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别离的道路#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三森狙的面庞上。
少女的面容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却不知为何梦一样变得模糊不清了,最终只有那双眼睛——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有着清澈淡蓝的眼睛,现在被鲜艳的红色污染,如同摄影镜头的焦点般清晰起来,久久地凝固在那里,在我的面前。
我能够从她的神情中发掘到无可奈何的味道,有些酸涩有些苦闷,以及沉重巨响在我的鼓膜间发出轰鸣时一闪而过的不忍,尝试带入她的立场的话,很容易就被感同身受的悲伤所淹没,几乎要落下泪来——但还没有结束,最终被潘多拉掩埋在盒子底部的并不是希望,而是更加狂乱,由绝望构成的无尽漩涡——那才是盘踞在三森狙的脑海中,指引她向我发动袭击的根源。
言归正传吧,头部受到重击的时候,眼前的世界骤然像被切断了电源一般变得漆黑一片,只留下迸射的金星和故障电视机画面上常见的雪花斑点。最终那些幽灵般时刻跟随着我,仿佛永不停歇的杂声消失了(因为断电了吗?),如同沉入水底——残留下来的只有我紊乱的心跳,以及一瞬间在脑海中炸裂开来的烟花似的巨响。
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嘴型停留在即将喊出声来的一刻却终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三森同学。”我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喊道,明明已经发不出声来了却仍然要喊出来,不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却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眼前的、看着我失去平衡依然没有动作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曾经和我坐在天台上分享午饭的女孩子。
左轮手枪从我放松的手中掉落下来;可可罗先生随着我向后倒去的动作在空中扬起;如同水花般在日照下反射出炫目光彩,划着弧线洒落的薄荷糖失去了罐子的约束就此雨点般地散落在地。最终就连我自己也向下倒去,向后摔落在凹凸不平的坚硬地面上,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某种棱角崎岖的东西重重地撞上了我的头。也许那是石子,也许只是普通的水果糖而已——总而言之,没有预期的苦痛,触地瞬间便已经切断了感知的源头,仅有黯淡的光隐匿在逐渐支离破碎的意识之中。
我早已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有类似的体验了。我感到自己在飞速地下坠,下坠,直至掉进连光芒也能够吞没的意识的终端,与之接触的那一刻连水花都没有迸溅开来。
那么接下来,是回忆重播的时间。
*
将计时的钟表退回到数小时以前,让太阳向着东方滑落,天空褪去晚霞的颜色,蒲公英的小伞从四面八方飘回,重新聚拢成小小绒球的模样,直到我们零落的脚步声寂寥地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中,走在最前面的寒河江秋彦登上最后一阶的那一刻。
忽然,矗立在我们对面的墙壁碎裂了,在空中扬起的尘埃和细小颗粒如同雪片般轻飘飘地四散飞舞。而从重重叠叠的迷雾中率先响起的却是一阵欢快清脆的音乐,在狭长的走廊中横冲直撞,直至留下长长的回响,听起来突兀而又令人心生异样,仿佛看见了做工精美绝伦宛如艺术品的洋娃娃将人从中间切西瓜般一分为二似的,在它后面的是纵使有着再怎样轻盈的修饰也无法掩盖接踵而来的、死一样的寂静。此时此刻我仿佛看见空气如同琴弦般逐渐绷紧,被拉细,变成长长的有实质的银丝几乎垂落地面。而后终于,随着向我们走来的两人的身影变得清晰,就连那纤细的弦也骤然崩断了。
"即使依靠伤害他人,即使如此也要活下去吗?"
碰撞在一起的是希望吗?是绝望吗?是普通的、会受伤也会死掉的人吗?
