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和浊气,混杂着血腥味,在应山的晨雾中撕扯翻滚。
万延嘉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击退妖物的冲击了。
从山脚延伸至山腰的防线,以魃村为前哨,早已化作绞肉的石磨。
她驻守的这段山道,巨石崩裂,树木焦枯。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许多尸体——有同门的,更多是妖物的。
粘稠的鲜血浸透了泥土,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湿滑。
她背靠着一块被剑气削去半边的嶙峋山石,急促地喘息着。
独雅剑身清光黯淡,沾满了妖血与碎肉。
炎光重剑插在身边地上,剑身嗡鸣不止,仿佛也感到了疲惫。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是之前被一头形似夜枭的大妖偷袭所致,此刻正火辣辣地疼,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
肋骨大概断了几根,每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灵力近乎枯竭,丹田处空荡荡的,只余下阵阵针扎似的虚脱感。
耳畔是连绵不绝的喊杀和惨叫声,妖物的嘶吼与法术的爆鸣。视线所及,同门们的身影在妖潮中奋力搏杀,不断有人倒下。
天空被浊气与剑气染成诡异而混乱的颜色。
“应山将有大祸。”
“请延嘉仙长,将来若遇生死抉择……能想一想我……”
赵流霆的声音,不合时宜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好。”
她当时是这么答应的。
答应在生死抉择之际,想一想他。
可此刻,生死就在眼前,抉择却似乎没有给她太多余地。
她是应山弟子,身后是师门,是无辜的同门与依附于应山的凡人村落。
能因为一个“想一想”的承诺,就抛下这一切,转身离去吗?
对不起。
她咬紧牙关,再次提剑,冲向又一波汹涌而来的妖潮——
“咻——!”
一道极细微却异常尖锐的破空声,自侧面密林中袭来!
并非浊气,也非寻常箭矢,带着一种诡异而又令人心悸的阴寒。
重伤之下,万延嘉反应已慢了一线,只来得及勉强侧身。
“噗嗤!”
一道乌光擦着她的肋下掠过——它真正的目标,竟是斜后方密林边缘,一道刚刚踉跄冲出,浑身浴血的纤弱身影!
“呃啊——!” 那身影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被乌光击中后心,向前扑倒。
万延嘉瞳孔骤缩。
那身影虽然蒙着面纱,衣衫破烂沾满血污,但那身形,那仓惶间瞥见的绣着暗纹的衣角……
锦绣坊!是那个在锦绣坊中,始终蒙面,自称梧泉妻子的女人!
她一介凡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万延嘉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强提一口灵气,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略显黯淡的青光,在几头扑来的小妖爪牙及身前,抢先一步掠至那蒙面女子身边!
“滚开!” 独雅剑光劈下,逼退最近的妖物,炎光顺势一记横扫,将地面砂石尘土激起,暂时阻隔了视线。
她俯身,一把将那气息奄奄的女子抱起。
触手一片湿粘,是血。
那女子后背接近心口的位置,插着一根乌黑的短刺,周围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溃烂,散发出腥甜气味。
“坚持住!” 万延嘉低喝一声,顾不上自身伤势,抱着她疾退数尺,掠向不远处一处被剑气余波轰出的,较为隐蔽的山石裂隙。
万延嘉将她小心放下,靠坐在石壁边。
那女子面纱早已在奔逃中脱落大半,此刻无力地垂在颈边,露出小半张苍白如纸的侧脸。
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冷寂与哀愁,此刻被剧痛和濒死的灰败取代。
这张脸……这张脸!
纵然染血污秽,因痛苦而扭曲……
但眉眼轮廓,颧骨线条,甚至是紧抿嘴唇的弧度……
儿时模糊的温暖怀抱,带着淡淡药香的衣襟,轻柔哼唱的古老歌谣,还有那双总是含着淡淡忧郁,却又在对她笑时格外温柔的眼睛……
“嬢嬢?” 万延嘉的声音颤抖。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呼唤,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力想睁开眼,却只是徒劳。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青黑之色正从伤口向脖颈蔓延。
她不能死!
万延嘉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枚龙鳞。
那还是赵流霆猜对了掌门师妹朝暾的灯谜赢来的彩头,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
万延嘉还记得那个谜题的答案,是“有情人”。
可如今形势危急,她势必要辜负他的承诺,大约也……算不得有情人了。
鳞片入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她将体内仅存的灵力疯狂注入其中,然后将鳞片紧紧按在那乌黑短刺旁的伤口上!
“嗡——!”
龙鳞骤然爆发出柔和的翠金色光芒,光芒笼罩住女子后背的伤口,那乌黑的短刺竟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冰雪遇阳,开始缓缓消融。
青黑溃烂的皮肉在金光下停止恶化,并极其缓慢地开始愈合,生出新肉。
万延嘉心中一喜,不敢有丝毫松懈,持续催动灵力。
龙鳞中蕴含的磅礴生机正源源不断渡入女子体内,与毒性抗衡。
时间一点点过去,万延嘉的脸色越来越白,本就重伤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她死死咬牙支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伤口。
终于,乌黑短刺彻底消融,伤口处的青黑色尽数褪去,只留下一个仍在渗血,但已无毒素的创口。女子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死气已悄然退去。
“咳……咳咳……” 女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发黑的淤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万延嘉记忆中有八九分相似的眼睛,却沉淀着经年的疲惫与深沉的哀恸。
“……延嘉……”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无比。
真的是她!万坤仪!那个在她幼时便远走他乡,只存在于师父和师姐们只言片语回忆中的亲人……她好像一点也没变。
“嬢嬢!真的是你!” 万延嘉眼眶瞬间通红,“你怎么会在这里?当时……又为何不与我相认?”
万坤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她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万延嘉沾满血污的脸颊。
“孩子……延嘉……” 她喃喃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嬢嬢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娘……”
“别说了嬢嬢,你先休息,我带你离开这里!” 万延嘉急道,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这里并不安全。
“不!” 万坤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跟我走!延嘉,现在就跟我走!离开应山!”
万延嘉一怔,随即摇头:“不行!嬢嬢,应山有难,师门有难,我岂能临阵脱逃?我是应山弟子,守卫山门是我的职责。”
“你的人生,难道只剩下应山了吗?” 万坤仪却道,“你可知,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万延嘉如遭雷击。爹娘……爹娘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登应山门,确是要抛却凡尘俗事,但这不代表她能对双亲的逝去无动于衷。
“怎么会?他们怎么……什么时候?”
“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万坤仪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他们是被人精心设计,引入死地,尸骨无存!”
“谁?!” 万延嘉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追问,“是谁害死了他们?!”
万坤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害死你爹娘的人——正是当朝仁昌长公主!”
