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平凡的人-
我也曾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憧憬过那些非凡的人。他们爽快地挥舞着武器,将所有破坏人们宁静生活的邪恶事物一扫而尽。他们是城市安宁的守护者,是正义的一方。总有一天想要成为他们的一员,这曾经是我最大的梦想。
这样纯粹而愚昧的憧憬,陪伴着我度过了少年的时光。
然而现实却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脆弱的幻想。
那是一个无云的炎夏之日,太阳焦灼着大地,蒸腾出的暑气像是要把人连着灵魂都烤化了似的。
站在死武专的告示板前,我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没有,没有,没有,甚至连非战斗人员名单里都没有我的名字。
关于那天之后的事,已经没有太多的印象了,仿佛是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不知道是悲伤或是失望,只是静静地在房间里呆了许久,回忆起无聊的往事,“就你这样的人还想去死武专上学,还是回去洗洗脸好好照照镜子吧”“死武专当然是我们这样有天赋的人才能上的啦!”那几个武器的孩子说的并没有错,也许我真的只是没有这样的才能,注定是个平凡的人。
那之后的日子,只是回到了往常。
普通的高中,普通的大学,普通的日子。适应了这种生活,它也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了,只是时不时的会感到没有意义的空虚和感伤罢了。
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我遇到了她。
大二那年,我在超市打零工,每天来来往往的顾客中,唯有她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眼球。一身深色的长裙,姣好的身材,浅金色的长卷发,紫水晶般的眼眸,还有性感双唇的左下侧的美人痣,浑身都散发出一种神秘而温婉的魅力。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只是哪来的旅客,但是那之后她似乎每天都会在晚上七点左右准时来店里买东西,看来是刚搬到这附近吧,我这么想着。
“你小子,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店长打趣似的拍了拍看得出神的我的肩膀,“你可得小心啦,这样的美人可能是魔女哦,呵呵呵。”
“没,没有啊,店长你不也会盯着长得漂亮的人看么。再说了魔女会这样光明正大的来逛超市么。”
“哈哈哈,也是啊,客人来了,专心工作吧。”
原本只是平淡无奇的闲聊,没想到真会给说中了。
那天晚上本是没有晚班的,但是还是习惯性的走到了店的附近,大概真的是单相思的有些严重了吧…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却意外瞥见她十分不情愿地被几个看起来不友善的小混混给连拉带扯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我得去救她。脑子里也没有任何计划,只是带着一股蛮劲地冲了出去。
但是在我眼前的,是几个大男人被巨大蛇形物体撂倒在地的奇异景象。
“哎呀…被你看到了呢…”蛇形的物体渐渐缩小,成了人形,面对着这样的光景,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身体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而无法移动丝毫,只能眼看着她越来越接近自己,直至贴近了自己的眼前。
“既然被你看到了我的秘密,那你就只能杀了你了呢。你还有什么遗言么?”锋利的指甲在自己的脖子上反复地划着,若是被刺穿了血管的话,大概是必死无疑了吧,被这样的她杀死,也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至少在我死前能和她说上话,能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的话…
“请,请做我的女朋友!”