银光,银光,剧烈的头痛,怎么也止不住。那道光辉在半空中划出一片明亮刺眼的弧线,随之飞扬起来的、曾经属于知见寺弥生的鲜血,刺痛了我的双眼。
寒河江秋彦的发梢因为沾染了血液的缘故呈现比猩红更加暗沉的赤褐,湿答答地勾勒出脸庞的轮廓。在他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了狂热般的神色,不知为何却不感觉害怕、而是感到仿佛要将人淹没的无助与难过。接踵而来的箭矢与他擦肩而过,这时从我的位置看来,刚好捕捉到远处少女新月形的发饰一闪而没——九重明希,我对她的印象仅仅局限于电子手册上冰冷的字体,但真实存在的她现在正向着寒河江秋彦靠近。
此时此刻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没有悬念,显而易见,只有一件。
深呼吸之后我举起枪,毫不犹豫地扳下了切换实弹的开关——音波在这个距离已经失去了它大半的效力。至于经过特殊加工后的实弹会有什么效果,我避免了这些无关紧要的想象,转而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小小的左轮手枪上。
举起来,瞄准,扣下扳机,即使间隔了相当的距离我却丝毫不怀疑它的准确性,就像是2+2=4的等式,只要在左边加上必须的条件,另一边就一定会得到唯一的正解。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并没有看到子弹的轨迹,只有顷刻间血液仿佛被水泵向外挤压般肆意地喷涌而出,如同扭曲了嘴脸嘲笑他人的花朵般艳丽地滴落在地上、汇聚成细细的河流,而少女压低的抽气声即使混杂在各式各样的噪音之中也依稀可以分辨。
这么做我很抱歉,我在心底对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然后我闭上双眼,感受着所有曾被吸入的气流沿着四通八达的渠道充分融入我的血液,就连多余的冰冷、硝烟与甜腥气息也一并溶解在氧气中,被运送到所有的感官里。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不远处的寒河江秋彦无声地对我说了些什么。
“做得好。”
于是我朝他的方向,对于即将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地走过去。
忽然,十分突兀地,在我的鞋底与地面相互碰触前的一瞬,我察觉到寂静无声的世界,与周遭被无形的手拖拽着变得缓慢的一切。在这近乎凝固的时间中,我也终于意识到了前方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于此同时向前迈出的第一步也终于落在了地面上。我看见地板自我踩上的那一点向四周蔓延开漆黑的裂痕,又如同树枝的分叉般延伸出更多的缝隙,就这样如同蜘蛛编织的网一样将我包围在中央。终于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在我的注视下终于奔向四分五裂了——寒河江秋彦的表情也终于凝固在这一刻。
我早已做好了接受命运的准备,无论接下来的事情有多么痛苦多么可怕也要一声不吭地放进嘴里咽下去。不如说是早已不抱期望,所以无论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东西也能泰然处之了。但我从未预料到、甚至没有奢求过的事情仍然发生了。
寒河江秋彦朝着我跌落的位置伸出手,似乎连一瞬间都没有犹豫过。
是看见了什么?是想起了什么?他抓住了向下坠落的我,脱口而出的某个人的名字划破了寂寥的空气,那是个很熟悉的发音却,不是我的名字。
"萤——"
我无时无刻都是个会添乱的人。
他的一只手抓紧了我,另一只手堪堪吊在塌陷空洞的边缘,年久失修的地板噪声在这个时候有些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奏,抓紧我。"他对我说。
于是我扬起头注视着他,对我来说那一瞬间仿佛有着永恒般的久远。因为负重的缘故他露出有些苦闷的表情,但却并没有因此松手,只是更加用力地、仿佛要将它们嵌入手心般握紧了我的手指。从我的角度向上看去他近乎沐浴在明亮的光辉里,却紧紧地抓住了向着黑暗滑落的我。
对不起,我很抱歉,你也很困扰吧。
来不及作出更多的反应了,就在这时自我的上方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于是我和寒河江秋彦两个人一起,像是落入洞穴的爱丽丝一样向着深渊跌落。
在下坠的空隙间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大片色块,如同流水般不停歇地离我远去,不知何时起我感觉到了温暖的触感——它像是潮水般自一点扩展开来,又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一切。
*
剧烈的撞击。
虽然这么说,但晕眩的感觉反而没有预想中的那般强烈,就连思维停顿也只是一闪而过的事情。
在近乎与明亮绝缘的黑暗空间里,所有被一直暗自压抑着的痛觉随着麻木的消失一拥而上,正当我仰面躺在满地的木屑上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并试图让自己跳脱出伤痛的桎梏时,我忽然久违地察觉到正上方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于是我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寒河江秋彦,他浅色的头发即使在这种时候也异常耀眼。
保持着像是拥抱一样的姿势,我们的视线相遇了。我眨了眨眼睛似乎稍微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却只看到他捂住眼睛将头偏向一边,随即黑暗中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
……发生了什么吗?
在我仔细思索着的时候寒河江秋彦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似乎准备把我拉起来,于是我用着稍微有些类似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向我伸出来的修长的、苍白得仿佛半透明的手——就在刚才,也许是几十秒或者几分钟前它曾经拉住了我,也避免了我再度毫无保留地摔落在冰冷的地面,就连那坠落瞬间、不知从何而起的温暖也许同样来自于它——
我抓住了他,但是一阵无法忽略的疼痛也随之穿透我的踝部,沿着我的小腿向上一路蔓延。
走吧。我看着他,试图不出声地对他传递这个信号,但寒河江秋彦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似的,面向我蹲了下来。
"这可真是……"他苦笑着,"虽然不太好意思,但可以让我看下吗?"