“不可能!” 万延嘉脱口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向后跌坐一步,仿佛那名字也和那乌黑短刺一样带着剧毒,让她无法承受。
仁昌长公主?赵流霆的……母亲?
万延嘉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那些因山门剧变而产生的压抑与喧嚣。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千里临别时所赠的那只檀木锦盒。
盒子入手微沉,雕工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她轻轻拨开铜扣,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墨绿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两枚剑穗,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粉色花笺。
万延嘉的目光首先被那两枚剑穗吸引。与她惯用的、由宗门统一配发的素色流苏剑穗不同,这两枚剑穗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与制作。
一枚主体是玄青色丝线,夹杂着银丝,编结成繁复的、类似卷云纹的结饰,尾端垂着同色流苏,其中又巧妙地掺入几缕极细的、几不可见的暗金色丝线,不同角度看去,闪动着不同的光泽,十分适合“独雅”。
另一枚则显然是为“炎光”准备的,以深红色为底,同样编着云纹,混入了少许赤金色的丝线,尾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赤玉珠,像是暗夜中的一点星火。
颜色、质地、搭配,都恰到好处地契合着她这两柄佩剑的气质。
万延嘉她将两枚剑穗拿起,触手丝滑温润,编织得极为紧密结实,显然很是用心。她走到墙边剑架旁,解下独雅与炎光原本那两枚已有些磨损的旧穗,将这两枚新穗仔细地系了上去。
两枚剑穗,竟让这两柄惯见血腥的杀器,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雅致与生气。她抬手轻抚过新的剑穗,流苏从指尖滑过,触感极好。
最后,她才拿起那张花笺。
依旧是那枚在扬州夜市灯火下,千里拈起细嗅的桃花花笺。凑近了,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桃花的甜香。而花笺之上,用清隽挺拔的小楷,题着两行词:
“云,且延高天作友邻,倾酒落,三山嘉木兴。”
“风,欲流长野为我臣,拢袖满,四海霆雷生。”
字迹潇洒,笔锋却内敛。万延嘉拿着花笺,反复看了几遍。
她自幼修剑,熟读剑诀秘籍,对诗词歌赋却涉猎不深。她琢磨半晌,也没完全明白其中含义。
若是问别人,恐怕不妥。但问鹿非白,应当无防。
打定主意,她将花笺重新叠好收入怀中,起身出门,跟着符箓指引径直往司书院而去。
鹿非白正在自己的小制符室里埋头苦干。桌上摊满了各种符纸、朱砂、灵墨,以及几本摊开的、页边卷起的古籍。他眉头微蹙,指尖蘸着灵光,在一张特制的银箔上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符纹,似乎正在改良某种追踪或预警类的符箓——最近山门气氛紧张,各院弟子都在为可能的大规模清剿做准备。
“鹿师弟。” 万延嘉在门外唤道。
鹿非白闻声抬头,见是万延嘉,随即放下手中笔墨,起身相迎:“延嘉师姐?你怎么来了?可是新符箓有什么不妥?”
“符箓很好,多亏了你的指引,我才没在江南迷路。” 万延嘉在鹿非白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花笺递了过去,“我是想请师弟帮忙看看……这首词是什么意思。”
鹿非白接过花笺,看到那桃粉的颜色和精致的压花,眉梢先是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待展开看到上面的字迹和内容,他快速扫了一遍,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师姐,”他抬眼看了看万延嘉,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行词,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微妙,“这花笺是别人送你的?”
“没错,” 万延嘉道,“是山下一位……友人所赠。我瞧着词句有些意思,但看不太懂,想着师弟你读书多,或许知道其中含义。”
“友人?” 鹿非白的语气更微妙了,他盯着万延嘉,似笑非笑,颇有些揶揄,“你这位‘友人’,对你怕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心思咯!”
“不同寻常么?” 万延嘉突然感觉心跳加快了一点,“何以见得?”
“这是嵌字之作,是文人间的一种游戏,也常用来……嗯,含蓄地表露心迹。你看这两句,”他指尖点着第一行,“嵌的是师姐你的名字。”
万延嘉一怔,仔细看去,果然,“延高天”、“三山嘉木”,确实嵌了她的名。
鹿非白又指向第二行:“这里和‘延’‘嘉’对应的位置,嵌的是‘流’‘霆’二字,想必便是你友人的名字了吧?”
虽然早就猜到千里多半是个假名,真的以这种方式知道了他的名字,万延嘉却不禁心头一跳:“啊,是……是的吧……”
鹿非白看看万延嘉不确定的样子,不禁疑惑:“怎么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吗?”
“这,说来话长……”万延嘉便将如何与千里襄州城外相遇,又在江南重逢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鹿非白听完,沉默了半晌,表情从疑惑变成无奈,最后变成哭笑不得。
“师姐啊,” 他扶额道,“你与人家又是对弈对饮,又是弹琴舞剑,临别相送,他还给你写花笺,你却连人家真名都不问一句?”
“没有对弈,是他自己和江水下棋……”
“这是重点吗?”鹿非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师姐你的道心还稳不稳?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他赠我剑穗,我亦准备赠他短刀,礼尚往来,有何不妥?”万延嘉情不自禁地开始解释,“他既不愿以真名相告,自有他的道理,我何必追问,何况他现在也算告诉我了。”
那问剑长老不也是一直用的化名吗?只不过万延嘉一向尊重师长,不会宣之于口罢了。
“不是这个问题……罢了罢了,” 鹿非白摆摆手,总觉得自家师姐这事儿还有的折腾,“反正这花笺的意思就是,这个流霆他很……嗯,欣赏你。剩下的,师姐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接下来的几日,万延嘉便一直待在问剑院的铸剑庐中,为流霆铸造那柄短刀。
她选了上好的寒铁,辅以少许从极北之地带回的“冰魄砂”,反复锻打淬火,将其打造得比寻常短刀更为纤细灵巧,弧度流畅优美。
铸成之日,万延嘉又在刀柄部缠上柔韧的鲛绡,尾端则嵌了一小颗温润的青玉。刀身清亮如水,寒气逼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鞘,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
他说会在山下等她。
门中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关于化妖池是浊气之源的传闻甚嚣尘上,而逃出的妖物,又并非漫无目的地散入人间,而是在有组织地聚集。各地传来的关于人形妖物作乱或现身的消息也越来越多,与黄十一娘所说的情况极为吻合。
终于,掌门与各院长老经过数日激烈的争论,达成一致并下达命令:即日起,各院精锐弟子分批下山,清剿已探明的妖物聚集地,务必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将其扼杀。
万延嘉奉命前往关外。
她把流影刀仔细包好,数着日子,若他沧州之行顺利,可能都在山下等急了。
万延嘉越觉得他急,自己走得也越急,一路上都在设想他佩这把刀的样子,以及这把刀能如何在可能遇到的危机时刻保护他。
以至于路过魃村时,小酒馆既不见了竹叶师姐,也不见了梧泉大叔,她都没多想。竹叶作为还俗弟子本就时常来去江湖,过些日子又会回来,和自己说些路上趣闻。梧泉有妻子在外,如今妖祸四起,他若去寻妻也实属正常。
万延嘉想,若自己一见到千里,就叫破他的真名流霆,会不会把他吓一跳?应该也不会,本来就是他要告诉自己的,非要磨磨唧唧兜圈子,搞得好像这名字多重要、多有名一样。
他那么迂回、爱隐藏的一个人,会喜欢刀这样的武器吗?也许他更偏爱铁扇、或是弩箭这样的武器呢?
