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久的注视 能否换你回看】
转眼半卫兵已经在不死鸟号上呆了三个月,做着舵手,顺便协助凯尔侦测水下情况。至于月圆夜无法保持人形的事,他也以满月下能采到极品珍珠为由遮掩了过去。水手们没想过的是,这个刚出现时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家伙,居然是个舞艺精湛的艺术家。
从很早就开始跟随基尔的老水手卡司,几年前曾经在陆地上一时兴起买过一把曼陀铃,但是他自己不会弹,就一直放在了那里,都落了一层灰。某天半卫兵去找他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件乐器,在亚特兰提塔也有类似的拨弦乐器,他便问卡司要来擦干净调好音,在晚饭后坐在甲板上随手弹奏了一支亚特兰提塔的歌谣——很快餐厅那边就探出一排脑袋。
过了几天他大概教会了阿尔维斯弹奏,晚上就开始由他弹奏一些轻快的舞曲,他便将从阿尔冰那里软磨硬泡要来的红色丝巾搭在肩上,为围着他一圈坐下的人跳一支舞。阿尔维斯能弹奏的曲子越来越难,舞蹈也就越来越灵动和富于活力。
因为天生骨骼柔软,美丽的人鱼王子的舞蹈总带着丝丝妩媚。曼陀铃一支凄婉的情歌,一仰首,一低腰,张大玫瑰色的眼向后白鸟坠落般一倒,一抬手向半空飞一角红绡。一张俏脸泫然欲泣,纵是看客也被他带得入戏三分。
基尔坐在水手们中间一个高高的橡木酒桶上,跷着腿靠着身后的墙,目光不知游离在哪里。
深情几眼才能对上他一瞬注视,舞姿愈发令人心颤,却看见他目光凝固在了天宇中央。人鱼王子的睫羽慢慢开合,仿佛沾惹晶霜。
看看我,看我一眼,小基尔。
你可知道我注视了你多长时间?
在某个星辰漫天的夜晚看到不死鸟号上仍是少年的你之后,直到今天,这一刻。
那时我只觉得有一艘船上有一个人和我一样眼中倒映星空.,一个人欣赏总归寂寞,所以每每浮出海面都追寻着这艘船去你身边。
看着你驾驶不死鸟号,看着你收帆和起锚,看着你坐在酒桶上擦拭你的腰刀,看着你战斗看你浑身鲜血被画满伤口,看着你在风暴里守护这艘船……
时间流过,我眼中的星星最后都坠落,堆叠成你的剪影,栖息在我的世界里。
十几年,不死鸟号航行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追过每一片大洋,只有陆地是我去不了的地方。
小基尔,看着你从少年长成青年,从水手做到船长。于我来说变化只有头发稍稍长长,鳞片掉落过几颗又补上。你是人类,我是人鱼,我没能看着你来到这世上,或许必须亲眼看着你消失。
让我看着你,至少在你活着的时候让我看着你…小基尔……
好想到你身边去……趁我再也看不到你之前,我不想在自己的回忆里形单影只。
所以我摘下冠冕,用禁忌的魔砂将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鱼尾撕裂,来到你身边,放下骄傲匍匐在你面前……你喜欢的珍宝,只要我知道在哪里我就会去为你找。我不属于你的世界,但这个世界的一切我愿意为你去学习和习惯。你要一个水手,我在海里已经将你每一个动作熟背。你要一个舞者,我就是海中最灵巧的蛇。你要一个战士,我则为你斩杀一切……我只有一个愿望,陪着你尽可能长的时间……
所以……所以……
小基尔……看看我……看我一眼……
