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前略。一切要从最会故弄玄虚的炼金术士维德·β·萨缪尔和这条街最饿的小龙人康佩分别开始。
这是枫华庆典快要收尾的某天,大概晚上九点的事情。
维德收到了一名……呃,应该是两名炼金术士的信,请他去取他之前定制的东西。
“你的自动刻印机已经做好了。”
信的内容很简短,简短到让维德高兴地吹了个口哨。
“好事?”
康佩咬下一口面
“好事。我去下人偶工坊。”
“哦,记得给我看看你的新玩具。”
而康佩咬下第二口面包时,维德已经在他右方的拐弯口消失不见了。
这个叫人偶工坊的地方并不难找。它永远亮着鹅黄色的、温柔的灯光,属于一对炼金术士姐妹——赫玛与安娜。
她们是黄金之家里的老人。是的,是老人,也是老人。大多数炼金术士都叫她们“人偶师”或者“机关术士”。这对双胞胎姐妹是被逐出钟塔的连体畸形儿,她们有四只脚,两只手,两个被封住魔法的环和一颗疲惫的心脏。或许是因为上了岁数,两个小小的老太太深居简出,把一切交给自己做的机关打理。
维德走近工坊的门口,飘落的信和一个女性引起了他的注意。看来这对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姐妹最近很闲,甚至抽空在门上按了个能自动接受和发信的邮箱和一个身材高挑的龙化佣兵和……和一个会自动打招呼的阿迦西敏雕塑?
“这玩意儿坏了?”
“是的,我想它确实坏了。阁下是……”
门上的机器不停地打印出信纸,维德一边打量着它,一边礼貌地回复。
“克莱尔,啥都干。”
佣兵抱起双臂,口气很烂,眉宇间的斜视透露着烦躁。维德知道她的回复没有恶意,龙化病人的身体往往隐隐作痛。她可能在这里站了很久,旁边还有一个嘟嘟囔囔令她心烦的雕塑。维德眨了下眼睛。克莱尔的头发全是白色的,角打理得恰到好处很有光泽,异色的眼睛就像两块清透的玻璃。脖子上还系着优雅的丝巾。
嗯,挺会过日子的,要价估计也挺贵。
维德再次眨了下眼睛,随后看向那个“雕塑”。 浑身散发着热情的银舌雀雕塑正和站的更远些的一个人比划。
那是雪人吗?好吧,可能是地底洞人。
莱利·克莱因。
这个炼金术士擅长冰霜与雪,永远浑身写满拒绝。三个小时前,维德刚刚在酒馆碰见过他。虽然冷淡,但莱利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哟,维德。”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那个叫特里维亚的、黑漆漆的魔法师。她把酒馆弄得一团糟。”
“在这里找?呃,在黄金之家找魔法师?”
“老板说她大概率是来了这里。我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莱利耸耸肩。维德环顾四周,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他很难想象一个魔法师会选择留宿在黄金之家而不是直接跟酒馆老板开一间房间。佣兵仍在不停地跺脚,似乎非常着急。而雕塑……
维德这才注意到这好像并不是会动的雕塑,而是货真价实的本尊。真是大不敬啊,他为什么没认出来呢?是因为他今天格外安静吗?还是……这副光景说不出来是好笑还是怪异。
一本翻开的书正像一只魔物一样牢牢地贴在了黄金之家领导人的脸上。他时不时摇摇头,翻动的书页和封面上便流下一些像是液体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渗透了整本书——大概,或者那原本就是书,只是融化了黏在西敏的脸上。
维德皱起眉头,现在整本书的质感看起来软乎又粘稠,总之……不太妙。不过从西敏的从容地动作来看,他只是被融化的书粘住了,没有中毒也没有窒息。恍惚间,他甚至觉得他们老大头上挂的是决战酒馆矿工之巅时被人群中的谁扔了一块馅饼。但馅饼似乎在说话,维德可以听见有些刺啦刺啦的声音。或许这其实是一只蜗牛?