越想越多,加上走得急,还没想清楚,就走到了约定的地方。
空无一人。
万延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些担忧,是沧州之行不顺,还是发生了其他事?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和自己开玩笑的,客气一下而已,其实没有要来?想到这,又不禁有些失落。
但不论如何,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等。
关外风沙,与江南烟雨截然不同。
万延嘉循着师门陆续传递来的,关于妖物在边境聚集的消息,踏入这片荒凉之地。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烽火台残破,驿道荒废,随处可见空荡荡的村庄,焦黑的屋架在风沙中颤抖。
田地荒芜,野草丛生,偶有面黄肌瘦的难民拖家带口向南迁徙,眼中只剩麻木与绝望。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骸,无人掩埋,很快被盘旋的秃鹫和野狗分食。
不单是妖祸,还有人间兵戈。
朝堂动荡,藩镇割据,各地将领拥兵自重,为争夺土地与粮草,彼此攻伐不休。更有甚者,传言有节度使暗中勾结妖物,以增强军力,搅得边关更加混乱不堪。
万延嘉本就不识路,在这少见建筑的关外,不知怎得引路符也常常失灵,更难找寻妖物据点。
沿途遇到小妖侵扰难民,要出手清除;见到孤苦无依的伤者,要留下些丹药干粮……但杯水车薪,个人的力量在这片被战火与妖祸蹂躏的土地上不值一提。
而万延嘉的行程也一再耽搁,等她终于根据最后收到的情报,找到那处位于戈壁边缘,据说有大量妖物聚集的废弃军堡时,已是人去楼空。
残阳如血,将矗立在荒原上的军堡染成一片暗红。堡墙多处坍塌,箭楼倾颓,却没有预想中冲天的浊气。
万延嘉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掠上堡墙。堡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战斗过的痕迹——折断的兵器、焦黑的火痕、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不少已经半风化,被浊气侵蚀殆尽的残躯。
她用符箓对照残痕仔细探查,那些妖物残留的浊气,说明此前聚集的数量确实不少。
她循着痕迹向堡内深处走去。在一处较为开阔,似是校场的空地上,战斗的痕迹尤为集中。
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四周残存的土墙上有纵横交错的刀痕与焦印,空气中除了浓烈的浊气,还残留着一股极不稳定的真气波动。
万延嘉正凝神感知,忽听前方残破的堡门方向,传来充满痛苦的嘶吼,以及数人惊慌焦急的呼喊!
“快制住他!别让他再动了!”
“不行!靠近会被震伤!”
她眉头一皱,身形急掠而出,几个起落已至堡门附近。只见一片相对完好的空地上,五六个身着统一黑色劲装,作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围成一个半圆,人人手持兵刃,神色却满是惊惶与担忧,想上前又不敢。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被肉眼可见的,蓝黑与暗紫两色气流缠绕包裹的身影!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多处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正疯狂地挥舞着一柄已卷刃崩口的长刀,毫无章法地向着四周虚空劈砍!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股气浪,将地面的砂石尘土卷得飞扬四溅!
真气外溢,走火入魔之兆!
尽管那人面目因痛苦而扭曲,浑身沾满尘土血污,万延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千里,或者说,流霆。
那个在江南小院抚琴浅笑,在夜市灯火下眉眼温柔的少年,此刻凶相毕露,就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疯狂挣扎的野兽。
“流霆!”
万延嘉还没捋清楚状况,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炎光铿然出鞘,重剑如山,带着浑厚的剑意,飞掠而出!
横峰剑阵,地劫位剑式——“横云拥雪”。
位主困厄,所以这不是个杀招,是困式。
暗沉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弧线,磅礴凝实的剑气如无形的云墙雾障,轰然压下!
一瞬间那刀气更怒,但乱窜的狂暴真气撞在剑意所化的“墙”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被牢牢禁锢在一定范围内,无法向外渗出。
与此同时,万延嘉左手剑诀一引,独雅清鸣出鞘,化作一道迅疾如电的青光,轻柔却坚定地送入那狂暴气团的核心,将那些乱流破开一道口子。
剑尖轻挑,将一张薄纸递到流霆面前,便似要用符纸做封印一般。而面前发了狂的人,也似乎真的被“封印”住了。
流霆挥刀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神中挣扎着闪过一丝清明。
剑尖上挑着的,是一枚粉色的花笺。
“小剑仙……” 他看清了万延嘉的脸,咬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惊愕与难堪,“叫你看见了……不太合适的东西。”
刀气的防线破裂,独雅剑光乍落,剑柄轻轻拍中他身上几处穴位,那两股相互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真气,缓缓归拢。
流霆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稍稍平复,但仍牙关紧咬,显然在拼命忍耐痛苦。
“是吗?我倒觉得十分合适,”万延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有能力自保,可以免我担心。”
流霆纵声大笑,周身狂乱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他将手中长刀随手扔开,被炎光“当啷”一声弹到一边。
待那些外溢的真气全部收敛起来,万延嘉双剑回鞘。那被挑在剑上,又送入狂乱气流中的花笺,完好无损地被她拿在手里,在流霆面前晃了晃,又收进怀中。
流霆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血丝,转头对周围几位黑衣侍卫道:“这位是应山的仙人,还不见礼?”
侍卫们如梦初醒,慌忙收起兵刃,齐刷刷单膝跪地,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参见应山仙人!多谢仙人出手相救!”
“各位乡……呃……”万延嘉下意识开口又赶紧改掉,“各位壮士不必多礼。”
平日除妖,早有获得乡民感谢的熟悉流程,今天这样的阵仗倒没见过,搞的万延嘉有点尴尬。
侍卫们起身肃立一旁,接过其中一位递过来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开始下令:
“癸九,带两个人搜堡内西南角地窖,看看有无蹊跷之物。”
“壬四,带队清点伤亡,安置伤员,重伤者优先用药。”
“戊七、辛五,重新选人,再去探鹰嘴隘,若遇叛军或妖物踪迹,不许作战,立即回报。”
“庚六,我无碍,你回去告知,稳住那几个。”
那些卫兵领命而去,行动迅捷,纪律严明,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此刻的流霆,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杀伐果断,哪里还有半分需要她保护的温润少年模样?
