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灵顿警察局第三分局,局长办公室。
这间屋子狭小又杂乱,笨重的老板桌和皮圈椅占据了一半的空当,再加上一整排木板柜,陈年档案堆积如山,隔板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崩塌,到时坐在下方的人可就要倒大霉了。除此之外,在桌对面只剩下一溜儿长方形空间,摆放着两根独凳。
室内的浅色百叶窗叶片常年半合,墙壁是由雏菊牌绿漆涂成的,在二十多年前尚算得上干净体面,柔嫩诗意的色调让人联想到初夏连绵的树荫。但现在好些地方已经剥落,斑驳不堪,漆皮像老妇人脸上卡住的香粉,一有什么动静儿就扑簌簌往下掉。尤其是位于门把手位置的墙面,被撞出的坑洞有食指指节那么深,露出内里白腻的石膏板,洞边缘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唐纳德·盖洛普快被逼疯,他才能平庸,但为人可亲,即使完全只是凭资历坐到了局长的位置上也没有受到来自同事和下属的刁难,是不可多得的好人一个。
而菲尔·雷斯和雷金纳德·洛克斯这对搭档是局里他最得力的员警,虽然眼下只剩一个,但绝对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老天,你根本不可能说服一个玩儿枪的上帝使徒,唐纳德心想。
他一边揉太阳穴,一边试图让菲尔理解他们的处境,“我们都为雷感到遗憾,但杰洛尔的律师警告过我们两次了,必须立刻放人,发言人已经拟好新闻稿,只要超过零点就——”
菲尔尖锐地打断了他:“头儿,这是谋杀,彻底的谋杀。你知道,我也知道。”他指着窗外忙碌的警察,“要我提醒一下吗?兄弟被打死在警察局门口,我们就只能说——为他感到遗憾?让我们大家把这件事儿忘了吧,把该死的杀人凶手放了,给可怜的菲尔找个新搭档,万事大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注意言辞。”唐纳德并不想指责他话里的无礼,雷金纳德被一伙无名氏暴徒(并不是无名氏,他心底有声音悄悄这么说,菲尔说的对,你明明知道是谁)袭击,身中五枪当场死亡。而他们还不得不放走唯一的嫌疑人,因为检察官说——“证据不足,没有目击证人”——法官拒绝签发逮捕令。
菲尔瞪着仿橡木桌面,眼圈红了一片。“雷告诉我他查到了线索。”
唐纳德悚然起身,“关于——?”
他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菲尔一定知道他说的是谁。
“有人——我也不知道是谁——不想让我们插手这事儿。”菲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如果值得一个雷,也同样值得一个你。”唐纳德警告他,“你需要一个搭档,我们从不单干。”
“我不这么想——”菲尔咬牙。
“你应该——要——这么想——”唐纳德比他更坚持,“我们必须考虑到——你的处境十分危险,别急着反驳,也别告诉我你不想继续追查下去。现在雷不在了。”他做了个禁止辩论的手势。
“你的搭档势必也要参与到特别行动中,但我不敢让现有的其他人跟你一起,也不该让他们知道太多。不、我不想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不过越是这个时机,大家都越身不由己。”
是的,在艾灵顿,人情不那么容易还得起。他们起初通情达理,但你总会越欠越多,旧车应该更换了,老婆又想要买首饰,养孩子的开销永远高于预期,信用卡的还贷日每个月都比发薪日更早……日复一日,你深陷泥沼,拒绝他们的要求变得越来越难以开口。
承诺是绞刑台的吊索,只要拉下拉杆,你就会一脚踩空,“一声脆响,向世界说再见”。唉,他还记得埃尔警员绝望的哭喊,愿地狱没有这帮狡诈的魔鬼。
他无法谴责在这片土地上的底层警察们,他们听得太多,见得太多,同样是随时挨枪子儿的职业,他们拿到的薪水袋都撑不起上衣兜。而杰洛尔之流却脑满肠肥,养得起轿车、豪宅,据他所知,他甚至拥有一个律师军团。
凶案就发生在警局门口,一个见到凶手的目击证人也没有。或许,这就是一次让步,一次容忍,一次封口费。他更不想让菲尔变成下一次的交易标的,最好是一个干净的、全无背景的搭档人选,而目前看来本·肖正合适。
“他上过战场,退伍前隶属第二步兵师,入职射击全优。他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在任何人脑袋上开个洞,不用顾忌任何人的想法。”即使是黑帮,也不会愿意轻易得罪一个美国大兵,也许平时他们身无分文、满嘴脏话、酗酒、烂赌,但惹到一个就可能出来一群,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只是一只容易被摁死的蚂蚁,但横行无忌的杀人蚁潮谁也阻挡不了。
菲尔厌恶地说,“我们还应该给他和杰洛尔颁个杀人奖章哈?”
“接受新人,菲尔,因为雷不会回来了。”他同情他,也知道年轻人的磨难远未结束。这对搭档共事多年,雷的死对菲尔来说就像断肢,你明明知道袖管里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是会痛得惨叫。“你可以试着信任他。”
信任另一个杰洛尔的想法激怒了菲尔,但他更不能容忍的是,唐纳德提到接受——因为雷在他和其他人的心里是过去式了——警局收回了他的配枪和证件,纳税记录和人事档案销毁得一干二净,大家争着在葬礼上缅怀过他——因此这事儿,目前来说,就算完了,翻篇儿了。只剩下他的职位需要人去顶替,干永远干不完的活儿,现在、这儿、就有个现成人选,让杰洛尔去追捕杰洛尔吧,狗咬狗,多么精明。
但是——
“不!”他狂怒地拒绝,仇恨不会过去。雷流的血从警局门口一直淌到下水道,流进肮脏的阴沟里。怎么能忘记呢?地上一切被杀之人的血,都在这城里看见了!
我要牢牢地记住这痛苦和苦涩的血味,直到——
最终的审判到来!
他会抓到人,遵守抓捕、审讯的规矩,配合检察官调查,在法庭上作证,等待法官作出裁决——接着杰洛尔就能开脱罪名,无罪释放——去他妈的程序正义!
“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会逮住他的,不需要一个累赘!”