剧烈的感情,无法言喻的,想要把胸腔里跳动着的东西全部直截了当地掏出来送给他作为补偿——走吧走吧,从现在开始一刻也不要耽搁了,绝望还在上面呢。没有那么严重,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呀。而我,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了,今后的你也一定会因为一无所获而感到失落的。
一半的我害怕到试图抗拒这样的好意(事实上我也清楚,他对每个人都会这样做),但另一半的我却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渴望着更多的温暖。于是两边的我似乎达成了沉默的共识,呆呆地等待着他完成检查。
把长筒靴重新套回原位,我再度凝视着他,却感到直视太阳般的刺痛——不如说是不习惯于温柔对待的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于是我像是接触了滚烫的火炭一般迅速移开视线,开始寻找下一个新的焦点。这样的沉默气氛一直持续到寒河江秋彦警觉地停滞了动作,转而一把将我抱起来闪到墙壁后面为止。
“秋彦君..”怎么了?我想问他,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向我比出噤声的手势,我感觉自己重新被放在地上。
“有白狼。”他凑近我轻声说,“等我一下,在这里待着,不要动也不要出声。”
不是很困难的要求,我应声点了点头,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一直萦绕在我身边的那种暖洋洋的气氛忽然无影无踪。我茫然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已经失去生机而变得冰冷的石墙,像是决意透过它来看到些什么,从它身后传来的机械故障的火花声与清脆的碎裂声填补了所有的阒寂——最终就连所有的声音也消失殆尽了。
我抓住墙壁棱角分明的边缘,探出头向外看去,看见洁白的绷带滑落地面盘成小小的一团,寒河江秋彦失去了掩盖、暴露着扭曲伤痕的半边脸庞也暴露无遗,我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他不想展露出来的东西,罪恶感油然而生——我因此打定主意想要偏过头去,然而目光却违背本心地、沉默地抗拒着。
那是寒河江秋彦吗?从外表而言没错,但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我感到有点困惑,不仅是由于他异样的笑容和飘扬着淡蓝雪花般冰冷的左眼,还有随着这些而悄然变化的某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将所有的空气抽干之后用冰凉的水来代替,细碎的冰碴融化在近乎凝结的气氛当中——我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寒意,混杂着冬日雪融般的清冷气息。
“抱歉,我的表情很吓人吧,小华节。”
不是吓人,但究竟是什么我也弄不清楚,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明白的机会了——寒河江秋彦对着我无奈地笑了笑,于是那堵无形的冰墙像是被打破了一样,从空隙中透出的明亮光晕,将空气染成红茶般的颜色。但我也不打算解释了,不单单是因为这种感觉我也不甚清楚的缘故,况且对我而言解释与否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再用一次那个比喻吧,只是2+2或者1+3的区别而已。
我摇了摇头,视线集中在寒河江秋彦的手腕上,鲜红色的痕迹正缓慢地从那里渗出来。
“……”
无数种询问的方式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又挨个挨个被我像是戳破气球般否决掉。
“疼吗?”
“疼不疼的..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什么感觉。”
“…骗人。”说不疼也是,习惯也是。天气晴朗时心情会变好,难过的时候会哭泣,受了伤会感觉到疼痛。无论是谁都应该是这样,就算知道哭泣没有用了;受了伤也无所谓了,那么就可以不去哭泣、不因为伤痛而停顿吗?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吗?发生了就是正确的吗?
寒河江秋彦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俯下身再次把我抱了起来——我也试图过表示抗议,但这种微妙的反对情绪在他不由分说的动作下只挣扎了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你添麻烦了。”
“别那么说。”不是冰冷的感觉,而是我所熟悉的轻浮语气,却总会贴心地捕捉到令我困扰的地方然后轻飘飘地掩饰而过。刚刚在坠落中的温度再度隔着外套传递上来,视野有些颠簸,头昏昏沉沉的,恍惚之间我感觉,被抱着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是令人安心的感觉。
“能活着回去的话,想创造多少回忆就能创造多少。”
听到这句话时我愕然地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兔子的斜挎包,镌刻着可可罗的金属铭牌已经褪色了,针脚也早已变得松散,只有被禁锢在其中的回忆仍然有着鲜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无数次无数次在我即将忘记的时候提醒着我。
我看到寒河江秋彦的眼神——在他完好的右眼中跳动着的不同于先前的冰冷或是掩盖般的轻浮,而是迷雾中的灯塔般的光辉。
*
之前的回忆到这里为止已经叙述得足够了。假如继续叙述也不过是补充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已。总而言之,对绝望的捕捉难度远胜于预想之中。当我们四个人终于重新汇合时,留在原地的除了残破的砖瓦以外早已别无他物——两人的身影已经被遥不可及的烟尘淹没了。
“……要去那里看看吗?”
透过狭小的半敞着的窗户,远处的风向标旋转着终于停滞在某 一个方向,顺着铁皮公鸡的尖嘴望过去,那是地图上用大片淡绿描绘出来的公园区。
等到我们终于抵达了那座从外观而言十分醒目的城堡时,我已经能够依靠自己行走了,不知何时大门前的人的身形也变得清晰可见,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谁的毫无疑问是十三支队的成员——能够再见到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大家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我忽然发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因此我也急忙向上看去,并最终注意到了两只打扮得十分熟悉的白狼伫立在城堡的塔楼上。
“这个是……驹崎同学吗?”
