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认为我非常卑微,现在我对此深信不疑,只因你如此完美,而我一点不如。
“您和我保证过会好好和他谈谈的。”
“抱歉。”
面对库莱雅的质问,我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怎么挫败卡斯托尔,他太强大了。如果换作是我,或许早就挺不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他这股战斗到底的蛮劲究竟是怎么来的,对哥哥遭遇的愤怒?也许吧,但我无法理解。
我只是孤身一人,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没什么好牵挂的。
但是卡斯托尔不一样,大家都企盼他有所成就,他具有号召力,具有自律性,他的存在给予人们勇气,一旦他死去,大家一定会痛心万分,所以我才不想让他去白白送死。
说到底,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小心一些,卡斯也不会遭遇这种事。
我甚至想过,让那名信蜂去死就好了。这些事、我们在此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后背上出现重量,我听见库莱雅闷闷的声音,“有的时候我也会想,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替死就好了。”
“但布布死去了,代替它,我站在了这里,我们站在了这里,或许这就是意义。”
“克罗先生,不知您可否记得,您说过那天的牌,愚者,它象征一段旅程的开始,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但同时拥有希望。所以我才认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所追寻的结果终会到来。”
“您也不需要一个人面对它。”
善良、坚强,我怎么好意思在这样优秀的同事面前露出气馁的一面呢,我向她报以微笑。
从蜂巢回到营地后,我看到哈辛托在替莱希舔舐伤口,大概这是最后道别的仪式,莱希将跟着它的主人一同留下,替我们照看他。我走过去抚摸它们。
“哈辛托……你是我最好的伙伴。”
我非常感谢它至少留在了我身边,接下来哪怕是死亡,我们也可以一同面对。
“时间不早了,跟我去做下潜的准备吧。”
最终下潜。
临行的那天,我也没去找卡斯托尔道别,只是默默地跟在大部队里向下探路。
说实话,我也无心注意路况,顺着气团一路向下、向下……
卡斯托尔那天之后怎么样了?伤口会不会恶化?他现在醒过来了吗?会不会恨我……
思绪就像眼前的迷雾,经久不散,蒙蔽视野,但下一瞬,我没走出沉重的心情,雾气却豁然开朗。
地面开始变得平坦,我们抵达了最后一层?可我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这里是一片花田。
瞭望周遭,是一片茵茵草地,五彩的野花点缀其中,芳香弥漫,天空笼罩晨雾般氤氲,又似有星光闪缀,一切都是如此宁静、美好。
我们不约而同感到了熟悉、放松,好像回到了地上,在家乡……但那尚存的强烈的疑惑成了心中唯一的警钟,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敌人在哪?
“馆长……”
带着疑虑,我看向同样表现茫然的领头人,但就在这时,一种剧痛袭卷我的四肢百骸,还未反应过来状况,意识便随之抽离。
……
孩子……孩子……
回来……回来……
我想回到它的身边。
噼啪、噼啪。
火炉的声音。
……非常熟悉,就像在家,但是和教会的声音不一样,我在卡斯托尔家?
我无法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绿色的发垂若隐若现。
那个人呢喃着什么,好像在唱着摇篮曲,又好像在嘱托我。
……克罗……卡斯……要好好……
……
噼啪、噼啪。
火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我获得了五感,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商铺内,我对这里有印象。面前坐着一名老者,正擦拭着柜台上的摆件。
我的大脑有些恍惚,但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同我闲聊。
“你说法比奥拉啊,她在周游世界,很长时间没回来了。”
“什么?我不是特别想念她。偶尔回来看一看不错了。”
“……我们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这个世上没有爱我们的人了。”
“但我们最后发现这是错误的。”
“就算孤身一人,这份回忆、这份思念,牵挂对方的心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心’。”
……
“这个?是护身符哦?怎么样!凯利丝的点子是不是很棒?”
“这里加点红色……那里再固定一下……”
“莎莎~那是材料,不能吃!”
