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医者却临阵脱逃,这是多么引人唾弃的一件事啊。
西玛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赌气,特别是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柯利弗是因为自己受伤……可他真的、真的,无法再在现场待更多时间哪怕是一秒下去,令人窒息的空气无所不至地包围着他,而道恩的沉默成为了他逃走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多么可怕的沉默啊。他蹲下,把自己锁在臂弯和膝盖之间,制服上的鲜血不断地提醒着他——红色学会的魔法师为了保护他而重伤,甚至现在生死未卜。
他害怕那些失望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曾经那些在自己面前死去的里政府人们的脸,他本来以为已经深埋的记忆,猛然地发掘出来。他能记得他们昏迷前绝望的目光,他们一起一伏的胸膛,最后断绝的呼吸。
“那不是你的错。”
然而,一切的安慰都并无任何的作用。他咬着唇下手术台,把自己关进小药房,把脸埋进臂弯中,一会儿就是湿润溽热的一片,他的眼球发烫,浑身哆嗦,无声地为自己的失败贡献着无力的泪水。也只有失败者,才会用眼泪为自己开脱,假装自己已经努力过。
本来该受伤的应当是我。他近乎自残地想着。不是柯利弗,也不是道恩。他对不起了两个人,而医者临阵脱逃,他更是对不起所有的病患。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他悄悄回了里政府。医疗部静悄悄的,从正式开战以来,旗塔无时无刻显示着一种萧条和死气沉沉,尽管大家对残局的挽回还或多或少地抱有希望,但是再没了从前那种自信的模样。似乎大家一瞬间都明白了——他们不过是命运摆布下的玩偶。
他穿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医疗部走廊,拐进那件逼仄的小药房。它其实不应当被称作是药房,称作橱柜又好像太过夸张了。它在通往五楼的疏散楼梯的下方,不大不小的一个空间,门被隐在另一侧,被墙挡住,不是熟悉的人,鲜少会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后来,这个小药房就成了西玛的私人空间。
他跌跌撞撞地闯入里面——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他每一次受挫时积攒起来的伤痛的味道,而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安抚着他,让他平静下来,然后走出房间——他又是那个活泼的青年。
他倒在地板上,一些已经过期的药物散乱地堆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那是他曾经还在医疗部时攒下来的(因为夏佐并不允许他用一些很有效的药物),现在已经过期受潮。
他怎么能这样……?他痛苦地回想着,柯利弗——在危机的时刻挡在他面前,西玛只来得及惊叫出对方的名字,而下一秒,残忍的咒语已经击中了对方。
鲜血淋漓。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一切都是淋漓的红色,让他难以辨清。已经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愤怒,这些红色像是海浪,搅起惊涛,把他压在最深层的故事和伤痛都一并揭开。他想起有一个溽热的夜晚,他在月明星稀的天空下往旗塔赶,双手颤抖,全身冰冷,额头发烫。为了拯救他的同伴,他放弃了陪完父亲最后一程的机会,而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医疗部的某一个病床前,一个人对他低语。戴维斯·普林斯死了,死在医院。那是死神一般的声音。
抢夺生命一向是危险的工作,而充满了赌博的色彩。西玛并不记得自己救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但是他会永远地记住被自己害死的人的名字。比如……戴维斯·普林斯。
他的父亲。
比如西尔莎·南丁格尔。比如……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无能为力,愧疚往往比其他情绪更容易摧毁自尊心极强的人,这个残忍的恶魔,会把一个人的尊严都踩在脚下,狠狠地碾碎。他会低语,告诉人们他们有多么无力和堕落。
西玛从未想过自己有多么引人作呕,现在,愧疚告诉了他所有的真相。
……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桌角上,头颅中嗡嗡作响,鲜血从柔软的发丝中滑落下来,有些就干脆凝固在他茶色的发间。然而一片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狰狞的模样——或许惩戒都会在这样的地狱中进行。西玛从未想过这竟会给自己带来快感,这和他人的伤害并非一种东西——那样,他还可以用仇恨反击。然而此时,随着鲜血从伤口流下,那是全然不同的感觉,有一种令人精神恍惚、飘然的感觉,好像一切的痛苦都可以随着鲜血流淌出去。西玛甚至有设想:这血,是不是该是污血的颜色?
他颤抖着哭泣,嚎哭到嗓子沙哑,再发不出一丝声音。道恩的目光……那是一种尖刀一样的东西,和道恩口中的那两个冷冰冰的词“让开”。
可他是医者。
让开。
可他是凶手。或许,什么也不是。
他挣扎着用酒精棉球在自己的手臂上近乎癫狂地擦拭,热量从上头随着蒸发消散,冰冷的触觉让他稍微好受些许,可无论皮肤怎样冷,都比他的心要温暖许多。
西玛从不觉得伤害自己能够怎样——今天他得到答案了,那是赎罪的快感,并且不会再次面对对方失望的眼睛。这是一种自慰的方法。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方法。
他用注射器扎进自己的静脉,红色的血涌进透明的针管中。他用针头剌开皮肉,割破自己的手臂。他无法忍受这一切——
观星社巫师留下的淡蓝的印记还在闪闪发亮,西玛该感谢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离别的准备,而并不会让艾希礼再见到他伤痕累累的手臂。他不敢也不会告诉艾希礼的是,他可能要食言了。
无论是美丽的东方还是幸福的未来,他已经熬不到那一天,眼前只有无尽的苦难和伤痛。他跪在地上,血痕一道道如同闪电在他的皮肤上游走,丑陋得很。鲜血顺着下垂的手,滴到地板上,手心一片黏腻。疼是很疼的,但是这疼似乎疏解了心中的压力,甚至西玛一瞬间有那种冲动——如果割破自己的动脉呢?他会死在这里?
……不。
他还有疯癫的母亲,尽管他没有很多时间照顾她,但是她还等着他的玫瑰。只是,太累了,似乎呼吸都是一种负累。
西玛疲倦地睡了过去。
他梦到他所爱的一切人们。他梦到他的欢欣和悲哀。
他梦到他曾经在大学是那样的风华正茂,只是那一纸论文发出,他便开始承受无数无数的抨击和指摘。
“魔法?那种东西怎么存在?”
“魔法就是魔法,为什么要用科学来解释?”
人言可畏,不致人死,却也诛心。西玛从未想象过他在这样的声讨声中会百口莫辩,会日日夜夜被梦魇所纠缠,会被人唾弃谩骂,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那是他无法承受的否认,那时他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代。
然而他想错了,一旦堕入黑暗,就没有再回到光明的理由。
只有更加地往下堕落。
遗忘咒的破除意味着什么?或许意味着他任性地想要揭发的真相大白于面前,或许也意味着诅咒的触发,他的家毁得一干二净。
而房屋坍塌的那一天夜晚,成为了他从未见过却是回忆中最为恐怖的一段记忆。父亲把母亲护在身上,天花板上的吊顶灯砸下来,他的头被砸出一个窟窿。母亲尖叫哭泣,丈夫在她的头上停止了呼吸,她听见他的安慰声戛然而止。
不幸只多不少,只要西玛不放弃呼吸。
他的每一个吐息之间,都隐藏着对魔法的渴望。他似乎是一个被上天捉弄的魔法的子民,却阴错阳差地不属于魔法界。而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显然,“神棍”并不受欢迎。
或许只有他自己坚信着,那存在,并且合理,有着一套自己的体系。
他的父亲死去,他申请调入前线——为什么?他从未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为了不让更多人重蹈覆辙,又或者只是为了——报仇。可显然,他无法在普通人和魔法师之间做出抉择,犹豫之中,毁灭的就只有他自己。
死?不可能。自杀永远都是懦夫的选择。
他想起好多好多事,虽然这些事仅仅只在梦中,或许只出现一瞬,醒来后西玛只会感受到怅然若失,而不会记得他曾经的抉择和纠结。他合上眼,安静地沉睡过去,鲜血的气味无比地熟悉,不过往往它跟硝烟的气味纠缠在一起,而少和西玛喜欢的这种味道——潮湿、阴暗结合在一起。而现在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像是生在黑暗中的红玫瑰,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邪魅气息。
“西玛!”