驹崎辽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不看也许会更好一点。于是我用着近乎夸张的动作将头扭到一边,大片的绿色却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里,当我终于耐下心来仔细观察的时候我忽然醒悟过来,那不是草地、或者青苔、或者其他可有可无的随处散落着的东西,而是失踪至今的三森狙。她的双手被绳子束缚在一起静静地躺在地上,红色的光芒自她被发丝半遮着的眼中一闪而过。
*
城堡的大门在几个人身后厚重地、严丝合缝地关闭,在白狼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时候——比如此刻,总会让我想起广场前的大荧幕与如同指挥棋子般排布着狼群的春夏冬秋,虽然他现在已经被拘束着躺在一边了,在他旁边的是——我试图绕开那个人,想要假装看不见,但是都无济于事,当我再次看着白狼在眼前炸裂成火球时视线早已不自然地被吸引了过去。
映入眼中的是散落一地的绳子,蛇一般扭曲地盘踞着却没有生命残留,以及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双手,扶着地站起身来的少女。
“……”
我不需要过多思考地举起了枪,就像是面对着九重明希一样十分自然地对准了她,接着将手指搭在扳机上——然后,然后,她向我看了过来,就在这一刻现实和回忆的界限再度变得模糊了。
即使那张熟悉的脸以及被绝望占据,近乎无法辨认出原本属于她的神情,但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却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世界树的岛屿,而是趴在天台上重复那一天一天又一天的日常,风把三森狙的长发静静地扬起来,她转过头来正要对我说些什么——挥之不去的影子与眼前所见的场景交叠在一起,少女的声音和金属铿锵的撞击声像是拌沙拉一样响个不停,而我也终于没能将那颗子弹射出枪膛,让它穿透我眼前微笑着的、正向我充满兴致地说着话的少女的幻影。
结局到这里也就变得很明显了,在我的手臂摇摇欲坠、无法承托起手枪的重量时,三森狙已经向我冲了过来,而我恍惚间看到的那个蓝色眼睛的身影,也终于随着剧烈的撞击与一句耳语般的“对不起”,在树木的缝隙间变得破碎了。
*
回想起最后和三森狙见面的那一天,最终的画面定格在她冲进人群,走上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小路为止,自从她失踪开始这一幕就不断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有时候被涂抹着恶作剧般的红色,有时候则是一片漆黑,只有那条路闪烁着黯淡的光,三森狙走在上面,影子在她身后投下大片的阴暗,她没有回过头,只是一直地、专注地走着,站在她身后的我也专注地无动于衷地看着,当她完全融入背景看不清晰的时候我终于叫出她的名字——梦往往在这一刻醒来。
不过是通向别离的道路而已。
*比较草率…………加油伊梅斯!!!ry
*没怎么提到的角色果然还是不响应了…………
*怼了小月亮,内疚1s
*标题感谢空的日语支援——!
*字数大概9k吧……
*没有图没有排版,里之人惨遭住校
*每天熬夜肝出来的相当粗制滥造的东西,鬼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jpg
*只提了一句的就不响应了……!
*反正就是回忆杀呗,世界线变动到β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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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风,很凛冽的风,吹动我的头发并切割着我的面颊,但不知何时起却又变得温柔起来了——那有些像是母亲和我手指相贴、面露微笑的感觉,它一直跨越了那么久,跨过八年的时间、六层的空间和濒死的梦境,这让我一瞬间觉得我不是孤独的、还有什么人在等着我,在雨夜时自某扇玻璃窗后会亮起一盏小小的灯,在如同白昼的夜晚中它是那么渺小,但也许它会亮过一个夜晚、十个夜晚、千千万万个不眠的夜晚,从第一个诞生了生命的地球日开始这灯光就已经点亮了,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世纪过去,有些动物死去了就再也消失不见,有些动物在漫长的夜里变得面目全非,然后是第一簇火苗、第一栋新屋、第一声啼哭…也许这灯光还会继续亮下去,直到更多的动物倒下、直到人类灭绝与海洋消失,露出干枯翻卷的岩石。在地球上最后一只生物的目光下它仍然顽强地发着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微弱的、明亮的、温暖的。
我看见兔子的长须被风抚摸着,在这样安静又柔弱的起伏中它看起来简直像是活着的,于是我的幻想也在兔子无声的控诉中停下了。我想要伸出手去,再一次抚摸它那柔软的皮毛并拂去上面的血渍——沾上脏东西了哦,我想对它说,然后我清楚它会用着怯生生的声音回答我,但这自娱自乐的表演再也不会带给我任何的暖意了。想到这一点我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又或者是触碰到滚烫的铁,急忙逃难似的将手从空中缩回去,那只失去生命的兔子安静地、孤零零躺在原地,我想它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吧。
我感到愧疚又悲哀,好像坐在它旁边一瞬间变成了某种不能忍受的事。于是我扶着栏杆一点一点跨越到了外侧,倚靠着长长的栏杆坐了下来,让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与粗糙、冰冷、砾石遍布的水泥地面浸没我,就像是雨点穿透一片带着秋日余温的树叶。我在这里久久地坐着,腿与裙摆垂落在高楼的边缘之外,好像一个很轻易的动作就会从这里跌落下去:闭上眼睛,再向前数十几厘米,我就会坠向那流淌着、闪烁着的无际的光河。
街角路灯、霓虹灯与打火机明灭不定的光组成了地面的河流,而天空则是星星、月亮与镀着金边的云层,当星星在云的间隙中时隐时现时它们看起来像是圣诞夜的烛火,我曾经在宣传册上看到过一次,也在电影院的荧屏上得以相见。那圣洁的光芒驱散了黑暗,赋予了世界无尽的希望,但我却在这里,在这高高在上却又遥不可及的黑暗中,就像是我曾经度过的每一个无言夜晚:无数个空空荡荡的夜晚。