他面容狰狞,魔鬼在他体内咆哮,我会把他们都干掉,杰洛尔总该偿还血债,我要亲手送他一颗子弹!就镶在他脑门上!话就在嘴边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外蹦,但菲尔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个(至少不该大喊出来)。
“菲尔·雷斯!”唐纳德厉声道,后者愣了愣,勉强扭曲嘴角挤出一个可怕的笑容,好像那个丑陋的鬼脸附在他脸上共同地笑了笑。
上帝,原谅我,我在发疯,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在发疯。菲尔惶恐地察觉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他并非因信称义。是因为,我期望如神所说,一天之内,杰洛尔和他的国度的灾殃一并到来。
他羞愧难当,浑身发抖。
“去跟凯尔医生聊聊,他约过你,但你没去。”唐纳德提醒他。“我们都有可能会遇到这种事,失去最亲密的同事和朋友,的确相当难熬,但你会挺过去的——只是别再表现得像个混蛋好吗,雷和我也相处多年了,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对不起。”但看医生没有用,正是因为他清楚唐纳德是对的,这事理应告一段落。
他撸了一把脸,深吸气。“好的头儿,我好的很,我保证,我只是……”
他摇摇头,“我根本不了解新人,对他一无所知。他能参与调查案件?我可不放心。去年我们抓的垃圾兵佬还少吗?一个月政府只给五十退伍津贴,黑帮能给他们五百,甚至更多。只需要他们拿枪干活,和过去一样。”
他瞄准唐纳德,扣动手里虚拟的板机,“嘭、五十块。”一次。
“嘭、再五十。”两次。
“杰洛尔杀人可能都没他们麻利,他好歹还得瞄一下准头。”
“得了,别说蠢话。”唐纳德打断下属的抱怨,“你必须得有个搭档,先从这个人开始。”他话音未落,可莱丝警员打开门走了进来,“头儿,有人找你。”
“就几句话了。”他偏头看了看,警员身后跟着一个金发混混,穿着廉价夹克,眼神像剜人的刀子,身上老远都闻得到穷酸味,不像是有正经工作,也许是专项整治案件的证人——那种需要调动警力保护的污点证人。
“让他等一等。”
可莱丝点点头,把人留在门口走了。
“你可以先试试……”他继续对菲尔·雷斯说,但这次打岔让他把那个新人的名字给忘了,他翻了翻手上的人事调令,“先试试这个本·肖。”
金发的外来者看了他们一眼,凑前几步,靠在门边。
唐纳德没当回事,“当兵没坏处,耶稣基督也曾招兵,你还能找到比他们更一根筋的吗。士兵需要被教导规矩,毕竟,比武场上非按规矩,不得冠冕。但你得耐心点儿。”
“我之所以没当成牧师,正是因为上帝告诉我缺少这玩意儿。”菲尔点出成绩单上的某个数字,“看看这个。”
“——噢,有意思,我多少年没见到这么低的文化分了。”唐纳德琢磨道,“上一个踩着及格线入职的还是1922年的艾格森,后来他调到四分局去了,凭良心说,艾格森是个勤奋肯干的好警察,但我们真不算特别喜欢他。”
“因为他真的又蠢又笨,只会拖后腿。”
“没准这个会好一些呢,诺,我答应你,如果他自作聪明搞砸了什么事儿,或者你发现了他有一丁点儿的品行不端,哪怕再小的一丁点儿,也算。再比如你觉得他身上有桑德尔那种苗头——就是去年西城区那起碎尸灭门案——不用你写长篇报告,我来替你想办法摆脱他。只不过有一点,你得发誓,你对他的评价要对得起你的良心和上帝。”
“那么,之后,我可以自己调查雷的死因?”菲尔确认。
“那么,之后,你可以换一个人再试——更多、更多的人选。”唐纳德挥舞手里的文件,有意重复菲尔的话,对对方的恼怒视而不见。
“嘿,别闹情绪小子,往好处想,这样当你有朝一日终于把自己玩儿进监狱了,起码有个搭档能代替你继续让我焦头烂额。就这么说定了,菲尔,你的麻烦事儿到此为止。”
“现在——下一个——”
“久等了先生。”唐纳德冲着金发点了点头。
后者笑了笑,“今天是我的报到日,先生,希望你没忘了。”
“但看样子我还有一场面试要过,是吗?”
“……”
“……”
“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本·肖,那个又笨又蠢、品行不端还可能杀人如麻的退伍兵。”
艾灵顿市南港区“一日威廉”是所有市长候选人都选择视而不见的地方,他们在大学学院、西城区商业街甚至牧师布道场装模作样地对市民福利、经济复苏和世界局势侃侃而谈,其狭隘的视界在人前突然就显得无远弗届,政治嗅觉更是比狗还要敏锐。
自打日本投降以后,沉寂数年的政治家心思又活络起来了。这类人名字后缀中总有军事家、律师、企业家、某某会议主席、某某事务特使等等一长串头衔。如果你听过这些无赖们的市长竞选演讲,他们对中国和朝鲜的无知以及装出来的愤世嫉俗的程度将令你大吃一惊。
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选民手里的绿色票票,这张绿色的通行证能让最谦逊的绅士肾上腺飙升,雄心万丈,感受世界尽在掌握的豪情。
可惜的是没人(没有一个候选人)对“一日威廉”感兴趣,就算它距离市政厅仅有一步之遥。这个街区像一块恶心的瘢痕长在市政厅的脸面上,在艾灵顿市市长的眼皮子底下,它曾是这座城市繁荣的象征,在它最辉煌的年代里,所有有钱有势的人都挤破了头想要住进来。
不过如今已经是一片无主之地,只有最外侧的大楼还勉强保持着往日的外观,尽管它的红色砖墙有随时坍塌的危险,到处都是违章搭建,电线和晾衣绳在半空拧成一团,但仍然有不少寄居的租客,毕竟他们支付的租金只有其他地方的五分之一,在经济大萧条时期这座巨大、空旷的废弃大楼还颇受欢迎。
在东边的街道深处,是没有外人敢进入的荒芜废墟,无家可归的妓女、酒鬼、流浪汉在残砖败瓦里游荡,像末日里的食尸鬼。每天这里都有人受伤或失踪,报警电话一晚上多达十几个,犯罪率高居全美前五名。但警官们不为所动,他们总是警笛长鸣、大开车灯地招摇过市,近十年来从未在此处抓到过一个嫌犯。
本·肖根本不在乎这点,他住在这座废楼里已经有好几年了。其他人叫它“弹坑”,因为它是城市爆发性增长后的遗留地,人们躲在“弹坑”苟延残喘,不知道哪天死亡的阴影会再次降临。
但他看不出来废楼和弹坑的相似之处,每个月本·肖要为废楼向州政府支付十美元的租金,这笔开支他心甘情愿。如果本·肖躺在弹坑里,政府将会向他的继承人(如果他有继承人的话)一次性支付三千美元的抚恤金,但他一分钱也拿不到。
感谢罗斯福,它们丝毫不像。
今天是报到日,在第一道阳光照射进房间之前,本·肖就睁开了眼睛,床是标准尺寸,长度比他身高短了十几公分,床沿刚好卡住了脚脖子,这让人非常不舒服。但他仍静躺在狭窄的木板上,没有莽撞地翻身而起,毕竟从战壕里伸出头去的冒失鬼最后都吃了枪子儿。
清晨的“一日威廉”与夜晚完全不同,它来得寂寂无声,夜里的幽魂早已回归了墓园。贴在天花板上的1940年民众女神葛丽泰·嘉宝和出演《彗星美人》的玛丽莲·梦露并排向他微笑,床头放着花了他一美元买来的破收音机,摆弄到现在也只能收取两个台,其中一个军事频道相当怀旧,它收录了战争时期的所有演讲反复播放。
这时收音机正努力地滋滋作响,艾森豪威尔将军激动人心的战前动员从里面传了出来,当然还是1944年的那一次:“你们马上就要踏上征程去进行一场伟大的圣战,为此我们已精心准备了数月……潮流已经逆转……向胜利迈进。我对你……充满了信心……迎接……彻底的胜利。”