有人用力地摇晃着门把手,似乎是急了,门外发出一声巨响,小小的门应声而开,而整个楼梯内都震了震。那个人的脚步和声音都无比的熟悉,况且他能找到这里来……是个细心而值得信任的人。
长发。
人选只有一个了。
“艾泽尔……”他沙哑的嗓音轻轻地说,“对不起。”
他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病态。他怎么还笑得出来?没有人知道,就连西玛自己也是,他从未想要自己的脸上,出现这样诡异的神情。
【PS:是开企前短文扩写】
西玛·普林斯在昏暗的傍晚中撞进了一家咖啡厅。玻璃门将一切风雪拦截在外,壁炉烧得暖融融的,柴火劈啪作响,活泼的火苗舔舐古朴的红砖,咖啡、奶油和一切美好的气味在这家温馨的店中的每一个空气分子中快乐地游走,好像把苦闷和悲痛也一并关在了门外。
他靠着窗坐下,望着窗外的雪,让自己冻僵的身体缓过劲儿来——他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玻璃,又因为突袭的寒冷而惊惧地后退。鹅毛一般洁白的雪,轻灵地降临,而被风用作了割伤人的皮肤的武器。他由此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些别的事,然后近乎是神经质地忘记他们。他应当忘记它们的,因为他正穿着自己的那件波点衬衫,套着羊毛衫和羊毛裤,披着一件白大褂,像个落魄狼狈的学者。
像个在这个大雪纷飞、北风呼号的冬天傍晚,来到路边的一家小店歇脚的过路人——如同像一只麻雀偶然间停留在屋檐下。他被暖风熏得昏昏欲睡,窗外一都是白色,白色,白色。偶尔闪过的赶路的人影,孤弱地被白色淹没,天空给自己上了一个烟灰色的妆容,扯着嘴角狞笑着,落下铺天盖地的雪片,肆意玩弄着渺小的人类。
事实上,这双眼睛不久前看到的是鲜血淋漓、哀鸿遍野的战场。这双手触摸到的是同伴温热的血,在风雪中渐渐冰冷。澄澈的雪是否能够洗干净他眼中的杂质和动摇呢?——不会,反而如同巨石那样狠狠地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他颤抖地低着头,目光瞟着桌子下黑暗的角落。
那里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不屑留下陪伴一下孤独的客人。
他的身体因为魔法师而孱弱,他的前程因为魔法师而僵化,他的心灵因为魔法师而绝望。他是最不该和魔法师产生联系的——他应当待在大学里,静静地做着他的研究,满怀着痴迷的、叶公好龙的梦,然后任由几年后它被淹没在岁月的冲蚀下。他难得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在冬天想起初春的幻梦。他穿大一号的白大褂,乘风奔跑时翻飞的衣袂,席卷起他梦想的碎片,带给他无尽的狂想。年轻的西玛在学院中快乐地奔走,抱着书本和笔记,那支狂想曲便骤然间到达了高潮——写一本关于魔法的书吧,藉由对于科学的信仰。那是一个热烈的夏日午后,他还记得是金色的阳光,给予了他这样的勇气和疯狂。那是青年跳脱的脑中的胡思乱想,那是和快乐王子一起驻守在冬天的燕子——因为爱和向往。
他离开大学时是那年的冬天,穿上里政府的制服时是再一年的冬天。那两个冬天都很冷,一次他脱下白大褂换上军装,又一次他脱下军装换上制服。他的心因此变化而伤寒,并且像是沉疴痼疾那样一碰就痛。但西玛还是偶尔地碰一碰,提醒自己不要遗忘;再后来,他就只能碰到回忆的遗骸,而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他已经是不算年轻了。他的生命——他这样决定,要为里政府的辉煌而燃烧,或者和它一起成为灰烬。他抛下了他年轻的梦,如同甩了他的初恋情人。
窗外白影晃动,屋内温暖的梦给予他体温。他的面前放上三明治和热牛奶,响动声把他从几年前的梦中惊醒。如若不是这声音,他或许可以在这小女孩的火柴燃烧的梦境中永远地呆坐下去,一直到有人来刺杀里政府的职员——唔,他坐了多久了?他有点东西吗?即使有,为什么那是一块夹着奶酪和生菜的三明治,而不是充盈着糖浆的华夫饼?
罪魁祸首站在他身边,斜着眼睛瞟他——都这光景了,里政府的职员还是这么懈怠吗?就连最呆的猫都比你要警觉:不知道我们——观星社——就靠着你们的脑袋拿奖金吗?
那我们一个个都要变成刑天的。这个中国传说从图书馆里流传出来,西玛立刻学以致用。他以嘴贫为乐,特别是跟艾希礼嘴贫。
里政府于你,真的那么重要?艾希礼漫不经心地问。他上下打量着西玛的白袍,这件西玛衣品的遮羞布在他们私下见面时无数次地出现。它的款式总让人或多或少联想到巫师袍,长得有些惊人,拖到西玛的膝盖以下。
我当是燕子,要陪着王子死去。
艾希礼说,怎么能是燕子呢?燕子是黑的。你是天鹅。白的。克莱登的天鹅。
艾希礼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克莱登?我早已不属于那里。这个熟悉的名词,曾经占据了他少年时的一切光阴和希望,然而他从那里被驱逐……西玛苦笑着,眼泪在幻想中滴入陶瓷杯中热腾腾的牛奶——他很早以前就是没有羽毛的天鹅了,那些雪白的羽和大雪一起沉睡在地下六英尺,在冬天寒冷时他就站在雪中,让洁白的雪花妆点他裸露的胴体,等到太阳出来,它们化去,留他一个人孤零零,湿淋淋、赤身裸体地站着。
*【I am covered with fine gold," said the Prince, "you must take it off, leaf by leaf.】
“咒印……”艾希礼沉默了一会儿,拉了个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这是他们常去的咖啡店,在夏天的时候它卖着观星派和冰饮,现在,暖融融的壁炉烤热整个小店,给它染上几分温暖的颜色。艾希礼在西玛对面坐下了,示意他把左手伸出来。
“托你的福,最近都没遇上什么事。”西玛把双手放到桌子底下,把白袍的袖子卷起来——因为天冷的缘故,白大褂里加塞了不少衣物,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丰腴臃肿了不少。他本就不会穿衣服。
然后他捉住毛衣的袖管,往上用力地推着,露出光裸的胳膊来。他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有别的什么。而事实上,他的右手微微地战栗,也不仅仅是因为天冷肌体取暖的缘故。做完这一切,他才把自己的左手臂展示给艾希礼看。
艾希礼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确认安全无误后检查起那个咒印来。西玛没有问他这是什么——尽管他心里通透地跟明镜一样,他能准确无误地背诵和念出这个复杂的拉丁文单词,即使他不拥有一根魔杖,而身上那套蓝色的制服,也让魔法与他来说成为了一种疯狂的奢侈品,只是想一想就能让他发狂。
追踪咒。
西玛阅读过红色学会编写的魔法教材——道恩给他的,他从来都不会放弃争取这样的机会。它们太过美好了,以至于他愿意为了它们粉身碎骨。他最喜欢的是一本《魔药学》,然后就是《魔咒学》,他把里面每一个单词都念得熟稔得似乎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像是漂泊异乡的旅人对于家乡话那样熟悉。
西玛却没有把这一切告诉艾希礼。
在艾希礼检查追踪咒的时候,西玛咽下了三明治中的那片奶酪,打量着对方。魔法师显然对西玛的凝视毫无反应,似乎是专注于他手臂上的咒印,又或者是对这样的目光感到习以为常,并不把它当做一种危险处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是很快的,西玛注意到艾希礼又拔高了一些,那双湛蓝的眼眸似乎也更加深邃。在磨练和相交中,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而现在,似乎是艾希礼该负担起保护者的角色了——这个咒印就是他以此自居的证据。
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西玛在心里这样说道,看着艾希礼下垂的睫毛,随着目光转移轻轻地翕动,唇间慢慢地蠕动,似乎是在默念着什么东西。他仔仔细细地将它检视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把西玛的毛衣拉回胳膊上。
“没问题。”他说,口吻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教训,“接下来……多注意。我知道你又把自己置于险境了。”
西玛笑了笑:“你不要太担心。”
其实这个追踪咒下得实在很是无力,因为以西玛的行踪来看,狼来了的故事会重演许多遍,而这个正处于成长最关键时期的少年,显然也不该为他花太多的心思。西玛把白大褂的袖子也拉回去,臃肿得像是一根白面包的胳膊让艾希礼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还能再度相见的吧?小天鹅先生。
艾希礼又一次露出笑容,那是发自真心的笑容,尽管西玛并不知道他有多少时间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但此时他感到了幸福。他叼着嘴里的生菜,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认认真真地朝着对方看——等一切结束,你也该成年了吧?我想要辞职,去看看东方,听说那边有一个很完美的世界。在那里,会魔法的人会受到尊贵的款待,我很喜欢……
那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艾希礼问,可他其实早已知道答案,只是期望它从西玛的口中说出,似乎这样就能给予最温暖的许诺和鼓励。
西玛轻轻地说,起码在那里啊,魔法师和普通人可以和平地共存,大家都可以幸福快乐。他的眼中闪着几分恍惚的希望的光,好像是摇曳的灯火那样飘忽却灼热,好像这是他唯一的期冀。
*选自《快乐王子》
toll the bell
10783。大门左手走廊第二个拐角上楼,右转穿过一条冗长的走道,在逼仄的厅里选择左侧第三条走廊,走到底,右侧的房间。
西玛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这个数字在他心中不断地深化,一度几乎成为他梦魇的代号。他对于过去的记忆——他人生最初的六年——已经完全没有那种呼之欲出却难以言喻的痛苦,而不明的意象再也不会来折磨他,取而代之的是残酷的现实,比梦境的后续更加令人悲痛欲绝。长长的、会让谁都晕头转向的回廊,每一个转向都是钝刀在他的心间血肉里捣过……
他的手中,拿着一支剪了尖刺的枯萎玫瑰,从她花瓣基部残存的几分红艳来看,或可见她曾是朵风韵尚存的美丽花朵,像是用夜莺的鲜血染红那样娇艳欲滴。他把她握在手中,轻声地祈祷。
这是一朵多么美丽的玫瑰啊。
……他们都说,10783的儿子,那个穿白大褂的青年,是个疯子。他不对任何人给予悲悯,或者说他就是悲哀本身。他像是一团雪白的疑云,行为举止飘忽不定,对讥讽嘲笑不理不睬,总是低着头,轻声细语——他们有一次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尾音总是吊着沙哑和疲惫,好像是后调糟糕的香水那样败人兴致。而他前来探视,永远带着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血色的花瓣像是女子丰腴的红唇。他走出房间时,往往轻轻地阖上门,枯萎的玫瑰花瓣贴在唇畔。
他们猜测他的职业,看他的白袍消失在铁栏杆后面,往那人流攒集的地方流去。
西玛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实话说,他并未放在心上。他一直以来提心吊胆,就连走路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如同一只蹑手蹑脚的猫,对身边的一切抱有警觉。的确,在这种时候,一个里政府职员——他已经上过前线,这张脸或许已经不容许他在外面乱晃,特别是去郊区那种杳无人迹的地方。艾泽尔担忧地表示他能够陪同前往,至少要他带上一个能“保护”他的。
西玛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会想去那种地方的。西玛盯着他说。
那是天堂。他说,露出一种涣散、满足的笑容,然后他挂着这样的神情,凑近了对方低语:那是地狱。
艾泽尔不置可否。
“你或许该去见见穆萨。”
西玛勾了勾唇角,又露出几分无措的迷茫来,然后他道歉。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添麻烦了。我能自己解决……
于是一直到现在,他都是独自一人,拿着玫瑰,从疗养院中缓步而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踏着血色的夕阳,挺直了腰板,和玫瑰低语。只是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他紧张地咬住了自己的唇,涣散的精神一时间收紧,逡巡之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收集了太多的情绪和情报,在应对方法加载完毕之前猛然宕机,只有条件反射的应急措施——拔刀。
他棕色的、湿润的眼睛如同盈满秋色的湖,此时却从中冒出一只水怪。他感到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切应激的生理反应都迅速地出现——
尽管,面前观星社的巫师,还未表现出半分想要伤害他的意思来。对方灰蓝色的眼睛中,透着一如既往的理性和温和,这在之前几次的交锋中西玛早就有所领悟。只是今天这目光——西玛不觉得自己是因为情绪问题在多想——蕴藏着几分疑惑和质问。
“下午好,”他很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习惯性的贵族礼节,很显然出身上层阶级。他的腰板很挺直,如同一棵松树那样坚韧优雅,西玛会很乐意和这样的青年相交的——如果不是对方手上拿着一支魔杖,此时顺着它的主人手臂的动作自然下垂,然而只要魔法师手腕一个动作,杖尖就会对准他,“西玛·普林斯先生。”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或许是因为他长久以来习惯这样的动作,西玛微微地缩着脖子,而身体也显现出一种柔软的姿态来。他的手心还紧紧地攥着那朵玫瑰。对峙之中,似乎是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寻常的战役,西玛把短剑横在了胸口,作为一种和平谈判的表示,也只有他的眼神还透露出些许的警告之色来。他用他那疲倦的嗓子,轻轻地打着招呼,如同魔法师一样客套,似乎只是在路上叫住了某个熟人:“怀特先生。”他把下巴贴近胸口,作为点头致意。
艾维斯皱了皱眉,似乎有所纠结,但这似乎只是对措辞的思考,而不是他的决定的动摇——既然在这里偶遇了这个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他并不打算放弃这个揭开真相的机会。并且,据他所知,在里政府正面对敌作战名单中,西玛是少有的医疗部调动来的成员,并且是其中最为软弱的羔羊。魔法师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只是在思索,怎样才能套出更多的口风——
杀里政府的职员麻痹红学,暂时看来,还不是个必要的抉择。
他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拿魔杖的手腕,昂着头,带了几分质问的口气,厉声道:
“你——里政府的官员,和观星社的魔法师之间为什么会有联系?你到底是什么人?”