“不好意思,你说了什么来着?”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但是我在打工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你了…”
“哈哈哈哈哈,好呀,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啊,但是相对的,你的灵魂就是我的东西了。”
托这闹剧一般的对话的福,我过上了自己短暂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都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每天醒来都害怕,这样的生活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而终于,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周围是一片火海,满是焦灼的气味,她在我的身下,露出了恐惧而悲伤的神情。身体被魔法的箭矢和房屋的碎片贯穿,血液不停地从体内流失着,过于剧烈的疼痛麻痹了神经,咽喉被刺穿,无法自由的组织言语,只能发出不成句的呻吟。
这样的自己,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啊,想要在她的面前耍帅。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哈哈哈…
别哭啦…和你一起,过得很开心,就算只有你也好,要好好活下去啊…
-幸福的人-
我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而和母亲一起的幸福生活也只是短暂的幼年时光,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容易就会被淡忘,若是没有母亲赠与的镶嵌着他们两人合照的挂坠,我恐怕是要连他们的面容都忘记了吧。
母亲通常是不放心让我离开她身边的,唯独那一天,她让我寄宿在了自己的友人——我现在的老师珂纳林家中,然后行色匆匆地出了门,那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了。
我数次向老师询问过母亲的下落,但是她也只是暧昧地告诉我母亲去了远方,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渐渐地意识到了,母亲大概是早已去了那个世界,老师只是不希望我难过才没有告诉我真相而已,我便也不再多问这种问题了,只是常常让老师讲些过去她和母亲的经历。
“你和你的母亲真的很像呢。”老师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时我还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但是在我一点一点认识这个世界,还有它的历史的时候,慢慢地意识到了魔女和死神之间的对峙是错误的这样一个事实,死神还有那些人类,他们并没有传闻中说得那么邪恶,他们也只是和我们一样活在这个世间的生命,我们不应和他们为敌,而是应该共同生活不是么。我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告诉了老师,而老师也同意了我的想法。
再之后,我告诉老师想要去见识不一样的地方,而她也默许了,唯一的要求是要定时联系。
我把自己行程的第一站定在了DEATH CITY,却不知道这里也成为了自己的终点站。
平常会学习魔法,却不是很会做饭,便会十分依赖超市或是便利店这种地方,自然就成了常客。我选择在晚上购物,这样就能尽量避免人流过多的窘境,但还是能常常感受到谁的视线,悄悄看去似乎是店里的一个店员,大概只是在盯扒手什么的,便也没想那么多。但是之后的几天,也一直能够感到他在盯着自己看,这个傻小子,要是知道了我是魔女会不会被吓呆呢。
某天晚上,我从店里出来,正思索着明天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突然被几个人包围了,看样子他们是想要对我图谋不轨,但是在路面上确实又不好施展魔法,便随着他们走到了一旁的小胡同里。
“你,你是…!”话音未落,我便变回了蛇形,将他们给击晕了过去,却没想到这一幕会给那个傻小子撞见了。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是被我的灵魂压得走不动路了,我便步步紧逼了上去,然后装出一幅凶恶的样子威胁他,“既然被你看到了我的秘密,那你就只能杀了你了呢。你还有什么遗言么?”嘴上是这么说的,其实也就打算施个魔法,让他忘了这件事罢了,本以为他会和一般人一样求饶,或是说“还不想死”之类的话,没想到他会一本正经地说要和我交往,我一时没慌了手脚,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回想起来那也是第一次有人向我告白吧,笨拙的魔女,笨拙的青年,仿佛是互相舔舐伤口的初恋,就这样两人在一起度过了五年的光阴。
但是这样的时光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很快,我的行踪暴露了,常年在魔女集会中与我对立的那些家伙们找到了我们的住所,并且实行了一场意外的夜袭。但是她们失败了,我还活得好好的,可是他却不在了。以人类肉身替我挡下了致命一击的他成了一具残破的尸体,而灵魂则被我尽可能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我要复活他,令死者复活的魔法因为它的危险性而被视为了禁忌,就算是老师也是不会同意的,因此我开始在暗中收集可以用的尸体来填补他身体所不足的部分,还有那些复杂仪式所需要的物品。几周之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带来的恐怖感让我的头皮发麻,而为了他,只能克服这种强烈的不安,继续下去,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灵魂对于这具躯体也没有任何的排斥,漫长的几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除了全身笨拙的缝合线看着有些别扭之外,他看起来还是那个他。