是的,今天是他去警局的报到日,东林区警局邮寄给他的录取信上戳满了红章。
“向胜利迈进”,本·肖意识到它说得没错,任何人在沮丧、绝望的时候都应当听听这个频道,这是人们为了让另一些人心甘情愿上战场送死而创造的群体智慧结晶,它们能够鼓舞人心,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能使人充满决心地去面对一切法西斯和共产党的炮火洗礼。
“彻底的胜利”,这又是一个过去常常听见的词,在每一场战役开始之前,他们都会这么说。偶尔他们也会打胜仗,但结果总是会死很多人,他面无表情嚼着卡拉威麦片想。卡拉威就是总在纽约时报上打广告的麦片品牌,他们那时候整个营地天天看同一份报纸,每个人都要摸摸这宝贝,广告又比新闻有意思多了。尽管退役回国后他发现这个公司并不像他们自己宣称的那样,是“赢得了全面胜利”、“攻占超市全部有利地形”、“一盒等于一顿豪华火鸡大餐”的麦片之王。
它只是干瘪的糙麦片,稍微有点尊严的马都不会吃,并且只在廉价超市的角落有售,上面贴着红色大号特价标签:直降80%。但本·肖只买这个,大多数战后互助会的兄弟们都吃这个。詹姆斯大兵说:“我们都吃,这就是它胜利的关键点。”
他停顿一下,猛吼道:“希望它勇往直前,向前冲锋,直到消灭前面的一切敌人。“
他曾在太平洋战场为国杀敌,现在帮助他熟悉的卡拉威麦片、芝宝打火机、亨氏口粮取得辉煌胜利,成为了他神圣职责的一种投影。它们的排名在美国邮报的经济版面节节攀升,“更多的兄弟,更高的名次”,他每天要确认两遍它们在报纸上的排名,期望某一天能问鼎宝座。
他把所有的退伍津贴花个精光,再没有钱买报纸,幸好那时候“大个儿猫”提供十三种不同的报纸,后来逐渐提升到三十多种,他们会把大幅的广告页折在显眼的位置,让大兵们一眼看得到。
“大个儿猫”开在东首街,是唯一一家允许参与者不带拳套的地下拳击场,每日晚间十点开放到次日清晨,“死伤自负,不允许报警”的标语贴在擂台上方。詹姆斯是它的常客,他块头巨大,坐下能占两个卡位,在他身边一米八七的本·肖像个不足月的小鸡仔。“大个儿猫”暂停营业的时候,詹姆斯就以退伍军人战后互助会为家,他无亲无故,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对战友总是很亲切,但老虎艾伦除外。詹姆斯独来独往,既不招惹谁,也没有谁愿意招惹他。但艾伦是固守地盘的猛兽。
老虎艾伦在“刀尖”担任酒保,他高瘦,黑色短寸头,眼白多得看不到瞳孔,左额有一块蛛网状赤色瘢痕,颧骨高耸,方下巴。
艾伦的隶属部队没人知道,但这不妨碍他是互助会的一员,他专为不满管理局安置的退伍军人提供临时工作,保证活儿轻松,待遇丰厚,并且能让他们发挥自己的特长——甚至不用进行岗位培训——考虑到这帮大兵擅长什么,这可不是一个容易做到的承诺。
艾伦为本·肖开出了很不错的条件,但詹姆斯说得更得他心:“选警察,兄弟,当然选警察。工资社保,合法持枪,简直和我们过去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在他辛苦应付了四年鸡毛大学,终于拿到那本社会通行证之后,本·肖暂时不想让自己陷进烂泥地。尽管眼下他住在废楼里,吃两毛五一包的麦片粥,有轻微的应激反应,他不肯承认更多。
因为战争后遗症要么归类于精神疾病,要么被归类于歇斯底里,一旦确诊就很难再融入生活本身。前段时间有个倒霉鬼将民航线飞机的轰鸣声误认为敌军来袭,从十七楼往下跳,然后摔成了一滩肉泥,嵌入了道路缝隙里,清洁工用高压枪洗了六遍都没洗掉那股血腥味儿。管理局被迫在大门贴出告示,要求所有领取补贴的退伍军人应在规定期限内与医疗后勤联系。
没人和钱过不去,意外再没发生过,现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刮出碗里最后一点麦片粥,强忍舔干净碗的冲动,把空碗扔进水池。他打开水龙头,想把碗泡上,顺便沾点水捋捋头发好显得精神点儿,但龙头没有出水。
水管空洞地尖啸,滴不出一丁点水,这徒劳的呜呜声一瞬间让他心跳过速。他这才想起昨天楼下贴着一张通知,也许就是停水通知。如非必要他压根不想看到任何拼字,他一度认为自己可能会因为该死的文化课延毕,或者认真想想——看看他的垃圾成绩单——更大的可能是会被学校开除,这样就更糟糕,他再也没有机会能重来了。
但没关系,潮流已经逆转,他会向胜利迈进,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报到日也是一样,他将勇往直前,永不停止冲锋,直到杀光敌人,占领高地。
本·肖套上旧货店刚淘来的夹克,袖口和衣襟上已经磨出了毛边儿。一切都很好,没问题,他能坚持到下个月的发薪日。
他咔哒一声上了锁,手抄在裤袋里向外走,哼着熟悉的曲调。歌词在他脑子里回响:“老兵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
“他们永不死。”
“只是归隐了。”
先打个卡 [家里的狗掉的毛装了一箩筐给仓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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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
接近乌黑的灰色,色泽亮丽,质感柔顺,只是看一眼就能勾起人抚摸欲望的毛。
从桌角到柜台,墙缝到天窗玻璃,厨房的锅碗,库房存放储备道具的箱子,布尔兹的剑鞘和米斯法杖犀角和苹果木的连接处。充分发挥其细小优势完美诠释无孔不入的——毛。
“嗯……嘛,差不多也是换季的时候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工会长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深沉道。“兽人也很辛苦呢。嗯。”
瑞文德杵在对面,掩面不语。
“哎呀不过放心,既然进了这个公会,你的烦恼就是公会的烦恼,我们一定会全心全意帮你度过这个难关的!”克洛洛义不容辞地起身,慷慨激昂,握紧拳头重重击打在布尔兹胸口上。
“……唔噢??!”布尔兹一声惨嚎,“这种场合应该锤自己才对吧?!”
“我们来大扫除吧!”克洛洛完全无视了布尔兹的抗议,自顾自地打了个响指。“你看我们工会成立也没多久不是吗?比起探险战斗中的磨合,这种在生活中彼此帮助加深羁绊的事件,不!正!是!所谓工会的开始吗!”
“……如果你能收起你恶意快要满溢出来的贼笑,这话或许听起来能顺耳很多。”
“师兄有在这挑刺的功夫不如去叫叫睡美人殿下和那个科学怪人,艾森~你要是敢从窗口迈出一只脚的话——好啦好啦,大家都活动起来!”
瑞文德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感动。工会长虽说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靠谱,然而动员大家帮忙解决问题的同时,还小心地避开了让他难堪的场面炒热了气氛,确实是一位关心同伴的好会长——
他是这么想的。
“啊,顺便说一句扫除过程中收集的毛要保存起来哦,结束之后大家要各自用收集到的毛做一件作品出来,来进行礼物交换的活动~哟!”
……???