寒风凛然,松柏被折断的声音清脆响亮。鹰在荒芜的雪原上俯冲而下,对猎物毫无怜悯之心。尽管——艾维斯已经用了最为温和的盘问方法,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以至于事件本身无需添油加醋都能置人于死地。而或许,仅仅是鹰的影子,都能让猎物惊惶逃窜。
里政府的职员显然被惊吓到,他的短剑尖端一瞬间指向前,迅速退到路旁的树下侧,背紧靠着粗壮的树干。那朵枯萎的玫瑰落地。取而代之,西玛双手紧紧地握着短剑,用它锋利的刀尖指着艾维斯。非常完美的应对策略,但却也暴露了他任人宰割的事实——如果他并不会虚张声势。
“你……”西玛的声音更有些疲倦了,低低地像是在呓语一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而他的神情已经将他出卖的一干二净。他的面色陡然变得苍白,眼睛盯着地面,并不敢于对方目光相接——尽管这谎言无需这样就会被轻易地拆穿。
“魔力波动。上次我们在火山附近见过,我就已经发现了。隐藏的很好,但是恐怕你不知道,想要隐藏一个魔咒的大忌就是前往火山附近。那里的魔力波动会被放大——那是个追踪咒吧?温彻斯特对你下的咒语。”魔法师观察着西玛的脸色,又补充道,“或许,你会更习惯称他为艾希礼。我很抱歉冒犯你,普林斯先生,我也不知道你和他是怎么认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的是,他对你下这样的咒……非常危险。”
西玛摇了摇头。
他从未想过他和艾希礼的事会被发现,在这段相交中,他自动地屏蔽了所有人和与其有关的内容。他不会记得自己是里政府的职员,也不会想起艾希礼是观星社的巫师,但是他总会留意潜在的危险。在这段关系中,他必须主动地承担起保护的一方,因为艾希礼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即使他的未来中没有这个敌对方的职员,如果有一天艾希礼幡然醒悟……变数实在太多,但西玛绝不会让自己毁掉艾希礼的未来。
然而,饮下的鸩毒终于开始发挥效力,冲刷他的理智,剥夺他的视力,让他慌乱失态,而错误百出。尽管小心谨慎,他仍然还是露出了马脚,而此时观星社的巫师正把他截在半路上,质问他和艾希礼的关系。
他终于还是把艾希礼置于险境。
“你要把他怎么样……不,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他有些错乱地说道,尽管装疯卖傻对此毫无意义。
“我不会对同伴怎么样,但我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
西玛低垂着头,咬着唇,像是一只败犬那样落魄,而似乎等着对方左右。艾维斯仍还在说着一些话,西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或许那也只是风声,如果那是风声就好了。他怒火中烧,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怨恨,他的双手颤抖,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冒了出来:
杀了这个人。
西玛不是没杀过人,只是一切都是自卫,而仅此而已就会让他痛不欲生。他保护他的同伴,在伤害敌人的同时,同时也承担着歉疚和负罪心。但是,他……
他厌恶成为凶手,他厌恶成为那样暴戾的刽子手,但他更厌恶面前的魔法师——对方举止优雅,但却说出了最令人作呕的话。他居然拿自己的同伴威胁自己的敌人?这是多可笑的事?
“其他人?”他从嗓子眼里逼出这句话,眼神空洞。一瞬间,他忘记自己所有的温和和人道主义,面前的魔法师就是一具“body”,也仅此而已。他隐藏在屈服和痛苦下的锐利目光,正不着声色地打量着艾维斯的一举一动。他的胸口皮肤下跳动着的心脏。
“其他人。”艾维斯点了点头。
啪。寒风折断另一根树枝。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疼痛比视觉所接受的来得更快,艾维斯下意识地闪身,躲过了西玛冲他心脏的一刀。那力道大得直刺入肺。鲜血四溅。
他第一次看到一向温和的医生目眦欲裂的神情,艾维斯尽管一直处于戒备状态,仍然被冷不丁的出招刺中。他迅速握紧魔杖,正要念出咒语,西玛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他的脖子。
……怎么?
虽然猜到艾希礼和面前的这个里政府职员有所私交,至少也是挚友的关系,艾维斯也没想到西玛会直接动手——照他之前对西玛的印象,这个青年看到同伴的伤口都会掉眼泪。
方才还柔弱如一根蒲草的里政府职员,突然成了一支尖锐的利箭。他的手精准地掐住了艾维斯的脖子,右手掉转短剑,用剑柄狠狠地往颞颥处撞去。
西玛的力气并没有大到能够压制住一个成年的、身经百战的巫师的地步,尽管他出招凌厉,丝毫不拖泥带水,在艾维斯勉强挣开他的钳制,避开了那可能要了他命的一击后,西玛的下一个意图也很是明显——枕骨大孔。
幸好早有准备。他的魔杖迅速挥下——幻术早已为意外而准备好,但如此的重伤仍在艾维斯意料之外。现在是下午五点,钟声悠扬地从天边传来。里政府的职员被魔法迷惑了,停下了攻击,又退回那棵老树下。
他需要传送回泉堂。艾维斯对自己判定道。
魔力随着血液大量流失,氧气无法得到足量的补充,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罢工。好在,竭尽全力,他还是念出了咒语。
自顾不暇中,他却依稀听见西玛痛苦的低喃。放过他。他的低语随着钟声逝去。
那像是某种丧钟的声音——无论于谁而言。把自己送进传送阵后,艾维斯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西玛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来Ponder,在一个昏黄的午后,夕阳携着自己所不熟悉的寒意。他站在旗塔前,看着远处的云彩后隐着一个圆润的光球,像是一个烧红的铁球落入海水中,溅起的水花四散在云朵上,它们于是被融化,中间裂出几条缝隙来,金光万丈,如同雷暴雨时划破天空的闪电。突然他的脑子里也像是由这光劈出了几道奇思妙想——他想去那栋并不与他完全相容的图书馆,并且他想起不久之前,他匆匆地从医疗部奔下楼,去和他的朋友赴约。观星社的魔法师,总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前来。他的脑中浮现出对方的剪影来,映在窗口,也深深刻在他的回忆里。
西玛并不指望着能见到艾希礼。最后一丝记忆阀门打开,他推翻了桌子,落荒而逃,却有着强行续约之嫌。他们的交易,本到破开里政府职员身上的遗忘咒为止。
可那些东西又算什么呢?西玛愣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生命本就轻飘飘的,对待艾希礼也毫无积蓄可言。他把自己了解到的美好小心翼翼地给艾希礼看,又担心误导这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少年。他看到一幅买不起的精美油画,心里艳羡的同时,甚至不敢碰一碰它精雕细琢的相框。——不该,艾希礼会来吗?在这样危急的关头。
他愣了很久,回过神来人却已经在图书馆门口。他的右手手指扣在左手腕上,被什么硬物硌到。那是一枚闪闪发亮的蓝宝石袖扣,温凉的触觉让西玛很喜欢它——而且它很衬艾希礼的眼睛。他摘下这枚随身了许多年的袖扣,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手指碰到两颗巧克力糖,他嘴角咧开一个无奈的苦笑。
可艾希礼在那里。站在那面花窗下。天气冷了,他又一次穿上了那件外套,是西玛最为熟识的模样。第一次相见,艾希礼也是这样的装束,湛蓝的眼睛,翘起的白发有几分不羁,眼中实实在在地沉着观星社给人们带来的固有印象式的敌意,由于西洋剑锃亮的光更有些晃眼。
西玛无话可说。这一段路程实在太远,他的脚下忍不住地快了几步,在跑起来之前又惊觉自己的失态,勉强压住了速度。
艾希礼朝他点了点头。
定了定神,西玛朝他走去。一瞬间的狂喜在方才的压抑中分崩离析,它们的碎片和着沉淀在心底的忧虑一起翻腾上来。他的袍角掠过风,他不得不用手压住它们,以至于张开手心时他感到一阵凉意——他不知何时已满手是汗,悲戚在这样仓促的见面下不可避免,更何况他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所谓失控。
西玛知道自己有多平庸。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宣言,什么波澜壮阔的抉择。他的悲剧很简单,即使是出场也只有八拍的单调配乐,循环往复地响着。他能感受到自己在痛苦中沉沦,被亲朋好友的死去击溃。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却不信命,或许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身上微不足道的光。其余的时刻,他们往往在市井中腐烂。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以卵击石,只有黑暗中孳生的毒药,让他无言地死去。
他的叔母说得对,他的确不是什么高贵的人,他没有魔法师的血统,一切都太遥不可及、痴人说梦。可或许,他能暂且抓住一些什么,就在现在,他的身边,尽管他是一朵枝头落下的凋零的花,在行人的头发上暂且停留。
“……艾希礼。”
他的脸上堆出有些勉强的笑意。欢欣是真实的,笑容却是虚假的。他自己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僵硬,嘴角勾得诡异。压抑的快乐和思念,离邪恶和黑暗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对于他所信赖的人,都无法表达。
于是他很快地接上一句:
“对不起。(Pardon me.)”