“你布置这些,无需避讳我么?” 待他吩咐完毕,卫兵散去,万延嘉才冷淡地开口。
流霆转过身面对她,又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笑意:“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是。”
他看着万延嘉,目光坦诚,不再有丝毫闪躲:“千里是我在襄州时的化名,我本名赵流霆。仁昌长公主之子,先帝在时承袭爵位,五日前受命,现任朔方、陇右两道行军总管,兼领讨逆诸军事。”
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万延嘉知道,在凡间,这每一个头衔都重若千钧,代表着巨大的权势、沉重的责任,都与“在山下等她”那个承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万延嘉沉默着。本就是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再加上如今手握重兵、镇守边关……难怪他无法在山下,安闲地等她铸刀归来。战火已燃至此地,他身负重任,如何能退?
可既然无法做到,又为何承诺呢?
“原来如此,” 其实看到那些训练有素的卫兵时,她心中已有所猜测。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方才真气暴走,极为凶险,我需探查一二。”
赵流霆立刻对左右吩咐道:“守好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丈之内。”
“是!”
他对万延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仙长……入内一叙。”
赵流霆屏退帐内唯一一名亲卫,背对着万延嘉,盘膝坐于简陋的床榻上。
“有劳你了。” 他低声道,自行运功,将本就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气息缓缓外放。
万延嘉走到他身后,亦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然后,缓缓伸出双手,掌心轻轻贴在了他紧绷的后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
“嗡!”
强横又驳杂的真气,猛地从赵流霆体内反震而来!若非万延嘉早有准备,及时以精纯剑气护住掌心,只怕这一下就要被震伤经脉。
她心中一凛,收敛心神,将自身灵力化为最细微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这一探查,更是心惊。
两股真气此刻在他体内相互冲撞、绞杀,如同两军对垒,将他本就受损的经脉冲击得处处裂痕。
更让万延嘉惊疑不定的是,这股暗紫色的真气,其运行路线、气息特质,竟给她一种极其微妙的熟悉感!
“你师傅是谁?” 万延嘉收回手,眉头紧蹙。
赵流霆缓缓调息,压下因探查而再次激荡的气血:“我幼时妖毒侵体,命悬一线,承蒙恩师以金针渡穴,保住我的性命,又见我根骨尚可,便传了我一套炼气的法门。她并未告知我师承门派,只知旁人称她‘竹叶’。”
啊?啊?万延嘉愕然:“可是一位常着碧色衣衫,高五尺多,右眼下有一颗痣的女子?”
赵流霆点头:“正是,难道……”
真是竹叶师姐?!
等等,这么算起来……赵流霆岂不是该叫她一声小师叔了?
不对,竹叶师姐已经还俗了,且传授的也不是应山功法,不能这么算。
还是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
万延嘉咳了两声,连忙道:“你师傅确实曾经师承应山,不过早在我入门之前,她就已经还俗。不知你遇见她是在哪年?”
“景朝五年,我七岁。”
“那正是她还俗当年。”万延嘉一边想原来竹叶师姐在还俗当年就已经创新功法,另一边又突然发现赵流霆看着显小,实际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倒也一口一个仙长的。
……不过也总比师叔之类的好。
又跑偏了!
“那你身上另一股真气,又从何而来?”
“……宫廷诡计,有辱清听,”赵流霆沉默片刻:“十一年前,我余毒未清,某次遭人暗算,在合宫宴饮之时,被揭穿身负浊气痕迹……被迫治疗后,就是这样。”
“我的疏导只能暂时平息,治标不治本,若要根除,还需请教你师傅,毕竟是她新创的功法,”万延嘉沉吟片刻,“只是我此次下山,在魃村却未见她,不知多久才会回归。”
“不防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能有机会再见到师傅,已经很好,”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涩然,“延嘉,此前我说等你,是真心。”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放下这一切,只在山下守着你,”他抬起头,看向万延嘉,“但我失约了,对不起。”
万延嘉摇摇头:“没什么,是我想得太简单,只知道你有许多秘密,却不知你有如此重任。”
“我不了解凡间的事,身份也好,名字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素白鲛绡仔细包裹的物件,递到赵流霆面前,“我是担心你遇到危险,想要赠你兵刃,但我早与独雅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所以特地铸就此刀,愿你平安。”
“‘除非身死绝不分离’,何其有幸,”他黯然了一瞬,双手接过短刀,“多谢仙长。”
又经一番勘测传讯,确认过军堡内的妖物已被本门清剿,万延嘉便要告辞回山。
她知道,他这次肯定没有时间再与她同路了。
但赵流霆还是挽留了她:“我还有一个请求。”
万延嘉点头:“不违道义,我均可相助。”
“延嘉,应山将有大祸。”赵流霆却忽然后退一步,深深行礼。
“请延嘉仙长,”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还俗,同我成婚。”
万延嘉彻底怔住,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她曾见师长点拨为情所困的同门:“若你的心被一人一身填满,又怎样去装这九州山河?”
那时她的想法是,为什么会被一人填满?又为什么一定要装九州山河?
如今她明白了什么是九州山河,却还不明白什么是一人一身。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这要求本身,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和预期。
“我知道。” 赵流霆笑了,“所以,我是在等你拒绝。”
“为什么?” 他郑重其事,不似玩笑,又明知会被拒绝,为何还要说?
“因为,我是想请求你,” 赵流霆深深地看着她,“将来,若遇重大变故,生死抉择的那一刻,你能……想一想我。”
“只是这样?”这两个请求之间差距太大,万延嘉实在不解,却又觉得心乱如麻。
“是,但求你能想想,便可。”
万延嘉也直视他,郑重道:“好。”
虽则是个简单至极的请求,压在心头仍觉重逾千钧。
默然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赵流霆的目送中御剑而起。
……将有大祸,生死抉择么?