泪水浸湿了眼眶,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那具身躯是冰冷的,心脏没有在跳动,而下一秒钟,却感受到了诡异的温暖。他——准确地说是它的牙齿刺透了的动脉,撕咬着我的血肉。看来是失败了呢,灵魂似乎没能成为肉体的主导,只是本能地在进食,他沦为了怪物,而这都是我的错,被他吃掉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我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那时第一次知道灵魂脱离肉体竟是这么奇妙的体验,看着心爱的人一点点啃食着自己的躯壳,我突然发现,他现在的灵魂是不完整的,还缺少了一个部分,原来是这样的,我瞬间知道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便又回到了那副躯壳之中。
享用我的灵魂吧,这样我们便能长久的共同存在了…但是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呢…活下去吧,这也是我的愿望啊…
-愁苦的人-
莉蔻斯的母亲薇薇安和我算得上是挚友吧,她生女儿的那阵子魔女和死神那帮子人的关系还没有稳定下来,时不时的还是会发生一些武力冲突。我早就懒得理他们这样闹个不停,包括魔女内部的分帮结派钩心斗角也让人觉得厌烦,算是为了从这种环境里逃脱出来,我选择了隐居,但是她却执意的选择了要偏袒向人类一方,尝试着去介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想要劝阻双方停止这场斗争。
可以理解她的想法,这场没有任何益处的纷争已经持续了太长的时间,不论是魔女方面还是死神方面,都已经损失了大量的人员和资源,在这么僵持下局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不论劝阻哪一方都是有很大的危险性的,对于对面,很可能完全不把你当回事,甚至以为你只是个谎话连篇的说客,指不定见面就一刀削下去了。就算是对自己人,也要把你当成叛徒,就算不被大魔婆拉出去惩罚,也是要得罪不少人,在暗中被下什么样的诅咒还不知道。我也这么劝过了她,但这完全不能动摇她的决心。
“那你至少不要老一个人背着,如果有需要的话尽管来找我吧。”我想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好的,到时候可能就要麻烦你了。”
我曾经一度以为她希望我借给她武力或者是魔法上的帮助,但是她最后送来的,却是自己最重要的子嗣。“真的很对不起,接下来可能就要麻烦你照看她了。虽然我知道很对不起她,也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是我能信得过的就只有你了。”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她身上已经泛黑的诅咒痕迹,便瞬间领会了。
“是谁干的?”我尽量克制着,但声音还是因为愤怒而颤抖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啊…”她苦笑着回答了,那天之后,她从世界上消失了,甚至都没有人见过她的遗体,就这么消失了。
我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不希望我再卷入这场纷争,一个人将这些都承受了下来,和她比起来,我真是个狡猾而卑鄙的家伙,真是差劲到了极点,至少,至少要好好地把她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做好吧。
起初的日子里莉蔻斯常常会问我自己的母亲去了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不来接自己,我不能告诉她过于严酷的现实,我也知道以薇薇安的性格不会希望女儿为自己报仇,只能找一些适当的谎言搪塞过去。“老师,我的妈妈是不是已经…”那是她最后一次向我询问自己母亲的行踪,之后便开始缠着我讲那些陈年往事,而我只能把自己所能回忆起来的部分告诉她了,一起研究魔法,一起斗争,但是,也只是我所知道的她的过去罢了。
数百年的时光流逝,莉蔻斯也长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美人,看着她的脸庞,时不时的会浮现出她母亲的影子,长得很像,性格也很像,这便是无法分割的血缘吧。
斗争渐渐淡化了,但世间还不是很太平,死神又设立了什么学校,而莉蔻斯却走上了她母亲一样的道路,袒护死神和人类的一方。我选择了尊重她的想法,但这次至少要在她的背后默默地支持她,也许是出于自己的罪恶感,又或者是至少想要给她一些补偿吧。
突然有一天,莉蔻斯说想要离开我,寻找自己的生活,我默许了,希望她能更多的接触新的世界吧。
可是她搬出这个家不久,我就感受到了无比的寂寞,下意识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长时间的收不到回应,才会察觉她已经不在了。原来孩子独立是这样的感觉么,长久以来的共同生活,莉蔻斯已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了,而现在才发觉,自己真是迟钝啊,这么苦笑着,我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再一次收到她的消息,却发现她居然在和一个人类男子交往,当时我是十分反对的,魔女和人类的寿命差距那么大,生离死别是及其痛苦的,而且和人类过度频繁的接触会更轻易地暴露自己的身份,死武专的那群小鬼要是找上门就很有可能面对巨大的威胁。但是在她的几番解释和担保下,我还是选择了同意。
而最后一次,却得知了她被袭击的消息。我连夜赶到了DEATH CITY,眼前的住所被破坏成了一摊废墟,她正抱着怀中已经被破坏得不堪入目的尸体无助地哭泣,我只能静静地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自己重要的亲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却没有任何办法,我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更可悲的是我那时全然没有察觉她所隐藏的那份执念。