“果冻……不对,糖果的绳子像蓝莓卷,布丁上面要加……”
……
蜂是团结一致的动物。我想起他的话。
我想起自己的使命。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眼神,老前辈停下擦拭的手,目送我般抬眉:“哦,你要走了?替我向蜂巢问个好吧。祝你们下潜一路顺利。”
他厚厚的围脖下似乎浮现出一个微笑,我不再贪恋这份记忆,转身向外界奔去。
这些记忆的碎片好像让我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奔跑中跃出,猛地从意识的深渊中脱出,回到现实却仍然充斥迷惘。
四周仍然雾气弥漫,而我倒在花丛中,身体上的不适隐隐刺激着神经,左眼的视野十分模糊,好像蒙着一层薄纱。我用手去揉,却碰到了诡异的触感,简直就像虫子的身体,我吓一大跳,支撑着自己爬起来的时候,我又注意到一条诡异的胳膊,同样看起来像是虫子的一部分,不,不如说是铠虫。
我左右没看到敌人,幡然醒悟这是自己的胳膊?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穿在眼熟的制服里的自身的一部分,以及周围的景象……馆长、副馆长他们,库莱雅、阿尔杰、侍己……所有我熟悉的面孔都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异化,或是像我一样长出铠虫的肢体,或是转化为半兽的模样。这幅景象对所有人的理智都是前所未有的冲击,直到哈辛托过来嗅闻我的身体,我才在它友好的眼神中稍稍冷静下来。
“克罗先生!克罗先生……您……”
我看到身旁那团毛茸茸的“白色动物”冲我喊话,若不是她的声音和那双眼瞳,这副躯体的形态已经很难识别出她是库莱雅。
“……这,究竟是……”
所有人面面相觑,也在这时,我们意识到了这场的异变一定来自什么,而那个源头,那个于花田中央不可忽视的存在——
光从那个方向四散而开,仿佛晨曦,而它的身躯在光辉下闪耀着斑斓,如同花海的颜色聚为一体,诡谲、美丽。它的双瞳注视着我们,又好像没有注视我们,仿佛那个视线已经透过这群生物单薄的肉身,看向包裹在其下翻涌的情绪、积蓄的思维、以及跳动着的心。
回来……回来……
我对它的了解不多,但我想我们多数人皆如此,它是始祖、是传说、是未曾设想有朝一日会触及的存在。
回到吾身边……
就连我们赖以战斗的武器,精灵琥珀,都源起自它。
回到……精灵虫这里……
——它是精灵虫,它是琥珀大陆万千生灵之祖。
为什么它会成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注视它,从这个生物的身上,我感受到异常,我想放弃、我想就此解脱,这种不知由来的念头一遍一遍冲刷大脑的防线,如同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掠食者,吞噬我的意志,我的心。
理智和直觉强烈地维持住大脑的运作,这个生物绝对是异常的,哪怕它曾身为守护生灵的存在,但它现在于此,正是我们的目标,它要来夺走我们的心!
“各位!这是最后的战斗了!一定要坚持下去!”
馆长——不如说曾经是馆长的那个魁梧的生物,已将武器竖起,没错,即便再百思不得其解、再痛苦,我们也已走到此,岂能轻言放弃。
蜂巢的管理人们率先动身,他们花费了一些时间熟悉新的身体,但也超乎预想地适应了,只见瑞贝斯首当其冲,她的姿态已尽显狂野,恐怕被异变夺取了理智,只剩兽性,好在她仍能够分辨敌我,咆哮着将利爪挥向精灵虫。
“瑞贝斯!”
敌人有所动作了,我们看见精灵虫的方向出现铠虫的身影,不,好像只有一部分,它们是从哪出现的?不过很快,拜尔沃的咆哮传来,旋即他和格妮韦尔一同扣下扳机,子弹划破浓雾,一瞬幻变,我又捕捉不到铠虫的踪影,但这制造了短暂的空隙,红色的野兽一跃而上,几乎将要撕咬上敌人的双翼。
那一瞬,闪光涌现,是心弹的攻击,但来自精灵虫。它们击中瑞贝斯,霎时叫她四肢僵硬、动弹不得,重重地摔向花丛。
“不要忘了还有我们!”
哪怕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击,菲耶拉也没有放过进攻的机会,她身后的薄翼为她的短距离爆发提供了极佳的助推,好像一只掠过花田的蜂,直击敌腹。
击中了!但硝烟散去,精灵虫却无动于衷!
这份强大也在意料之中……我捏了一把汗,架着枪支起身体。
左眼好痛,我转头问库莱雅:“我的脸还好看吗……?”
“嗯,很好看。”
我捏紧拳头,好,既然这样,这场战斗不能少了我华丽的姿态。
只要结束,我就能回去了……我会回去找到卡斯托尔,向他道歉。我可以和他一起回到故乡的木屋中,我们可以一起探望波吕克斯。我还可以回去见见老前辈,再和同事们来一场聚餐……
“心弹装填!”
我站起来,其他信蜂也站起来。支撑我们的是思念,是心。在心和肉体被吞噬殆尽前,我们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浓雾真麻烦啊……柏伊斯,麻烦你带路了!”
阿尔杰架起体式,跟随滑翔的飞鹰冲入战区,通过搭档的鸣叫,他预判敌人出现的方位,冲拳打向铠虫躯体,我再次观察,他的攻击竟穿透那些看似实体的躯壳,落空的动作又被敌人抓住间隙,好在阿尔杰及时反应,在落地的一瞬借助惯性向前翻滚,躲过一击。
“怎么搞的?无法造成伤害?”
我环视四周,一边回忆了一下馆长当时的状况:“说不定是因为雾,把雾打散再看看!”
“了解。”
听到我的声音,阿尔杰沉肘蓄力,只见心力汇集,他再度向四周打出攻击,拳如流星,伴随共振,空气搅动,雾气短暂散去。
因为精灵虫的近身防御机制,我也决定从远程突破,沿着外围在花田中来回游走观察,果然雾气散去一刻不见铠虫,于是我盯准同事制造出的间隙,向光柱发射心弹。
我的心弹不出所料同样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可是所有人并不对此气馁。
“原来如此!那就让我们给远程的同事们开路吧!”百灵在异变的状态下,似乎对周遭的环境更加敏感,凭借捕捉空气流动的声响,能够预判敌人的方位。
“啧……又被弹掉了!”格妮韦尔是我们之中最适应铠虫肢体的,她的游走速度和发射频率都高度强劲。
“再接再厉,我来为大家回复……!”我不时听见库莱娅的小号声,那也是迷雾中的一处指引。
就算击中,也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好像我们之于精灵虫就只是玩闹的小孩一般,但我们相信……必须要相信,可以积少成多,只要能够到达那个阈值!