西玛不清楚自己在道什么歉。或许是他两周前公共场合掀了桌子(那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约会的小情侣闹脾气),留艾希礼一个收拾烂摊子却没有半句解释,或许是他无法对对方展现真实,因为真实带来的后果他俩都无法承受,或许是……他一直以来的亏欠。
西玛知道自己预想中的该是如何。因为有一瞬,仅仅是那一瞬间,他看着艾希礼穿着那件厚重的大衣,远远地等待着他,他有了一种可怕的冲动——跑过去,抱住他……亲吻他。
恶疾早已在他心中种下,不知不觉中病入膏肓。那是恐怖的鸩毒,掺着甜美的酒,西玛无法拒绝。于是他站在艾希礼面前,道歉,眼底是木质的地板,撒着最后一点黄昏的光。斜切的阳光束中有小小的尘埃,似动非动地游走着,仿佛闪烁着星光的池塘中,漂浮着细小的蜉蝣,可已经现出了颓败的颜色。夜晚马上就要来了。
半晌,温热的纸杯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那是多么温暖合适的一种安慰,西玛被它激得抬起了头。
“西玛,”魔法师低语,眼神中是让人心安的平和,“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暂时当一个中立的听众。”
他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呢?西玛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艾希礼背后的夜色已经悄然袭来,发暗的玻璃上,反射着西玛的表情。那个青年很疲惫,肉眼可见的忧虑,可却习惯性地微微勾着很薄的唇角,露出的是有些恍惚的、难以形容的……。
那是他的母亲看着他的目光。那个即使是疯了的女子,面对他时记忆错乱,神经恍惚,却还难以抹杀的温柔。现在,这个要命的神情,正出现在他的脸上,湿润的棕色眼眸,如同幼兽的天真和脆弱,又带了几分本能的安慰和慈爱。
西玛明白了。一种悲凉从脚底涌来,他禁不住瑟缩了一下。魔法师紧张地把手伸到他身侧,建议他坐下。西玛跌跌撞撞到靠到椅子里,把脸埋进臂肘。他感受不到泪水的湿润——它们早就在父亲死去和西尔莎身亡时流完,就像是啼血的夜莺已经成为一具尸壳。他只感到一种有些疯狂的冲动,像是荆棘一样从他心底窜上来。他想笑。太荒谬了,这太荒谬了。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
“艾希礼。”他颤抖地憋出一句,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趋向平板,但难以自制的波动还是出现在这短短的一个名字中,“最近不太平,你还来这里?这么信任我,值不当的。……我们今后,还是不要多见面为好,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你也知道……”
艾希礼蹙了蹙眉,将肩膀倚上靠背,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从不乐意落下风的观星社巫师,当然乐得一切威胁在他面前挑衅。肆意的狂狷让西玛不由得愣了神,而一时间涣散的目光让巫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艾希礼的世界中从未太平,也懒得与面前这个敌对方的职员断交而对暂时的安稳擦脂抹粉——艾希礼从不屑于这点。
——而实话讲,面前的人瘦弱忧愁,哪里有半点里政府的模样,倒该像个大学里满口莎士比亚和歌德的青年学生。
“信任和不信任有差别吗?反正吃亏的从来不会是我。”他直言道,“对我而言,北风从未停止,现在无非是把窗打开,站到风口去而已。谢谢你担心我,可若你不想气氛变僵的话……”
纸杯散发着恰到好处的热气,轻轻贴上对方苍白的手背。触碰到的时候,他微不可见的躲了一下,为此,艾希礼又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杯子,蓝色的光如同萤火,微微一亮。
“倒不如换个话题吧——比如我猜到你会冷。”末了,魔法师有些不习惯似的废话了一句,“双倍焦糖,你会喜欢的。”
西玛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欣喜地握住了纸杯,温热的奶香从杯中飘了出来,保持得恰到好处的热气将他的眼镜片熏上一层白雾:“谢谢。”他低下头,白皙的手指被热甜奶蒸出了几分血色,轻轻啜了一口。像是为了向魔法师证明似的,他抬起脸,露出了一个笑容。
艾希礼把目光偏开了。
图书馆的夜色袭来,灯火亮了起来,更衬得外头的寒冷。这一年的秋天推进得格外的快,才刚刚到了季节,寒风就乒乒乓乓地敲打起窗户。西玛抱着甜奶昏昏欲睡,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心安过了,在一个阔大的公共场所,人来人往筑出的巢,和身边信赖的魔法师。他几乎要忘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台词,那些温和的遣词造句排练了多遍,在温暖的甜奶和艾希礼面前简直就是坏气氛的利刃。
舌尖的甜味陡然间炸开,沉淀在杯底的焦糖抓紧最后的机会洗刷他的口腔。他清醒些许,甜奶在冷去之前,他已经将它们通通喝下。他扭转过头,艾希礼仍靠在椅子上,喝着属于他的那杯咖啡,脸上有几分少年鲜有的警惕。
或许是时候了。
“我调去侦查组了。”西玛冷不丁地说,他的语速尽量的快,用词也力求精简,以免艾希礼反应过来,把唇从咖啡纸杯上撤下后,他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以后可能要多上前线了。这段时间风头紧,上头和红学联手……我们见面恐怕也要小心些。不过你别担心,等风头过去……”
他没说出最后的结果,只是轻松地笑了笑掩盖心中的苦涩。感谢自己习惯性的表情,那是天衣无缝的温和,没有人能看出坚硬的水晶正在从核心碎裂。很快地,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袖扣,递到对方面前:
“喏,这个给你,”他尽量轻松地说,“我叔父留给我的,他既然也是魔法师,这玩意儿应当也不是凡物。我知道你们那最不缺的就是魔法器物,不过蓝宝石却是货真价实的,你留着,好有个念想,我对你也算是放心。”
他的脸上露出些许“长辈”似的关怀。
艾希礼抬手接过袖扣,没说什么,垂下眼,抽出腰间的魔杖——西玛还记得他曾经是惯用剑的,翻找破除遗忘咒的日子里,艾希礼对咒语的练习渐多,虽还是不怎么用魔杖战斗,但还是常带在身边。
咒语里最多的是那些耳熟能详的祝福,魔法师母亲常常赐予孩子或是爱人的庇护,那些至为善良的咒语。
“回礼,左手伸出来。”他拿着魔杖说道。
水蓝色的咒印刻在左臂,艾希礼低声吟哦着晦涩的咒语。而后,他细心地为西玛隐去了那些痕迹。
“小心一点。”他说,没有做任何其他解释。
西玛站起身,答应了一声,然后心血来潮似的,摸了摸艾希礼的白发。
“你也是,艾希礼。”他轻柔得像是在念哄小孩子睡觉的童谣。然后他拎起桌上的纸杯,捏着它的边缘踏入了图书馆外的夜色中。夜晚的黑暗像是粘稠的梦,河水一般的冰凉。左臂上仍带着几分灼热,西玛苦笑了一下。
追踪咒。
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了然地笑了。反正时日无多……他眷恋地投入了夜色深深的海洋中。
疗养院这地方,总不是很欢迎异类。特别是扭捏作态,和他们很是相似的异类。
西玛把探视的牌子别在左侧胸口的白袍布料上,一串数字代表了他所敬爱的人,轻飘飘地压在他的心口。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可以完全地称作是病人——一切的共同点,都是他们行将就木般的麻木和对麻木被打破的敌视。
所有护理人员都像是蔫了的洋葱,病人们的血似乎就比正常的少上几倍,成为贫瘠的沙土。那个瘦弱但还尚存几分青年人血气的医师(他显然不属于这里,而是另一种温室中培养出的花朵),尽管低着头快速地穿行在许许多多的编号中,动作的敏捷还是有些引人注意。人们揣度着他所探望的人,揣度着他的年轻,揣度着他所工作的医院——他大概率是某个出名的诊所的所有物吧?
西玛没有时间停下脚步确认房号,因为一旦停下难免地要被些闲言碎语截住,在匆匆地瞥视中,他远远看见了10783。然后他低着头,像是一只在水面觅食的鸟儿那样移动过去,他那样的迅速,就好像是在水面上漂过去的,很快消失在那个编号后面。他把那些议论关在了门外。有一句漏进来——哟,这小医生赶着去收尸呀?