瑞文德在打扫走廊。
能够迅速调整过来适应环境的强大心态是他的优点,大概。
走廊的地上墙上房梁上木板缝隙里,到处都是那些黑灰色的毛发,是工会的“重灾区”之一。瑞文德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今年的换毛如此厉害,最大的可能大概是在这个耍宝的公会里操劳过度。照着这势头脱毛下去搞不好要有谢顶的风险,想想自个还正值青年,真要顶个地中海回去岂不狗生都要完蛋。
他压低身子,一声闷喝,挥舞着扫帚从走廊一头疾驰到另一头,像在万军中披荆斩棘取敌首级的剑客。娴熟的剑术被充分运用在扫帚上,卷起的凛凛剑风……扫帚风精妙地卷起走廊上散落的狗毛,向前推动却不会吹散它们。哪怕王宫里资历最老的女仆见了也要自叹弗如的家政技能和干劲——大抵来源于尽可能快并且多的收集处理掉自己的毛免得被同伴们拿来搞事的危机感和对谢顶的恐惧。
很快瑞文德旋风就席卷完了整条走廊,他靠在扫帚上满意地擦了擦额头。这个动作当然毫无意义,毕竟犬类兽人的他并没有汗腺。然而在公共场合伸出舌头也很不礼貌,长久以来便姑且以这样的行为进行暗示,心静自然凉。
然而他显然是忘了自己身为罪魁祸首的立场。
所以直到他准备收工才回头看到扫除过程中又掉了一地的毛。
就很气。根本不能心静。
正好路过的艾森抱着一箱子狗毛,看了看瑞文德扫帚下积攒的毛团和走廊一如既往的狼藉,机灵的半身人很快理解了现状并拍了拍瑞文德的腰——毕竟他够不到肩膀。“不如我和你换换,你去道具库吧,封闭空间,好打扫。”
人间自有真情在。瑞文德热泪盈眶。
于是感动得摇起了尾巴的他把身边扫好的那团毛球重新拍散飞向每个角落。
“……啊,没事没事,总之走廊交给我吧。”
“我不想再踏进道具库一步了。”
第二句没让瑞文德听见。
暂时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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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夺心魔么?”
帕斯提帕克,队伍中的两个半身人之一,被称为“灭团的帕克”的某个扫把星,在一个天气晴好阳光温暖的半下午,这样问布尔兹。
“知道啊,据说那是种冷冰冰像橡皮一样的生物,嗜食脑浆,特别凶残。”弓手剥了个橘子,正一瓣一瓣地往米斯拉嘴里塞,这个姑娘从刚才开始就撑着眼皮表示想吃点水果,可是每次她想要站起来都会顺着法杖滑到地上,还是脸先着地。布尔兹看不下去,便拿了个橘子过来喂她吃。
虽然动作有点暧昧,不过在这方面缺根筋的两人都没在意什么。
“不不不,我是指那玩意的脸。”帕克搓着手,两眼闪闪发亮,“它脸上不是像是趴着个章鱼么?那东西能做成超大的章鱼烧吧?”
布尔兹手抖了一下,一瓣橘子没塞进米斯拉嘴里,倒是摁在了她鼻子上。
“……你要吃那个臭烘烘冷冰冰的东西?”弓手感觉自己的眼角正在抽搐。
“你看,章鱼做熟之前也是冷冰冰还带着腥气,夺心魔也差不多啊。”帕克咂着嘴,“而且夺心魔脸上的章鱼比平时从海里捞上来的章鱼大多了,味道应该会有些微妙的差别,想想真是有点想尝试。”
“所以说那东西绝对是不能吃的!”布尔兹把剩下两三瓣橘子直接塞进了米斯拉嘴里,精灵姑娘被他这一下呛得一阵咳嗽,“说到底那玩意根本就跟章鱼不一个种类,你到底在想什么?”
“能吃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帕克咧嘴一笑。
“反正你这样子也捉不到夺心魔,等你试到夺心魔的味道的时候估计我都变成大叔了。”弓手打了个呵欠。
阳光这么好,他也有些想睡了。
再一次进入地下城,是克洛洛从不知哪里接到的委托,前往迷宫中寻找某种药材还是什么东西。不过负责这个的是学了杂七杂八一堆东西的克洛洛,而布尔兹自己则是个兢兢业业的打手。
一般而言地下一到四层都是相当安全的地方,一般而言。
而现在灭团的帕克在这里,阿卡迪亚的冒险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回事。这家伙会用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方式给队伍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比如招惹那些麻烦的食人藤,或者伸手去拔曼德拉草,再或者跑去魔物的老窝里寻找那些并不存在的宝物。如果不是瑞文德后来把他给捆起来死死夹在了腋窝里,大概在阿卡迪亚灭团之前他就先把自己给灭了。
“你最好别死,不然我可不能保证把你完完整整的复活。”克洛洛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帕克大笑,而瑞文德似乎因为最近是换毛季节而心情暴躁,弓手清晰地听见他嘟嘟囔囔的骂人话里还夹杂着半身人骨骼的爆响。
“克洛洛啊,我觉得如果你让瑞文德再那么夹下去,他在被魔物弄死之前,就要被瑞文德弄死了。”布尔兹瞟了一眼正在挣扎的帕克,那家伙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看着好不可怜。
“没事,大不了我复活他。”克洛洛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合着他怎么样都要扑街啊?!”
数天过去,队伍一路从一层下到了三层,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问题,只不过克洛洛的护发精似乎被米斯拉不小心在梦中吃掉了。
事情的起始是在某一天早上,遇水便要洗头的精灵三人组早早起来,打算趁队伍出发之前将三头长发整理干净,以免在后面的冒险中出现打结之类的问题。然而用肥皂洗过头发之后,一向奸商一样笑嘻嘻的克洛洛忽然尖叫起来,连被布尔兹洗了头发都没有发觉睡得仿佛冬眠的米斯拉都被他给吓醒了。
“师兄!”僧侣瞬间窜到弓手面前,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是不是你偷用了我的护发精!!”
“谁要用你那护发精啊?”布尔兹一头雾水,“我从来都没用过那玩意!”
“什么,他居然偷吃护发素?”米斯拉揉着眼睛,似乎随时都会睡过去。
布尔兹一阵无力:“谁会吃那玩意啊?而且那东西根本就不是吃的啊!”
“在这个地下城里,每天早起洗头发的只有我、米斯和师兄三个人。”克洛洛脸上仿佛要落下什么阴影,“既然不是师兄拿的,那一定……”
一阵尴尬的沉默。
布尔兹咳嗽了一声:“你,你就当是我拿的吧。”
克洛洛也咳嗽了一声:“米斯用就用吧,算了。”
米斯拉缓慢地歪过头去:“难道说我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吃掉了?”
“啊?”两个男性目瞪口呆。
“早晨起来的时候啊,吃了感觉很奇怪的东西……”米斯拉把头歪到了另一边,布尔兹帮她编了一半的辫子全散了,“装在……瓶子里的。”
“……还真是你吃的啊!?”
“因为闻起来很好吃啊。”米斯拉打着呵欠。
布尔兹僵硬地转头:“克洛洛,你用什么做的护发素啊。”
克洛洛的表情仿佛要哭出来:“动物油脂……”
弓手又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还给我……”
“米斯今天要加强锻炼,脂肪摄入过量了。”布尔兹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头发怎么办……”克洛洛攥着毛巾瑟瑟发抖。
“那个……可以用……植物油……吧。”米斯拉缩成一团看着克洛洛,“你看迷宫里那么多食人花,肯定会有植物油的……”
“那东西是炒菜用的!”克洛洛啃着手绢。
“动物油不也是嘛……”米斯拉打了个巨大的呵欠,“而且食人花的油脂可是动植物结合油……”
“我的护发精只是主材料是动物油!!”克洛洛声音里带着哭腔,“还要提炼呢?还要放置呢?”
“诶,是吗?”米斯拉罕见地瞪大了眼睛,“怪不得那么好吃。”
“那是我辛辛苦苦用香兽脂和各种名贵药物熬制的护发精!”僧侣转头捧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瓶子对着弓手咆哮,“师兄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布尔兹几乎要崩溃:“都说了多少遍了,这事情跟我没关系……说回来正主都承认是她在梦里吃掉了,而且你的瓶子也那么放在她枕头旁边,为什么你还是抓着我不放啊?”