“既然已经烧热了……不如干脆做焦糖吧。”
我忽然注意到花丛中蹲着一名同事,她喃喃自语着:“用93号零件,但要冰淇淋融化。”
“什么?凯蒂!现在不是做手工的时候!”
哈辛托的叫声在警示,我迅速扛起她,这时才注意到她因为双腿都变成了虫肢才无法移动,我试图带着她离开精灵虫的攻击范围,凯蒂仍然在规划她的计划。
“玻璃彩糖,掩护凯蒂。”
谁是玻璃彩糖啊!我刚想吐槽,又听到哈辛托朝着我的方向吠叫,我注意到身侧出现了雾气的波动,我意识到自己仍处于攻击范围内!但千钧一发之际,回旋镖从头顶呼啸而过,击中方形成的铠虫肢体,叫其再化为薄雾。
“兄弟,没掩护不行啊。”侍己伸出手指点着,三下节拍,武器重新飞回,被他稳稳接住,“需要搭把手不?”
“毕竟卡斯托尔不在……拜托你了。”
我跟着侍己再度突入,小毛条和哈辛托在最前端警戒浓雾中的动向,而侍己攻击出现的铠虫,制造空隙。不知是否是因为参与战斗的人数增多了,精灵虫似乎展开了更快的攻势,我尝试快速上膛连发,但是右手根本无法握住枪身,无法在战斗时续航。我只能优先击破不断汇集在射程内的铠虫,但忽而,我感到手腕脱力,扳机没有扣下去!
我紧急向下卧倒,躲过扑面的一击,铡刀一样的躯体几乎擦着头顶削过,我摔在花田中,短时间无法从疼痛中缓和。
绷紧的弦一旦断开,我便感觉心力交瘁,难以拉弓上箭……这也是精灵虫的影响。在持久战中,我感到躯壳愈发远离原本的模样,我想要重新装填心弹,却难以为继。
库莱雅呢……她不在附近,毕竟到处都会出现需要后援的同事。
“克罗!”是侍己呼唤我。
“先别管我,你跟上大部队!”
我尝试自己站起身,心力的丧失让身体宛如灌铅。
这是就不甘心的滋味?换作平时,我可能早就想逃了,但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如果放弃了,怎么回去和……
“心弹装填——”
和……卡斯托尔?
“青!誓!”
“——回复模式!”
我看到青色的光辉淌向我,宛如花海中蜿蜒的涓涓细流,我看到未曾设想的人出现在这个未曾设想的景色中——卡斯托尔。
哪怕和我们一样发生了异变,但透过头部的盔甲,我确信他就是卡斯托尔。他单腿而立,剑插在脚下的土地中,心弹的力量似乎是顺着地面传入的,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力回复了。
“……怎么回事?!”
“你是指这个,”他指指剑,又指指光柱的方向,“还是那个?我才想问呢。”
“不!”我几乎要跳起来,“我说你啊!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下来的?为什么?”
“哦……我喊太阳捕前辈扛我下来……嗯……这不是重点,总之,我要说什么来说……”
“喂,那个。”他移开视线,“谢谢你……帮我把吊坠找回来。”
“我觉得……这样应该可以帮上你们……”
“咳咳,然后既然来都来了,你可别想着赶我走了哦。”
我一时语塞。
这家伙是有多死缠烂打啊?!他还是人类吗??
迷雾中再次出现响动,我只能先架起枪警戒,但很快,又是一阵呼啸,我看到一个身影冲破雾气,星光一样的心弹射出,那是凯蒂,她竟然给自己装了俩轮子!利用后座力移动!
“哈,”卡斯托尔大笑一声,“真是好主意,回头我也要找她替我改造改造。”
“不过这一次,我就在后方应援吧。”
“可以吗?”我问他。
卡斯托尔看向我,我们都明白,对他来说,已经永远无法企及他憧憬的兄长了。
“有什么不可以。我不想失去你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这个答案,我算是咽下这口气,既然卡斯托尔都这么说了——
“那我和你说明一下目前为止的情报!”
……
最终下潜前。
卡斯托尔花了一些时间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在他这一生最不愿再和任何人交谈的时候,帐篷里走进另一人。
那是瑞贝斯。
是来探望?还是规劝遣返?还是单纯只是不忍心,要来安慰一下自己?对卡斯托尔来说都无所谓了。
“你真是坚强的孩子……”瑞贝斯开口,语气中是无尽的柔情,她将卡斯托尔拥入怀中,这让他愣住。
“卡斯托尔,对我和拜尔沃来说,你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让你继续下潜会是一个困难的选择。”
卡斯托尔好像明白,自己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看到他的伤口,可以理解他的不甘心,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已经一无是处了,他能做到的只有道歉、不甘、忏悔。
他只是想要变得和哥哥一样强大。
“但是,”瑞贝斯继续道,“也因为我们爱你,所以我们会尊重并支持你的意志。”
“你和波吕克斯很像,但又不像。”
瑞贝斯紧紧将他揽住,好像要用那双巨大的兽爪将她的爱灌入他的内心:“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明白,在所有人眼中,你就只是卡斯托尔,那个拥有独一无二、纯粹强大心灵的信蜂,卡斯托尔。”
“无论你怎么选择,请不要忘记……你不是一个人。”
——
我希望知道,为什么你认为我这么特殊。
若我能付出改变,和你一样的完美,我愿付出我的一切,甚至能够学着去爱。
如你……
——
馆长夫人留下了一串吊坠,那是双胞胎的合影,本来应该遗失在烬珀狱的某处了。
卡斯托尔还纳闷呢,养伤的这几天都没见到过克罗狄斯。
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释然地笑了。
……
“克罗,你没有觉得你的脑袋变轻了吗?”