【水赐的尊严·用尘土重塑】
“老大也太不温柔了……”不死鸟号的医生阿尔维斯看了看坐在床上满面微笑的半卫兵,打开了医药箱,为他手臂的切割伤和腿上的擦伤消毒。
昨晚基尔本来转身就走,走出一段听见身后没动静,遂回头确认一下那个人走了没有,却看见他拖着一双细长的腿在沙滩上奋力地朝着自己的方向爬着,身后拖一道长长的痕迹。爬着爬着看见基尔停下回头看自己,也撑起上半身与他遥遥对视。见基尔原地站着不动,一双种满玫瑰的眼里就到了初夏,一低身更加撒欢似地爬过来。他兴致甚好地凑近了,基尔也不躲,直到他爬到面前,突然一个弓步一挥腰刀凌空将月光一闪,就见这人慌张地转身往回爬,不时回头看看他追过来没。
湿漓漓的肩膀不断耸动,与无力地被拖在身后的双腿动静差异鲜明,仔细欣赏的话,月光下那是极诱人的。基尔向口袋里摸根烟,还未点燃,却注意到月光满照下白沙里的拖痕带了杂色。提刀来看,刀锋似乎沾了点血色……基尔心里一沉——在这里出没恐怕是岛上的居民,这是少数几个欢迎他们的岛屿,如果因此得罪了岛上的人,以后将失去一个重要的资源补给点。
基尔扶了扶额,迈开步子跟上去,那人原先还见他就两眼放光,现在是吓得贴在地上拼命爬,但终于还是没有基尔跑得快,很快被拦住了去路。基尔抓住他手腕提起来一看,果然小臂下方有一道不深的伤口,血色浮在肌肤上撩拨心脏。这么想想之前挥刀时这人确实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挡击的动作,大概就是那时有了这道伤,而刀刃太过锋利,划过人皮没受什么阻力,基尔也就没有察觉。
“……上来。”基尔背对他蹲下,双手向后打开示意他爬上来,准备背他回去。蹲了一会儿没动静,回头一看那货居然已经悄悄爬出去一段。基尔一拍刀鞘站起来,拧着眉跟上去一把掐住他脚踝。
对方察觉了但没有反抗,看来他腿上是真的没有一点力量。基尔就这样掐着他细弱的脚踝打鱼收网一样把他拖了回来,抓着腰往肩上一摔,把他扛了回去。
可惜与海盗船长相比,人鱼王子的身形实在太长,等回到船上,又添了满腿擦伤。
于是半卫兵成功登上不死鸟号,接受船医的治疗。
“啧啧啧……这细皮嫩肉,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吧?”阿尔维斯一边给他擦碘酒一边念叨:“脸蛋儿也好看,是岛上大户人家的?”半卫兵笑着摇头,阿尔维斯觉得他的腿好像不只是没有力量,简直没有知觉:“你的腿是一直都不能走路吗?”半卫兵点点头,随即又拼命摇头,心想是啊我从来没走过路☆,转念又想到不对以前我没有腿☆。
“好了没有?”基尔蹬门进来,身后跟着留守在船上的年轻水手利亚斯。“快好了。老大你懂不懂怜香惜玉,这么漂亮一个人给你一路拖了一腿伤。”“香个屁!玉个屁!大晚上从水里钻出来拽别人的脚,不一脚蹬死在海里不错了,还怜香惜玉!”基尔不客气地在扶手椅里跷着腿坐下。利亚斯抱着几件干净衣服进来,微笑着把衣服放在床边,一件件拎起来对着半卫兵比划:“这件太小了,这件材料太粗……这件可以……就是有点肥。老大,你看这件行吗?”“啰嗦,什么能穿穿什么。阿尔,今晚他就丢你这儿了,看好了,别让那些喝到吐的家伙看见他撒酒疯,免得明天找到他家里人再出什么岔子没法交代。我去睡了。”基尔伸了个懒腰出门去,听身后一句:“好的老大。”用脚带了一下门就转身往扶梯方向回房,没走出几步后面传来一阵叩击木板的闷响然后利亚斯和阿尔维斯惊叫:“等一下!”“当心门!”