八岁的时候,我把华节奏锁在了天台上。
在无论是天空还是地面都无缘相见的地方,我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就连活着这种事都快要忘记了。
*
我知道我是谁,我在哪儿,甚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闻得到消毒水的气味,也听得到滴嗒滴嗒的规律的电音,他们像是数着我生命残余时间的钟表。可以的话我永远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我一厢情愿地希望在那个充斥着星星的夜晚、我能够在那里结束我才刚步入正轨就轰然倒地的人生,而不是在这里,仿佛是偷窃了他人的时间才得以苟活似的。
露水般短暂的世。
我不知道应当用什么语言来表述此刻的思想,去控诉这个罔顾我的愿望向前转动的世界、还是承认我那些死前哑剧般的的挣扎?回首往事,却没什么好说的,一片空白的日子,只有寥寥无几的曾存在过的痕迹。
当然,那些痕迹早已消散在我死去之前,像是阳光下的露珠,像是黎明将近的美梦,我的书桌上或许曾经端正地摆放着白百合与雏菊花,但不出三天它们就会露出悲伤的、蜷曲在一团的姿态:小的花朵已经落在桌上,脱离枝叶的它早已皱缩成干涩的褐色。就连百合花也趋近于枯萎,透过这样平凡的花瓶映射出它濒死前扭曲丑陋的形状。很快就会有人用着拂去苍蝇般满怀厌恶的动作把它们拎到垃圾桶去,把花瓶的水倒干再塞进随便哪个人的储物箱。最终就连我的空桌椅也很快被另一个我不知道的人填补,于是那些花和我一样,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就被人忘却了。
那么也许,也许我应当把字刻在石头上,再把石头丢向随便哪一片的海里,不需要是很出名的海滩,只需要小小的一片,有着蓝色的天空似的眼睛。让它在这样的海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在光也照不进的地方,作一个被埋在深海鱼与砂砾间的很长的梦,这样的话几百年、几千年之后也会有人对着这块石头叹息。也许他不会理解这些符号的意义,也许他以为那只是石头平淡无奇的花纹,罔顾我最后的挣扎,但那是我的,那是我曾经来到过这个残酷世界的唯一的见证。然而,然而。
我猜想过怎样尽快地结束这一切,一个浅显的结论——从这里跳下去,就像是我早已经做过一次的那样。但不知为何在迈开脚步的时候我却变得犹豫了。我挣扎着,在我的心里也许还存留着最后一线、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但我已经没有余力把它挖掘出来。
我也在等着谁来拯救我?但我比所有人清楚,我与死之间最后的十厘米是很容易也是马上就会被跨过去的事情,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心,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步伐。
就像之前那样子似的,迈出最终那一步的是我,但我却感觉世界所有的墙都在同一时刻向我倒下——是这样的感觉吧。
*
在我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的那个时候,所有的灯火都点亮了。
九厘米,八厘米……我看向地面,又想起了八岁时下着雨的、无名的山谷。
二厘米,一厘米……我应该说什么吗?虽然再也没有人能够听到我的声音了。
“叮”
那是普通的短信提示,有着我能想到的最普通的默认铃声,我的手机。
就像是浸在水中的头忽然浮出了水面一样、世界在我面前清晰起来。
我睁开眼睛。
*
我曾就读的私立高中,名字究竟是什么早已记不清楚,似乎因为种植了成片的银杏树而变得有名。究竟有多大的名气我也未曾关心过,只知道在初秋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在树叶沙沙摇曳的细碎光点间,那镀了金边的碧绿叶子便渐渐地晕染开来,在已经失去夏日余温的斜阳下变得柔和了。再晚一些,当深秋的晚霞如同瓷器上密布的冰纹,完全变得耀眼的落叶便窸窸窣窣地落到地上,编制出一条温暖又别致的地毯,不像是学校的道路却更像是公园无人光顾的一隅。
这些风景仅仅是占据我记忆的一部分,也是我对于那所高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部分,而关于其它的部分反而没有那么清晰。不是因为他们无关紧要,正相反,不如说是不堪回首而刻意不去回想——那些困扰的、冷淡的、到最后已经变得凄凉了的事情,在夕阳的火焰中跳动着,全部在最后的那个夜晚结束了。此时此刻我只需要被失去颜色的看护病房包裹着,透过安装了铁丝窗格的囚笼似的玻璃窗向外看去,零星的银杏树叶子在春日萌芽,又在我的目送下簌簌地坠落,最后的银杏叶也凋零在冬日失去温度的斜阳中——那些记忆就骤然地占据我空荡荡的思想,变得鲜活起来。
我原本应该坐在另一所高中的教室里,听着零落的雨声和最后的落叶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落在房檐上,但就连这种平凡的、明明已经触手可及的未来也离我远去了。直至现在没有人等待我的醒来,也没有人对我抱有期待。我在脑袋里挖一个洞,把希望这种东西同鸣蝉的梦一起埋藏在树根下,如同曾经色彩鲜明的燃烧后的余烬,像那一样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
我没有再考虑过有关死亡的事情,事实上我也什么都不愿意再去想了,如果说世界是巨大的机器,我就一直行走在发动机的齿轮上,无论时间过去了多久都只是在原地不停打转。走快了也是,慢慢走也是,有时以为自己前进了却依旧会回到原点。
就连这些都过去了。
*
垂枝樱细弱的花朵早已攀爬在枝条上,阳光中夹杂了甜蜜慵懒的气息,孩子裹着单衣,在草坪上追逐着打转的纸飞机。这是我醒来时透过窗格所看到的。而似乎只是眨了眨眼睛、樱花自树枝飘落般的时间,清晨的窗棂上已经蓄起了松散的积雪,再后来连那积雪都不知不觉地消融了。时间所有的变化,对于我来说也只不过是窗外不同的景象而已,我甚至产生过错觉,认为外面的世界只是循环播放着的视频——我本来想要伸出手确认的,临到头来却莫名地退缩了。我躺回床上,用厚重的棉被把我裹成一团,床头的可可罗先生静静地看着我,在这里只有那注视能让我稍微回想起来除了日复一日的病房生活外的、更早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它们真的发生过吗?也许我从出生开始就住进病房了?