然后隐隐约约的哄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太真切。
西玛已经无暇注意。他望着面前形容憔悴的女子——穿着一身病服,形容枯槁,床头的小柜上,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有一支蔫了的花。病床的铁栏杆上,挂着她的编号和名字。玛格丽特·普林斯。
她正在看花。她望着西玛,轻轻地说“花”。那支玫瑰割除了叶子和皮刺,光滑而无害的茎上,缀着几瓣已经枯萎发黄的花瓣。她的唇,也像是两片玫瑰花瓣。
玛格丽特一直是个漂亮的女人。她疲惫的目光中有些空,折射出些许碎裂的玻璃光来。她的眼下垂着暗暗的浮肿,有些呆的眼,红色的血丝。她长长的、波浪般的茶色卷发,从头顶上跌落下来,然后像是尸体那样沉寂,如同高处落下枯水沉积在肮脏的沟壑中。阳光穿进窗户似乎都费了好大力气,透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来。玛格丽特的那头秀发中奓出许多金色的丝,在空中胡乱地挣扎游动,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抖。她惶惑地望着面前的青年,苍白的十指抓住被子,正巧按在一块茄汁黄豆罐头开封时溅出的污渍上。
她迷茫着望着他,看啊,花。
青年颤抖地看着她,血液从脑中往下涌走,跑进他的双腿让它们发颤,而后撞进他的脸颊。他偏白的脸颊已经烧得通红,是病态时应激的反应,并不足以称是健康。他轻轻地抽搭着鼻子,棕色的双眼下垂,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开,露出眉心正当中一点血色的痣。他注意到玛格丽特疑惑的目光紧盯着他的额头。可她仍然沉默。
他的嘴唇黏在一起,轻轻地掀开一瞬,吸进一丝气流来,又害怕般地阖上了。他的唇长久地战栗,终于还是喊不出那个词。他的嘴唇干涩,白色的干掉的死皮覆在上头,唾液的浸润让褶皱更加明显,仿佛龟裂的田地。那些千言万语凝成的寒霜,或可将其比作晒得惨白的盐晶。他绞紧了白袍,眼白缓缓地憋红了,话语被压成液体,从眼眶中滑落下来。玛格丽特无言地望着他,眼里没有任何人,只有深深的困惑,她抬起细白的手指,轻轻地玩弄着自己的卷发,像是一个无聊的天真少女,那双美丽的杏眼中开着死去的花。她的眼中放出一种死气的妩媚,那是一种死亡的美,像是蝴蝶破碎的翅膀。
他的睫毛濡湿,对上她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眸子——不,应当说他像她。他眼中垂坠的悲哀落在地板上,缓缓地渗进罅隙中。而她眼中的悲哀是轻飘飘的,可以随风而去。她早已哭不出泪水来了,在太多的不幸之下。
“妈!”
他的喉中艰难地逼出一句,和泪水一样压抑地涌现。然后他哽咽得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来。对不起。他在脑中哭喊了千千万万遍。对不起。
他的母亲板滞地看着他,忽然焦急地扑上前,在铁架床上艰难地扑腾。她想起什么,又想不真切,她于是仰着脸,瞪大的双眼望着窗前落泪的青年。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叫出什么,可是又叫不出来。她已孱弱到无力反抗,只有泪水从干涩的眼中涌出来,她用最廉价的武器——女人的泪水试图和残酷的现实抗争。她像是一只落在捕鸟网中的灰雁,蓬松杂乱的卷发是被猎手的子弹击中后,血液染过的绒羽,一双癫狂的美丽眼睛里亮晶晶地盈着哀求。她颤抖,曾经平静温柔的嗓音被撕出条条的血痕,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
“西玛!”
青年浑身一颤,猛然间抬头看她,眼中却闪烁着几分犹豫——女人的目光并不落在他身上,而是房间一个蒙尘的角落。
西玛。她大喊着儿子的名字。我的小王子,我的心血,我的生命之花……
青年捂住了眼睛。他的指缝中湿润一片,眼镜片的玻璃上被蹭上指印和水渍,混乱地涂抹在一起。他痛哭失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柔软的茶色卷发随之也抖动起来。
不要伤害他。你要诅咒就诅咒我吧。
玛格丽特喃喃着,正如十几年前她跪在地上,抱着垂死的儿子,用最无力的泪水哀求。她是大学的研修生导师,博学多才,在魔法的威胁之下却不如一个善拳脚的下等流民。她的秀发和怀中的幼子的交缠在一起,她颤抖的呼吸喷溅在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上。西玛。她轻轻地唤。
女巫冷漠地看着面前慌乱的母亲。她那懦弱的丈夫——玛格丽特的小叔子,躲在最边缘的地方,搂着他的女孩。无论是妻子击晕了他的哥哥,还是现在他的侄子命悬一线,他竟都能做到袖手旁观。抵御罪孽感这一方面上,他简直是勇敢得如同一头狮子。他的女孩挨在他的臂弯下,绿色的眼中除了无辜什么都没有。
劳拉,别害怕。没事的,没事的。这是他唯一说的几句话。
女孩快活地点头,望向她的堂兄的目光中隐隐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新型的游戏吗?得到父亲的安慰,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玛格丽特的哭声更加绝望了。
后来他的生命如同将要熄灭的灯火那样填上些煤油,又在灯盏里惶惶地燃烧了。那双添油的手,随意地玩弄着他的生命。女巫妖冶的绿色眸子中,闪烁着一种黑夜的幽暗,和她的侄子为他燃烧而染上的几分欢愉。
我们会离开。女巫将手从男孩子幼小的身躯上移开,那伤口俨然已经不再流血,只剩下一个新愈合的痕迹。玛格丽特惊恐地看着她,看着儿子胸口撕裂的伤——是魔法,真的都是魔法。
但是,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记着这件事。女巫说。我们从此不再有任何关系,我早就不想和一群废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让我的女儿和一个平庸的小崽子一同玩耍。他也要忘记一些——我不会给他任何纠缠我的劳拉的机会。
赫卡忒……她的丈夫轻轻地劝告,声音懦弱得像是一只小老鼠。
不然,我会以别的方法来让他忘记这一切。这世上,永远只有死人最忠诚。
玛格丽特抱紧了儿子,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你做吧,消除他的记忆,我也发誓,我和我的丈夫一起向你发誓:我们的西玛不会记得一切,我们也不会记得任何事,无论他将来长大了成为了大学的教授、医院里的医师,还是到街上卖糖果和甜点,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和魔法扯上关系。
我们会让他憎恶魔法。玛格丽特的丈夫从昏迷中醒来。
玛格丽特用肘顶她的丈夫。他瞪着妻子,眼里蕴藏着难以掩饰的怒火。玛格丽特含泪的目光让他动摇了,他咬住了唇,站起身,把妻子从地上拉起来。
赫卡忒一直在冷眼旁观。他们的挣扎无疑是一场悲剧,可在她也只是一场剧。
她说,如果他知道了真相,那么诅咒将会降临在你们的身上。
那她呢?西玛的父亲愤怒地叫道,他用手指指着那个他弟弟身后的女孩子。他的弟弟木讷又怯弱的目光,让他感到恶心。
我的劳拉?赫卡忒骄傲地说,我不会让她知道她有这样的垃圾亲戚。平庸、粗俗、市井、脆弱,永远都只是魔法的玩物。她应该记住的是她纯正的魔法师血液,而不是——你们。
玛格丽特脸色发白,身体颤抖起来。她感到前所未见的愤怒,即使是用他们的尊严换取儿子的性命,都没有让她感到这样的愤怒和不公。
为什么你们就能这样?为什么能把我的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那么懂事,那么聪慧,富有浪漫的想象力,生来就该是最灿烂的花,应当在阳光普照的春天骄傲地绽放,由塔罗为他赠与金冠。
他不该……他不该……
“妈,我对不住你!”
青年疾步上前,搂住女子的后背,将额头抵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他颤抖着上移,让自己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请宽恕我。他无声地喃喃着。
他的肆意妄为,却让他的父母付出了代价。还有那栋他长大的小洋房,现在已经是一块废墟。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结实的房屋,普林斯家用它抵御了几代的风风雨雨,竟然骤然间灰飞烟灭。
只有西玛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是应验了的诅咒。他的叔母,让他成为了他家杀不得、赶不走、断不了的诅咒。
“花……”玛格丽特呻吟着。她下意识地抱住了面前的人,他有着她最为熟悉的气息。那是她的血肉嫁接而成的花。
她的嘴唇枯萎了。她再没说一句话。
西玛拿走了那支玻璃杯里的玫瑰。他没有丢掉它,而是用手掌握住它光滑的茎。没有刺的玫瑰,比蒲公英还要温和而脆弱。
西玛·普林斯醒来是在病区的床上,头痛欲裂,眼眶酸痛。窗帘拉了一半,明媚的晨光不厌其烦地穿过每一个缝隙,锲而不舍地通过一切阻碍冲进房间,原本白色的窗帘也因此成了一块金光闪闪的绸缎。
西玛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酸痛的肌肉,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弯起膝盖,把脑袋埋到胸口。
“西玛?你醒了吗?”
西玛低低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当然,他在被子下轻微的挪动也暴露了他,他像是一只小猫那样,把心思都花在寻找最舒适的姿势上。他不想思考别的事情,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再睡过去。
“西玛……”并不想给他这样的机会,女声试探性地问道,“你想吃些什么吗?——你只是……嗯,低血糖,外加外界一点小刺激……你觉得现在怎么样?能下床吗?”
“能。你回科研部吧。”被窝里探出一只手,粗暴地拔掉左手上的针头,鲜红色在输液管里窜得老高。将固定用的胶布一把扯掉,西玛说道:“我能自己解决。”
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以至于和平时带了些插科打诨的俏皮温和的模样大相径庭,这样的平静反而让西尔莎毛骨悚然。无论是朝她迁怒还是崩溃大哭,总好过现在西玛掀开被子开始整理自己的衬衫,一双棕色的眼睛里只有冷漠——让西尔莎想到了冰山,和水面下隐藏的令人畏惧的危机。
“西玛。”
“前辈。”西玛望着拉开门帘的夏佐。夏佐看着他定定望着自己的目光——那目光应当是灼灼的,而非像现在的死寂。虽然这样的西玛或许更符合夏佐之前的要求——精干、利落,没有黏黏糊糊的巧克力酱在他的心上,也没有小王子的娇弱,但夏佐总感觉有哪里硌着慌。
当然关心后辈那些七零八落的小心思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可以吗?”
“可以。”
“那么4楼病房交给你了。我值了一晚上夜班。”夏佐抬脚要走。
“等一下。”
夏佐蹙着眉停下脚,没瞎的另一只眼睛好像是继承了它的同僚的遗志,看起来格外的凶狠。
西玛直视着那只眼睛,语气中带着些看不见影子的尖刺儿,有些与平时温和的模样相不符的烦躁和戾气:“没什么。一会儿再说吧。”
夏佐仔细打量了一下后辈的脸,骂了一句,走了。
“他没有你描述的这么……恐怖?他甚至还叫你的名字!你之前几乎把他形容成一只棕熊!”