“那也是你的错啊!”克洛洛两眼饱含泪水,“因为负责照看米斯拉的是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负责照看她了?”
“到现在为止一直照看她的不是你吗!”
优等生拉·布尔兹·马内亚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最后这件事情在一群人的大力安抚之下总算是结束了,队伍开始在完成委托的同时帮克洛洛收集食人花油脂,而米斯拉开始研究怎么做出优质的护发精,虽然总是会在开始之前就进入梦乡。只有布尔兹被他眼泪汪汪的师弟给揪着头发狠狠威胁了一番——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米斯拉吃掉了克洛洛的护发精,到头来被威胁殴打的居然是他。
“那是因为我对女孩子很温柔啊。”事后克洛洛这么说。
“你对女孩子温柔难道就是你殴打我的理由?”弓手表示匪夷所思。
总之这件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克洛洛在伤心一阵之后也不再纠结于护发精的事情,倒是帕克时不时总会念叨起来夺心魔的事情。
“帕斯提帕克,为什么同为半身人,你就不能像艾森那样老实一会?”饶是好脾气的弓手也忍不住想要打这个灭团的帕克一顿。
“没办法啊,难道你对夺心魔的味道不好奇么?”帕克一脸无辜地摊手。
“所以你为什么对夺心魔的触须那么好奇?”
“因为和章鱼很像啊?”
“就算和章鱼很像它也不是章鱼啊哥们,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东西?”
“……我也好奇。”米斯拉迷迷糊糊地凑了过来。
“……你凑个什么热闹!”
“说不定那东西挺好吃呢?”帕克啃着手指。
“不用想了,那东西肯定不好吃,就像僵尸肉肯定不好吃一样。”布尔兹摆手。
“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僵尸肉和夺心魔触须不好吃?”帕克反驳。
“你倒是试试啊?不说僵尸,首先夺心魔你遇都遇不到好么?就算遇到了也应该赶紧跑啊?”弓手开始为半身人的智商担忧了。
“不不,如果现在让我遇到了夺心魔,我一定要想办法去拽点它的触须下来。”
“你可作吧你!”
作为优等生的拉·布尔兹·马内亚哪里都很优秀,只不过他总是记不住自己老妈说的那些“至理名言”,因为那些话基本是她自己编出来的。而应该用到现在的一句是,事情说的太多,就会变成事实。
当天晚上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候,营地明显少了好几个人。
帕克、布尔兹还有罗夏,这三人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哼着小曲的克洛洛、准备晚饭的瑞文德、日常睡癌的米斯拉,还有给瑞文德搭手的艾森。
克洛洛在行李堆里刨着什么东西,这堆行李基本是靠瑞文德和罗夏两个兽人背下来的,只不过现在后者并不在这个地方,平时嘴不停的帕克也不在,营地猛然安静下来竟然令大狗有些不适应。
不过清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瑞文德啊,你知道帕克去哪儿了么?”克洛洛的声音从行李堆里传来。
“这家伙一准是又跑去哪里作死了,别管了。”瑞文德整理着干粮口袋,“不过罗夏呢?”
“哦,我派他去捡柴禾了。”克洛洛坐在一堆行李上晃着脚。
“不是说让米斯去捡柴作为她吃了你护发精的道歉么?”瑞文德挠了挠头,又是几撮毛从他身上落了下来。
“没办法啊,她走了两步就睡成这个样子了,只好让师兄把她给抱回来了。”克洛洛用下巴指了指正抱着自己的法杖蜷在地上睡觉的精灵法师。
“那布尔兹呢?”瑞文德一脸绝望。
“他?找帕克去了。”
“他去找帕克做什么?”瑞文德满头问号。
“怕他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呗。”
“这家伙是老妈子么……”
另一边,消失的三人现在正面对着一场很大的麻烦。
“不愧是灭团的帕克,真有你的啊……”
布尔兹觉得自己的眼角又开始抽搐。
他现在藏在迷宫里某个刚刚能容下他自己的缝隙里,帕克挤在他脚边,而罗夏由于自己的身材问题,只好努力地逃跑了。
弓手打赌这是他来到黄金岛之后见过的跑的最快的人。
“你前两天说的什么来着?”罪魁祸首似乎还有些得意,“等你变成大叔我才能尝到夺心魔的味道?”
“闭嘴,你再给我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丢出去用你的脑浆子喂夺心魔。”布尔兹用镶着钢铠的鞋尖踹了半身人的肚子一脚,然后满意地听着这家伙在狭缝中发出痛彻心扉又不得不压低声音的惨叫。
他离开营地来找帕克时候其实是抱着把这家伙的尸体捡回去的想法的,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便看见了飞奔而来的一颗扫把星,刚开始布尔兹没反应过来,而是在思考为什么帕克摆动着他那两条小短腿能跑得这么快,然后从不远处的墙角就转出了一个粘糊糊冷冰冰的生物,脸上的触须朝着他们两个的方向摆动,接着迅速地朝他们滑了过来。
夺心魔。
天知道地下三层怎么会有这种可以被标记为灾害单位的东西,现在显然也不是思考它是如何跑到三层来或者是抱怨管理者对这里的介绍并不完全的时候。
现在所需要的就是,跑,跑得越快越好。
帕克一马当先地从他旁边掠过,弓手撒腿跟上,路上他们遇到了背着一大捆柴禾的罗夏,这个兽人还在一脸懵逼地跟他们打招呼,布尔兹来不及解释就拽着他的胳膊一路往营地方向跑去。
虽然对面只有一头夺心魔,凭借他们三人是肯定无法战胜这种强得过分的魔物的;但如果他们回到营地,己方还有一个法师一个僧侣和一名重甲战士,应该还是有胜利的概率的,而且这个数字不会太小。
可是这玩意儿实在跑得太快了。
在逃亡的过程中有好几次这一行三人眼看就要被它追上,都是左拐右拐才甩掉它,这次也是在它能够“看到”他们之前,布尔兹就躲进了这个狭缝里。
可是这东西却没追着一路狂奔的罗夏跑掉,而是留在了他们附近,左转转右嗅嗅,这一个精灵一个半身人在墙缝里还能清晰地听见这家伙在地上滑行的声音。
听着就觉得恶心,精灵这么想。
其实他进到这里面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最糟糕的状态了。这个地方过于狭窄,他那一米有余的长弓根本无法从背后摘下来,更别提开弓射箭将那家伙钉死在墙上的事了。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在这里,帕克的那些不知做什么的小东西似乎会比他的弓箭更加有用。
“你的火药包还带着么?”布尔兹小声问帕克。
“带着是带着,怎么了?”帕克还在吸凉气,看起来那一脚踹得他不轻,还好这个家伙在他无尽的作死之旅中已经把自己的抗击打能力练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炸了那玩意,晚上吃章鱼烧。”精灵咧嘴笑了。
肉已经快烤熟了。
瑞文德非常明智地远离了火堆,他脱落的毛发在这里也能引起一场火灾。艾森在火上转动着大块的火腿,旁边还放着些有点发干的面包,虽然这些东西吃到嘴里不会太美味,好歹是能够让他们活蹦乱跳地走出迷宫的保险,所以谁也不会对饭食有什么抱怨。
米斯拉除外,她从来都是在半睡半醒之间进食,大概一直都是食不甘味的状态。
“这几个人怎么还没回来?”瑞文德盯着冒油的火腿,“如果罗夏再不回来,今晚咱们就没有火堆了。”
“等他回来我肯定收拾他。”克洛洛躺在行李堆中间,不知在看什么。
“啊,罗夏好像回来了。”艾森的目光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看着迷宫走廊的尽头。
克洛洛和瑞文德根本不用转头,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和风的声音,几乎是在他们回过头去的同时,一头大型犬类生物就向着他们猛撞而来。
“夺,夺心魔!”罗夏脸上一片惨白。
“夺心魔?”显然几人都不知道罗夏所指的是什么东西。
“夺心魔!”罗夏点头如捣蒜。
“布尔兹和帕克呢?”瑞文德皱着眉头打量他狼狈不堪的同族,“还有,柴禾呢?”
