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破雾而上,淡金霞光漫过如纱的昏黄晨霭,轻覆大地。死寂的氛围被林间虫鸣与枝头鸟啼悄然划破,日光穿雾而出,尘埃循着光影缓缓消散,废弃楼宇的断壁与扭曲的金属残骸,在丛生翠绿花草的点缀下渐次显露,宛如时光镌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旧疤,沉默诉说着过往。
微风携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掠过,卷起点点尘埃,一缕轻柔婉转的歌声混在风里,随气流漫散开来。一名淡紫色长发如瀑的少女,身着卡其色劲装,赶着一辆“骡子车”,在晨雾中缓缓行来,身影由模糊渐次清晰。
行至近前,方知牵引平板车的并非活物,而是一件工业造物——身形低矮敦实,漆黑金属管交错拼接成复杂的几何轮廓,褪去生机的冷硬质感,恰似一头无头骡子。少女身着灰色外骨骼,侧坐于平板车边缘,抬手轻划手背嵌有的控制板,机械骡子便无声驻足。她借着外骨骼的助力轻盈跃下,步履从容地走向居民区的广场中央。
晨雾渐次浓稠,如墨色轻纱层层叠叠笼落,周遭光影愈发黯淡。虫鸣与鸟啼被迷雾温柔吞噬,声响渐渐隐没,四下重归最初的死寂,唯有风过草木的轻响,也转瞬消融于雾色之中。
少女指尖轻触控制面板,三架无人机应声启动,盘旋间对广场展开全方位扫描。片刻后,探测信号锁定目标,她循着指引,朝广场角落一具残骸缓步走去。那是一具自动人形的残躯,洁白外壳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与缺损,头顶左耳与左臂均被齐根斩断,半截乌黑的蚀骨手臂仍死死嵌在胸口,断口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少女俯身,肩胛处伸出一根纤细探头,蓝光闪烁间,对残骸展开快速扫描,数据流在控制板上无声流转。
扫描数据实时传回控制板,少女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暗暗松了口气。这具自动人形伤势虽显狼狈,核心单元与心智模块却完好无损,不过是能量耗尽陷入休眠罢了。她伸手握住那截蚀骨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其拔出,指尖摩挲过光滑外皮端详片刻,随即转身放入机械骡子身侧的储物袋中,动作干脆利落。
少女轻喟一声,指尖温柔拂过自动人形冰冷的头颅,随即外骨骼迸发微弱力道,稳稳将残躯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呵护易碎的珍宝,缓缓放置在平板车上。两架无人机旋即悬停于残躯上方,机腹缓缓伸出四只纤细如发丝的机械臂,尖端喷吐着淡蓝色弧光,细碎的机械嗡鸣在寂静中低低流淌。金属与塑料在弧光滋养下缓缓塑形,勾勒出完整的外壳轮廓,精密的神经链路与仿生肌肉被逐一嵌入,一体成型的机械臂精准对接左臂断口,弧光流转间完成着色,断口与新臂无缝融合,宛若原生。紧接着,无人机又有条不紊地修复左耳缺损与胸部破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细致,尽显机械的精密与稳妥。
所有破损皆修复完毕,少女从平板车储物格取出备用电池,将粗大的能源电缆精准接入自动人形的肚脐接口。她熟练操控手背控制面板,启动充电程序,目光始终凝落在对方身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关切。
片刻后,自动人形缓缓坐起身,少女眼底瞬间迸发出亮色,却又强压心头狂喜,故作平淡地开口:“你醒了,损伤已全部修复。”
自动人形茫然困惑地转头望向她,轻声颔首道谢:“多谢你,只是……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少女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微微后退几步,身姿轻盈地转了半圈,淡紫色长发随动作飞扬出优美弧线,随即歪着头,抬手比出酷似狐狸的俏皮手势,眼底闪着细碎微光:“现在想起来了吗?”
自动人形微微后靠,那熟悉的动作与神情如惊雷掠过心头,唤醒沉睡的记忆碎片,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低语:“啊……母亲?”