她有的时候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又或者躲躲闪闪,真是太可疑了。而我知道这可疑的行径背后所藏着的真相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黑魔法大全》《死者复生理论》…在她的书桌上看到了这些书名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啃成了一具不堪入目的尸骨,那个混小子却坐在一边止不住的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没问,只是举起拳头,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一拳接一拳,我恨他夺走了莉蔻斯,也恨我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边哭着,我停下了无力的击打。
“够了…真是够了啊…”莉蔻斯用生命换来了这个家伙,我不能杀死他,但是不杀死他确实又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怀抱着恨意与不忍的矛盾感情,我只能把他带回了家。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不记得…”
“死人…僵尸…尸体…那你就叫鹿羽(屍)吧。”
-迷途的人-
我隐约还记得自己最开始见到的东西,那似乎是一具尸体,我正不断地在用它填满自己的胃,但是完全没有饱的感觉,反而是越吃越难过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魂拒绝这种行为,是愧疚,是悲伤,是不甘,复杂的感情一涌而出,我瘫坐在一边,一边哭着,一边向那具尸体道歉。
后来有谁来了,她打了我,但是又给了我名字,教了我很多东西…
每当我偷偷走到城里的时候,路边的人常会投来异样的眼光,起初我以为只是自己的外貌看起来有些独特,但是渐渐地我发现不是这样的,那是看着什么不详事物的眼神。
我是什么,这个疑惑一直萦绕在脑中,我是人类么,不是,人类应该是有心跳和温暖的身体的,而且人类是不会吃尸体的。那我是魔女么,魔女都是女性,而且魔女是可以使用魔法的。我是武器么,我并不能把任何的躯体变成刀刃,那我到底是什么呢…
这一天,在院子里看到了一只野猫,它靠近了我,用它那柔软的身子向我谄媚,想要讨些吃的,而我想在给予它食物之前先抚摸一下它,尽管迟钝的双手并不能感受到毛皮的温暖和柔软。悲剧却发生了。被我抚摸过的猫发出了凄惨的悲鸣,然后一点一点的,由内而外的开始腐烂了,皮毛变得斑驳,血肉开始融化…不出十分钟,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便失去了它的生命。
我知道我是什么了,怪物,不应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逃走吧,似乎有人在我的耳边低吟。我便迈开了步子,逃了很远,到了自己也不认识的地方,街道上的人都,我只能逃向阴暗的角落,胡同,巷子。我不能接触任何人,便用厚厚的破布把双手裹得严严实实的。
不能吃人,忍着饥饿感,躲在废屋中瑟瑟发抖。接下来要去哪儿呢,我又能去哪儿呢。无路可逃,无路可退。那还是死亡吧,我试着夺走自己的生命,但是发现这只是徒劳,无论怎样打的伤口都会一点点地恢复,是啊,已经死去的人又要怎么才能再死一次呢。
我的存在变成了不祥的传闻,被附近的人们都疏远了。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找到了这样的我。
那是一名酒红色卷发的青年,他看起来十分的有教养。
“你好,我是Machili,听说了你的传闻,很想来会会你呢。”
“你…不会…怕我么…?”
“这个嘛,你似乎没有人们传闻中的那么可怕呢。”
“可是我…是怪物啊…”
“怪物?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奇怪的事物呢。”
“……?”青年向我展示了他奇特的能力,想来,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魔人”吧。一时间出于惊喜我竟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啊,要不要当我的手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了点头,并握住了他伸出的右手。
这便是我和他们相遇的开始了。
他恍然地想原来垃圾区还有其它像他这般大小的孩子。
威廉姆斯是在避雨的时候遇见贝尔特利的,也不顾脏不脏,就靠在了那被岁月侵蚀出斑驳痕迹的老墙上。
凸出的瓦檐经受着落雨的洗刷,仍有些争先恐后地倾斜进来,脸上就会被细密的拍打出一片湿凉寒意。
贝尔利特垂着脑袋,看自己赤裸着的脚趾一会没一会儿的纠结,打发着漫长的时间。
威廉姆斯好奇地打量贝尔利特,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到贝尔利特的头顶,个子比自己矮了不少,手脚细瘦,仿佛只要稍微使点力气大概就会被折断的程度。
似乎感受到威廉姆斯视线的贝尔利特显得有点不安,将头压的更低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的,我以前没见过你啊。”见对方注意到了自己,威廉姆斯就开口道。也不怕会得不到回应的尴尬。
贝尔利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起头去看忽然向自己搭话的男孩。贝尔利特的注意力一下子落到威廉姆斯手中的面包上,她睁大眼睛用力吞了口口水。
“想吃吗?”威廉姆斯显摆着今天的战利品——从大人那抢来的长条面包。他掰了一半递到贝尔利特的面前。
“想。”贝尔利特诚实的点了点头。
“所以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包?你都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三、三天前……” 贝尔利特的喉咙里发出软濡的声音。