“他们和夺心魔在一起。”罗夏累得不轻,躺倒便开始大喘粗气。
“啊?”瑞文德目瞪口呆。
(这里省略一千字打斗和逃脱过程,脖子要断了,有空再写)
“所以你是想说,夺心魔请他们喝了下午茶,还送了他们两条触须么?”克洛洛还在开罗夏的玩笑。
罗夏翻翻眼皮,没理这个嘴里从来没有正经话的克洛洛。
丸子在石板上滋滋作响,面包糠和鸟妖蛋的香味已经在营地里浓浓地飘散开了。
好事之后总有坏事,然而坏事也会变成好消息,这句话也是布尔兹曾经从他老妈的嘴里听过的。
而现在,最好的消息是,今晚吃章鱼烧。
附录:夺心魔脸烧 食谱
主料
夺心魔触须 2根
水 1公升
哈耳庇厄的蛋 两只
面包糠 500g
萝卜 2个
前一天做蛤蜊汤剩下的矿盐 少许
辅料
本来是用来做护发精的食人花油脂 少许
帕克带来的晒干的鱼片 少许
米斯不知什么时候带来的调味酱 酌情
前一天做蛤蜊汤以后留下的汤粉 酌情
步骤
1.将夺心魔触须和萝卜洗净切碎,备用;
2.哈耳庇厄蛋液打泡,与面包糠和盐混匀备用
3.将萝卜丁掺入混合了面包糠的蛋液中;
4.在石头上凿出16个半球状的坑,生火预热,刷上适量食人花油脂;
5.预热完成后,倒入混合均匀的蛋液;
6.蛋液表面成形之前,放入适量夺心魔触须丁;
7.一面熟了,用布尔兹的箭头翻过去煎另一面,记得再涂一层油脂;
8.两面煎熟之后,起锅,挤上适量米斯的调味酱,撒上适量汤粉。
10.完成!
1.
“我将它称为魔法,它是世界最真实的样子。”
昏昏然的黑暗,视野间还闪烁着老电视信号不稳时细密的雪花。门萨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浑沌中站了多久,他猜他是在梦里,也可能他并没有来得及想到这一点——四肢皆被束缚着将他的身体悬空固定,他尝试了挣扎;但除了周身一穷二白的寒冷,门萨感受不到其他。
然后他听到细微的风声,倏地一下,像是他曾接受来自一个谁的亲吻那样,短暂却明亮……但门萨也记不得给予他吻的人是谁。紧随着风而来的是一个清脆的声响,什么东西落在离他的身体很近的地方;眼前出现了几点模糊的白,在远处缓慢舞蹈。
直到被固定的身体随着身后支撑物的牵引开始旋转,落在肢体周遭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门萨才意识到他听到的耳语是什么意思。因为重心倾斜而隐隐发热的双眼勉强看清那两朵跃动的白是一双白手套,还有立在指节间明晃晃的刀刃;那手一朝上,门萨的肩头咔哒一下;那手一向下,他的左脚边又是一声脆响。
——他被当作了人偶,捆缚在转盘上。只能祈求魔术师的刀长了脑子,不会傻兮兮地扎到他身上。
“知道吗,它会将你的心一分为二。”
不我不知道,而且最好别这样。即使在瘆人的黑暗中被随意摆布,门萨还是保持着理智到令人发指的心态,无奈地对自己的处境表达了抗拒。唯一可视的两只白手套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隐约能够捕捉到刃光飞舞而来利落的直线轨迹。这不科学,门萨又对着空气无声地提出异议;魔术师应该站得越远越好,这样才能给观众展现飞刀技术——
他还没来得及在心中编辑好他的论点一二三和综上所述,那双不按常理出牌越靠越近的手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身体还是被禁锢着,重心依然倾斜;呼吸间还是无孔不入的寒意,但脸颊两侧浅浅的热源让门萨没有被黑暗和刀刃恐吓到的心跳,打了个趔趄。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叫魔法。
手的主人摸索了一阵,包裹在漆皮手套里圆润的指尖从门萨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拂过,那前一秒还因为持着刀子而叫人忧虑的指节,温柔得像杨柳在三月初新抽的嫩桠。
当魔术师的吻从他发冷的鼻梁滑到嘴角,门萨有些没来由地想,这个人一定有着比熟麦子的颜色还要温暖的头发。
2.
当光线不再刺眼得吓人,日头也开始西斜的下午四点五十一分,罗可拎着他的西装外套出了门。
阳光恰恰好停在白色的帽檐边儿上,戴不戴似乎没有太大帮助还凭空闷热了几分——但没关系,他想;罗氏格调当然美观第一,实不实用倒很其次了。
他压根没有考虑到在大太阳下戴个白帽子所制造的反光让周遭行人有多难堪。
好在步行的距离不过是两个街区,罗可的目的地是今晚会举办个小派对的私人公寓。左转朝着黑顶红砖梁上有小天使的屋子走,前行时记得会路过许多洋甘菊,在被熏头疼之前面朝咖啡店的橱窗右转;他在心里默写朋友之前规划好的路线,还没到说好的咖啡店已经顺手掳走了好几朵无辜的小花。
纵使放浪到欺负公物,站在公寓缓缓上升的电梯里的罗可也坚持着他的美学,没有摘下几乎把脑袋闷出细汗的帽子。一声叮咚后金属门向两侧打开,他的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自流线型帽檐下兴奋上扬的目光——
而后撞进了一双翡翠色的眸子里。
他和穿黑衬衫的男人擦肩而过。左手食指微微抬起的第二个关节在陌生的手背上一掠而过,陌生的黑框眼镜随着主人的步伐闪过转瞬即逝的浮光,他甚至来不及挪一下眼球瞥一眼那陌生的黑发被行走的气流所带起微不可察的优美拂动,两人就自近在咫尺的距离间经过。
站在静谧的走廊中听着身后电梯门闭合时又一声叮咚,罗可停下了本该朝友人房间迈出的步子。就像许多歌儿里唱的,那只是个一眨眼的瞬间,短暂得都来不及反应出一句嗨,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从他别着洋甘菊的胸口,撕开他自诩华丽至极的白西装,闯进了心房。
就像魔法一样。
他还伫立在铺着印花地毯的走廊,左边的挂画右侧的圣母像都是金碧辉煌;但罗可感觉自己正在一汪深潭里沉没,潭水是他一秒前有幸邂逅的眼眸中,世界上最纯粹的玉的颜色,虽然他觉得这说不定只是大脑被那该死的帽子闷糊涂了——
他转过身,摁了电梯朝下的按钮。
3.