“我从窗户把这东西给他的时候不小心扔在他脸上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它黏住了。这家伙说这里能处理这东西。”
佣兵垮起小龙批脸顺便翻了个白眼,而西敏很高兴地比了个耶。看起来这对他来讲是从未体会过的全新体验。
“我们摁了门铃,然后五分钟过去了,还没人来开门。然后,这个绅士执意要等。”
克莱尔对他们目前的现状做个总结。
“……我来吧。”
维德挠挠头,他来到一扇写着“自动取货”的窗户边。理论上来讲,货台上应该摆着一只打字机。他可以通过输入正确的密码来启动机关,让货台伸出来。同时,他还可以从那里他可以看到一部分工坊里面的情况。莱利也跟了过来。
透过窗户,维德看见货台空空如也。他再往里面看,堆满了半个屋子的娃娃。说老实话,这场景让维德有些窒息。人偶们无机质的脸在鹅黄色的灯光下染上了一丝生气。维德还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偶。他比其他的人偶大上数倍,或者数十倍?那是一具与真人等身比例的人偶,淡蓝色的头发,手似乎并未上色,翻出的袖口下还可以看到球形关节。他穿着整齐靠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发上,甚至精致地戴着一副眼镜,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睡着了的工坊员工。
似乎还有一个女性的人偶站在他旁边,她背对着维德他们。只是尺寸看起来更怪异。它……太长了?
“特里维亚?”
然而在维德进一步思考前,两个人面对鹅黄色的台灯和半开的取货窗口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我在。”
站着的女性人偶回头了。这是维德第一次看清特里维亚的脸。那是一个个子高挑、脸上缠着绷带的女人。她的脸完全毁容了,露出牙齿和勉强缝合的皮肤。从干枯的皮肤来看,她并不年轻。对方转过来后,维德看到了熟悉的蕾丝衬衣,黑色的、带着天鹅绒质感的裙子,不过肩膀上比平时多了一件黑色的针织披肩。
确实是特里维亚。
她没有使用黑暗的魔法,完美地融入了那些无机的娃娃里,而如今正像一具标本一样在窗口看着他们。不知为何,维德感觉她似乎并不意外。
“奈斯,我已经想到了一千个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恐怖故事了。”
莱利挠挠自己的肩膀,又挠挠自己的脖颈窝,显然对这栋建筑和他看到的场景非常不舒服。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站在那里的特里维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维德转过头,那里响起门栓被打开的声音和克莱尔的惊呼。
“卧槽这什么东西?”
特里维亚太高了。她的脸完全被门廊挡住,克莱尔只能看到她的脖子。她就像一个困在小房子里的巨人,只能缓慢小心地弯下腰。特里维亚扫了一眼聚集到门口的所有人。她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把西敏脸上的书扯了下来,然后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好吧,或许我中了幻觉魔法,那可能就是块会说话的馅饼。维德看着垃圾桶里一团柔软的不可名状物。它现在翻了过来,仍然在融化,一些金属零件裸露出来,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诶,这样处理就可以了吗?”
西敏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还很怀念刚才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发生的一切上。
“哦,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有时会躺在沙发上睡觉的人,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娃娃呢。”
“那个,酒馆的账单……”
莱利在一旁打断了几人,他看起来仍有些不适。特里维亚又弯下来了一点,让那张骷髅脸转向他的方向
“我知道,我需要赔付桌椅和你 又 偷 走 的 点 心 。明天我会亲自交给老板的,他无须担心。”
“……又?”
“……又?”
“又啊?”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重复了一遍。莱利的脸已经挂上了如霜般冰冷的颜色。而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克莱尔。
好吧,生活总是如此,挨个审问,人人有份。
“你住这里?”
“是的,偶尔会住,小姐。我看见你拿书了,那时我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看来这个邮箱惹了不少麻烦,让一些原本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被寄了出去,还有放在地下室的一些赫玛做的玩具。”
特里维亚歪头看着她,那张缠着干瘪的骷髅脸说不出是狰狞还是嘲笑。她敲敲邮箱,一些信纸立刻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它们写着同一个大同小异的委托和不同的地址,字迹癫狂凌乱,充满了印刷错误的美感。
[银发的魔女,敬启,请于图书馆为我等寻找一件秘宝——]
[请于图书馆寻找我等的失物——]
[请于图书馆寻找我的书——]
佣兵似乎理解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休想让我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不然今晚我将化身整个黄金之家最狂的喷射战士把这里淹没”这样扭曲的样子。
“当然,这地方我仍然会按照契约交给你。我需要一些时间清理这里。”
“……钱到我口袋里就行。”
佣兵挑起眉毛。她踩踩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门口。
“那么,还有想进来喝一杯茶的人吗?”
维德再次看看周围。不知何时,莱利已经雾化跑了。现在只剩下他和西敏站在门口
“呃,我只是来取刻印机的?”