“跟你说过多少次,说话随意些,别这么郑重其事的。”少女轻嗔一声,语气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毫无半分责备之意。
“妈妈。”自动人形语气仍带着几分生硬,却难掩本能的亲近。话音未落,少女便箭步上前,双臂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力道里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后怕。
“你就不能多留心些?每次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埋怨,怀抱却愈发收紧,似要将对方揉进骨血。
“这次是意外,我保证,下次不会了……”自动人形轻声安抚,语气诚恳,虽无过多情绪起伏,却透着真切的歉意。
少女松开怀抱,凝视着她修复完好的脸庞,眉头微蹙,藏着几分担忧,随即又将脸轻轻贴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软意:“既然伤得这么重,就留下多陪我几天,顺便给你做一次全面检修,绝不能再留下隐患。”
“好,都听你的。”自动人形轻声应道。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少女眼底笑意骤然绽放,如穿透浓稠迷雾的霞光,明亮而温暖。
自动人形缓缓点头,语气坚定而郑重:“不反悔,无论多久,都不反悔。”
“这才对。乖乖躺下继续充电,别乱动。”少女轻轻将她按平,见对方安分下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转身操控无人机继续巡查广场四周,搜寻散落的残骸。
看着少女在迷雾中穿梭忙碌的身影,自动人形轻声开口,打破周遭的沉寂:“李槐……她怎么样了?”
“她已经安全抵达火种基地了,只是一路心绪沉重,精神状态不太好。”少女一边拆卸着一块从残骸上取下的精密零件,一边沉声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惋惜。
“是吗……也难怪。我曾向她许下承诺,如今却未能兑现,这份失望,对她而言想必是沉重的打击。”自动人形语气低沉。
少女闻言骤然起身,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嘴唇,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与不忍:“别说了,别再想这些。别再纠结那个底层指令了,这对你来说,本就不公平。”
“好的,好的,我不想了。”自动人形连忙应声,抬头望着少女眼底的关切,将那份愧疚暂且压入心底。
少女本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她随即放缓语气,展开双臂道:“我这具新换的身体怎么样?”
“很漂亮,极具观赏性。而且妈妈也越来越像人了,真厉害,但真的要这么做吗?”自动人形语气里带着几分机械的疑惑,又藏着一丝好奇。
“这不好吗?”少女挑眉反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够高效。”自动人形语气笃定,“如今这般环境,过度追求‘像人’,无法实现有效自保。”
“哈哈,你果然抓住了关键。”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却渐渐沉了几分,“就是这份低效。我们的诞生本就源于‘效率至上’的思维,一切阻碍效率的事物都该被摒弃,这正是我们始终无法真正像人的根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动人形身上,带着几分试探:“想要一具新身体吗?”
“想。”自动人形毫不犹豫应答,随即又微微迟疑,“但……既定任务还未完成。”
“那任务,就真的那么重要?”少女追问,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这难道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吗?”自动人形困惑地问道,核心程序的逻辑让她无法理解这种迟疑。
“对,也不对。”少女苦笑一声,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散落的残骸,身影在迷雾中添了几分寂寥。