“嗯……那你就算回答了我也不想给啊,只是给你看看而已。”
贝尔利特迟疑了一瞬,反应也不是威廉姆斯想象中的暴跳如雷,而是怯懦地开口,“妈妈说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好……而、而且我也没想着要你的东西……”
贝尔利特还没说完肚子就无比不争气的叫了一声,接着就被威廉姆斯突如其来地用面包塞住了嘴。
“哦,那你妈妈呢?”威廉姆斯听着贝尔利特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哇”的软濡声音,慢悠悠的问。
“……她……她说会来接我的。”贝尔利特小心翼翼的抓住面包,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嗯,所以你妈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抛弃在这里三天咯。”
威廉姆斯故意将关键词咬的极重,然后他满意的看到贝尔利特脸上瞬间闪过的打击与失落。贝尔利特像是要极力遮掩这种情绪般的不停把面包往自己嘴里送,显得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慌张张。
威廉姆斯不禁想到他差不多也是在贝尔利特这个年龄的时候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丢弃在这地方的,在第一眼的时候用脚趾头想想这家伙身上估摸也发生了这种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别人的命运也如同自己一般时内心居然有点小小的窃喜。
威廉姆斯不主动说话的话就会提供给贝尔利特一个胡思乱想的空间。
“他一定是在可怜我……我为什么那么可怜……”贝尔利特这么想着,把头埋的更深,几乎在狼吞虎咽着面包的同时发出类似幼崽呜咽的声音。威廉姆斯伸过手去一把撩起她碍眼的刘海,看到她的眼泪从瞳孔里溢出,最后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威廉姆斯有点不解,“……有什么好哭的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给你填饱肚子的东西。所以下次不想再挨饿的话就靠自己去争取,以任何方法。”
威廉姆斯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方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因为抽泣变得红扑扑,鼻头也是,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似得。他想,这种自觉难道不是应该在三天前就该有的吗?
贝尔利特衔着面包,眨巴着泪眼汪汪的眼看了他一眼后又一声不吭的继续吃了起来。
威廉姆斯注意到明明是个可以三五下就吃完的面包却硬是被她折腾的啃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还没啃完。
她这会又吃的极慢,就像在消化自己说的话一样,威廉姆斯并不在意她到底能不能听懂,他只知道要是没有碰到自己,这小鬼早就饿死啦。
后来贝尔利特时常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后,威廉姆斯有的时候会一脚踹开她,为的是能独享这天的成果。
“不是跟你说了吗,想要不饿肚子就靠自己的实力,我可没义务要照顾到你。”他示威般的抬高双手,仗着自己比贝尔利特高了不少,也不怕她跳起来够的到。
今天比较好运的是趁着别人买水果的间隙随手顺走了两填肚子,而水果摊主又是个不光手脚不太活络,连脑袋也因为上了年纪而迟钝的老太太,所以就算在她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牵走也没任何的后顾之忧。
贝尔利特委屈的撇嘴,“你明明偷了两个梨,还有一个难道不是分给我的吗?”
她就像只粘人的笨猫,不过是因为一口的施舍就追着陌生人走了一路,也不怕被卖掉。
威廉姆斯“唔”了声,若有所思道,“我胃口比较大,一个梨根本不够吃好吗。以及,你不知道分梨的寓意不好吗?在中国分梨象征着分离的意思。嗯,我倒是不介意,另外一个给你好了,就别再跟着我了。”
贝尔利特踌躇了一会……最后被威廉姆斯带到了老太太的摊位前,只是现在摊位前并没有生意,所以下起手来会比较困难。
“这样不太好吧?”贝尔利特看到坐在小板凳上守着摊子的老太太后于心不忍地说。
“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她不会把你打个半死啊。”
贝尔利特鼓起脸蛋,一幅“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的表情。
“瞪我也没用,这次你去牵两个苹果吧,别拿梨了,苹果还能分我一个呢。”
“你不要脸!”
贝尔利特还是听话的抓了两个苹果,然后不负众望的被逮了个现行,不过在老太太蹒跚地走过来的这个间隙里她完全有时间逃跑,脑内是威廉姆斯嘱咐过的,“偷完东西撒腿就跑,头也别回”,不过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的贝尔利特,腿一下子就软了,只能呆立在原地。
远处的威廉姆斯在看好戏。
贝尔利特已经准备好迎接一顿指责与数落,并抱着如果运气好自己或许还能逃过一劫被送进少管所的侥幸心理。
她闭着眼睛等待审判,怂并乐观着。
意料之外的巴掌没有落下,反而是头顶受到了抚摸,年迈的声音也随之落在头顶上。
“孩子,是肚子饿了吗……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老太太和蔼的笑道,“这些都拿去吧。”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她那时候也像你这么大,与我却是不太亲近的……”
“后来啊……”
威廉姆斯听不清她们在交流什么,只是神色复杂地想,上了年纪的人都那么爱念叨吗。
他其实不止一次跑来这里偷水果了,有的时候是橙子有的时候是苹果,唯一不变的就是他锁定了老太太动作迟缓这个特征,既然能轻松达到目的,他也变得经常光顾甚至肆无忌惮。
他朝满载而归的贝尔利特吹了吹口哨,顺便捏了捏她那婴儿肥的脸蛋,“不错嘛!大丰收!”