剑光划破天幕,向着应山疾驰而去。
“江南有人形妖物混迹市井,查。”万延嘉便是接了这个任务下山。
剑光闪过,一只小妖在尖啸中化作黑烟消散——尽是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妖。
鹿非白给了她司书院最近特制的符箓,遇到人形妖物便会示警。但一路来符箓皆未有异动,万延嘉不禁疑惑。
走出树林,眼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好的,日常迷路。
“万仙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延嘉转身,只见石桥那头,一人撑伞而立。伞下是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千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寻常青衫,却更显眉眼温柔。见万延嘉回头,他轻声浅笑:“还真是你。我方才在桥上瞧见个背影,觉得眼熟,没想到确是故人。”
万延嘉也颇觉意外,襄州一别不过月余,竟在千里之外的扬州重逢。
“你怎会在此?”她问。
“我本京城人士,此行和先前去襄州,都只为寻找一件东西。”千里走上桥,与她并肩,“一件本就属于我,却被盗走的东西。”
“原来如此,愿你早日寻回。”万延嘉并不多问,只关切道,“已有妖物化为人形,你平日当心些,若见可疑之人,莫要靠近。”
千里笑道:“既有仙长坐镇,此地妖物想必不敢作祟。”
万延嘉颔首,两人一时无言,只并肩立在桥上,远处有画舫驶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此前仙长赠酒,还未启封,不如去我住处共饮如何?”千里忽然开口,侧头看她,“在下亦有些收藏的佳酿。”
万延嘉本想拒绝,但想起师门任务尚无线索,多去各处走动也好,便点了点头:“可。”
那宅院在一条僻静巷子深处,白墙黑瓦,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庭院,种着两株垂丝海棠,此时花开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院中青石铺地,一角植竹,一角造池,池中还有几尾红鲤。
千里引她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自己进屋取酒。
万延嘉环顾四周,这院子虽小,却打理得极干净,石桌上不染尘土,池水清澈见底,连石缝里都无杂草。
这个千里到底是什么身份,于江湖来去自如,处处有歇脚的房子,万延嘉可不相信这都是他自己打理的。
思量间,千里已抱着数只小酒坛出来,他拍开一坛封泥,一股清甜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这是‘琼花露’,扬州本地所酿。”他斟满两杯,递一杯给万延嘉。
万延嘉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甘冽,如同花的甜香,恰如这江南三月,明媚如春光照人。
“好酒。”她赞道。
千里笑了,双眸粲然如星:“如此,便与仙长的‘红尘’一较吧。”
万延嘉也笑应。
“红尘”入口,霎时醇香盈满肺腑,又似有些未竟的滋味潜藏其中,惹得人止不住要多饮,再多饮一些。待得真尝出那藏着的滋味,却原来是酸苦,满口酸苦,竟还忍不住要再尝一口,要追回那初时的甘甜,压过所有滋味。
不知不觉,“红尘”饮尽。甘甜与酸苦,都不过怅然若失。
“有酒无乐,总觉少些滋味。”千里乘兴抱琴,指尖轻抚琴弦,泠泠作响。
万延嘉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这琴音极好。起初清越如泉,渐渐缠绵如丝,到后来竟生出几分红尘繁华、人间烟火的暖意来。琴音流转间,仿佛得见市井巷陌,灯火楼台……红尘悲欢。
“琴曲妙极,可惜我不通音律,不能相和,”她说着,便好似想到了什么,“若蒙不弃,请以剑舞相和!”
“你不会慊弃的,对吧?”万延嘉已经拔剑出鞘,退开几步,与他遥遥相对。
“求之不得,”千里抬眼看向她,眼中含笑:“凡尘之中,有几人能观得仙人舞剑?某荣幸之至。”
新的琴曲响起,万延嘉抬手起势,只是最简单的基础剑式——起手、平刺、回撩、斜削,但她剑动之时,剑意仍旧引动春风。
院中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起,绕着剑尖旋转,似落了粉色的雪。
琴声渐高,剑势亦渐急,花瓣越来越多,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粉白色的旋涡。旋涡中,剑光偶尔一闪,如流星划破长夜。
剑势陡然一变,从温柔转为凌厉,琴曲也一改此前温柔缠绵之态,有意与剑器相应,铮然如山岳,激荡如江流。
花朵的帷幕被气流掀开,如雨纷落。花雨中剑光如龙,冲天而起,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最后一剑收回时,琴音恰至尾声。
“铮——”
余音袅袅,花瓣落地。
万延嘉收剑,看向千里。
平日在山门习练剑术,初时一招一式唯恐出错,练得久了便得心应手,与佩剑独雅更是剑心相证,通彻澄明。
哪怕曾有过许多不务正业,比如为了耍帅,钻研数十种挽剑花的方式,认真练习书法只为用剑在石壁上刻字好看……
却从未有过那一次,像今天这样,在舞剑的过程中,生出那么多,那么多的杂念。
院中纷落的海棠花瓣,倒影在杯中。抚琴少年的眉眼,映在剑上。
千里仍坐在琴案后,手还按在弦上,定定地望着她:“……能否,再看一次?”
万延嘉登时皱眉:“干嘛?你想偷学应山剑招?”
千里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他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
“我如何能学得会?”他撑着琴案似乎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又坐了回去,“只是觉得好看……特别好看……”
诶诶?这是上头了不是?就这点酒量?
“你醉了!”
“哪里哪里……”千里摆摆手,却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趴倒在琴上。万延嘉眼疾手快扶住他,扶额无奈。
还真就这点酒量。
万延嘉只好扶着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千里含糊道:“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说罢,真就伏在桌上,闭眼不动了。
万延嘉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酒量不行还要跟自己喝酒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日江边赠酒,只是随手试探,哪想到真有今日对坐,共品“红尘”之时。
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静静等他清醒。
万延嘉这次倒可以不用顾忌收敛,肆无忌惮地认真打量这个令她格外好奇的人了。
多年以来,她熟识的都是应山同门。问剑院的弟子,个个剑不离手,就知道打打杀杀。丹心院的弟子,三句话不离经脉气血,动不动就给人扎针,疼得人龇牙咧嘴。
千里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温和,说话总是带着笑,哪怕不管是面对流民,还是面对官兵,都不见半点厉色。他文雅,会抚琴,会品酒,还有雅致与江水对弈。
很是新奇啊!
天色渐暗,万延嘉起身点起烛火。走过千里身后时忽然停住——因为他伏案的姿势,衣领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后颈皮肤。
那里,有个黑色的印记。
印记约莫铜钱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陈年旧疤。但万延嘉还是看出不对——那颜色太深,黑中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边缘还有些细微的、蛛网般的纹路。
这是……浊气侵染的痕迹?
万延嘉心头一凛,仔细感知。那印记散发出的气息,虽然极淡,却与妖物身上的浊气同源无疑。
千里中过妖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中的?
她不由自主地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手指微微抬起,想去撩开他衣领,却又在半空停住。
万延嘉忽然想起,这里是凡间。
当年她听说苍以信要下山还俗,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那家伙和她一样痴迷剑道,心无旁骛,还俗干什么?