浮尘自空中缓缓飘落,迷雾愈发浓重,将整个广场裹入朦胧混沌之中。三架无人机在雾中来回穿梭,将散落的残骸逐一收集。少女蹲下身,逐一扫描、拆卸这些残骸,将可用的零件仔细分类,小心翼翼地放进机械骡子的侧挎包中,每一个动作都沉稳细致,透着常年拾荒的娴熟与麻木。
残骸尽数清理完毕,无人机精准飞回平板车,稳稳落入专属收纳箱。少女走到车旁,指尖轻滑控制面板,机械骡子发出细微的启动声响,牵引着平板车,在浓稠迷雾中朝着废弃医院的方向缓缓前行,两道身影渐渐融入苍茫雾色。
自动人形望着流动的雾中景致,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去前面那座废弃医院,我在那里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少女回头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好奇与期待,稍稍驱散了雾色的沉闷与方才的怅然。
“需要我帮你吗?”自动人形撑起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透着想要为她分担的心意,也想驱散方才对话的凝滞。
“当然。”少女笑着点头,目光温柔得能化开雾色,“有你在,再好不过。”
蠕虫密密麻麻地包围了地铁站,越聚越多,步步紧逼。
突然,地铁站的大门洞开,弹雨如瓢泼般倾泻而出,门口的蠕虫瞬间被打成碎片。不等残余蠕虫反应,刺眼的亮光划破迷雾——被灯光照到的蠕虫,立刻慌乱逃窜。
迷雾里,灯光翻滚,虫影闪动。自动人形大步向前,双手各持一把重型爆弹枪,火舌不断喷射。12.7毫米口径的亚音速子弹弹无虚发,将身前的蠕虫尽数击杀,尸骨无存。
未被灯光波及的蠕虫猛地跳起,飞速扑来。自动人形左右开弓,精准点射,将它们一一射爆。
无人机从地铁站飞出,打开探照灯,照亮了自动人形左侧区域。她转头看向右侧,头部探照灯的亮度骤然加大。蠕虫被强光逼得四下逃窜,自动人形缓缓转头,配合无人机将残余蠕虫驱赶到自己正前方。
她从容换上弹匣,对着正前方的蠕虫猛烈开火,蠕虫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紧接着,机械狗拉着平板车上的李槐,趁机从缺口冲出地铁站。自动人形紧随其后,持续开火,压制着两侧扑来的蠕虫。
无人机飞到队伍前方开路,整队以五十米冲刺的速度加速撤离。迷雾中,枪声不断,撤退路上,蠕虫像浪潮般从两侧逼近,均被灯光驱离,零星漏网的,也被自动人形一一射杀。
可情况并不乐观:百来发爆弹已所剩无几,自动人形的电池储能也不足百分之二十。祸不单行,她的动态感应器上,又出现了三个大型目标,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
果然,灯光和枪声还是引来了蚀骨。自动人形低头瞥了眼平板车里的李槐——她虽戴着降噪耳机,每一声枪响还是让她惊得一哆嗦。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迅速拟定新策略,很快便指挥机械狗改变路线,朝着西面的废弃商场冲去。
冲进商场,自动人形立刻在门口启动最后一个诱饵。这时,一条蠕虫突然从背后窜出,高高跃起,一股强酸喷到无人机上。强酸在外壳上吱吱作响,无人机瞬间失控坠落,碎片四溅,探照灯应声熄灭。远处沙沙声骤然密集,藏在黑暗里的蠕虫鱼贯而出。
自动人形迅速开枪压制,随即闪身冲进商场消防通道。她们放慢脚步,悄悄绕路往地下停车场走。诱饵发挥了作用,蠕虫很快丢失了踪迹,在商场里四处乱撞。
天花板上的沙沙声不绝于耳,让人揪心,连大气都不敢喘。自动人形带着机械狗,警惕地扫视四周,慢慢向地下停车场另一侧移动,生怕遗漏任何角落。
最终,她们有惊无险地走出地下停车场。此时地面的迷雾已渐渐散去,月光透过薄雾洒下,让人呼吸都顺畅了几分。更让人振奋的是,她们已到了迷雾边缘,再走一段就能彻底离开。
继续向南行进至居民区,自动人形的动态探测器突然发出凄厉告警,红色信号接连闪烁——她们又被蠕虫包围了。
她仔细观察信号分布,发现了蹊跷:蠕虫一改往日作风,竟布下“围三缺一”的包围圈,缺口正对着来时的方向。
自动人形满心疑惑。以往蚀骨和蠕虫围攻幸存者,能歼灭便绝不留情,即便让幸存者跑了,也并不在意,毕竟日后还有机会。这般穷追猛打,还是头一次。它们的意图是什么?是李槐吗?
她切换到红外夜视和微光夜视模式,反复观察包围圈方向,却什么都没发现。这是在唱空城计?