“这可真是令人难忘的体验。(Lasting impression.)”西玛站起来,把白大褂披在身上,“但也是最后一次。(But for the last time as well.)”
“西玛……”
西玛大步出了病房,雪白的白大褂勾出一个漂亮的波浪,他头也没回,如同收音机里的播报员播报天气那样平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我很抱歉我的态度,西尔莎。但我想现在并不适合我们的茶话会。”
“现在需要谈一些更重要的事……”低语隐没在风中。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为避免渎职,医师正在四楼查房。为弥补方才耽搁的时间,又或者是弥补未来即将亏欠的时间,西玛格外细心地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和红学联手虽说中间有所磕磕绊绊,两方阵营成员之间或多或少有些摩擦,但好歹还是暂时站在了同一阵线上,为保护火山场的安全而努力。心照不宣。
失踪案仍然没有太大进展,观星社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和里政府的冲突只多不少。夜晚一向是属于观星的会场,任何试图打扰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血淋林的教训,现在就在这4楼医疗部中的十余个行动组成员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西玛叹了口气,脱下手套时掌心已经全是汗水,随意伸入口袋,摸出一张纸来。他的汗将纸渍得有些发皱,更别说他下意识地挼弄——一面思考:
的确冲动。他还算是理智地强自为自己下了个定义。
他将纸在桌上按平,仔仔细细地再浏览了好几遍——尽管他脑中对此毫无头绪,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碎片的记忆和想象。然后他煞有介事地抬起头,走到窗口。他用手掌心抵着自己的下巴,肘部放在窗台上来支撑自己,吸气——呼气。
他才发现自己无烟可掏。他几乎忘了自己不抽烟的,实话讲他几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记,只有在桌上的报表上认真填写上名字时,他的脑海中关于这块的记忆才逐渐趋于清明。写完名字,他再次顿住,跑到窗前。
这个动作重复了数遍,像是一个虔诚的仪式。
备注一栏空荡荡的。
笔尖定住,一滴墨凝在上头,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眼珠子,紧紧盯着他看。他赶紧将笔拿开,可那滴墨水如同一只甲虫,匍匐在他空白的备注栏上。
西玛感到自己像是个喝口水都要报备的小孩子。他勃然大怒地站起身,不知是在厌恶这冗余的程序还是自惭于自己任性的举止——可是必须要写点什么,谁叫他只是个小小的职员呢;在这等级森严的里政府,任何的人事调动都绝非儿戏,更别说是他荒谬的请求。
可他像是对待儿戏那样,签下自己的名姓,脑子里不再想其他。在最该需要思考的时候,他选择龟缩成婴孩,让他人来选择自己的命运。他像是商品,摆放在错误的柜台上,接受顾客们疑惑的注视。又或者是一本横着随意放在一列书籍上方的杂书,每一个人抽书时都把它当做累赘,让它经受颠沛滑笏。他把表递交上去,然后等待着命运的摆弄。他暂时有些累。直到西尔莎攥着表,惊嚷着,像是一只吵闹的鸦雀,把它拍到他面前:
“你疯了吗!”
他在上面看到了属于首领的签字和印章。西尔莎为无力回天而愤怒,因为他的成功而向他怒吼。他骄傲,以至于能够忽略她的惊怒和悲痛,他平静地望着她像是一只被捕兽夹捉住的小羊那样急得咩咩直叫,为他的疯狂举动而担忧狂躁。
医师——现在该称他为一名侦查员了——冷静地回应:“西尔莎,我不能把自己留在后方开茶话会。”
军校的履历终于还是起了作用,优秀的搏击成绩把瘦弱的医师弄上了前线。他精致却多病,像是一台需要用心呵护的精密仪器,只有在最安稳的条件下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总之无论如何,他不该再脱下自己的白大褂了。可这一回,偏偏是他自己。
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你会死的!”她的声音里已经染了几分恐惧的哭腔,指指房间外头——4楼静悄悄的走廊,好像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早上还在谈笑风生的同事,下午就可能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魔法伤害仍然没有有效的解决办法,它们会破坏免疫系统,让一切治疗成为无用功。
“再不济,来科研组也成啊……你本来也是干这个的。你本来也该干这个的……”她的嘴唇像两片快要下雨的乌云,微微颤抖。她已经带了几分哀求。
西玛摇了摇头,眼神却是愣怔的。两个心灵防线处在崩溃边缘的人,希望说服对方,却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脆弱的壁垒,不敢对对方的战壕轻举妄动。
他们望着对方,脑中想着过去的回忆。
西玛看到血液飞溅,温热的红色在他的脸上烧起来,如同晚霞。眼镜片上也沾到了血,视野模糊间他感受到手下猛烈的挣扎,如同一只被捕的狼那样负隅顽抗。
年轻的魔法师显然没有想过把后背对着里政府的职员会有什么后果,即使那职员看起来文弱轻灵,手中只拿着绷带和消毒水,匆匆忙忙地穿梭。
“肖恩——小心身后!”
他听见自己的喊叫,不远处被缠住的同事,和面前背对着医师,准备对肖恩施咒的魔法师。
西玛没有想更多。他混乱之中他更会依赖自己的直觉,而直觉促使他拔刀,挑准了敌人的后心,一手搡住对方的肩膀——突然的袭击使魔法师一时间失去了攻击原目标的机会,但是他逮住了另一只羔羊——
但羔羊没有给狼咬中他的机会。
胸腔中部往左下,第二根肋骨向下,第五根肋骨往上,刀面轻薄,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一刀命中要害。
狼在嘶吼,挣扎的右手反握魔杖对准身后。西玛没再犹豫,身体前倾将体重往刀上压,殷红的动脉血到处飞溅,仿佛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他什么其他的也没想,只想了——这刀太久没用,本没指望它派上用场,刀刃卷了,就怕卡住肋骨。
他死死抵住刀,一直到血肉埋到刀柄,温热的血液淹没他冰冷的指尖。魔法师倒在地上死去时他也没松手,确切说是腿软到站不起来,手僵到松不开来。被拉起来时手心全是汗渍,腿骨打战儿,倒像是被欺凌了一番似的。
他后来在里政府的档案库里找到了那个魔法师的资料。不过也是个半大孩子,比他还小两三岁,后面用黑笔打了个骇人的叉。他呆立着,望着自己第一次杀死的人的照片,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年轻,天真,一身洁白长袍,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永远昂着修长美丽的脖颈。那时他像是一只第一年迁徙的候鸟,憧憬着温暖的南方那样憧憬自己的未来。他对那个可怜的年轻魔法师深表同情,然后托林去维护了一番自己的弹簧刀。
强度不够。林说,用这玩意儿杀人可考验本事,医疗部可是杀鸡用牛刀。
可这个时代杀人比救人要容易得多。西玛意图说明医疗部才是该用牛刀的地方。
——也爽快得多,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医疗部看生看死,看生变死,迟早要把人看出精神病来。
西玛什么也没说。
……
西尔莎也沉默。她看到了更早的西玛,活泼的,有些小脾气的,聪慧、执着,包含有几乎一切美好的特质,连瑕疵在他身上都像是天妒英才。他读王尔德和莎士比亚,谈吐优雅得体,偶尔也开英式幽默的玩笑——那个时候,他年轻得能够追求一切他所爱好的美好。他的邋遢被当成轻狂,他的娇气被当作有着怪癖的可爱。一切从什么开始变了样子呢?
好像没几天就物是人非,那个剑走偏锋,敢带着自己不成型的论调勇敢地谈论普通人所敬畏的——魔法的青年,就变成了这样一条靠出卖自己的血自己的肉自己的命才能换取救赎,才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现实的走狗。
她面前是一副西玛的空壳,套着里面的行尸走肉,像一只麻袋,兜着西玛的骨骼和血肉,残破的羽翼,18克轻飘飘的、年轻的血色灵魂,和赢得救赎的渴望。
骄傲的小王子,竟然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年轻的医师在下午两点坐在烈日下,喷泉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如同钻石那样璀璨。他棕色的双眼像是一对琥珀那样闪闪发亮,又由于强光而微微眯起,再被圆框眼镜一挡,徒留一张平平无奇的、只能算是清秀的脸。周围人来人往,医师(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呢)的嘴唇贴在一只冰激凌球上,另一只手举着另一支甜筒,让它维持在身体的另一侧——它在热风奔流中融化,如同喷发的火山那样不可阻拦。
艾希礼看到这一幕时,乳白色的香草冰激凌“岩浆”已经顺着那人的手指流得到处都是,占据了每一个凹陷的指缝,并且一路从手腕往他的袖子里划。他无奈地上前去,把医师的袖子往上提了提,同时不着声色地把那支化得一塌糊涂的甜筒接过来,微弱的蓝光在强烈的阳光下几不可见地一闪而过:“抱歉我来晚了,西玛,但是你……”他的目光转而投向西玛惨不忍睹的左手。
西玛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算是招呼,然后把甜筒的尾巴衔在嘴里,右手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开始清理自己左手上甜蜜蜜的奶油。这个过程中,他一直近乎是狐疑地打量着艾希礼,从他站着,向自己解释来晚的原因,到坐到自己身边,谈起解咒的事情。
“你还好吗?”西玛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么一句。他的双眼直勾勾地定在艾希礼的胸部。
“你知道了?”
西玛轻哼了一声:“那只孔雀就差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把观星社的制冷机给揍啦。”他故意地现出一些对林的轻贬来,开着玩笑,好让气氛活络些——事实上,林遭受的打击绝对不比观星社魔法师家常便饭的受伤要小。他小心翼翼地捏造了一点情绪,不至于幸灾乐祸,但或许能哄骗面前的魔法师——“观星社的制冷机”。
艾希礼扭动了一下身体,偏开视线:“放心,泉堂的医疗可不差。”
“对于人体结构他们肯定没有‘我们’熟识。”西玛俏皮地眨了眨眼,“听我的,让我看看。”
艾希礼无力阻止医师的执拗。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这是个需要极力反对的建议。西玛站在他的身前,那件白袍的下摆一直垂到膝盖以下,当行动起来时,它就在西玛的光裸的小腿处轻微地晃动,如同海浪轻柔地冲刷而过。艾希礼微微垂着头咬着冰激凌,看着地上西玛和他的袍子的影子左右摇晃,像是一只鸟儿在炫耀自己美丽的飞羽,余光中有他的手指——这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艾希礼的肋骨。它们白皙、修长,因为残留的糖分而有些黏腻——它们是否也是甜的呢?有香草和奶油的味道?