莫不是中了妖毒,或是练功走火入魔,失了神智?万延嘉真心如此以为。于是二话不说冲到他住处,抓起他手腕就要诊脉。
苍以信当时正在收拾行囊,被她这举动惊得愣住,随即勃然变色,甩开她的手:“万延嘉!你自重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她一直以为会常年相伴的同门对手,或是友人之间,有了一道清晰的鸿沟。
“我已还俗,凡间男女授受不亲,师妹不宜再在此处。”苍以信的行囊只有几件非应山弟子制式的寻常衣物,以及他亲铸佩剑“折玉”。
“为什么?你又没有中毒。”万延嘉倒没工夫跟他置气,只是觉得此事离奇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她那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苍以信要去的那个“凡间”,和她从小长大的“应山”确实是两个世界。在应山,同门之间比试切磋,受伤互相包扎,从没人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自己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为同心爱之人成婚。”苍以信从剑架最高层取下独雅,递给万延嘉:“此剑我从未动用,原物奉还。”
万延嘉不接:“既是我输给你的,自然要再比一次,堂堂正正赢回来。”
“我不会再和你比试了。”苍以信摇头,“我既还俗,便不能再动用应山功法。你若不要,我只能将它奉至剑阁。”
万延嘉这才接过剑。分离多年的独雅剑重新入手,沉甸甸压在心头。
凡间有凡间的规矩。
万延嘉收回手,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似的,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千里恰在此刻缓缓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脸颊红晕未退,看着有些呆。
“我睡着了……”他扶着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忙坐直身子,整理衣襟。
万延嘉问道:“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千里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耽误你这么久……你在想什么呢?”
“想起我师兄的事。”总不能说我刚才想扒拉你吧。
千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师兄?”
万延嘉点头:“襄州城外,你曾见过的。”
千里垂下眼:“那位师兄对你很重要?”
“嗯?算是吧。”万延嘉皱眉思考了一下,独雅可是在他那放了好几年,怎么也不能说不重要吧。
千里一时没有说话,万延嘉还盯着他看,忽然有些纠结怎么开口提妖毒印记的事,此人身上疑团众多,此刻揭露是否会对他造成困扰?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良久,千里才开口,似有些别扭气闷地说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他都还俗成婚了,你也要追下山来?”
“啊?”万延嘉一怔,抬头看他。
千里却只盯着桌上那盏烛火。
“不是不是。”万延嘉终于反应过来千里在误会什么,有些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与他只是同门之谊!”
“好吧说实话也没什么同门情……”她把独雅往桌上一搁,“不怕丢人的跟你说,此剑我曾因比试赌约输给他,三年。”
“我能不惦记他吗?做梦都想打赢他,可惜他早已还俗,我没机会罢了。”万延嘉眼中闪动的全是战意和对剑术的痴迷。
千里见了,也知是自己误解,一叠声称歉。
“我无意中见你颈后有一印记,似乎有浊气残留的气息,”万延嘉也终于借着他道歉的机会问道,“你可方便让我,嗯……查验一下?”
万延嘉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一定是这个酒有问题!浊气相关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一点疏忽不得。
“自然,多谢仙长关怀。”千里看了她一眼,稍稍松开衣襟,侧身垂首道,“确实小时候中过妖毒,已有十多年了,此印一直未褪。”
万延嘉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是灵力又是符箓,还给他把了脉,确实均无不妥,这才放下心。
他真的只是一个……幸运地从妖毒中痊愈的普通人,真好。
“陈年旧伤,小时候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千里倒似毫不在意,“后来恩师授我内功心法,过了几年才慢慢痊愈。”
“你日后行事,务必更要小心!”万延嘉担忧道,“万一再为妖物所伤,一同爆发必定损害极大。”
“是,我记下了。”千里笑容浅浅,似从眼底漫出春水涟漪,“其实我今晚还有件要事,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万延嘉问。刚叮嘱完完要他小心,这人就想往外跑,根本没有完全清醒吧!
“去市集买些东西。”千里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晕,但站稳了,“很快的,我去去就回。”
他正要往门口走,万延嘉却已先一步挡在门前:“我陪你。”
“不用不用,”千里连忙摆手,“怎好再麻烦……”
“不麻烦。”万延嘉不容拒绝地说道,“你是我灌醉的,我得负责到底。何况街市人多,我需提防人形妖物混迹其中。”
走出巷子,江南的夜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些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此刻全被夜色重新点染。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点点灯火,像是银河倾泻,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
沿河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家家户户檐下都悬着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旋转,将光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地流淌的斑斓。
人声、乐声,还有食物的香气,都混在风里扑面而来。有在街边大火现炒的碎金饭,还有什么大煮干丝、狮子头、藕粉圆子……
“砰——!”远处运河边上,一声响动划破夜空。
万延嘉警觉地按剑抬头,却见一朵巨大的金菊在墨蓝的天幕上轰然绽开,细碎的光点拖着长尾缓缓坠落,还未触及水面,第二朵、第三朵接踵而至——牡丹、芍药、海棠……赤金、绯红、琉璃紫,五光十色,将半片天空映得恍如白昼。
光芒倒影在河里,与那些漂荡的河灯交相辉映,整条河成了一条流淌着星火的光带。
是烟花啊!
万延嘉一时贪看住了。应山也有许多的光,剑刃凛冽的寒芒,符阵清冷的光辉,山巅的明月与星辉。
都不是这样喧嚣的、滚烫的,不管不顾,好像要把所有绚烂都在一刻燃尽。
像只开一次的花,只燃一次的火。
“今日是花朝节,”千里在她身侧说道,在吵嚷声中微微提高了音量,“我与仙长来得巧。”
说话间,人群忽然一阵涌动,几个孩童举着竹竿跑来,竿头挑着纸扎的鱼灯,鱼腹中蜡烛摇曳,光芒闪动,鱼嘴还随着竹棒的起落一张一合,活灵活现。
孩子们笑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千里似乎被推搡得一个趔趄。
万延嘉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隔着衣袖,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热。
“小心。”她说着,很快松开手。
“多谢仙长……相伴相扶。”千里拱手一笑。
他信步走到一个小摊前,摊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各色花笺。桃花瓣压的、茉莉花熏的,还有嵌着干桂花的,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千里拈起那枚桃粉色的,凑到鼻尖轻嗅,转头对万延嘉笑道:“我来就是想买这个。”
万延嘉看着那枚薄薄的花笺,又看看他眼中映着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遥远的不真实。
妖祸当前,化妖池动荡,师长重伤,她似乎该在深山追踪线索,在险地斩杀妖魔,而不是站在江南喧闹的街市,看一个醉意朦胧的少年买一叠带着香气的花笺:“……这就是你的要紧事?”