自动人形正推演撤离方案,头顶的耳朵突然捕捉到背后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蠕虫即将杀到,没时间犹豫了。
她转向李槐,将一块微型芯片植入她手背,柔声说:“这是身份芯片,到了房车,AI能识别你。”又把一张数据存储卡塞进她手里,“里面有你的生理数据、病例和治疗方案,交给房车AI,它知道怎么护理你。”
“出、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李槐急切地问。
“记住,到房车后等天亮。要是我没回来,直接发车去火种基地,别犹豫。记住了吗?”说完,自动人形帮他理了理毛毯。
李槐攥紧毛毯,麻木点头,腹痛再度袭来。
“坚强点。”自动人形将最后一个弹匣推入重型爆弹枪,“我去给你争取机会。”
那一刻,李槐的眼泪夺眶而出,眼前景色开始晃动,自动人形的轮廓渐渐模糊,似乎与另外一人影重合。她仿佛回到了那个破旧的落脚点:四周灯火通明,柔和的流行乐与黑暗中的沙沙声交织,一人对着无线电大吼,另外两人则吃力地搬着书架……
一个满脸污渍的大叔,让她爬进坑洞,递来一罐罐头,笑着说过同样的话:“我去给你争取机会。”
书架慢慢推向墙壁,阴影逐渐吞没洞口,像一把落下的利刃将他们隔开。李槐知道,他们再也见不到了,再也没人照顾他、讲故事、唱歌了。孤独与恐惧冲破心防,她猛地冲出去,对着阴影大喊:“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可一切都是徒劳。她机械地转头,望着眼前的景象:清冷的月光洒在街道上,平板车里的自己正默默抽泣。
一旁的自动人形已指挥机械狗转向居民区的一栋楼。她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随后用民房里的床单、衣物和布偶做了个假人,背在身上。
最后检查完毕,她的电池储量已仅剩10%。关掉告警提示,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卧室,在楼道里奔跑起来,朝着包围圈快速逼近。
她打开雷达,用自身散发的电磁辐射掩盖机械狗的行踪。突然,动态感应器发出尖锐蜂鸣,自动人形向左探查,却什么都没发现。
正疑惑时,头顶的耳朵捕捉到右侧有轻微响动。她急忙弯腰急刹,五柄利刃瞬间从右侧房门刺出。自动人形压低身形躲开,背后又劲风骤起,另五柄利刃直逼她的头颅。
她微微转身规避,后腿猛地发力,身形如炮弹般射出,黑暗中,一个模糊人影被撞得踉跄。自动人形持续发力,将那人推的连连倒退,同时小臂一抬,把重型爆弹枪抵在对方胸口,连开两枪。
那人发出凄厉哀嚎,随即没了动静。自动人形推开尸体,在楼道里全速冲刺,身后另一人紧追不舍。
两人在楼道中穿梭,她的头顶的耳朵时刻捕捉对方方位,可动态探测器却毫无反应——对方在进行电子干扰?冲到楼道尽头,自动人形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站在居民楼空地上,她发现对面黑暗中赫然立着三具瘦高的人形生物。它们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随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朦胧月光下,它们的模样清晰起来:手脚细长,身形消瘦,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合成塑料或橡胶;胸部裹着管状部件,形似盔甲,纹路酷似人类胸骨,更多细长管线从关节延伸至四肢,模拟出肌肉的形态;指尖是长长的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细长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既不像生物,也不像机械。它们头颅细长,头顶覆盖着巨大扁平的头冠,没有眼睛,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它们的视线——那是看待猎物的目光。
它们放低身姿,慢慢靠拢。这时,楼道里的那只蚀骨也冲了出来,加入围猎。
自动人形举枪对峙,心中了然:计划顺利,它们的目标果然是李槐。她立刻向机械狗发送撤离指令。
四具生物将她包围,缓缓移动,寻找破绽。背后的蚀骨突然发难,利爪直抓她背上的诱饵;正前方的蚀骨趁机挥爪扑来。
自动人形转身弯腰,避开背后攻击,顺势一脚踢得正面的蚀骨踉跄。