上唇与上唇相贴时皱褶的摩擦,下唇和下唇相接如同风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悠扬——事情到底怎么变成了这样,门萨完全搞不明白。
他的手扶着男人的腰身;是男人的身体,他很确信,掌纹所经的结实筋肉传来阳刚而剧烈的心跳。与此同时男人的手已经从他紧绷的后背侵略到起伏的胸口,像是拨弦的吟游诗人,将两人原本服帖的衣服拉扯出无比暧昧的声响。
门萨弄不懂自己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清晰逻辑此刻都去了哪里,他在另一个雄性延绵不绝的抚摸下温顺得一言不发。男人的触摸裹藏势不可挡的情欲,从他一阵阵收缩的下腹到因急促呼吸而哽咽的喘息,卷席而来想要更多欢愉的渴求。门萨能感觉到男人明显的讨好,那个锲而不舍挤过来的膝盖,一边解衣扣一边打抖的指尖,以及抵在自己腿根上无法忽视的……先生,麻烦把你的那什么收收好啊。
但比起赤裸肢体交叠所带起的热烈情愫,他在心底的抗议简直就像段哑剧;门萨感觉到自己被朝后摁在一片柔软上,亲吻接踵而至从他瘦削的颈窝缱绻到微微凸起的髋骨。上帝啊,在已经灼烧成浆糊的脑海里他喊出了平日鲜少出口的叹息——为何我的心跳得这么快,快得让我恐惧,生怕它破碎成了两半?
男人在他身上律动,贪心地索求他再重一些,再激烈一点,同时源源不断地将炙热的甜蜜馈赠回来。门萨侧过汗涔涔的脸,他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像是化开晴空的闪电,耳畔隐约有滚雷沸腾的闷响;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涌动着一个巨大的风眼,扫荡而过所有一板一眼锱铢必较的谨慎心思,只想将那个耸着肩伏在他身上,咬着嘴唇一边叹一边笑的男人吞没。
他伸出手,颤抖着攀到男人后背隆起的蝴蝶骨上。他动得太快了,门萨有些害羞地想;手心一双月牙形的骨头随着男人每一次腰肢的摇摆上下翕动,简直像下一秒就要破出一双翅膀……不,不,请你别离开。他被自己没来由的臆想吓了一跳,双手不由自主地摁住男人的肩胛;突如其来的压力迫使男人的身子朝下一沉,发出一声绵长的惊叫。
我大概被施了魔法,否则绝不会这么幼稚得像小娃娃一样。门萨有些懊恼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去瞧被他弄得叫出了声的人。男人也在这时垂下前额,一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滚烫液体,温柔地落在他的脸颊。
4.
睁开眼时,门萨的视线里首先跳进来罗可安静的目光。
他在那抹活波的紫罗兰色里弯了弯眼角,“你也醒了。”
罗可毫不掩饰地露出大大的微笑,手已经探到门萨的鬓角去撩拨他的碎发。“做了个梦,刚醒呢。”
“梦见什么了?”
“呃……”罗可觉得他总不能说我梦到你了还不敢在梦里叫住你,灵机一动眨眨眼用无比虔诚的笑容反问回去:“你肯定也做梦了吧,我睡着的时候感觉你老动来动去的。”
是啊,好些梦呢,乱七八糟的。门萨垂下眼睑点了点头;他突然记起在梦境的开头,那个谜一样的声音:“我将它称为魔法,它是世界最真实的样子。”
他把手臂绕过去,用指腹摩挲怀里人微微凸起的,月牙形的蝴蝶骨。你相信魔法吗?他突然很想问问罗可——但这个问题真是比妄想恋人一天只吃三顿还要幼稚;于是他保持了沉默,安静地抚摸那块他在梦中唯恐长出翅膀的骨头。
罗可在柔软的爱抚中配合地哼了几声。晨曦将至的黎明,一切都是万籁俱寂。就在他被摸得又要迷迷糊糊睡过去时,他调皮的第六感朦胧间捕捉到年轻的爱人心中呢喃着的疑问。
他像在门萨的梦里愈行愈近的魔术师那样抬起头,直直盯着和他自己的梦里一摸一样的,翡翠般独一无二的眼眸;他听到了从那条种着洋甘菊的街呼啸而至悠长而甜美的回响——
“你就是我的魔法,你说我信不信呀?”
“And if you were to ask me,
After all that we've been through,
Still believe in magic?
Oh yes I do.
Yes I do.
Of course I do.”
Fin.
(附注:结尾英文台词出自coldplay的歌曲《magic》。送给龙王大人,第一次合作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希望日后能够产出更好的故事^_^)
从沙洲蜿蜒而来的高速公路,
凉而黝黑的风吹起了我的头发;
大麻甜蜜的幽香——
大麻闻起来可不见得香。门萨关上了收音机,沙哑的男音在夜色中戛然而止。他将车子熄火在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马棚边,打开车门迎接平原的夜晚无孔不入的寒风。面前低矮的旧屋,挺着大肚子四平八稳地坐落在内布拉斯加西部广袤的草原上。它敞着红漆剥落的木门,模糊了字迹的招牌吊着一个角儿在荒凉的夏夜中昏昏欲睡,一点儿也看不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什么热情。
门萨早对这地方一如既往的懒散习以为常。他穿过大门,裹着细沙的鞋底在吱呀的木地板上落下清脆的节拍。凌晨四点早已不是赌客聚集的时间,一张又一张牌桌扬着都上了年纪的老脸安静地站在大厅里。没有遇见他熟悉的人声鼎沸,但门萨觉得很满意;独自驱车穿过这片寂寞的荒原,他既不是来找乐子,也不是为了消愁。
四号桌是老板侄子在坐镇,小伙子那时候还老是紧张,所以只敢接接熟客;三号桌属于小雀斑,她偶尔还出现在二楼的吧台;二号桌呢,啊,是我们的“末日”小姐,在她手下可别想耍花样。最后,一号桌,有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家伙,总能叫你输得心甘情愿……
他仍站在那里,同两年前的模样一般无二,即使是空无一人的寂静也没有将他的华丽掩盖分毫。门萨保持着他前进的步伐,天知道他真是尽了最大努力让落下的每一脚听起来平稳如常;幽绿的瞳孔收紧了圆润的轮廓,迫不及待地要将面前低着头擦拭镀金袖扣的人在脑子里印得再深一点。
在头顶汽灯暖橘色的光线里罗可侧过了脸,一瞬间他纤长的眼角张大了几寸。我的天哪,门萨的心里叹出一声愉快的苦笑;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瑕疵,这幅面容还是像太阳一样——他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一跃而起的罗可,还被他莽撞的力度震地朝后晃了一下。
兴奋至极的始作俑者根本没有丝毫礼节概念,下巴已经从门萨的肩胛胡乱磨蹭到了锁骨,扬起一股熟悉的威士忌淡香。门萨迟疑了两秒,环住怀中男人简直恨不得长出尾巴来摇晃的腰窝,听着肩头传来咯咯的笑。
“哎呀呀……我还在想,还要等多久才会吃到花生味的棒棒糖?”