“嗯?虽然有点生硬,但我觉得你的心弹确实起到回复效果了。”
“不是,我是说重量。”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啊……算了。反正还能再长出来。”
“嗯,那么就继续前进吧。”
在这个仅剩彼此的世界上,我们要并肩战斗。
(歌词摘录自《Love Like You》——Rebecca Sugar)
“放心啦,Nat姐姐,皮外伤而已,轻伤不下火线!”安置帐篷里,凯多曲起胳膊,努力展示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已经恢复良好。纳塔莉亚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其实她进来询问状态的时候也并没有很想强制对方不要下潜,毕竟都走到这里了谁也不会甘心原路返回,况且,自己这个状态也不是很有说服力。摩擦的伤痕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腰侧,覆盖在青紫的皮肤上,哪怕在包扎后也依然隐隐作痛。对面人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在缠绕的绷带下咧出一个笑容。她在来时的路上看到了其他同事,没有一人不是带着疲惫狼狈的面容,甚至损失了一些肢体;有人沉默地抱着武器坐着(那武器可能不属于她自己),有人在哭,有人在轻声安抚。但无一例外的是只要他们还有精力,就都会尽力和她打个招呼。纳塔莉亚报以点头,匆匆走过,不敢再看。
所以她看到凯多能够坐起来对她笑的时候心底里涌上的情绪其实近乎于如释重负,哪怕她自己并没有察觉。纳塔莉亚坐在临时摊开的铺盖另一侧,找了个包袱倚着,久违地感到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松落下来。气团隔绝了外界的高温和噪音,只留下来暖红的光线,透过布料后甚至让这一方充斥着药物气味的小空间显得有些温馨。纳塔莉亚听到凯多的轻笑声,便问他在笑什么。“啊,我只是想起了以前,在院子里的时候。”凯多说。
这称呼来源于他们之前待过的孤儿院,据说那是一百年前某个小贵族的领地,接着是各种版本足够听到人耳朵起茧的闹鬼传说,最后结果是那张地契辗转流落到房屋拍卖会里,便宜了当时还只是个普通商人的院长。它有一个听起来复杂文雅的好听名字,直译是“某某某的庭院”,但附近的孩子们都只叫它“大院”或者“院子”,哪怕它后来换了新的招牌也一样,而孤儿院的孩子自然就是“院子里的孩子”,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这么叫了。
当纳塔莉亚自己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了,身边是更大的小不点和更小的小小不点。孩子们的生活很简单,吃饭,干活,做礼拜,干活,干活,吃饭,干活。院长坚持信仰可以让孩子们健康成长和平友爱,纳塔莉亚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她也用不着从那些大孩子的拳脚缝里边把凯多抢出来了。照料者们没法对每个小孩面面俱到,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管,只是乱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才会意思意思管教一番。她不想苛责那些大人,也觉得这种情况下孩子之间有自己的规则无可厚非;但是规则到了弱肉强食的程度?这可不行。凯多当时真的很小,在那些高个子小孩中间简直像个玩具一样。虽然纳塔莉亚也没有体型上的优势,但好在她打架时候会用技巧,并且很不要命。这很快也让凯多学了过去,被人按着欺负的概率大大减少了,不过毕竟不能总是打架,在觉得有人要找麻烦而他们又不想应战的时候,他们就会躲到医务室去。那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厢房,里面摆着简单的几张床位,小孩的看病需求无非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或者吃坏肚子,只要没有流行病就都够用,如果有了那也不是一个孤儿院的医务室该考虑的事了。这里由一个年长的嬷嬷守着,她从不穿彩色,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紧的髻,表情和你能想到的任何一个不苟言笑的严肃老太婆一个样。但她却总会对到这里躲避争吵的小孩网开一面,纳塔莉亚这时候就已经开始攥着她的书——当时它们还很薄——而凯多会拣一个阳光最好最暖和的地方,纳塔莉亚说他像那只会来讨食的灰白花小猫一样,跟着太阳走。
有时她会提起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说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但是可惜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凯多当时尚且不懂大孩子逐渐萌生的对身边环境的窘迫,说那你去找他不就好了。后来纳塔莉亚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有天她回来的时候没在熟悉的位置找到那个毛蓬蓬凌乱的小球,听嬷嬷说他被领走了。那是一个好人,年老的女人说,在胸前比划着祷告的手势,于是女孩也放下心来。最近她和教授家的关系越来越好,日子平静而温柔,像一条闪着金光的长河。
只是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期待就变得仁慈,纳塔莉亚和平淡的生活擦肩而过,那只被她握在手中的另一只手只留下了一块小小的骨头。后来她回到那个院子,走进街巷,走进蜂巢,骨头被精细打磨过,挂在她心脏上方五厘米。她本以为更早走入普通人家的凯多可以得到大众认可中的幸福,直到在明媚的光亮下看到熟悉的制服,和那些三言两语后就已明了的伤痕。其实话语还是太过简单,并不能说清过往的十分之一,但走到这里的他们都已经见过太多事了。