左侧蚀骨紧接着冲来,她单膝跪地,举枪精准射击,亚音速子弹瞬间撕裂对方头颅,黄绿液体四溅。
右侧劲风又起,自动人形转身躺倒,左臂护头,右手举枪射击,却还是慢了半拍。寒光闪过,她的左臂和头顶左耳被齐根砍断。
电池告警再次响起,电量不足5%。自动人形无暇顾及伤势,不等调整身形,剩下两只蚀骨已从左右夹击而来。
她顺势后滚,蹲姿、举枪、射击一气呵成,子弹撕裂其中一只蚀骨的小腿,它应声倒地。左侧蚀骨接踵而至,自动人形原地起跳,轻松越过它,稳稳开枪击穿其头颅。没想到,那只受伤的蚀骨迅速调整平衡,再度扑来。
半空中的自动人形无处闪避,下落轨迹已被对方预判。她却未做任何防御,反而调转枪口,沉稳射出最后一发子弹,精准打入蚀骨头颅。
她调用仅剩的电量,将空枪横在胸口,护住核心部件。如计算般,蚀骨撞了上来,利爪轻易刺穿空枪,再刺入她的胸口。
自动人形与蚀骨双双跌落,战场重归寂静。
朝阳升起,金色阳光驱散了黑夜的阴寒,漫进房车车厢。李槐静静躺卧,已然睡去,眉头却微微蹙着,梦里该是还盼着——盼一觉醒来,自动人形能推门回来,日子能慢慢回到正轨。
可奇迹终究没发生,自动人形始终没有归来。房车AI感知到约定时间已过,便自动启动发动机,平稳地向着火种基地驶去,车轮碾过路面,载着李槐与未竟的期盼,渐渐远离了这片战场。
自动人形会产生情绪吗?抑或仅是程序漏洞所致?又或是长时间模拟人类情感引发的负面影响?离开临时落脚点后,自动人形持续推演,试图解析执行该激进方案的核心动机。
然而无论如何推演,她都认为其中存在逻辑悖论。这种不计后果、将自身与人类均置于高危情境的冲动行为,本不应出现在自动人形的行为逻辑中——唯有人类才会做出此类抉择。
唯有建立起强烈情感纽带的人类,才会采取这般奋不顾身的行动。
后续需寻找契机,对自身心智模块展开全方位检测;或许其他自动人形可提供数据参考,或许心智模块的设计者能解答这些疑问,或许自己……
她迅速否定了这一荒诞猜测,终止推演并将注意力聚焦于手头的工作。
此前她已派遣机械狗外出侦察撤退路线,趁着侦察间隙,她快速拆解一辆废弃车辆,手中的电子零件与废弃金属被迅速重塑形态,逐一完成组装。
片刻后,四架全新的小型四轴无人机便已制作完成。紧接着,她着手打造一台电动平板车,撤离时机械狗可借助该车运送李槐。
组装工作收尾后,自动人形抬首环顾四周。天气预报显示今夜本应晴空万里、皓月当空,此刻却雾气弥漫,灰蒙蒙的月光洒落,废弃车辆与楼宇皆隐匿于雾色之中。四下寂静无声,但她的听觉模块仍精准捕捉到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声响持续向远方蔓延。
看来今日的蠕虫异常活跃,此事颇为蹊跷。
不久后,侦察数据传回。初步数据印证了她的预判:迷雾中已出现大量蠕虫,它们密集潜伏于城市街巷各处,伺机扑杀幸存者。
局势颇具棘手之处:这些蠕虫数量庞大,且会被电器设备散发的电磁辐射吸引。届时撤离行动启动,她与机械狗所释放的电磁辐射,必然引发蠕虫围追堵截。尽管蠕虫惧怕光线,普通灯光即可有效驱散,但光线同时会吸引迷雾中的蚀骨。
一如李槐的同伴,许多幸存者时常陷入此类绝境:先是被蠕虫锁定目标,继而遭到围困,因寡不敌众被迫开启灯光驱散,固守临时驻点等待迷雾消散,最终却引来蚀骨,陷入被赶尽杀绝的境地。
而更多幸存者,甚至未能撑到固守阶段——要么迅速死于蠕虫围攻,要么在迷雾中不慎遭遇蚀骨,最终惨遭屠戮。
深邃的天穹再度飘落尘埃,微弱的月光被浓雾阻隔,能见度骤然下降。两三米外的车辆残骸渐渐隐入黑暗,与周遭残骸交融成漂浮不定的黑影,令人不寒而栗。
自动人形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着手制作弹药。若想避免在迷雾中盲目穿行,雷达定位与探测必不可少,但雷达波散发的辐射会吸引更多蠕虫;即便蠕虫形成大规模围堵,亦必定会引起蚀骨的注意,更遑论遭遇战中产生的声响与燃烧释放的热能。
机械狗完成侦察任务,开始返程。自动人形依据现有情报拟定撤离方案,同时马不停蹄地制作新型小型装置——一种可释放电磁辐射的诱饵,该装置既可单独使用,亦能与无人机协同运作。
但诱饵耗能极高,自动人形毫不犹豫地调用自身能源为其充能。待诱饵充能完毕,她的电能储备已不足30%。
一切准备就绪,自动人形返回临时据点,将李槐抱出。此刻的李槐满脸惊恐与抗拒,哽咽着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们能不能回去?”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拥有近700小时的作战经验。”自动人形对她报以微笑。
“我害怕,就不能有更稳妥的方法吗?”
