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某个巨大而空洞的腔体被人从里面猛然敲击,空气随之震动,酒杯里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波纹。两人几乎同时停住动作。第二声更沉的爆响从矿井方向滚出来,这一次整栋楼都明显抖了一下,窗框里细小的灰尘被震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上尉猛地站起身,酒杯在桌面上翻倒,酒液顺着木纹缓慢流开,他脸上的轻佻神色在一瞬间被惊疑取代。他猛地走到窗边,向矿井方向望去。远处井口附近已经有人跑动,几个人影在雨里互相叫喊,矿区的警铃迟了一拍才响起来,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刺耳而慌乱。
杜兰已经站起身。第三次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比前两次更短却更沉重,像某种力量在岩层里挤压后突然释放,窗框轻轻震了一下,玻璃发出细微的颤响。
“瓦斯爆炸。”杜兰说。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迟疑。
年轻上尉回头看他,脸上还残留着不愿相信的神情。“不可能,井里今天没有爆破作业。”
杜兰已经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对方。
他终于笑了起来,但更像是一只野狗呲着牙,”我说什么来着,上尉?矿井这样,出意外是迟早的。“
楼下的叫喊声越来越乱,有人从矿井方向跑过来,雨水和煤尘混在一起,把人影都染成一团模糊的深色。年轻上尉终于意识到事情正在失去控制,他匆忙抓起军帽,几步跟到门口。“等等,少校,这是我的驻地——”
杜兰已经走下楼梯。他在楼下大厅里停住脚步,几名驻军士兵正互相问着情况,没人能说清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身吩咐随行副官:“通知押送队,封锁矿区外围,不准任何人离开。”副官立刻点头,转身跑向雨中。
年轻上尉这时才追到门口,气息略微急促。“少校,你没有权限——”
杜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他那占满煤尘的带着手套的手似乎很随意地拍了拍这年轻上尉的脸,在他的干净的脸颊上留下脏污的煤尘:“这就是前线的规矩:在危机爆发时,就算是一等民,也得服从二等民上级的指示调令。”
就在他们说话的档口,远处井口突然喷出一股浓重的黑尘,像被地下某种力量猛然推上地面,几名矿工惊慌地向外跑开,警铃的声音在雨中不断回荡。
“至于你,上尉,”杜兰重新戴上军帽,“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思考你该怎么应对事后的事故听证会。根据帝国军纪,在重大事故现场,指挥官有权接管驻地部队。上尉,你现在被解除矿区指挥权,回营房待命查尔诺——”一名副官立刻上前。“将罗德里斯上尉带回房间。剩下的人,艾力,索纳尔,你们带领自己的小队维护秩序,清点人数,核对人员,让还在外面的矿工立刻回宿舍待命!”
雨还在下,井口附近的泥地已经被来回奔跑的脚步踩得发黑发烂,煤尘和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呛人的气味。第一次爆炸之后不久,井口深处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出灰黑色的粉尘,像是地下某个巨大空间在艰难地呼吸。矿区警铃一直响着,声音在山壁间回荡,被雨水压低,又被人群的喊叫声不断撕裂。
杜兰的士兵已经分散开去,在矿井入口、运输轨道和仓库之间形成一条粗糙但明显的警戒线。几名押送队的步兵站在通道口,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来,他们举着步枪,枪口略微下压,对着一群试图挤向井口的矿工。矿工们的脸上沾满煤灰,眼白显得异常明显,有人不断向井口张望,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喊着井下同伴的名字,还有人试图从士兵身旁挤过去,被枪托顶回去时便开始咒骂。
“退回去!退到仓库那边!”一名士兵在雨里大声喊,声音被湿冷空气吞掉,他不得不又喊了一次,同时用手里的步枪横着挡住人群。一个年纪较大的矿工冲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语调急得几乎听不清。士兵把他的手掰开,没有动怒,只是把人往后推了一步,好像眼前这一切只是例行任务。
杜兰没有看向外面。他盯着上尉办公室里的那张矿区示意图。五年前,他恰好是那一批参战的帝国填线士兵。他知道这里的地理环境,甚至记得军区作战时这里的作战用地图——那是非常详细的军用地图,等高线,地下暗河,各种管道图……而他记得很清楚,矿场后面是一段废弃的下水道,五年前管道被炸断之后就再没有用了——帝国当然不会把经费浪费在二等民的民生问题上。他刚才下矿井确认乱民所在井道时也已经看过,主巷旁还有许多运送的支巷。根据地图,其中两条支巷实际离那道废弃的下水道已经非常接近。
而理论上来说,瓦斯爆炸,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采煤面顶部和通风死角。而这第一波爆炸,反而是伤亡最小的时候。矿工们活跃的管道总是会维持一定通风的。只要他们能抓住机会找到那些离废弃下水道很近
杜兰猛地停住了。他那为了指挥部下而常年维持“观看”状态的精神领域,突然感受到了两道极为熟悉的存在——一道轻巧如风,一道炽热如火,都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轻快——甚至他妈的就在这栋楼背后的杂树丛里,正迅速朝矿场这里靠近。
他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展开了精神意识。
“停下!”