我回头的时候视线恰好与寒河江萤相撞,不久前成为我病友的白色女孩子在察觉我的目光时笑了笑,我慌乱地抬起眼睛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比如说头发,我喜欢白色的头发,最好是软绵绵的,看起来像是动物柔软卷翘的皮毛。
说到寒河江萤就会想起寒河江秋彦,尽管我刚刚听到她的姓氏时感到若有若无的熟悉,但那也只是在论坛上偶然点进某个帖子看到的标题般的程度,我那似乎一天接一天衰退的记忆丝毫无法帮助我回忆起更多的、有关"寒河江"的事情,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把它们通通抛诸脑后,继续用目光描绘着床对面白墙上粉饰的那张装裱在玻璃相框中的风景画——我想现在的我已经能够在白纸上凭空勾画它的线条了。直到见到寒河江秋彦的那一天,我才骤然回想起被我忘记的事情(虽然也不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的话,当他推开门时寒河江萤刚好不在的这个巧合,比起偶然更像是一种强自掩饰的刻意。但那个时候我只是继续努力把自己淹没在白色床单的海洋中,目送他试图把手里的那束花在床头柜上摆放出恰到好处的姿态。从包装纸的缝隙间探出细小的花朵,在病房里好像只有这束花是曾经活过、也是唯一活着的事物。我目送一滴透明的露水划过雪花莲的花瓣,自尖端凝聚成圆圆的一滴砸落在地,原本应当没有声响的——但我却幻觉似的听到了露珠和地面碰撞的声音:那是清脆短暂的一声,倏然打破了静谧又令一切回归更加深远的沉寂。
也许是因为我翻身的时候被单掉到地上的缘故吧,在我趴在床沿试图够起其中一个角的时候,寒河江秋彦回过头来。在明亮得似乎要令人落下泪般的、区别于电灯的金色光芒里,他侧脸的轮廓与表情骤然变得透明了,就连占据了他右眼位置的那片绷带也在阳光与阴影的边界间不真实的浅淡光晕——他转过身,从他的左眼里我看到自己水蓝色的清澈倒影,这一幕多少让我感到那些记忆开始苏醒,把熟悉的发音再度排列在声带的每一次振动上。
"哟。"他先说话了,仍然是我所熟悉的带有轻飘飘味道的声音," 我该说好久不见了吗,小华节~"
"啊,不过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大概是看到我久久地怔坐在那里吧,他又添上了一句。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记忆里逐字逐词摘录下来的,我甚至感到那是虚幻的、是时隔多年重新浮现在记忆里的一个回声。忽然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眼前依然是他——还是真实的寒河江秋彦,不是时常在梦和现实的夹缝间闪现的那些记忆的影子。
"……寒河江..不,秋彦君。"
他露出夹带了些惊讶的表情,不过好像也仅仅局限于此,大部分空白被标志性的轻佻所填补。
寒河江秋彦的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可可罗先生下的那张已经泛起皱褶的纸——我的录取通知书。在他的注视下我想,如果我已经把它扔进垃圾箱就好了。
"……"
"希望之峰学园……我也在那里,你不想去吗?"