“凯多,你有不想做叮钩的时候吗?”纳塔莉亚说。类似的话语她在琥砂塬时就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凯多的回答也还是一如既往:从未有过。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并且以此为荣。其实他觉得纳塔莉亚做得相当不错并且为她骄傲,但他看得出来,纳塔莉亚不高兴。凯多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捏了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其实我以前是有机会成为信蜂的。”纳塔莉亚说。她换了一个姿势,平躺到伤员旁边。“但是我没有。当时我想,如果我不成为信蜂,我就可以不用直面压力,也不用给别人看我的心,并且只要搭档时常更换,我也不必长期为他们负责。”她沉默一瞬,接着说:“我和你不一样,凯多,我成为叮钩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职业。我自己剥夺了我自己发射心弹的可能,甚至都没有尝试过。其实在昨天之前,我都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直到……直到如果不是蜂头及时赶到,可能我们两个就都没法像现在这样了。”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就肯定已经在岩浆里了,Nat姐姐!”凯多用没受伤的手晃她。“你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哎!”其实他内心清楚,自己愿意为了开拓道路而献出生命,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很足够了。只是要说完全不后怕吗?那显然也不是。不过无论哪条都不能说给纳塔莉亚听。死亡像一只黑翅膀的鸟,在头顶上轻轻飞过,落下一根羽毛。它下次到来是什么时候?帐篷外的光线影影绰绰,暖色的光斑照亮又远离,凯多转了转眼睛,低头说:“Nat姐姐,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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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管用。纳塔莉亚顿了一下,缓慢地爬起来。对于心情不好的人来说,打断并且回到现实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吃点什么,只是现在这个环境并不很允许他们像之前那样敞开肚皮好好吃上一顿,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摸索,最后将它底倒过来抖一抖。不得不承认,经过了漫长的行进之后哪怕之前做足了准备现在剩下的材料也显得有点可怜。纳塔莉亚看着仅有的肉干和香料,在帐篷外面支起一口小锅。
很难得地,她想念起之前去过的高纬度地区。那里常年低温,但至少食物便于保存,比如油脂,打开纸包用刀剜下一小块黄油可比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从瓶子里挤出来方便太多了。金黄的液体在小火上缓慢升温,滋滋地烤出蒜粒中的香气。要是有个蛋什么的就好了,或者肉类,动物油冲开之后比较好形成白汤。逐渐有人在面前走来走去,她没太在意。
“闻着不错。我还是头一回想到在这里也能这样做饭。”
“做汤这种东西果然是融会贯通的。好香啊。”
“但是要说浓厚汤头的鲜味,果然还是——”
“干海带和骨髓。”
“腌酸菜和白肉。”
太阳捕和义哲法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纳塔莉亚抬头,慢半拍地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过来的。”
“呃,你要知道到现在大家已经啃好几周干粮了,你这新鲜现做的味儿跟雪地上忽然蹦出来个狍子一样。你等着吧,一会儿指定还会有人过来的。”义哲法耸肩。
“其实一定要我说的话,我投蔬菜肉汤一票。”纳塔莉亚开始切肉干。“虽然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了——”
“不见得。”义哲法哼了一声,开始搜罗自己的储备。随着她的动作太阳捕挑眉:“这时候光看着是不是显得有点不道德,不过我确实也没有余粮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这点面粉你们拿着。啧,现在也就是条件有限,等回上面以后都得叫你们来尝尝我的手艺。”
“谢了,其实如果黄油能再多一点的话可以拿来炒酱,但是做成面片也不错。你不留下来吃点吗?”纳塔莉亚接过来,抬头问他。“安置区这边没看到狄安娜,我得去找她。放心,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太阳捕熟练的手法又把后辈搓过一遍。义哲法也和他挥手,这时她的面前已经摆上了些干蘑菇、带盐的海带(颜色有些可疑)以及粘了猫毛的肉干。纳塔莉亚估算了一下用量,还是把带着卡耳门塔馈赠的食材放了回去,看义哲法专心掏着剩下的东西,直到她忽然动作一顿,表情有些僵硬。
在纳塔莉亚“怎么了”的目光中黑发女人最终拿出手,露出握着的一只罐头。豆罐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别的你都随便用,但是这个,咋说呢,不太建议。”
“为什么。”
“难吃。”义哲法言简意赅。“我用我们小组所有人的口味保证这玩意儿就是实打实的难吃,你不信我还能不信辛西娅吗这就是真难吃。”
纳塔莉亚拿过罐头,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最后放了回去:“那这样的话你们带着它干什么呢,这都是额外配重。”
“是,但是这也都是钱啊。”
“……说服我了。”
“唉,要是有鲜蘑菇就好了,现在汤里都是些干巴巴的东西。”
“什么你是说你要把米洛扔进去吗?”