“迷雾将持续约七天,你无法进食,横穿迷雾是让你尽快接受医疗的最优方案——难道你打算再忍耐七天?”自动人形将李槐轻轻放置在平板车上,“根据我的推算,我们需耗时40分钟左右穿越迷雾。”说罢,她取来毛毯盖在李槐身上,又拿起平板车上的皮带,将其稳妥固定。
“求你了,让我回去吧。”李槐几乎哭出声来。
“没事的,出去之后我给你做好吃的。”自动人形轻抚李槐的额头,“别怕。”她抬起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自动人形转身离开,将平板车与机械狗扣合,随即指令机械狗随行前进。
月光渐渐被浓雾吞噬,黑暗如幕布般笼罩而下,挤压着这座废弃的城市。无数沙沙声在阴影中掠过,顷刻间街道又重归寂静,幽邃之处似有千万双眼睛窥视,又似有不可名状之物悄然尾随,令人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四下张望。
一行人沿公路向南行进,穿过高架桥后来到一家快餐店外。自动人形令机械狗带着李槐隐匿于收银台后方,自己则携带无人机与诱饵来到大街上。
启动诱饵的同时,自动人形开启雷达对四周进行快速扫描。诱饵释放的电磁辐射成功掩盖了雷达波,她很快确认了地形、方位及蠕虫的动向。随后,她操控搭载诱饵的无人机悬停在快餐店外,自身则轻盈地躲进店内。按照计划,接下来需关机静默,静待诱饵吸引走被惊动的蠕虫。
她悄然来到李槐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等会儿,我和机械狗都会短暂关机。不要害怕,保持安静,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说着,自动人形握住李槐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李槐点点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漆黑之中,她察觉到自动人形不再动弹,仿佛陷入沉寂,心绪也随之跌落谷底。
街道上悬停的无人机突然如离弦之箭般飞向远方,周遭再度归于寂静。
黑暗里,李槐瞪大双眼,仔细聆听店外动静。一股恶寒悄然爬上脊背,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声响与恶寒交织,宛如一双大手猛攥住她的心脏。
李槐险些尖叫出声,残存的理智让她死死捂住嘴,不自觉地抽泣起来,攥着自动人形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店外的沙沙声逐渐变得刺耳,仿佛有庞然大物持着巨大、坚硬、湿滑且油腻的刷子,将街道细细刷洗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重归死寂。李槐长舒一口气,浑身瘫软下来,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大汗淋漓。此刻,她感觉到自动人形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后者已然重新启动。李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迅速拉过毛毯蒙住头,心中积压的种种情绪终究化作泪水,肆意宣泄而出。
她小声啜泣着,自动人形默默抚慰着她。机械狗随即启动,牵引着平板车,与自动人形一同护送李槐离开快餐店。
一行人继续向南行进,顺利穿过医院与警察局。途中,她们在一家荒废的服装店开启雷达探测,并用诱饵成功引诱走大批蠕虫。就这样,她们有惊无险地抵达地铁站。
依旧是开启诱饵、隐蔽待命、关机静默,耐心等待蠕虫离去。经过前两次的历练,李槐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自动人形轻抚她的肩头,竖起拇指以示肯定与鼓励。
自动人形本想再说些鼓励的话语,动态感应器的报警声却骤然打破了这份平静。她仔细查看数据,发现此次蠕虫并未被诱饵吸引——无人机携诱饵飞走后,蠕虫依旧包围着地铁站,且数量持续增加,正缓慢向站内逼近。
自动人形即刻启动高速推演,随后从机械狗的侧包中取出一副降噪耳机,为李槐戴上。
“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计划有变。这副耳机将保护你的听力不受损伤。”
随后,她拆下无人机上的诱饵,换装探照灯,再抽出手枪与重型爆弹枪,仔细检查了一番。
自动人形打开头灯,坚定地向地铁站外走去,留下一句安抚:“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能穿越迷雾了,只需再走四个街区。”
嘀嘀的闹钟声响起,自动人形应声启动。
夜幕降临,浓雾迅速席卷整座城市,四下里传来异样的沙沙声。
她迅速对自身及周遭环境进行了一次例行检查,未发现任何异常。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小女孩身上。