或许是太无聊了,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产生兴趣。艾希礼被自己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平复下来。他决意不再看西玛,而去观察熙熙攘攘的人群。
里政府医疗部的职员和观星社的魔法师,这样的组合还真是……有趣。在艾希礼几不可见的一丝哂笑中,这唐突的荒唐感便悄悄地溜走。
断的是这两根吗?最好做个胸带固定……用魔法做了吗?哇,那你们那的治疗师还不错欸。不过你不该来见我的,受伤了就应该好好养着。我?哈,我那事又不着急,你爽一次约又怎样?大不了,我吃两个甜筒呗。
笨蛋,你巧克力粘嘴边了。右边。
是吗?医师的舌从口中滑了出来,试探着舔舐着嘴角。他白色的长袍下只穿了一件看起来廉价且俗气的格子衬衫,最上面的那枚“风纪扣”没有系上,有些歪倒得领子下若隐若现地浮出有些濡湿的皮肤来——艾希礼用目光沿着扣子拆开那薄薄的衣衫,下头有一块丑陋的疤痕。
“艾希礼,你不热吗?”
艾希礼正出神,西玛的声音让他在这个炎热的、教人发困的下午清醒了一些——像是一颗薄荷硬糖那样清爽。医师已经完成了他的检查,正在越俎代庖地审视他的魔法师朋友的衣物——长袖长裤,只是脱掉了背心和大衣。银白色的短发下沾染着汗渍的额头,冰蓝色的眸子,如同棱角分明的蓝宝石那样澄澈,带着少年所独有的几分锐利的光。
“有魔法。”
西玛听到这言简意赅的解释后笑了起来:“走吧,这里太热,找个方便的地方坐坐?”
艾希礼对饮食并无热衷,但他还是说,有一家店有风扇,有甜品,还有睡在柜台上的猫咪。同事推荐的,离这里不远,去那里吧?
于是这对奇妙的组合从喷泉旁站了起来。当他们也开始移动时,就像是融入了尘埃中的两点微粒,由于随波逐流而毫不起眼。但西玛享受这种感觉,这意味着没有人会注意他们,而他却占有着艾希礼的视线。他们踩过被无数人踩过的地砖,呼吸着无数人共享的空气。魔法师的手,大概由于修习有关冰的水魔法,温度较常人稍低一些,像是一杯冰果茶那样让人舒服。西玛在艾希礼的左手边,稍稍落后一些,属于双方的两只手就如同风吹树叶,偶然间发生碰擦,又像是互相撞上后受惊的鱼儿般跳开了。
后来他们两个坐在甜品店靠窗的一桌,吃一个芒果味的观星派(夏季特供!)。西玛把自己塞在角落里,小声地和艾希礼交谈着,尽管店里的其他人根本对这些“年轻人的忧愁”毫无兴趣。西玛的嘴角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橙色果酱,如同一只饱食的猫那样餍足。
西玛的吃相并不好看,这样的行动放在一只猫上或许还会让人觉得可爱——艾希礼这样评价道。他不太喜欢这样过于绵软的东西,甜蜜得就像娇气的、爱纠缠的女孩,顺着舌头嗲着声音爬上来。但西玛不一样。
他身上总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甜美和冷清是同时出现的,而且互相相处的极为融洽——艾希礼习惯之后仔细揣摩,才分辨出:那是巧克力和酒精的混合气味,但少了一般巧克力的苦涩和酒精的醇香,以至于甜蜜下,有一点点微微的刺鼻。
意外的,不错的味道。
“还做噩梦吗?”艾希礼问。
“实话讲,更有些糟糕了,温彻斯特医生。”西玛调笑道,眸子中闪着光。
“我允许过你称呼我为艾希礼……你笑什么?”
“我想到我们初见面的时候。”西玛用手帕堵住嘴,但弯弯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手帕下有一张咧着笑意的嘴,“你对我说:‘那么,我允许你称呼我的名字。’。那时你甚至还提着剑!”他压低了声音,以模仿当时艾希礼严肃且佯装果决凶恶的模样。
艾希礼笑了笑。
在这场从交易开始起步的友谊里,艾希礼扮演了医生的角色,而西玛才是有求于人的病人。虽说一开始是艾希礼找上的这位容易落单的里政府职员。
“我也从来没想过会这么顺利,”艾希礼吊起眉毛,把饮料杯里的冰块含在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你是我见过的表现得最淡定——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
“毕竟我可没兴趣用金夸特尼来计算生命价值。我要的东西,是你所独有的——我也一样。而我们互相都抓着把柄。”西玛笑嘻嘻地说道,“而且,你不用担心会有别人用钱买通我。”
“如果麻烦不是接踵而至。”艾希礼说道,他稍稍蹙了一下眉毛,好像还是有些担忧的模样,“那么,回归正题,这次想起来多少?”
“差不多了。”西玛小声地说道,不知是因为周围的人群,还是本身对此事的忌惮,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还有一些细节……但是差不多了。能确定,那姑娘是我的堂妹,她是魔法师。”
艾希礼没说话。冰块被咬得更响了,它们焦躁地在他口中挤来挤去。
“是她……嗯?”他用下巴指了指西玛的胸口。
“恐怕是这样。我梦到她对我举起了魔杖……”西玛平静地说道,逐渐低下去的尾音却颤抖着被收回。他垂下眼,把甜品用叉子削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
他在发抖。艾希礼从他翕动着的嘴唇上看出,尽管西玛用吃东西竭力掩盖这一点。里政府的医师并不喜欢在艾希礼面前暴露出一星半点的脆弱,尽管他不由自主,会。对于陌生人,西玛冷淡谦恭,表现得不温不火;而对于熟人,他却更不敢展现出自己的脆弱和恐惧,免得人对他改观。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喜欢看光鲜亮丽的苹果,而非腐败的芯子。
艾希礼脑内蹦出这句西玛曾经说过的话。他有些懂了,但依旧不着声色。或许西玛对自己的想法被察觉都带着本能的戒备。
然而很快这个假设就被打破,西玛的脸抬了起来,像是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不易碎,里面封存着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就像蜡烛的烛芯那样,细细小小一根,平时也看不见,可蜡烛化为乌有时确实从它开始。西玛的眼睛里藏着很多复杂的情绪,但艾希礼几乎一眼就能明白:西玛愿意把信任交付给他。
赌一把吧,从伤疤开始,无论是痛苦的过去还是煎熬的现在,都披露给艾希礼。就算还是有所隐瞒,但那的确已经是他最大的努力,就像蜗牛的壳破了一个小小的洞,已经是它的极限。
而艾希礼回以一个微笑,伸出手,握住他面前的饮料。他放开时,上面有水珠,和他的一个手印。西玛双手环住杯子,低头,二人静默无语。
什么时候,一起去看一回海吧?在这个炎炎夏日。
举起饮料杯,不知道是谁提出的邀约,不过既然另一位不假思索地同意了,那么是谁做出的邀请,大概也不重要了。
“我真该感谢你没有饿死。”
“好了好了,林,你少说几句。”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夏天的夜晚风从陆地吹向海洋,风温柔地动着仿佛在催促人们多看看面前这片平静地扬起波澜的海。星星点点的鳞片把黑色的夜烫了个洞,光从其中透露出来,是亡灵在窥探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硝烟在这个晚上不复存在,比起如何活下去,或许有时候是该停下来,想一想死,再想一想生。
西玛·普林斯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跟在艾泽尔·格雷斯的身侧——另一边,是方才诟病他吃太多的林。三个人沿着海岸线行走,无论在何处波涛总是那么汹涌。翻腾的白沫收下了对死魂的眷恋,将它们带去另一个世界。
西玛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心的鳞片,又忍不住稍稍张开两只手掌,让光透出来些许。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海员节——他的家庭,一向的对死人并不敏感。当艾泽尔偶尔说起的时候,他便央着对方捎上他,来上一趟——
他想起那几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同事。
“老爹他……”艾泽尔慢慢地说,目光直视着前方,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他的声音平静,却封锁着几不可见的痛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穿着普通人的衣服,艾泽尔才会表现出和平时的温柔不太一般的样子。那是脆弱。他谈起的是林。
林说:“他过得很好。”说着,他摸了摸身侧的双刀。西玛对那刀很是眼熟,林一直带在身边——即使是晚上休假。
天色愈暗,晚风有些冷涩起来。他们走得很快。
“你的母亲……”
光之鱼的鳞片闪烁着点点的微光,艾泽尔侧首便看见林的双眼静静地望着他。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两点眷恋的光芒落入浩瀚的大海中,艾泽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趴在栏杆上,看着它们的影子消失在晃动的水波中。这究竟算是亡灵的狂欢还是痛苦呢?一年一度的,收到人世间来信的日子,又意味着还有一年要痛苦地熬下去。不过这似乎也给了生者一些期冀——他们相信死者在保佑他们。
当年的海员,为我们开阔了道路,葬身于这片大海中。我们所纪念的人们,为了这样那样他们值得的,他们想要珍惜的事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母亲……她信奉着她的故乡的宗教。她和那几个魔法师孩子……”艾泽尔轻声地喃喃低语。
“她后悔过吗?”西玛问。他趴在岸边的石墙上,呆呆地望着海天一线的地方。他的父母还都健在,他听话,进入了里政府。他忤逆,牵扯上了魔法师。
艾泽尔笑了笑,轻声说道:“她是很温柔的人。非常温柔……”而温柔的人,往往不会因为被连累而怨恨后悔。
“她会祝福你。”
“她会的,不过我可不希望她再操心了。”艾泽尔说,“西玛有没有想要纪念的人呢?”