“哇,烹饪我的同僚。”
凯利丝路过听了一耳朵,吓了一跳说不可以吃同事!发现只是在做饭以后兴致勃勃地拿出自己的面包;紫头发的前辈对这个比喻笑够了之后把一头雾水的“蘑菇”本人拉来一起加餐;长角的有蹄类同僚带着铃声走过,它的搭档说他有一些根茎类植物,是否可以加入?正如义哲法说的一样,人群起先是抬起头来嗅闻着空气,接着开始窃窃私语,最后带着好奇心靠近。这闻起来真好,我还有些东西可以放,能拿它们换一碗成品吗?拜尔沃前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纳塔莉亚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毕竟在这里做需要大量水资源的菜简直算得上一种奢侈,但他看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问她们需不需要胡椒。
已经变成杂烩的汤从最开始的小瓦斯锅转到便携式的汤锅,最后倒进他们能找到的最大的容器里。纳塔莉亚站在灶前,挑选着不会破坏味道的尽可能丰富的食材,表情运筹帷幄得像个女将军。凯多早早就被香味勾了出来,对着远超出预想的规格睁大眼睛,现在正窝在姐姐身边。“我想起一个故事,你知道吗?”在搅拌的间隙纳塔莉亚说。他眨眼,接着一起笑起来:“啊哈,石头汤。”
石头汤,石头汤,烧开一锅清水,来做一锅汤。
石头汤当然要有石头,找三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来吧;
汤里还需要一些青菜,你有青菜吗?
如果在加上一些调味料就更美味了,哎呀,或许肉酱也不错,还有胡萝卜、鸡蛋和面条……
纳塔莉亚耸耸鼻子,用汤勺敲锅沿:可以吃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从前院子里午餐开饭的时候,人们挤挤挨挨,笑着闹着掏出餐具,到了锅前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认真看着勺子里液体咕噜噜落进杯子或碗中。其实按人头能分到的量并不算很多,有人狼吞虎咽结果被烫了舌头一直哈气,有人像猫一样慢条斯理小口嘬着,舍不得把它早早喝光。谁在小声嘀咕这氛围开心得好让人不安总觉得是断头饭,话音未落传来被身边人敲打的清脆声音。
只要还能咽下食物,生命就还有再次抽芽的力气。
“萨利姨姨。”纳塔莉亚端着自己的杯子穿过人群。萨洛蒙喝汤时摘下了她晕起白雾的眼镜,以至于看向面前身影时不得不眯起眼睛:“嗯?”“下一层你要怎么走?”纳塔莉亚问道。即使视线模糊,语气也能清晰地传到耳朵里,萨洛蒙知道自己的学生如果只是单纯问她安排的话是什么语气,而面对这个问题,她伸手把女孩叫过来,抬头对上视线说:“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纳塔莉亚,纳塔莉亚,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如果你用这个问题问她,她会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一个漂亮的读音就拿来用了,这就是将伴随她一生的名字。
————————————————————————————————
纳塔莉亚在前进。
确切地说,她感到害怕。
在下降的过程中四周的光亮逐渐消失,好像墙壁会将光线吸掉似的。纳塔莉亚不安地想起那份留给太阳捕的饭,它被放在那里直到表面泛起一层凝固的油脂,最后本着避免浪费的想法她吃了两份。气温逐渐降低,冷意渗入皮肤、透进肝脏,让人的心肺都开始发凉,不得不加倍震颤来保持温度。真糟糕,这时候分神可是很危险的。“萨利阿姨。”纳塔莉亚开口,惊觉自己嘴边已经会泛起白气。什么时候,冷到这种程度了吗?“萨利阿姨?萨洛蒙老师?”
声音被埋进粘稠的雾里。不知何时,灯光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地方。“凯多!菈泽莉?有人在吗?能听到我吗?”
纳塔莉亚小心翼翼地加快步伐。或许心跳的加速不仅仅是因为气温。可是人呢?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失的。前进,前进,我在前进吗?还是已经偏离了方向?她摸向指南针,却只摸到空空荡荡的绳子。身后似乎传来甲壳摩擦的声音,细听去却又消失。
我想起来了。
浓雾中闪过非人的一角。
我想起来了,那是……
是人吗?我明明听到了朋友的声音,身边漂浮的是他们心能量搅动空气的熟悉的感觉,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的面容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纳塔莉亚想要近前,却发现了那如影随形的摩擦声的来源——
那正来自她自己。
她尖叫起来,本能促使她开始奔跑。可是奔逃到何处呢?人又该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纳塔莉亚听到雾中有另一个脚步声,呼吸声,越来越近,直到——
咔哒。
心弹枪顶在她的额头上,而叮钩手中的匕首也指向了对方脖颈。但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动手。纳塔莉亚难以置信地眨眼,再眨眼。
那是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退远看的话就会发现各种地方都不一样,对方的制服更老练,帽子上带着蜂巢的标志;身高更高,短发在脑后卷翘好像小鸟的尾羽;年纪要稍大一些,看起来更成熟,可那张脸分明就是等比例转换过去的脸。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蜂。
她显然也在犹豫,纳塔莉亚感受到肢体上传来的灼痛,却不敢也没有精力去细看。直到信蜂先放下武器,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光临什么?叮钩的大脑一片混乱,心脏的震颤没有一丝一毫改善。”早上好,纳塔莉亚——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也是。这是我的心,应该也是你的。别着急,我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了,但看这样应该是你那边出问题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脸。叮钩摸上自己的面颊,光滑到诡异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又触电般缩回来。“我……我不知道……”她近乎嗫嚅。信蜂盯着她看了一会,没有更多表态。这里除了她们落脚的地方以外都是一片迷茫的混沌,或许和心是否清晰有关。叮钩看到她的衣领上别着一个小熊徽章,圆溜溜傻乎乎的,她看得有些出神,忽然问:“他还活着?”