他压低声音,搓搓手。现在已经快九点半,街上已经开始冷起来了。
“……请进。”
秋风随着几枚落叶卷进门内。维德在脚垫上踏了两下便进入了工坊。房间里要比外面暖和多了。木地板咯吱作响,当他抬头时,他看见了他的刻印机。它被包得很好,放在沙发上那个人偶的旁边。维德走过去拿起包裹。忽然一只硬邦邦的手用力抓住了他。维德下了一跳,他转头,再次注意到了那个人偶。
那是人偶的手。
他被做得很精致,但脖子上仍有尚未打磨完全的关节,似乎在说这毫无疑问是个没有生命的东西。然而他现在正用力地抓着他,缓缓旋转的头颅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甚至连眼睛都睁开了——前提是他有的话。人偶的眼窝空荡荡的。
“随便弄乱我的房间可不好啊。”
这是提前录制好的声音,一个冰冷又温柔的男性的声音。如果这是个活人还好,但是现在……说真的,这场面,真是好恐怖。
“呃,抱歉?”
维德试着挣扎了一下。人偶很快就放开了他,显然这些关节并没有足够控制住一个人的力道。人偶仍旧维持着紧抓的姿势,维德注意到天花板上垂下了大量的丝线,它们将人偶与类似轨道的装置连接在了一起。
“这是两个人里谁在操纵?”
“没有人。”
不要再说这种恐怖的话了——
维德在内心大喊,虽然他其实并不害怕。
“他是……”
“一个亡灵。徘徊在流言与黑暗中,因为没有口舌而沉默。”
维德感受到了厌恶。特里维亚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娃娃。不,是极其地不喜欢。
“嗯,活灵活现。”
维德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的领导人早就跟了进来。
“我想问问关于那本书的事情,还有这个。”
西敏眨着眼睛,指向沙发上的人偶,看起来兴奋又愉快。
“我听说他会动起来往门口的邮箱里塞东西?”
众所周知,每一个魔法师都是珍贵的人参……啊不是,人才。
钟塔像采集珍惜的种子一样收集他们,培养他们,只为仿佛能触及天空的银顶城添砖加瓦,哪怕有的砖块看着比较奇怪。
特里维亚是钟塔里典型的奇怪砖头。就像贤者卡纳是否能御银舌雀飞行,骑士团长是否穿着隐形的裤子一样,这个漆黑的老师往往在学生们众说纷纭的传言之中被提起。
不少人都怕她。她那古怪的微笑和神出鬼没的行踪让她看起来好像永远都在等着拍手称快,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她嘴巴里听到“你送得好啊”一类刻薄的话。不过最令人感到畏惧的主要原因大概是她过分地……高了,以致于尽管接触过特里维亚的人都会说她是个不在意你出身甚至根本不在意你到底是不是人的好老师,学生们在夜里的图书馆与钟塔中遇见这个游荡的黑影时,多少还是心生恐惧。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有人说图书馆里有着不可阅读的书,阅读他们会被特里维亚戳瞎眼睛。
“你会找到一本被诅咒的书,然后在翻开的刹那陷入黑暗。她会从黑暗中现身,大笑着挖出你的眼睛。”
学长们总是煞有介事地描述着。对于这个传闻,特里维亚本人似乎了如指掌。然而她每次被问起,都只是用恍如魅影的声音笑嘻嘻地反问提问的人“你觉得呢?”似乎也有些人会得到是或者否一类确定的答案,不过根据在钟塔待久了的魔法师的说法,那只是因为她觉得有别的事情要警告你。然而更年长的魔法师,尤其那些胡子或者头发花白的,如果有心思带学生总会若有所思地叮嘱一句:
“小心一点,千万别被特里维亚戳瞎了。”
他们往往不说更多。有些学生观察过,特里维亚从不会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交谈。她总是沉默地走过他们身边,踏过他们有着些许颤抖的脚步。
不过只有一次,很偶尔的一次。一个学生,维德还是默利来着?也可能是骑士吧。他们在询问作为贤者的卡纳时意外得到了一个回答:“那是在说特伊亚的事情。”
卡纳是个温和到甚至有些木讷的人,他很少对钟塔内的流言发表意见,只是端坐在昏暗的图书馆内静静地听着,仿佛一座被流水环绕的小小绿宝石石雕。他看起来总是有些疲惫,说话也要比很多魔法师直白些。
特伊亚,在魔法的咒语里意指“眼睛”,在多事的学生嘴巴里会变了个版本:“哦,特伊亚其实指那些看了会瞎掉的书,它们会凝视着你。”
而在贤者这里,他明确指出那只是个魔法师的名字。
“特伊亚是特里维亚和她的妹妹们——赫玛与安娜的父亲。星星的魔法师,他在玫瑰雪原战争中过世。”