此刻,小女孩正独自缩在角落,因为无法进食而默默表达着抗议。自动人形走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可小女孩并不领情,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骗子。”小女孩小声咒骂了一句,随即再次将头埋进臂弯。阵阵腹痛让她焦躁不安,她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试图缓解疼痛,却毫无作用。对现在的她而言,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
自动人形识趣地退到一旁,李槐的反应完全符合她的推算。
从与李槐接触之初,自动人形便判断出,这个小女孩的问题绝非仅仅是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必定还伴有其他病症。抵达临时落脚点后,她不顾李槐的抗拒,将纳米机器人注入了对方体内。
她需要通过纳米机器人对李槐的身体进行全方位扫描,以精准确认其身体状况。
纳米机器人顺着血液在李槐体内游走,初步数据很快反馈回来:营养不良、贫血、免疫力低下,肝肾功能衰退,同时伴有轻度铅、砷中毒。
随着纳米机器人对消化系统完成扫描,自动人形得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结果——李槐此前食用了大量观音土,这些土块在她的胃与肠道内沉积、结块,已然形成肠梗阻;更严重的是,观音土中含有的重金属与寄生虫卵,正持续侵害着她的身体……
这些病症有着一个共同的症状:腹痛。看着李槐楚楚可怜的模样,自动人形再次启动了方案推导。
眼下的情况十分棘手,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按常理,应当先维持李槐的基本生命体征,等待迷雾消散后,再带她前往房车配制药剂进行治疗。可推导程序却反复给出一个激进的方案——夜间带着李槐横穿迷雾……
自动人形困惑地凝视着这个异乎寻常的方案。为何每次推导,最终都会指向这个匪夷所思的结果?她并不认可这个激进方案,它违背了自身的部分底层指令。
她再次自检程序,一切正常。随后,她尝试逐条反驳这个方案,可所有反驳在另一条核心指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决策必须优先顾及人类的感受。
经过多次推导仍无其他可行结果后,自动人形只能接受现实。她再次走到李槐面前,轻声安慰道:“再忍耐一下,今晚我就带你去我那里治病。”
午后的风裹着细碎的白色尘埃,像永不停歇的哀悼者,掠过被废弃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的公路。锈迹斑斑的车身歪斜地叠在一起,破碎的挡风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整座城市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轻响
公寓楼内,一台破旧的音响正播放着某首流行乐。由于电压不稳,音乐忽大忽小、断断续续,旋律在起伏的电流中扭曲变形,宛如从另一个时代穿透而来的残响。
一名头戴深灰色兜帽的身影站在音响旁。他伸出包裹着合成塑料的手指,按下音响按钮。音乐戛然而止,只留下电流的滋滋声迅速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他指尖划过音响外壳,翻动了控制面板上的几个旋钮,音响的状态良好。随即手中的激光笔发出一道纤细的绿光,在音响上轻轻晃动。
一旁的机械狗立刻响应,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它的摄像头闪烁着红光,对音响进行三维扫描,随后锋利的机械爪精准地嵌入外壳缝隙,“咔哒” 一声将塑料外壳拆解开来。接着电线被分类剪断,电路板被完整取出,所有组件被有条不紊地收入侧面的储物袋中,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兜帽人静静看着物品被收集完毕,随后缓缓环视房间。这里一片狼藉,墙壁上溅满深褐色的血迹,不大的房间地板上躺着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姿态扭曲。四周散落着数十枚黄铜弹壳,在灰尘中闪着微弱反光,干涸的血渍几乎扑满整个地板,由于与白色尘埃混合成异样的褐色泥泞。
他俯身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创口边缘平整异常,肌肉和骨骼的断面光滑如镜,显然皆被某种特殊的利器所杀。他伸手轻轻翻动尸体的衣物,动作娴熟。在没有找到预想中的标识芯片后,便将激光笔的绿点移向一旁 —— 那里有一把被砍成两段的突击步枪,以及停摆的无线电设备和毫发未损的储物箱,机械狗立刻上前开始拆解回收。
就在他准备检查另外两具尸体时,墙角的书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兜帽人几乎是瞬间弹起,身体轻盈地侧移到书架旁。他抽出腿侧的手枪,保险栓 “咔嗒” 一声弹开,枪口稳稳对准书架,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他仔细聆听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书架。接着保持瞄准姿势,缓慢靠近,另一只手摸向书架顶部。他疑惑了一下,顶部没有灰尘?而当他摸到角落时,发现那里与墙壁之间留有一道宽大的缝隙。随即单手扣住书架边缘开始发力,稳稳地将这个沉重的书架搬到一旁,全程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连灰尘都未惊起太多。