我终于捡起了我的被子,把它牢固地裹在身上,想象它是无坚不摧的壁垒来掩饰我此刻的无话可说。我摇了摇头,和寒河江秋彦久久地对视着,好像是反抗家长的孩子那样(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除了这种微不足道的拒绝外早已想不出其他更有力的行为了)。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吗?我没有想过,只是执著地、甚至有些顽固地盯着他,盯着他跳动着静默光点的眼睛。
我不清楚时间究竟过去了十秒,还是十分钟,还是十小时,在这里计算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妥协的信号由寒河江秋彦开始——他移开视线,似乎对可可罗先生的新造型很感兴趣,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目送他最后在病房里闲逛了一圈,然后转过身,向着大门走去。
"小奏啊。"他说,手指已经握住了圆形的黄铜门把手,"你真的不想面对也没关系。"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发言,我只能不知所措地看向他,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情?那么至少,至少…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才能。"
寒河江秋彦最后打开了门,被漆成白色的木板在他面前吱嘎作响地向后退去,他没有回头,我甚至产生了他在自言自语的错觉。
"你可是在我人生低谷救了我的人.."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脸庞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我甚至看不清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在某种意义上。"
寒河江秋彦合上了门,这是谈话结束的标志。房间里被更多的寂静塞得满满的。我感觉头脑不断传来沉重的过载声,混乱和更多更多无法诉说的心情让这一切都变得痛苦不堪——我再熟悉不过的感觉。我重重地、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摔回床上,在身体与床面撞击的巨响中,我的余光最终停留在床头柜上,在沾着露水的花束上。
我已经离开得太久了。
*
又一年樱花开得烂漫的三月,站在学校的大门前我看到了驹崎辽——总觉得看起来已经不一样了,实际上明明只有一年没见。我想我应该去和他打招呼的,但是脚步刚迈向空中却生硬地更改了方向——我僵硬地低下头,怀着无法言喻的心情,跨进了我曾经期待过的希望之峰学园。在那里等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即使现在我也无法断言,不过当时我的头脑中却的的确确什么都没有涌现出来,只有小时候站在十字岔路前,望着汽车轮子在身后扬起的浮尘般,有些茫然、又有些无谓的感觉。
*
现在,直到现在这一刻起,当我和尚未熟悉的同学们一起逐渐沉入深海中的时候,平静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已经被打碎了。海洋从玻璃似的无色渐渐染上蓝绿的、半透明的光泽。透过潜艇的舷窗,我看见鱼鳞银色的闪光倏地隐没在水藻的间隙。
在作战会议之后我沿着长长的、错综复杂的走廊走着,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甚至一瞬间觉得我原本就应该在这里一直走下去,连带着会议的内容也变得没有头绪(这是不对的,但愈是回想就愈发模糊,最后也只好放弃了)
事实上那场会议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抽象成驹崎辽凝重的表情,以及会议结束之后寒河江秋彦与我的那场摸不清头绪的对话。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记忆像是鱼,但如果真的是鱼就太好了,但总有一些身为鱼会感觉很困扰的时间——终于在几圈大同小异的绕路之后,放弃了寻找房间的我在走廊的沙发落座,感受着冰凉的皮革与与之相反的柔软触觉将我包裹着,不管不顾地向下坠落。
我看着小小的圆窗,透过那里升腾起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捕萤大会上四散的萤火,像是银河的旅途中优美地伸长脖颈的天鹅座,以及被肆意涂抹开来的、变得寂寞起来的蓝黑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个人在我旁边坐下,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那扇并不宽敞的舷窗。我没有转过头去,只想安静地坐着。此时此刻,一条我叫不出名字来的大型鱼类与我们的潜水艇擦身而过,有着纤细修长的脖颈。我能想象到它身上浸泡着海水的气息——咸涩的,浸泡着海藻的苦味,还有更多无法以言语描述,只隐约地感觉像是岩滩上迎面吹来的凉风般的清香。那条鱼又活了多久?会有十个十七年那么久吗?我看着鱼,鱼也看着我,很奇妙地,我们隔着玻璃,隔着陆地与海洋,作为一棵树在它无尽的岁月里,伸出的千千万万支枝桠中渺小的两枝而相遇了。也许我活到今天的原因就是为了在深海里寻找这样的一条鱼,漂亮的、线条细长的鱼,也许我应该砸破舷窗,让海水倒灌进来把潜水艇挤压成鱼鳞般的薄片,也许……我不再向下想,一件事情想太久会变得索然无味的。
在我脑海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闪过又瞬间破灭的同时那个人也安静地坐着,呼吸克制而平稳。我穿过海底和鱼群和潜艇,把我的意识拉回到闪烁着柔和灯光的房间里来,我又最后盯着那扇小窗,像是和它永别般在心中重复了三次:再见,再见,再见。如果能再见就再好不过了。
我张了张嘴,却像是失声般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也许我依然漂浮在深海中,所有的言语都化作透明的汩汩上升的气泡。在寂静无声的世界无论什么声音都无法传达。
"……"就是这样,别害怕,无论说什么都好,说话啊。
"你要吃糖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头毅然决绝地转过去,因为动作太过夸张的缘故几乎扭到了脖子。我从水果薄荷糖的瓶子里数出三颗——一颗,两颗,三颗,不多不少,粉红色的三颗,跳动着亮晶晶的光泽——接着把它们递给坐在旁边的人。