那时阿尔维斯目送基尔伸着懒腰出门,半卫兵在他手下稍微一动,手掌一推床沿就往地上摔了出去朝门边猛爬然后被刚好关上的门夹了手……
基尔摇着头翻了翻白眼走开。
海鸥开始叫之前阿尔维斯就听见门被捶开:“哎哎,听说老大捡回了一个小白脸撂你这儿了啊?”接着门缝里就探进来一个巧克力色的脑袋:“阿尔,让我看看呗。”但很快一只枕头就被愤怒地摔了过来:“阿尔冰你给我滚!”“我错嘞你睡你睡!”“滚回来!哪里还睡得着……”“嗯你欺负乡下人……”“……让你大早上的瞎嚷嚷,回头把那个小哥吵醒了……诶?人呢?”
往病号床上一看,被子铺好放在那里,人不在。
船上的重炮手阿尔冰嗓门大出了名,基尔睡梦中也是眉头一皱,随后一声闷响让他睁开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窗外海平线上氤氲温柔的鸽子灰。他披了件外套站起来,打开房门——
背对晨曦,一个人影扶着栏杆,逐渐将身体的重量交给双腿,缓缓起立。海风透衣,丝质的白袖被风撩起,脚踝骨节苍白躲藏在栏杆的影子间。玫瑰色的天际太阳刚苏醒而那双眼中玫瑰酒再次潋滟,那之下,是淡淡的黑眼圈。
对上目光,他笑了,而后天地间粼光万顷。
【目光隔水•模糊也闪耀】
不死鸟号已经在海上航行了30多天,黑色旗帜上猛兽颅骨的徽标与其他海盗船区别开,他们的目的地是两天航程之外的一座岛屿。在那里他们会降下海盗旗,用计划内的财物与岛上居民交换必需品。
月光细碎浮在海面,银色粼光不能细看,否则哪怕在海上航行多年的水手也会陷进去。距离岛屿还有一点路程,海中的礁石静默伫立,船舷上的小声打闹里有人开玩笑喊道“看!礁石上有美人鱼!”惹来一阵兴奋的口哨声,一边瞎编着美人鱼有多性感撩人,一边就有人听得流了口水,被周围的同伴一阵嘲笑。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睡觉去!”船头不死鸟号的主人的声音传来,年青的水手们很快收了声,钻回船舱。船长望着天宇中的星辰,悠悠吐出一口烟,对身后的老水手说:“下锚。”
船底的水声里有人闷着笑了半天,稍稍游出船底的阴影,目光攀爬船头那人的目光到达遥远星辰之海。
【我愿摘下冠冕•去你身边】
人鱼的皇宫里,人鱼王垂着头挥一挥手,留下一声叹息:“放他去吧。”
王的幼子是宗法上唯一合理的继承人,但是整座亚特兰提塔,没有人相信美丽的王子能治理好他们的国家,人鱼王早就在考虑让有人君之资的长女继承王位。
“五十岚殿下,您是认真的吗?”一直担任王子老师的长老捧着装满魔砂的禁瓶,目光追逐着得到应允而兴奋地忘乎所以的王子。
“没错,”年轻的人鱼王子取下头顶的珊瑚宝冠,快活地在长老面前转了几个圈,鱼尾上仿佛星辰的纹样夺人心魄,宽阔的尾鳍展开华丽如深海的蝴蝶:“给我变成人形的魔法,我要去海面上。”说着在砗磲床上侧身躺下,姿态透着点妩媚。随后:“叫我半卫兵。”
长老的眼睛不如年轻时清明,怜惜地看着亚特兰提塔最美的一条鱼尾,颤抖着手打开了盛着魔砂的禁瓶:“……殿下请忍着点。”
血红色魔砂流泻下来散落在半卫兵的鱼尾上,只听一阵恶鬼争食般的尖锐啸鸣被嘹亮的惨呼穿透,水中翻腾起大量炽热的气泡,长老不得不躲开。
半卫兵趴在床沿指甲嵌进了掌心,鱼尾传来被泼了深海火山的岩浆一般正在溶解的错觉,海水中涌动的红已经分不清是魔砂还是他的血。
待剧痛稍稍缓和,他勉强回身一看,鱼尾果真被一双细长的人类的腿取代了。但很快它又在他的注视下拼合起来,变回了鱼尾。
“长老……?”被疼痛消耗掉全身力气的人鱼王子嗓音在颤。
“魔法的效力只在出水之后产生,当您回到水中——如果您愿意——就能变回人鱼的形态。但是在满月的夜晚,您无法保持人类的形态。”
半卫兵软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长老垂下眼,将手放在他的颈间:
“……作为魔法的交换,我将取走您的声音。”
为了您能够成长为未来的国君,我没有谏阻王放您出行。为了海底的安宁,我将取走您的声音。无法告知海面上的人类您的名字、您的故乡,无法与他们建立联系……这样您也会早一些厌倦,早一些回到海底吧?