然而在他们进一步询问细节时,贤者一言不发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在大雪天吃雪吃出烤牛肉又吃出香菜那样复杂的表情。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大家都觉得这个鳏夫一生中犯下的两大罪过就是会魔法和有孩子,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爱着这两样东西的。”
特伊亚是个珍贵的魔法师。他擅长释放一种独有的、绚丽如星空的结界,并在结界里破坏任何他想破坏的东西。本应点燃的火焰会熄灭,本应发芽的种子保持沉默,本应反应的炼金术会停止,本应施展的魔法被干涉。
这是个很不错的魔法,唯一的问题是能施展它的人是特伊亚。
他是个……和平主义者?不如用激进的多动症患者形容比较好。他施展这种魔法的大多数场合里是为了拔掉同事的头发。与此同时,他还做出过包括不限于神经大条到把“天空魔法”写成“大空魔法”印了72本才发觉,用法杖和其他魔法师进行物理决斗,用酒精灯烤魔物章鱼吃以及欢快地对炼金术师的所有条件说yes一类的蠢事。
而作为父亲,他也很少过问自己的女儿们在做什么,放任她们闯进他的房间打成一团,也不介意她们出去打成一大团。很多魔法师都怀疑过平时都是孩子们在照顾他而不是他在照顾孩子们。对此,未来的贤者卡纳曾发表过重要讲话:“星星的魔法师,对你可怜的孩子们好一点,照顾他们或者管束他们。”结果脑子不太好的老父亲想了想,抬手用火柴给三个扭打在一起的小朋友的头发点了一把火,令“我不是说用这种方式管教——!”的声音提了八个高度在房间里回荡。
活在回忆里的特伊亚似乎并不是个靠谱但至少总是个让人高兴(大概)的人。然而星星虽然闪烁,却无法永远闪烁下去。就如那些天上的星光,恐怕几万几千年前就已死去,剩下的只是光芒旅行至人眼中的余晖。
当钟塔宣布和炼金术师正式敌对时,这个健谈的魔法师很罕见地一句什么都没说。小女孩们一如既往躲在他的法师袍里,特伊亚也没有赶她们出去的意思。他紧紧握着她们的手,站在一群魔法师的身后一言不发。然而隔着那层外套,旁边的人只能感觉黑暗在蠕动。
其实那挺有意思的。当一个魔法师发自内心地拒绝一件事时并试图警告别人时,他周身一切都会开始翻涌。然而大部分人选择无视了这种激荡,他们的眼睛早已被熊熊燃起的火填满。
特伊亚在那之后开始推脱钟塔的命令。他仍旧一副多嘴多舌的德行,直到有次他明确地说了“不”后,有人对他动了私刑。
“估计是他总替炼金术士说好话的缘故,不知是谁戳瞎了他。钟塔没有过问此事,只是把他推上战场彻底碾成了碎渣。”
说到这里,贤者从漫长的回忆里抬起头,与听者四目相对,难掩疲惫。
“他在战场上发了疯,把能卷进那片星空里的东西都毁掉了。钟塔想办法把他完好无损送了回来,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咬断自己的舌头自我了结。”
烛火之外,黑暗越发深重。询问者胆战心惊地询问着。书架上有72本书立在书架上,恰恰好地围绕着他们,仿佛一个沉默无声的亡灵眨着眼睛。
“所以……她会为了报复戳瞎我们吗?”
“那当然不会,你又看不懂那些书。我想她只是希望以此折磨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而已。”
贤者笑出了声,不知是喜是悲。
“黑暗,仅仅是黑暗而已。”
一个看起来非常癫痫的小故事,极限铲铲……
教会是个好地方。
安娜每天起床时都会对自己这么说。
是的,教会是个好地方。醒来的时候时常会有晚霞
然而安娜抬起头看向窗外时,并没有看到漂亮的、波浪一样的云彩。不知道是否是天气的缘故,她的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窗帘也闻着有股木头发霉的味道,甚至有些扎手。
好吧,不过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
教会是个好地方,神应允之地,奇迹施行之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作为晚班的修女她需要为病人和其他神职人员准备晚饭和柴火,接替照顾了一天病人的其他修女。一如往常,她穿戴好修女服,走出房间,穿过教会的礼拜堂与前来忏悔的人群,穿过大门,拐弯,最后一直走到收留病人的地方。今天的神职人员都很累,安娜尽可能保持微笑,让他们感觉有干劲一些。她路过他们身边,他们看着她,反而害怕地向后退了退。
因为纳塔城被毁,许多人四散奔流。教会在附近的废墟上设置了收治点。安娜需要走两公里才能到达那里。这很辛苦,但对修女来说,也不那么辛苦,对吧?