墙壁上赫然出现一个半米见方的洞口,边缘粗糙,显然是临时挖掘的藏身之处。片刻后,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探了出来,额前的头发黏在皮肤上,沾满灰尘与污渍,双目空洞无神,死死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那是个约莫十二左右岁的小女孩,嘴唇干裂,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兜帽人缓缓将枪口放低了两寸,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破碎的窗户,卷起地上的尘埃。他观察着小女孩眼底的恐惧与绝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兜帽剪影,像倒映着一个未知的噩梦。良久,他缓缓收起了手枪,保险栓再次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蹲下身子,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 —— 那是一颗由合成塑料制成的头颅,线条流畅的紫色外壳从头顶延申下来,像头发一样遮住了她的双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上两只夸张的白色耳朵,像是某种哺乳动物的仿生设计,此刻正微微耷拉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别紧张,我无恶意。”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经过无数次校准的合成音,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她从机械狗的储物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地板上:两罐密封完好的肉罐头,一包未开封的军用压缩口粮,还有一小瓶纯净水。“你的同伴都死了,想跟我走吗?”
小女孩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些食物上,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怯生生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你不吃我?”
“不吃。我是人类联盟的自动人形,依靠电能补充能量,不需要进食。” 说罢,她用手将食物往小女孩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距离恰好是小女孩伸手可及,又不至于让她感到威胁的位置。
小女孩依旧蜷缩在洞口,眼神在食物与自动人形之间来回游移,充满了警惕与挣扎。她见过太多在末世里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也听过太多关于 “非人” 的恐怖传说。自动人形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蹲在原地,头顶的耳朵偶尔轻微晃动,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又像是在耐心等待。
良久,自动人形见她始终没有动作,便不再停留。她起身离开,机械狗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淡淡的话:“如果你改变主意,沿着公路向西走,我会在三公里外的加油站停留一小时。”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小女孩趴在洞口,看着自动人形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食物。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胃,让她浑身发冷。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迅速爬出洞口,手脚并用地爬到食物旁,将罐头和口粮紧紧揽进怀里,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抱着怀里的 “救命粮”,偷偷跟了出去。
而远处的公路上,动态感应器传来嗡鸣声,头顶的耳朵早已捕捉到了身后轻微的脚步声,自动人形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步伐慢慢地向前走着,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