他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切入,而是有点儿震惊和困惑,又有点儿担忧地在白音和乌日雅表层意识上盘旋着停下:
“你们怎么来了?”
道轻快而懒散的意识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哟,少校。”
白音的精神声音像风掠过草地一样干净轻快,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掩饰的得意,“你这边动静这么大,我们不来看看,多没意思。”
紧接着另一股意识猛地挤了进来,热得像刚点燃的火星。
“杜兰!”
乌日雅的精神波动几乎是扑上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真是你啊!我就说是你——白音还不信——”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白音在精神层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你刚才明明说‘大概率是矿难’!”
“矿难和他在这里又不冲突。”
杜兰站在楼后阴影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把精神感知稍微压低了一点,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向导或哨兵注意到这股交流。矿区前面仍然一片混乱,士兵的喊声和矿工的争吵声隔着整栋楼隐约传来,而在这片杂树丛后面,两个年轻人的存在却显得格外鲜活,像两团不太安分的火。
他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算了,哈丹知道吗?”
白音那边短暂沉默了一下,像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是路过。”
杜兰差点笑出来。
“路过矿区爆炸现场?”
“是啊。”白音依旧很从容,“本来是在外面巡逻,听见爆炸就过来了。乌日雅说他感觉到你的精神波动。”
“那当然!”乌日雅立刻抢着说,语气骄傲得像只刚抓到猎物的小狗,“我一开始就觉得是你——那种控制范围我见过一次,错不了。”
杜兰忍不住揉了一下眉心。读作巡逻,写作玩耍是吧!
白音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少校,你这地方选得挺好。”他停了一下,精神感知在矿区边缘快速扫过一圈,“前面全乱套了。你的人在封锁入口,矿工在吵,那个帝国上尉正在楼前面和人争执。”
“你看得挺清楚。”
“哨兵嘛。”白音理所当然地说。
乌日雅那边却完全没这么冷静,她的精神波动已经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矿井真炸了?那我们这就进去——”
杜兰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前的状况。这两家伙来这里可能是因为哈丹的命令,也可能就是单纯来“玩”。好吧,不管怎样,人多一点,捣乱就能捣得更大一点,对吧?
他现在也不觉得雨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儿想哼曲子。
“这排建筑仓库另一头有军官用的呼吸过滤器和绳子,电筒什么的。巷道我已经看过了,”杜兰把矿井的结构轮廓,还有五年前知道的军事等高线地图,和支巷只有一墙之隔的废弃下水道管道都推向他们。
乌日雅在意识里“哇”了一声。白音却只是低低吹了个口哨。
“根据目前情况,爆炸现在只发生在通风死角和这几处废弃的矿道里。”杜兰在意识里把那几处标明,那几段像是被放在阳光下照亮起来。“军队记录上你们不在这,我也不问你们来这里干嘛了。隐藏好自己。我会让我这边的人引开原驻军的注意力。下了矿井也首先保护自己。”
杜兰最终很高兴调度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他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场合,着实不应该。但是话又说回来,表情管理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忍不住习惯性地在意识里揉了揉两人的头。
“剩下的,就看你们乐意怎么玩了~”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