因为教会是个好地方,神应允之地,奇迹施行之所。被神注视的地方,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安娜抬起头,她能远远看到教会的标志立在帐篷顶上,目光柔和,不冷不热,不喜不悲,在天光与黑暗混合的浑浊黄昏里,反倒有些瘆人。
不过安娜很高兴。病人们或许在呻吟,但她今天在路边看到了不少花。这些花颜色鲜亮,大多是低垂着头、开放后就和捧起的双手一样神圣的虞美人。大多是显眼的红色,或是白色和粉色,她喜欢的明黄色很少。
这是好事。病人们应该会喜欢花吧?
安娜想着就去摘那些花,虽然这让她偏离了大路。她几乎把草地上黄色的虞美人薅光了才满心欢喜地想起回来的事。她抬起头,情况有了些变化。
一个吸血鬼,她看见有一个吸血鬼在路中央。
她绝对没见过它,也不认识它。在她三十年的人生里,她一直是一个恪守本分、乐施好善的苦修者。然而披着白布的吸血鬼就在眼前。它和她一样站在山坡背面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它忽然向她走来了。安娜被这突然的举动愣在了原地。
“你又嗑药了?”
安娜从他的声音里可以感觉那底下的东西一定皱着眉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吸血鬼。实际上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吸血鬼。但吸血鬼都是坟墓里坐起来的死人,死人才披着白布。
“……哈?”
“你不该抽这么多烟的。”
吸血鬼似乎并不满意安娜的回答。安娜觉得这个声音应该是男性,而且是一个十几岁小孩的。他听起来有些郁闷。
“我给了你一些良药,不过我现在后悔了。能把它们还给我吗?”
“那可真是棒极了。”
安娜踢踢鞋子,一些黄色虞美人从她怀里落下。这话让她很想笑。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想笑。吸血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抽了多少?你在诺缇卡过世后就一直抽烟,我跟你说过别抽了的。”
安娜不笑了。诺缇卡是她的朋友,她不知道为什么吸血鬼会知道她有个圣女朋友。诺缇卡是个烦人的女孩,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时常出现在安娜的脑海中令她不安。她总是回想起过去这个女孩沉默寡言的样子,嘟囔自己怎么没想过她穿上圣女的衣服会这么好看。她家是做医生的,但村里闹瘟疫的时候行医的双亲没治好一个人,还要她哥哥自己拖出去埋。那天她看着那个戴草帽的矮子在后院挖坑,没留神腐烂的肠子跟套娃似的在门槛上层层叠叠挂了一路全掉出来了,差点没把她笑死。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安娜沉默着,吸血鬼也沉默了。他伸出手,从安娜手里拿走了一支虞美人,往上面倒了一些水。就在刹那,燃烧地虞美人炸开了火星开始燃烧,吓得她连连后退。
“这些火把需要重新浇油才能烧。前面是猎人的临时据点,你看我半路折返回来就知道了。天黑了,这里不是很安全。你需要尽可能地往前走。”
吸血鬼将燃烧的花交给安娜。安娜犹豫着,仍然在不停地后退。吸血鬼背后是一簇又一簇在燃烧的的黄色虞美人。它们亮到她无法直视。现实搅和成一股诡异的梦冲击着她的大脑,又或者她并不是睡去了,而是正从一场荒诞的梦里醒来?
神不能救人。
所有的神迹都是假的。
诺缇卡只是被斩首罢了。
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给了别人血然后他们都死了。
纷杂的声音盘旋在她的脑海中,化作猫头鹰。安娜继续后退,视线飘向山坡那头升起满月。那形状仿佛一个吸血鬼的眼睛再从天空注视着她,而当她再次低下头时,还在那头的吸血鬼却已经从这边的裹尸布下现身了。一只猫头鹰落在他肩膀上,正在蹭那张裸露的苍白皮肤勾勒出熟悉的面庞和在嘴巴处裂开的苦涩微笑。
“看来你终于抽烟抽疯了。”
“好吧,我一直都不喜欢教会,现在我比谁都恨它。”
“所以我抽掉了自己一半的血,并在里面下了毒交给你。”
“不过看起来咱俩现在都要下地狱了,挺好的不是吗。”
吸血鬼抬起眼睛,他不再期待回答了。安娜怀中的虞美人散落一地,她再也忍不住了,毕竟满月是人类也会疯狂的日子。
眼泪夺眶而出,修女就这样开始在夜幕下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