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信蜂却当即明白了,好像被问过了很多遍似的:“是,他是我的搭档,这个徽章也是他选的。”
叮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颤抖,信蜂有些犹疑地后退半步,她已经熟练于穿梭在各种各样的“自己”的心之间了,但这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不过,既然是纳塔莉亚,那总归还是——
“我能看看你的心弹吗?”叮钩说。哈,好说。只要能提得出来要求那就一切好说。信蜂握紧枪柄,抬起武器,却听到她说:“请向我开枪。”
“请向我开枪,我想……看看你的心。”她说,眼神有些恍惚,最终归为坚定。信蜂抬起眉毛。
下一秒银色的心弹击出,似有飓风掠过,咆哮着奔向更广阔的天地,连心野中的迷雾都被其驱散几分。承受者只觉胸前一空,像是有什么积累依久未被发现的隔阂此刻忽然被冲破,留下一个清澈的空挡,迫切地等待着什么去填入其中。在她的思考反应过来之前,信蜂已经被她压在膝下,刀刃再次出鞘,指向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叮钩的手在颤抖,信蜂却毫无反抗,甚至笑着看她,表情似有期待。胸前空荡荡的抓挠感溢出肋骨漫出喉咙,最后流淌出叮钩的口舌。“为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本能驱使着肢体行动。“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你能够……”为什么你能那么放松,为什么你会更强大,为什么你没有经历我的痛苦,为什么……踏进珀底之渊后所积累的经历、疑问、恐惧担忧和慌乱一一闪回,汹涌落下。如果我是信蜂是不是会更好,会做到更多,会更自信更优秀更完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完整了但为什么还会有其他的解法!问题太多了,她近乎语无伦次,最后咆哮出声:“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
话音落时她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捂住嘴巴。信蜂大笑起来,轻易地掀翻身上已经卸了力的人,坐起来看她的眼睛。“我就说哪里不对嘛!你太冷静了,像是一直被压抑着欲望,你不会之前十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叮钩沉默着,并不习惯如此直接的表达,试探性地触摸自己的喉咙。“大概也是在二十岁前后,我遇到了一场重大事件,自此也就换了发型,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你是不是还有问题没有解决。哼哼,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你越压抑,它就越积越多。爆发出来的感觉怎么样?”信蜂伸手随意地撑着地面,语气很自得。
“很奇特。”她缓慢地回答。“但是,我……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别的我们。”信蜂说。
“会更有帮助吗?在到这里之前我应该是在战斗,但我和大家走散了,并且,很疼……我开始变得不像我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能感受到心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实话讲,我觉得害怕。就算我解决了自己的心结,但是真的来得及吗?”
即使看不见,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也通过触感明晃晃地昭示存在。信蜂沉默片刻,接着握着叮钩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我知道了,走,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叮钩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猜想也是某时某刻某个世界的自己。迷雾中忽然延伸出一条路。她们跑起来,脚下的路从珀晶,到泥土,到鹅卵石,还有叮钩叫不出来名字的材质。她从窗口中看到各式各样银发女子的面容一闪而过,穿着法袍的、面对着打字机的、拿着酒瓶的、骑在扫帚上的……那是她,是也不是。最终她们停在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简单的木门前,信蜂抬手敲了敲,示意叮钩站在前面。
“进来吧,小蜜蜂,你又给我带了什么故事?”
屋里传出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叮钩犹豫着推开,和门本身的风格一样,内里的装饰也非常简单,一张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让人很难不去注意的地球仪和海图。那人坐在桌边,披风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肢体。信蜂欠身行礼:“早安,船长。”
船长。叮钩看着这完全陌生的环境。窗外的风景很奇特,像是海边,陆地上阳光普照,但头顶并无蓝天,远处的海洋延伸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船长转过身来,看向房门口这个局促的女孩。
“嗯……真新鲜。过来,让我看看你。”
她站起来,叮钩这才发现她比想象中要高得多,几乎超出普通人类;卷曲的银色长发散下,像是海水堆砌的浪波;那只伸出黑袍的手像是青绿色的宝石,半透明质感包裹着内里金色的血管。叮钩略微瑟缩了一下,发现它触碰到脸颊时却是带着普通的温度。
这简直……不像,人。她想。那只手滑过脸颊,最后用掌心捧起,船长叹着气开口,语气近乎怜爱:“怪不得。这是个没有好好长大的孩子。”
什么算好好长大?叮钩想。“你的出身和我们类似,它不怎么样,我知道;但你受伤太早了,以至于没有机会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你没看到自己的心,好孩子。”
“您是纳塔莉亚?”女孩说,她知道自己问了蠢问题。船长笑了:“对,但更多人叫我Captain Wolfgang。女王的将军亦要与我行礼。这就是我。”
“沃尔夫冈。”女孩做梦似的重复一句。“纳塔莉亚·沃尔夫冈。这是我小时候随手从书上翻来的名字。没有人给我起名,但这也正说明我们是自由的,纳塔莉亚。你可以选择任何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哪怕是我吗?我还太幼稚,还有太多没做到的事情。”叮钩缓慢眨眼,视线从那只阴影中的绿眼睛上移开。“人生就是这样,遗憾总多过圆满,就像你看到的,我究其一生只能生活在无光的海域之中,太阳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可能你想不到,向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探索更远的世界,却被出身束缚在这阴暗天穹之下。”
“如果这会让你好一点的话,我的搭档是人工精灵,说到这你应该就能明白了。”信蜂适时地插嘴。船长望向她调侃到信蜂真是他们之中最幸运的之一,毕竟至少她还有搭档在身边。
——您也没有搭档吗?——跑船最需要习惯的就是背叛和孤独。——我的身体在变化,我担心它。——我也曾是肉身凡躯,物质上的改变并没有让我的本身动摇。船长向她眨眼。“浪潮是不会停止的,有时只是摇晃,有时几乎能让人窒息。但是只要保持稳定,沉住气,你最终会顺应甚至驾驭它。这是我出海的一点小经验。”
驾驭它。叮钩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一切实在是太奇妙了,我,我,和我……我的不同,我的可能,各种各样的世界与故事啊……
那么,这个我又是怎么想的?