西玛捏着鳞片,看着它温柔的光芒,有些发愣。这有些像是魔法,神秘而伟大的光,像是月光,却和煦而温暖。鱼鳞的触感冰冷干燥,上面一圈圈的花纹清晰可触。他趴在石墙上,把鱼鳞举到面前,闷声道:“不知道。”
艾泽尔会不会理解呢?医务人员因为死了人而耿耿于怀,说出去都要笑死人了。
艾泽尔把手放到他的后背上——温暖的触感让想入非非的西玛浑身一颤:“我听夏佐说了。‘我们娇气的小王子(little Prince),因为死了个人掉了一天眼泪。’。”他学着夏佐的调调,又说道,“可那并非是你的错。身在里政府,特别是行动组……”
“我知道的。”西玛道,“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死亡。
不喜欢死后的孤独寂寞。
不喜欢死亡给生人带来的恐惧和遐想。
林在一旁“嘁”了一声,把背靠在石墙上,头慢慢地转过来道:“医疗部怎么老叫你这样的上前线?怪不得你来的时候总是跟咱们有八辈子仇似的。”
“只有我能打,不至于再多平添一个伤员。”西玛老老实实地说道,这句可是真真切切的实话。
“害怕死亡可是你这样的最致命的弱点。”林一本正经地说,“都是里政府的人了,玩命可是常有的事。”
西玛默然地把手臂伸到离海面最近的地方,将鳞片丢入海中。海浪打来水花溅起,哗啦一声便将小小的鳞片吞没。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条巧克力,撕开纸包,慢慢地咬着,似乎一边还在想着什么。
“他怎么还在吃……”林哼了一声。他刚刚亲眼看到西玛说着不喜欢海产,然后吃下了三份章鱼果冻。
艾泽尔朝他挤眉弄眼。
“你忘了当初他怎么被招进来的吗……”
……他身上的旧伤。
科研部对这个可是很感兴趣呢。被魔法侵蚀却还苟延残喘的躯体,不仅没有死还顽强地依靠着大量的摄食维持着生命。或许对有关魔法伤害的研究有所帮助。
会死吗?
不知道。
他这个身体老是上前线……还是很教人担心的。还是让医疗部给行动组科普一下急救常识吧。
不行,人手不够……
而且,死亡什么时候不是家常便饭了?他不过是个医疗部的小职员而已,年轻,体弱,廉价。
艾泽尔把目光转向林。林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刀。三个人便在夜色中沉默地祈祷。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海员节,是否还能一起结伴前来,是否他们其中的某个人会溘然长辞。里政府有极高的收入,可是生命却一再贬值。值钱的,往往都是大家的信念。
谁都不知道,下次躺在手术台上停止呼吸,或是被魔法焚作一堆骨灰的是不是就是他们三人中的某一个。
“首领说了,立刻停止所有的冲突。听说要和红色学会联手……”艾泽尔有些安慰着说道。
“你觉得这样的橄榄枝能减少伤亡吗?”林犀利地发问。
“谁知道呢。”艾泽尔说,从石墙上直起身,“走了,回去了。”
希望明年,我们还能在此相见。
西玛·普林斯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夜色寂静,万籁无声,连平日里最吵闹的雀子都已在这夜晚睡去。墙角的钟轻轻摇晃着钟摆,左右摩擦时发出细细的声响,随着西玛的心脏一同搏动。西玛惊惶地靠坐在床头,睁大的双眼看着面前无尽的黑,只有钟的走动声提醒着他,他已经醒来。
“哥哥?”
稚嫩的童声在脑海中回响,他痛苦地闭上眼(尽管无论睁闭,他什么也看不清,如同被梦魇迷住了眼睛),一手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用充足的氧气来安抚过度的心跳。
女孩翠绿的眼眸天真地望着他,是一种依赖性的仰视。干净的眼睛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孔雀石,不含任何的杂质。没有得到回应,女孩有些不满地撅起嘴,圆圆的眼睛往上翻了翻:“哥哥——西玛哥哥!”
她有些骄纵,独属于女儿的娇弱也装在这一副小小的、美丽的躯壳中,如同冬天屋檐下倒挂着的冰棱,脆弱、锋利、又美到极致。
“劳拉。”西玛轻轻地在嘴唇中温习这个曾经就像自己的名字那样熟悉的姓名,十五年的遗忘却又把它冲刷得极为陌生,但它就那样刻在他的记忆中难以磨灭,只是被尘埃蒙蔽而暂不现身,“劳拉。”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睡衣,露出胸口的伤疤。两英寸见方丑陋的疤痕,成为了他从小耻辱的烙印。他身体虚弱,只有不断地摄入大量的糖分才能勉强维持体能的消耗。西玛轻轻抚摸着它——不用看,他都已经熟悉它的模样:时间的冲蚀下,它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比起一旁的皮肤稍稍有些凸起,边缘处凹凸不平,像是一张撕裂了的纸片。一切的怀疑便从这里开始,所有的真相在这里露出马脚。
他想不起剩下的事。
“下咒的人魔力太过强大,”白发的巫师对他说,“我找到了一种办法,一点点破解,或许能够成功。”
于是他想起他的叔父,想起他六岁之前温暖的家庭,想起劳拉——他的堂妹,比他小两岁,活泼可爱的姑娘。
也想起他六岁那年的事变,劳拉对着他举起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但一切无害的事物,在劳拉突然念出的咒语中,都富有邪恶的攻击力。
他看到她活泼的妹妹狰狞的面目,过度放纵而导致的没轻没重的举止。她是个天才,她拥有极高的领悟如何运用魔法的天赋,所以她狂妄自大,为所欲为,而自己的父母面对家人中突然出现的魔法师——叔父、叔母和堂妹无所适从、惊慌失措。
如同突然温顺的羊发现自己的同伴中有披着羊皮的狼。
他的父母承担了一切恐惧和忌惮,而西玛却怀上了对魔法的憧憬和向往。他写出关于魔法的论文时心满意足,可父母却因此担惊受怕。
这是罪。西玛痛苦地想着。
他的床下的暗格里还偷偷藏着几本Lava学院——魔法界最著名的学院——的课本。他问他的魔法师朋友道恩讨来的,上面做满了笔记。他用自己在大学中的知识解读那些看似神奇的植物,批注着它们产生的功效背后的机理。他用科学知识推测出书上插图有误,而画上应当有的样子,尽管他从来没见过。阅读它们的时候,他感到快乐和自豪。
他还有温柔的魔法师朋友们。
然而现在一切都显得荒唐起来。
西玛翻身下床,点亮了灯,映出钟表上的时间——凌晨四点。最近观星社又开始活动了,人口失踪案搅得人们不得安宁,里政府更是毫不犹豫地接管了此事。作为医疗部的职员,他每天都能接到几个调查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受伤的同伴。这两天的报纸上也能嗅出些许的硝烟气,尽管羊角节刚过没几天。
他无法再入睡,想到窗外浓重慵懒的夜色中,或许有魔法师和里政府的职员在明争暗斗。道恩和柯利弗现在或许也还在沉睡?艾希礼或许也对它们一无所知,可西玛敏感的心却因潜在的威胁而七上八下。
他摸出一根巧克力塞进嘴里。
戴上眼镜,披上白大褂,给玻璃瓶中添上毒药——这几天来,前线需要的医疗单位人手不够,已经到医疗部来请求支援。西玛也不得不考虑在前线中自保的方式了。弹簧刀——刀尖锋利锃亮,刀片轻薄如纸,能轻松地割开或是刺入敌人的身体。他刚刚交给艾泽尔的队友——林,托他帮忙重新修整过。他已经很久没有拿起这把刀。
收起刀刃,他把它塞到腰包侧面的皮套中,然后重新清点腰包内的急救药品。一切准备就绪,他坐在床上,随手摸过小提琴,用毛巾裹住琴弦,轻轻地拉起来。
“西玛?西玛你醒了么?”隔壁的墙被敲响了,西尔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听到你的琴声。”
“抱歉,吵醒你了么?我忘了这里隔音不太好。”
“不,我本来就醒着。”西尔莎匆匆地说,“你从三点半起一直在尖叫,还一直嚷着你那个观星朋友的名字——那可比琴声吵闹的多。你该庆幸我们住在这个鬼影不见的地方,不然传到部里可就麻烦了。我还听到你整理药品的声音——你今天也要上前线吗?”
“艾泽尔或者肖恩那边或许需要医疗支援。还有人躺在医疗部,他们一直缺人。人口失踪……不知道和什么有关,总有人调查时缺胳膊断腿。”
墙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也该知道前线有多危险,你别忘了当初你进里政府可没打算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他们和你无关。”
“我没有办法无视他们受伤,西尔莎。”西玛说。
又是一阵让西玛觉得有些可怕的沉默,过了一阵西尔莎才轻轻地笑起来:“我知道,不然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西玛了。你一直很善良。不过善良若没了爪牙,就是软弱。”
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西玛悲伤地想到。
“谢谢你的提醒,西尔莎。”
他拔出自己的弹簧刀,流转的寒光射入他的眼中。他并不喜欢这样刺目的光,飞速地收回了刀刃,按了按太阳穴。
打起精神,西玛。他对自己这样说,生活还要过下去,一惊一乍地得把自己先吓垮。从进入里政府的那一刻起,他就该做好了见证死亡的准备。再这样逃避下去,就不是一尘不染的天真,而是愚蠢。既入了里政府,就要习惯血腥和杀戮,尔虞及我诈,和观星社,和红色学会……
毕竟没有几个人,会像艾希礼那样能够信任。他不能为了几个人,而忘了千千万万想置里政府职员于死地的魔法师。放松警惕,无异于引颈自戮。而这时显现出的任何脆弱,都可能成为致命的要害。
他换上衣服,将两枚常戴的袖扣安在衬衣上后走进了凌晨叆叇的晨光中。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细纱一般的白云后透出些许的微光。西玛向塔楼走去,轻轻抚弄着那枚袖扣。闪闪发亮的蓝宝石外用白银雕成的精致外框包围,精细得几乎不像是当今的工匠所能制成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蓝宝石光润之下有一丝熟悉的力量在游走。钴蓝色的,透明的,像是一条小小的鱼的身体那样光滑。
让他莫名想到艾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