半卫兵没有不满,也没有力气不满,仍是软软点头。
继而,沉沉入梦。
【我还以为月下相遇会很美】
不死鸟号靠岸的那个夜晚,船长基尔•普拉带着水手们在小酒馆痛饮,灌倒了一桌的人,只剩他还算清醒。结了账后他去海边的礁石上,脱了靴子把脚放进春夏夜温暖的海水里,点一支烟。微微扬起头,吐几个烟圈,从中间看出去,看向星海。
不死鸟号在大洋上已经航行了十多年,他从水手做到船长,身边的人已经换了几茬,故知几乎不剩。虽然平时跟现在这一船小子们也是打闹得开心畅快,但是一些已经找了去处安定下来——不管是一家店一间房还是一座坟或者连坟都没有——的老伙计留下来的梗,现在讲起总会冷场,说一点感慨都没有那都是骗人的。
陪伴自己到现在的,恐怕只有天空中的星辰吧?
再吐几个烟圈,基尔分外惬意,甚至觉得有些想笑了。
暖水里什么凉凉的东西突然碰到脚上一阵寒意窜上脊梁基尔条件反射地一脚踹了出去然后有什么掉进了水里——
迅速镇定下来他抽出腰刀拉开架势,刚才碰到的好像是人皮肤的触感:
“什么人?!”
水里没有动静,那个人好像消失了。
基尔的酒醒了,四望找不到刚才偷袭他的家伙,低声骂了一句。过了一两秒,他拉着脸再次坐下,继续抽烟。一支烟燃尽,他铺开外衣在礁石上躺下闭上眼睛,随后就再没声息。
耳边的水流声中分辨出了异响,有什么从右方靠近了……停了下来,像是在观望,过了一会儿又凑了过来……转到了他脚边。
凉凉的触感再次攀上脚尖——一阵水声激响,基尔已经直起身擒住来者,腰刀抵在对方咽喉。
借月光他看清那是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人,因为被他揪住头发而一脸吃痛。基尔皱了皱眉,而对方睁开了眼睛,满眼潋滟的玫瑰酒。
看到自己的瞬间那双眼里好像绽开了星云,男人一下笑得很灿烂,不过笑容马上就被他的刀吓了回去。
“你是谁?”基尔晃了晃刀子。
男人开口说话,但是只有口型,没有声音。他自己也像是刚才发觉这件事似的,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随后稍微沉下身子,撒娇一般拉着基尔的脚趾轻轻摇晃,仰起脸无辜地笑着看他,眼底映着漫天星辰。
“放手变态!”
……王子殿下的鼻子今天似乎有些多灾多难。
看着水里背过身捂着脸肩膀直颤的陌生男人,基尔摇了摇头,抓着他一边胳膊把他拖出水面。对方好像没反应过来,并没有挣扎,但是很快被丢在了礁石上。
是基尔看清他全貌后松了手,偏过脸翻了翻白眼。
他捞上来的这个男人——一丝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