千里付了铜钱,将花笺小心收进怀里,在灯火明灭中转回身对她笑了笑:“是啊,这就是我的要紧事。”
万延嘉静静地看着他。
人潮在身边涌动,欢声笑语如潮水般将他们包围。卖花姑娘挽着竹篮经过,洒下一路玉兰香;说书人的惊堂木在茶肆里啪地一响,激起满堂喝彩;更远处画舫上,歌女的嗓音清越,混着琵琶声飘过水面:“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歌声里,千里颔首道:“和仙长同游,我心满意足,可以回去了。”
又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是罕见的七彩琉璃色,光雨倾泻,千里站在一盏巨大的鲤鱼灯下,暖黄的光透过红纸,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她,眼中含笑。
“行吧,”一路符箓并未示警,想来今日街市安全,万延嘉定了定神,“既然事情做完了,就回去吧,总觉得你根本没有清醒,该再多休息一会。”
千里点头称是,回程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千里的小院门口,万延嘉转身欲走,千里却挽留道:“天色已晚,寒舍有间客房,虽然简陋却也干净。仙长若不慊弃,可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延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既不离开江南,住在哪里都一样,和千里……也算是友人了吧!友人之间,也不需太过客气,几番纠结之下,还是点头同意。
客房就在主屋隔壁,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万延嘉在床边坐下,窗外的喧嚣渐歇,沉静成一片如水的月色。
万延嘉和衣躺下,闭上眼试图入定调息,可今夜不知为何,心绪总是难宁。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灼热的异动。
万延嘉猛地睁眼,起身的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是鹿非白给的浊气示警符!
说明人形妖物,近在咫尺!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竹影婆娑。
院中无人。万延嘉在千里房门前细听了一下,少年呼吸绵长,应是正在好眠。
她纵身跃上屋顶,手持符箓向各方探查,最终发现朝向另一条巷子深处时,符箓光芒最盛。
万延嘉在连绵的黛瓦之上飞掠,手中符箓光芒愈盛。似是那妖物非但未远遁,反而停留在某处,未做掩藏,浊气浓烈到让示警符箓都有些烫手。
转过一处高耸的马头墙,前方巷口景象落入眼中。那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月光被两侧高墙遮挡,只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光斑里,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显得单薄又静谧。
示警符几乎要燃烧起来!符箓感应到的浊气,是此人确凿无疑。
万延嘉脚步一顿,呼吸在那一瞬间也仿佛滞住了。
这个背影……她认识的。
那日在襄州城外,就是这个背影,一次次俯身为流民分发食物,低声安慰。在妖物成群围攻时,她为了不连累其他人,甘愿把妖物引向一边。
……黄十一娘。
万延嘉的手一点一点握紧了剑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低等妖物都像疯了般扑向她——那不是攻击,只是本能地趋向,是妖物对更高阶同类的,源于血脉的臣服与亲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十一娘。”
那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疲惫与忧思的痕迹。
“是师妹啊,”她看向此刻执剑的万延嘉,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料到今日的平静:“好久不见。”
“锃——!”
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寒光。剑尖抬起,直指黄十一娘脆弱的咽喉,却一时停在那里没有再递出:“我师兄呢?”
“担心我会害了他?”黄十一娘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剑尖上,又缓缓移向万延嘉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放心,我便是杀尽了天下人,也不会害他的。”
“那他现下,人在何处?”
“他发现了,”黄十一娘黯然道,“便离开了。只说人妖殊途,天道不容,不能再在一起。”
“我自清醒以来,从未害过一人,反倒同他一起救助过许多人……为何殊途呢?”
是啊,万延嘉此前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位温柔善良的女子,会是浊气化成的妖物。
不对,苍以信又没有示警符,他又是如何发现黄十一娘的身份?
“既未伤人,你因何暴露身份?”
“西南蝗灾肆虐,千里赤地,救灾许久,仍是杯水车薪,”黄十一娘轻声叹息,“我用了一个术法,是一个大妖教我的,残忍的术法‘焚心焰’,中术者神魂俱痛,会在极度的痛苦折磨中死去。”
她抬起手,五指微微拢起,一点橙红色的火苗,便毫无征兆地自她掌心凭空出现。那火苗不过豆大,却显得十分妖异,外围颜色是橙红,核心泛着一点惨白。它安静地跳跃着,无声无息,却将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映亮了黄十一娘没有血色的脸,和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
见她施术,独雅剑一时剑光乍起,黄十一娘却似浑不在意,随手又熄灭了那团火焰:“术法是狠毒了一些,但我只为除蝗灾,并未伤及一人,这也有错吗?”
万延嘉一时无言,黄十一娘也并未期待她的回答。
“那个大妖的名字叫做‘梓’,是最先从混沌中醒来,拥有神智的妖族,”黄十一娘压低了声音,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禁忌的重量,“一个月前,他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要我们和他会面,有机密告知。”
梓?不就是那位闯上山门,重创了无忘长老的大妖吗?
“他告诉我们,应山的化妖池,才是世间浊气不绝的根源。千百年来,无数妖族被镇压在那里,又通过某种方式散入天地,催生出更多懵懂而痛苦的妖族。”
“一派胡言!”万延嘉握剑的手骤然收紧,黄十一娘所言,和她自幼所知的一切完全相悖!
“他说,给我们三个选择,”黄十一娘也不反驳,只是继续说下去:“第一,若还想与人族共存,便收下他赐予的‘缚妖咒’,请应山弟子注入灵力,即可封镇浊气,不再有吞噬的欲望,亦不再对人有害,且此后凡起恶念,立遭反噬,爆体而亡。”
“第二,若不愿妥协,便收下他本体的一片叶子。待时机成熟,他便带我们回应山化妖池,在那里与应山做个了断。”
“第三,若两者皆不愿选,只想顺从本心,恣意而活,也可以。只是从此生死有命,他不再过问,应山也不会留情。”
“我选第一个,”黄十一娘伸手入怀,取出的是一道形似帛书的符咒,“此咒有应山术法痕迹,你可细查。”
万延嘉见那帛书上符文流转,的确是本门术法印记。
她却仍有犹疑:“我于门内并未见过此咒,效用未知,我绝无可能去信那伤我师长的妖物所言。”
“就以我来试验它的效用吧,”黄十一娘再次把符咒向前递出,“请你,为我种下此咒。”
问剑长老曾言,若见其为恶,便无错杀一说。但眼前这妖物,非但未曾害人,反而一次次救人于危难。她甘愿以咒自缚,从此与凡人无异,那她还算是“祸端”吗?若当真出手斩杀这样的存在,是除妖卫道,还是……违背了自己的道心?
万延嘉深吸一口气:“若我不答应呢?”