眼镜,黄色的,蓝色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竭尽全力地想要把他与我脑海中一张张四散的、杂乱无章的证件照对应起来,一张,两张,三张,数到第三张时就全部忘记了。我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既希望他能接过我的糖又希望他能让我知道他是谁,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倒不如说我希望,他能够通过这种无声的交流,透过一层一层又一层的思维,直到准确无误地明白我要表达的某种东西为止。
"嗯?好。"他收下了我的糖。"谢谢公主啦。"他告诉我了他是谁。
我仍然没有说话,但一种感动、激烈的感情却从心底像是涨潮的浪花那样冲上岸来,对于能被读懂、被理解这种事情,无论何时我都会由衷地感到开心。
“我这里也有甜点,要吗?”他——鹫巢镞单膝跪在地上,把淡粉色的包装纸细心地叠放在我的手里,位置与大小刚好是可以轻易握住的感觉。我稍微眨了眨眼睛,感觉这个场景有点像是公主和骑士——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是公主,鹫巢镞也不是骑士,现在是潜水艇的世纪,而不是长枪与战马的世纪。
"那么公主殿下,请收下这个吧。"
*
在我终于找回挂着华节奏名牌的房间时,鹫巢镞与我的闲聊也几乎要被我所淡忘了。
“公主要好好保护自己,还有ココロ先生也是千万要小心啊。”
我回想了一下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紧锁着眉头、看起来有点苦恼又十分正式,想到这里我又点了点头,即使我知道他看不到也一样。
鹫巢镞。我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感觉它已经从一个单纯的符号变成了拥有这个符号的人,是个坐在一起会很安心的人。
我把那袋包装漂亮的点心拆开,首先尝了一个——是樱花形状的曲奇饼,和舌尖接触时有着甜美的滋味。然后整整齐齐地把它叠好,尽量恢复原状,放进可可罗先生剩余的空间里。
可可罗先生里面都装着什么?草莓薄荷硬糖,纸巾,樱花曲奇,还有一把改装过的小手枪。
说实话我并不是爱好枪械的人,可以说对枪支一无所知。我把它抓在手里轻巧地、像是打量一袋饼干那样注视着,不算很沉,也许只有一部字典的重量也说不定。子弹被一一装填在里面,排列整齐的样子像是蠕动着幼虫的蜂巢,还有被改装后加入的据称是"音波武器"的功能。明明感到陌生,但握到手里的时候却不可思议地熟练。拉开保险,抬起枪,对准镜子里的我,动作是完美的一气呵成。
没错,已经经过练习了——那是无数次的、像是生活一部分般的动作,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有关手枪的记忆,但拿起它的时候我甚至能够感觉到究竟有多少颗子弹曾经被压入枪膛。所以这不是记忆而是组成我的一部分,就像是空气,就像是水,就像是自动手枪。也许就连我读起名字来都会感到一无所知的音波武器(切换起来很简单)也在成为了空白的时间里连接在我的意识里,只要扳下某个开关就能"砰"地唤醒它。
就是这样的手枪,有着纯白的颜色,小巧得像是随处可见的装饰品一样别致又漂亮,和它的用处叠加在一起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异样。当然也就是这样的手枪,必要的时刻可以塞进嘴里,自上而下地让某个人的头颅像是礼花般迸裂开来。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里,不久将会被重新包裹在布偶柔软的棉花里,不紧不慢等待着我用到它的那一天,但实际上我,它,我们都清楚,不得不将枪口对准某人的时间也许就在明天,也许就在浮上水面的同时。
我的记性是稍纵即逝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走马观花地流淌而过,却不在它上面留下哪怕零星的痕迹。但是忽然,在我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有一个清晰的句子自水面中浮现出来,铭刻着如同礁石般的冰冷和固执。
如果故事里出现了手枪,它就非发射不可。
我喃喃着,反复地读着这个句子,简直像是要将它拆分成原封不动的字母与单词。这把手枪留在我的手里,像是在吸收我的热量般变得滚烫,变得扎眼,变得令人厌恶——我不愿意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幕。
我们是去处决绝望的,不是去春游。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把它重重地、用着自暴自弃的力道塞回了可可罗先生的肚子里,在我的视线中它毫无疑问地消失了,但我清楚它一直都会躺在那里,总有一天会按照契科夫的预言被扣动扳机——就像结局不会因为我的一厢情愿而走上正轨。
好了,别再想手枪和契科夫。
我再一次、不知多少次地把目光投向海洋,试图把我不愿意思考的一切都溶进奔流不息的洋流里,透过海水,时间已近黄昏,摇摇欲的暮色自天际展开。
然后,我想起鲸鱼,向着海洋深处坠落的死去的鲸鱼,也许新的生命于死去的生命中诞生,总有一天将成为新的岛屿。
*
在莱奇·布尔本叩响房门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气氛忽然发生了我看不见的变化,世界弥漫着香草茶的气息,从边缘开始长出细小柔弱的花朵。
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答案是yes还是no呢?
看着他微笑着的神情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询问他,同时我也无比坚信着,答案一定是"yes"——这样就好,莱奇是lucky,所以大家也会没事的。
透过头发他手指的温度静静地蔓延,我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掩藏在乳白色的蒸汽后面,让我想起正午的阳光透过叶片的间隙,映照在树下呈现温柔颜色的琥珀上,于是那个小小的、时间凝固了的世界被金色照亮,同样小小的茧沉睡着,孕育有一个还未醒来的梦。
ココロ(心)会保护我。
lucky(幸运)也会保护我。
这就够了。
*
令我感到不安的还有一件事。
看到绝望人员名单时,被掩藏在绿色长发下的如同漩涡般的双眼,由淡红逐渐渲染成鲜血凝结般的黑色。
以及镌刻在我的手枪一角的,"mimori"的银色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