半指手套下皮肤的触感一如往常,但疼痛告诉她异变已经发生,只是大脑还没有接受到图像信号。我变成什么了?我会逐渐远离人类吗?胸前涌出的感受陌生,像是无数细小的枝条一般搔着心脏,挤进喉咙,那是自内而外生发的欲望。陌生,但并不令人惧怕。或许我可以尝试去顺应它?心中的空缺仍在,但覆盖其上的隔阂被一扫而空,从那里传来无数回音,是自己的声音。我能,我想,我可以——
我想去试试看我即将面对的未来。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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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视野骤然开朗。“怎么样?”身边是萨洛蒙的声音,她扫到导师体外蔓延出来的节肢,并不觉得丝毫意外。肩胛和大腿灼热的疼痛逐渐消退,随之而来是陌生的链接,纳塔莉亚跌跌撞撞站起,被身后重量坠得一趔趄,那双轻薄的翅膀越过大脑在脊髓的控制下刷拉张开。“我觉得,我觉得……”
如何?这感觉好像不似自己,却又呼吸中逐渐掌握运动的节奏。好吧,这是我,无论形态状况如何,它由我生发,凭我活动,他人他物无一丝可动摇。血液涌流带来的麻木感逐渐消退,她才发现自己在笑。
“我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好。”
在目光所及尽头是笼罩着光辉的躯体,翅膀柔软,舒展,蜷缩,洒下温柔如雨的鳞粉。纳塔莉亚屈伸手指,试探着迈步,发现异化的双腿习惯起来也并不太难。她捡起一支被同僚丢下的武器,掂了掂。这看起来是一次长久战,用有次数限制的弩箭不算上佳,还好至少手部保持着能够握持工具的状态。“心弹的攻击看起来效果有限……哎呀,真不公平。”纳塔莉亚眯眼。“那我上前去了,老师。”
颤抖,绷紧,振翅,似乎下肢的骨骼也变得中空,能够更轻易地随风而起。这让她达到了以往那些有翼类同僚所习惯的高度,对人类来讲相当新奇。在前方有谁标记的荧光弹猛地炸开,纳塔莉亚垫步拧身,叉尖顶住迷雾中伸出的尖爪,随着碰撞声后武器尖端没入看似顽固的甲壳之中。
“不过是花架子。”她吹了声口哨,侧身闪过又一次攻击。头顶的触角微微摆动着,任何一丝气流扰动都被精准捕捉,纳塔莉亚闭上眼睛,空气中的风,大地的颤动,感知范围比人身时还要拓宽。睁眼,点地,将手中的武器稳准狠地插进铠虫肢体之间。似乎速度和力量都有提高?还是肾上腺素的影响?心脏在胸腔中比以往更剧烈地跳动,几乎能感受到血管的形状。她从迷雾的缝隙间看去,正对上精灵虫的眼睛。
“留下来吧。”
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纳塔莉亚动作顿住,时间像是被按下暂停,谁在身后,肩头落下的触感柔软温和。精灵虫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在人耳边轻声呢喃。“很强大吧?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只要你点头,就还有更多,更好……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那声音和温度都如此柔和,简直就像是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拥抱。精灵虫的触须卷住人的肩膀和腰肢,缓慢地,缓慢地向光中拉扯……
黑铁尖端刺破了光环。女孩手中的武器自上而下划过,将身后的幻影劈成两截。“不好意思,如果你能拿出的只有这点东西,那还完全不够看呢。”她向着缓缓散开的雾气微笑。“外面的世界,人,高山河流与大海,那才是我想要去看的地方。”
束缚散去,纳塔莉亚从半空中下坠,关节尚且有些发麻,靠自己有些难以安全降落。她看到下方的人影和她对上视线。如果把自己全然地交给同事会怎么样?她之前从未这样尝试过,往往是她去做那个收尾的兜底的人。模糊中她看到对方的口型和手势,调整姿态,这是一个便于抓取的姿势,但如果没有被接住的话就意味着完全没有缓冲。地面在眼前放大,纳塔莉亚蜷起肢体。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对方叼着她后颈的布条降落,急刹。“赶上了!”罗帝骄傲地翘起尾巴。“来得正好。”纳塔莉亚调整气息:“这里的气团已经变得薄弱了,咱们撕出个口子来!”黑豹大笑着点头,双剑摩擦出尖利的声响。身后有其他人赶来,在筹备上前的一刻罗帝偏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吗?”纳塔莉亚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吧,但也不错。”
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是我。指爪与甲壳相击,刀光斩开雾霭。再向前一步——
“西12区域净空!请求心弹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