“那你也未必杀得了我。”黄十一娘忽然笑了,一朵一朵的黄花在她的鬓边绽开,几乎爬满了她哀伤的脸庞,“我不愿死在你手里,我会拼命反抗,因为我还想……再见他一面,哪怕是,由他亲手杀我也好。”
“为什么?”万延嘉几乎被她震撼到了,“人妖本就殊途,为何你偏偏痴缠不肯放?”
黄十一娘却未打算解释,只是说:“人怎么能理解妖怪呢?师妹,你不必懂。”
“我可没有信你。你要试,那便试试好了,”万延嘉哼了一声,“记得随时准备反抗,一旦出现问题,我会立刻出手。”
“请吧。”她将双手平举,闭上眼睛。
万延嘉紧盯着她,缓缓向符咒中注入灵力。
“啊——!”
黄十一娘的四肢和脖颈上,同时浮现出暗红色如锁链般的咒文!那些咒文仿佛有生命般,在她的皮肤下扭动延伸,深深地烙印进去,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咒文的光芒闪烁了数息,才渐渐黯淡,最终彻底隐没在皮肤下,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印记。
而浊气示警符,就在咒文隐没的刹那,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炭火,迅速暗淡冷却,最终恢复成一张普通的符纸。
她身上的花朵尽数凋零,浊气,似乎真的被封印了。
万延嘉收剑转身,又回头状似无意地总结道:“我遇上了人形妖物,同她大打出手,但我技不如人,无力斩杀。”
“多谢。”身后传来黄十一娘虚弱至极,却如释重负的声音。
万延嘉快步走入渐散的夜色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符咒的触感。
正茫然间,一点微弱的金光自巷子另一头飘来——传信符。
她抬手,符箓落入掌心,化作一行熟悉的字迹:“巷尾向西三里,老榕树下,勿惊动他人。苍以信。”
万延嘉心说你俩有病吧?一个妖明知道我是应山弟子还撞上来,另一个明知道我是路痴还要我过去找。
引路符指向的尽头,老榕树不知活了几百年,枝干虬结,气根垂落,在晨雾中显得沉默而阴郁。
树下一人背对着她,一袭半旧衣袍,身形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
“怎么回事?”万延嘉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苍以信缓缓转过身,昔年眉眼间的神采几乎被抽空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被缓慢侵蚀的灰败:“她……如何了?”
“当然是同我大打出手,”万延嘉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谁赢了?”
如今自己怎么能张口就来面不改色了?不知道,先怪千里吧。
“自然是你,”苍以信闭了闭眼,“你衣衫未乱,我却已追踪不到她的气息,她……”
“我剑下,不杀无力反抗之辈。她离开了,你也可放心,不如随我回魃村……”
“我会看住她的,”苍以信长出了一口气,“是我行差踏错,既未尽应山之责,也未尽丈夫之责。我会在有生之年,就这么一直看住她,绝不让她为恶。不过两年,至多三年,在我……之前,我会找到办法。”
“什么叫……两年,至多三年?”万延嘉虽知他必为浊气所伤,不想竟已如此严重,而更不可置信的是,即使如此严重,他还这般执迷,“我不明白,昔年门中,你天资卓绝,我不是你对手。为什么?”
“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懂。”苍以信摇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师妹,此生珍重。”
“不是,你不要弄得跟诀别一样啊,”万延嘉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劝说,“她已经找到办法了,浊气消失,是因为我给她种下了‘缚妖咒’。若妖物尚有伤人之力,我怎会放她离去,又怎会让你放心回魃村?”
“果真如此?”苍以信眼神一亮,又疑虑道:“她哪里来的符咒?”
“说是大妖给的,但那符咒上确实有应山术法的痕迹。”万延嘉接着把缚妖咒的特性和黄十一娘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有痕迹显露,却无自保之力?”苍以信面露忧色,“我要去寻她,师门若问起,你如实禀告即可。”
待他离去许久,万延嘉还站在原地。
情之一字,当真如此厉害么?
远处的河水依旧在曦光中静静流淌,载着昨夜燃尽的烟花残骸和熄灭的莲花灯,不知奔向何方。
回到千里那座小院时,天已大亮。
“仙长回来了,”千里从桌前起身相迎,桌上摆着满满的各式茶点,“还以为仙长又要飘然而去,留我一人呢。”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整个人清爽得如同雨后的新竹。
“上次是你欺瞒在先,我试探在后,自然来去随意。如今你既把我当做友人,我便不会不告而别。”
不得不说,扬州早茶样样精致可口,尤其是灌汤包和豆腐羹……
万延嘉看着千里那张温润平静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些挣扎、消磨、惨烈、凄怆都不见了,人间的清晨,原来可以这样安宁寻常。
“我该走了,”贪恋了一瞬,万延嘉站起身,“师门所令,昨夜已毕,我要回山复命。”
“刚巧,我欲往沧州去,正在应山脚下,不知可否请仙长捎带一程?”千里也跟着起身。
“诶?还是为了找你丢的那个东西吗?”万延嘉想过他可能挽留,却未曾想他要随行,“你怎不早说?”
“今晨才得到消息,要是去得迟了,恐怕又要扑空,”千里似乎很是苦恼,“你看我跑了这么多个地方,都没能寻回。”
“好吧,但你得负责指路。”
“没问题。”千里飞速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可见确实是早有准备。
两人出了小巷,寻了处僻静无人的河滩。万延嘉祭出炎光,心念一动,剑身清芒流转,缓缓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平稳而宽阔。
她对千里伸出手:“上来。”
千里看着那柄散发着凛冽剑气的仙剑,他深吸一口气,这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随即稳稳踏上了剑身。
“你需扶住我肩膀。” 待千里站稳,炎光便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
骤然拔高的失重感让千里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万延嘉下意识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这边。” 他很快适应了,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万延嘉依言调整方向。高空的风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长发飞扬。
千里专注地辨认着下方的山川地貌,时不时给出清晰的指引。万延嘉只需依言而行,心思竟难得地放松下来,甚至有余裕去感受拂过身侧的流云。
不用担心走错和反复核对符箓,真好。
总觉得还没有多久,巍峨连绵的应山山脉轮廓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万延嘉按下剑光,在离山门尚有十数里的一处开阔山坡降落。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千里轻轻舒了口气:“多谢仙长相送,待我沧州事了,便到山下小住,待你下回下山一叙。”
“不,是我多谢你相随。”万延嘉无他相视而笑。
“此物赠予仙长,”千里又从怀中取出个檀木锦盒,双手递到她面前:“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前些日子自己琢磨着做的小玩意,希望你收下。”
“好,”万延嘉接过锦盒,珍重收进行囊:“下次见面,我亦有东西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