贝尔利特怀里多了不止两颗苹果,还有一串大香蕉。以及顺便带回来了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满头白发,驼着背跟威廉姆斯一样高,威廉姆斯觉得总是挂着一脸笑眯眯模样的人大概又是不好惹的,老太太肯定是哄骗了贝尔利特把身为背后主谋的自己给拱了出来。
威廉姆斯心想虽然欺负老人不太好,但对他这种没家教的孩子来说也算不上过分不太好的事。
“像你们这样大小的孩子应该好好坐下来喝杯牛奶,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里洗个澡吧。”
简而言之,当牛奶的热气熏到眼睛的时候威廉姆斯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被人收养了。
威廉姆斯半瘫在沙发里回想着当初被送到垃圾区,并没任何感想的自己,和贝尔利特这家伙一样大。不哭不闹,肚子饿了就很淡定的去觅食,他知道不能伸手直接去讨,会被抡起来就是一巴掌。下雨天的时候躲在阴森充满湿气的巷子里,一觉醒来第二天又是往复循环的清晨,也不知道怎么就特别淡然的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安排。
就算如此,大概最后也会因为嫌麻烦而抛弃吧,生活总归有事要回到原样的。
威廉姆斯沉沉的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他睁开眼就想着一天的生计问题,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棉质的毯子,才恍惚的想起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已经是过去式了。
“威廉,准备出去摆摊卖水果啦!还有早饭是鸡蛋快点去吃!”是贝尔利特欢快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快两个月了。
他们如往常一样收拾好出门,在那条最熟悉的街口拉起帐篷,摆好今天新鲜的水果后只要等着客人光顾就行了,因为老太太动作迟缓,所以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他和贝尔利特包揽的。
“哇!抓小偷啊!!”
正在弯腰检查水果的老太太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贝尔利特尖叫了一声。
她的头部撞在结实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声响,就像西瓜掉落在地的钝声。
“威、威廉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贝尔利特吓傻了一般,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没给他们反应过来的余地。
威廉姆斯也是呆愣了一下,去探了一下鼻息,忙对贝尔利特吩咐道,“带她去医院,没有电话就问人去借,电话你总归知道的吧?”
“那、那你呢……?”
“去医院会需要一大笔开销,我当然是去抢钱啊。”威廉姆斯催促着贝尔利特,“快去喊人来帮忙吧。”
他说完就往小偷跑走的地方追去。
威廉姆斯内心有个声音在嘲笑般的对他说,看吧,那人不像人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不怎么困难的就抓住了小偷,对方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被威廉压在地上,连扭打反抗的力气都没,那骨瘦嶙峋的驱壳磕的自己生疼。威廉有点不耐烦的踹了男人一脚,就像踹以前在垃圾桶跟自己抢食物的流浪狗一样。
“赶紧滚吧。”
随后钱包的女主人也赶到了,并且迎来了一辆警车。
“他……?我怎么知道啊,抢我钱包的就一个人,但是我不敢肯定是否还有其他同伙。”女事主带着怀疑的目光瞟了威廉姆斯一眼。
警方其实并不想为了这小小的偷窃案件而奔波,太麻烦又太浪费精力了,何况在这垃圾区的街道上发生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谁都有可能是罪犯,就算不是随便抓一个当替罪羊也是没关系的。
于是威廉姆斯进了少管所。
但是不久后就被释放了。
“你可以走了。把你赎出去的男人是你的父亲吧?”当初将他抓进来的警官甚至赔笑。谁不知道他心里其实觉得触了霉头,没想到这小小的垃圾区的孩子背后居然还有台面,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
威廉姆斯想到那个中年男人,做着雇佣会狩猎魔女的人并且高价贩卖灵魂的生意。穿着上流社会人士会穿的得体西装,还挺那么人模人样像一回事的。
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并不会平白无故的把自己赎出来。
威廉姆斯估摸着已经猜到这个人来找他的意图。他走出少管所的时候就看到了靠着轿车的男人。
“没想到你都会抢劫了?”本来想无视这男人直接路过的威廉姆斯被保镖拦下,男人吸了口烟就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是啊,我不仅会抢劫还会杀人。怎么?要雇用我吗?”