“……内布拉斯加西部属大平原区。除河谷地带、中南部以及锅柄地区大多是平地外,其余大部分地区是略有起伏的草原。中北部和西北部的砂岩丘陵地带无树林,仅有杂草覆盖……”
这就是故事发生发展的地方,一个热的时候不怎么热,冷得时候老烟枪都不乐意拿出烟斗的地方。穿过没有树荫没有青草的荒原,会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屋子悠哉悠哉坐在公路旁,木头外墙和黄沙无二的颜色一看就是副心宽体胖的模样。然而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在荒野中打瞌睡的老房子,是内布拉斯加最大的私人赌场。
“舅,舅舅,四号桌加,加筹码……”涨红着耳廓的年轻男人在一片喧哗中试图引起老板的注意,围着他的牌桌聚集的老牛仔们抽着雪茄,也不着急催他。
“今天输了的人,可要去二楼点一杯金汤力哦。”亚麻色卷发的小个子姑娘盘腿坐在凳子上,鼻梁两侧的雀斑都生得是快乐的样子。
“发牌,现在开始下注。”明明是个美人儿却有一副气势汹汹的剑眉,冷言开口时一枚骰子从她纤长的指间飞出,不偏不倚打在牌桌另一侧正偷偷从袖子里摸黑牌的客人手背上。
“哎呀呀——头一次来就赌这么大,输了我可要心疼的呀!”唯有在大厅最里边窝着的那张桌子,总是挤满了人,总是发出最热烈的喧哗声。拨开围观的人群,绕过座无虚席的牌桌,罗可就坐在高高的荷官椅上,发出夸张得像咏叹调一样的大小惊呼欢迎着他的拥护者们。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掌托着腮,棒棒糖在口中从左边骨碌到右边,在脸颊上凸起可爱的半圆。直到最后一个赌客也报出了筹码,他将左手摁在桌面上开牌,纸牌整齐地码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同他上扬的嘴角一模一样。
内布拉斯加公馆有这样一个快乐的美男子坐阵,从来就不缺人气;有钱的没钱的小姐姐们络绎不绝,有从傍晚卯到午夜金项链都押上了桌的,也有央求着啤酒肚的老板允许破格赌个一美金,只要能在牌桌旁坐上那么一坐的。
世上没有白来的饭(虽然这是罗可毕生的愿望),自然也有冲着罗可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蛋去闹事儿的,比如眼下这时候;“老板,这个还是放在马棚?哦好的。”刚了结一号桌的骚动,一手握着眼镜一手提着小流氓后衣领的门萨下巴上还挂着一条淡淡的血痕。看热闹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目送着灰衬衣背影踩着有节奏的步子,毫不留情地把不省人事的败将丢出门去。
“哎呀呀……”这是罗可的笑声,像在赞赏公馆打手的好功夫又像是不好意思;说笑了,当然不可能是后者。他当惯了麻烦制造者也并不打算收敛,因为门萨从未让他占地为王的一号牌桌缺了哪怕一个角,他的花生味棒棒糖也从来没有中断供应过。
但后来,罗可的棒棒糖还是变成了最普通的水果糖。
“明天就要走了?”仲夏夜的风依旧有着内布拉斯加特有的凉意,罗可靠着窗沿打量房间里的零零落落的衣服和门萨的地理杂志。这个对一人来说太大对两人来说拥挤的房间,第一次在门萨搬进来后如此满地狼藉。罗可把目光从雨花石边框的挂钟上一路引到他经过再三央求终于能够放在床头摆零食的矮几,他第一次觉得内布拉斯加有点冷得过分了。
门萨叠好最后一件造型古板的衬衫,合上了行李盖子。他站起来朝罗可走过去,和他并排靠着朝屋子里灌风的窗。老旧的木头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响,仿佛一首难听的道别歌,缺失了所有欢快的音调。他稍稍侧过身去,没了镜片加工的视线里是罗可平静的面容;并不清晰,也没有微笑。
罗可也转过脸,而后伸手去抚摸门萨轮廓分明的下颌骨。指尖所经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伤疤,他倾身过去,把嘴唇贴在门萨被夜风扫得发凉的下巴上。
“母亲的病,应该没有大碍。”门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恋人的亲吻间艰难地响起,“我把她照顾好了,就回来。”
“有人打坏了我的桌子怎么办?”
“索要赔偿。”
“有好看的妹妹说要嫁给我怎么办?”
“礼貌婉拒。”
罗可几乎要绷不住笑,他把胳膊绕到门萨的后颈,掌心贴着薄薄的黑发懒洋洋地打转。“那没有人给我去隔壁镇子买花生味的棒棒糖了,怎么办?”
被质问的人愣了一下,万年不变角度的平直眉跳了一下,弯成门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模样。
“在下一根花生味到来之前,要麻烦你用别的味道凑合一下了。”
门萨在第二天的清晨离开了,开着他很是担心会半路抛锚的旧车。从内布拉斯加一路朝东,路过邻镇时他看到糖果店的老板已经在镇子口上架起了他的糖果摊,浮夸的五颜六色在铁灰色的公路旁很是显眼。他把车子停下来,瘦高老板一看到他就招手,告诉他今天也带足了四大罐花生味棒棒糖。
“谢谢您,我只要一根。”忍住了心底对老板强烈的愧疚,门萨用他最后的五美分零钱换来一支糖。车子重新行驶在目无一物的西部公路上,开过稀稀拉拉的农舍,熙熙攘攘的玉米地,开过没有内布拉斯加公馆后,这边土地真正的寂寥。
我果然还是很想他,门萨想。他把手中的烟头灭在收音机下小小的烟灰盒里,拨开在没有了罗可撒着娇的祈求后,他买下的第一颗糖。
“所以,妈妈呢?”罗可坐在公馆地下室废弃的台球桌上,睁着一夜没睡依旧亮晶晶的双眼,朝门萨笑。
“不是什么大病,我把她照顾好之后……”被迫接受甜蜜的审讯的人有些窘迫,“她开始给我张罗姑娘家,实在走不开,就耽搁了。好在父亲没多久就回来了,带着母亲又去什么地方旅行,我这才脱身。”
门萨心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再盯着我了;还有也别笑了,鱼尾纹都要出来了。但横竖罗可也听不到他心中的小九九,那笑容甚至更灿烂了,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揶揄。
“所以呢?就这样来了?空着手?”罗可显然不打算放过叫门萨吃瘪的机会,穷追猛打。“礼物呢?家乡特产呢?纪念品呢?好歹也该有张明信片吧?哦是啊,走了这么久,连个信也不带写的?”
门萨叹了口气,勾着罗可腰的手收回来,直接把咄咄逼人的审讯官摁倒在桌上。他没办法说,因为不忍心让母亲失望,他一直找不到借口离开;因为不敢对罗可许诺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归期,他甚至没有铺开信纸的勇气。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午夜,他想着他的心要何时才能建起铜墙铁壁,不被无用的思念侵扰;但同时,门萨又觉得他隐约是向往这种令人恐惧的坠落感,因为自由落体的终点,说不定就是破破烂烂,其貌不扬,又载歌载舞彻夜欢腾的内布拉斯加公馆;这个住着他毕生所求之人的地方。
罗可也不抗拒,大剌剌躺在硌着后背的台球桌上。微微垂下的淡金色睫毛,将面前在梦中反复过千千万万遍的脸刷上一层浅浅的微光。“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是太想我了,踩着油门过来的……”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深爱的人,有着畏手畏脚的多虑,同时坚如磐石的忠诚。“——但我还是想要礼物,真的。”
这还有没有完了。门萨真觉得他读过的小说里,那些情意绵绵感人至极的重逢场面都是糊弄人的。他听到楼上传来胖老板敦实的脚步声,想必是太阳已经升起,该把门口的招牌修一修,迎接第一批结束打猎前来喝酒的牛仔,高喝内布拉斯加公馆是怎样美妙——
他低下头,从灰衬衫前襟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学着每一次罗可制止他抽烟时的理直气壮,朝笑眯了眼的恋人塞了他一嘴花生甜香。
Fin.
[附注:内布拉斯加是美国中西部Nebraska州,开头歌词翻译自歌曲《加州旅馆》,文章插入的地理描述来自百度百科内布拉斯加州词条。依旧是送给亲爱的龙王,希望食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