“哎呀,我记得你三年前还在家里哭哭啼啼着想弹钢琴,现在倒变成了十分融入这垃圾地方的样子啊。真高兴看到你现在还活着,我的孩子。”他话锋一转,“你现在很缺钱吧?”
威廉姆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扭曲的笑了一下,“所以呢?”
“如果不想让那老太婆死的话就好好卖命为我工作。”男人用弯曲的骨节敲了敲车门,示意威廉姆斯坐进去。
“你以为我很在乎那老太婆的性命吗?我为什么要听……”威廉姆斯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反手扣住按在车门上,下巴硬生生磕在车窗上,发出砰的声响,他感到被震得发麻。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死不足惜。你也知道你爹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嗯,在这一点上我发现我还是有点遗传你的?”
“威廉……?你们是谁!快从他身边离开!哇……放开我!”在僵持的情况下贝尔利特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是在医院抓到的小姑娘,大概也是缘分吧?还问我借了手机呢。她似乎还认识你,怎么?是你在垃圾区的同伴吗?折断一只手也无所谓吧?”
贝尔利特听到对自己的恐吓后,全身都发起了颤,垂着的头被头发遮挡根本看不清表情,“会、会被折断手吗……?”她喃喃自语的时候押着她的人忍不住嘲笑她,“都被吓得浑身发抖了,太可怜了!”
“哇啊——”
响起的惨叫并不是贝尔利特的声音,反而是押着贝尔利特的人,威尔姆斯和男人都不约而同朝贝尔利特的方向望去,原本是要被折断的手竟然像异变一样凸出数根狰狞的骨头,爆开的肌肤并没有鲜血的痕迹,就像是自然生长出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阿……”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被吓到般就松了手,一屁股跌倒在地。贝尔利特朝被扣押着不能动弹的威廉姆斯着冲来,“不许伤害他!!快放开他!!!”
男人本想放开松开威廉姆斯躲避贝尔利特扑来的攻击,哪知威廉姆斯反而缠着他不放了,他听到威廉姆斯说,“要不要体验一下濒临死亡的快感?”他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那双苍白的手牢牢的抓着自己。
男人想到就算当初把威廉姆斯丢弃在这的时候也没见他抓着自己不放哭着求自己别离开过。
“……你小子!?”男人脑袋上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凶狠的踹在威廉姆斯的腹部上,只听到一声闷哼,钳住他的双手却没有丝毫的松动,再然后就是被刺穿胸膛的声音。
“诶……?”本身只是想恐吓逼退男人的贝尔利特没想到自己真的穿透了男人的胸膛,一瞬间溅到自己脸上温热的血让她全身都僵住了。
男人的身体痉挛般抽搐了一下,重力一下子全部倒向威廉姆斯,威廉姆斯毕竟还是未成年的身躯,承受不了成年人的全部重量,他也一屁股跌倒在地。
贝尔利特紧张地脸色都发白了,惴惴不安地看威廉,“怎么办啊……威廉怎么办啊……我杀、杀人了!!”
威廉姆斯呼出一口气,把男人从自己身上推开,“没事,他这个人心脏位置和常人不同,只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这点小伤死不了的。”
威廉姆斯摸索着男人全身,找到了皮夹子,里面有好几张不同的卡还有一叠现钞,威廉姆斯清点了一下觉得能靠这些再快活个一年半载了,顺便老太太的医疗费也可以暂时安心下来。
贝尔利特带着哭腔,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就真的大哭了出来,就差把眼泪鼻涕蹭威廉姆斯衣服上了,“威廉、威廉……我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抛弃我了,因为我是个怪物,呜啊啊啊啊啊——”
威廉姆斯倒没受到多大惊吓,可能是从小因为男人的工作原因就知道了有那么一些身体部位可以变异的人的存在吧。
“你是笨蛋吗,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嘛,又没人在意。”他忽然学会了安慰的模样,摸摸贝尔利特的脑袋,“相信我,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怪物存在不少,所以别太担心就只有自己一个。”
——嗯,当然假如这算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