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景安眉头紧锁的在走廊上翻资料夹,嘴里的烟差点被咬断,路过的警员见状只敢低头快速走过,生怕这特警队长又暴起。
“霍队,出什么事了?”
霍景安抬头看眼来者,是不久前接应过的hk来的警长。他没说话,把资料夹递过去,自己转身靠在窗台抽那剩下半支烟。
时雨接过资料夹翻看。
「华瑞公园木栈道北侧发现自杀的学生,除了一张七中的饭卡外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学生身份未知,24小时过去仍然无孩子父母认领尸体。」
大致了解过情况,她把资料夹放在霍景安旁边的长椅上。
“我去一趟,你先忙。”时雨转身就要走。
“你前几天那事,我们接到了多起举报。”霍景安开口,“有同志查了几个报案人所在区域监控,什么也没拍到,能模糊看见身上的手掌印。我们干这行的总不能带头迷信,目前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听得出他有些无奈,似乎也在怀疑是不是监控出问题。但全城多地监控出现同一种问题概率是多少?他不敢细想。
时雨当然也不信,如此离谱的事情她也是头一回见。师父当年指着间空房说这屋是凶宅,因为无人处理,这房子租不出去,屋主现在还没往生,但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恰巧时雨就是不信的那类。
“谢谢,了解了。”
等消息这段时间,时雨在招待所和派出所之间打转,剩下的时间在训练室撸铁,还被当局局长和刑侦队长邀请去撸串,感觉自己头顶就快要长出蘑菇,没想到当地的案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蹇关的雨下个不停,好似天上拧开坏掉的水阀,这几天好不容易从大雨变成毛毛雨,执勤难度也降低不少。
红蓝警灯在七中门口闪烁,这几天放课后,校门口暂时拉起黄色警戒线。时雨将摩托停进车棚,正要弓身掀开警戒线往里走,却被一个执勤同事拦下。
“哎,干什么的,这儿不让进啊。”执勤的民警抄着警棍过来。
时雨往里看了眼,一个身着雨衣的高大西装男人小跑过来。
“这位警官呢,是同我一起的。”他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向执勤民警解释。时雨在他说话间隙从外套内袋中摸出警官证。
“我想看看学校,方便吗?”
执勤民警看过警官证才向她点点头,随后朝西装男人敬礼,把道让开。
“刚才多谢你啊。”
“冇事啊,都是为了工作。”男人似乎在想措辞,“我叫安涌,九龙东区过来的督察啦。我哋在大会上见过,唔知你有冇印象?”
“督察,我是时雨。”时雨向他敬礼,安涌反而显得有点拘谨,于是点点头,理了理自己的领子和领带,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辛苦你这么远过来。不知蹇关这事和其他案子有冇关联,看起来蛮严重的,内地市局都来了一位madam…”
“还在查,目前还冇线索。”
“唉,是啊,这学校里乜都冇,正常得令人生疑啊。”安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前几天在街头,还有女鬼莫名拍我背,真搞唔懂…”
“街头?”
“是啊…不过有可能是被其他同事不小心撞了,但我听闻好几个同事都感觉被大力推了一下。”
时雨跟他同行到七中门口,校内除了过道灯外黑漆漆的。她绝不认可灵异事件作祟这种荒谬说辞,警察从来都是看证据说话。她习惯性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再往其他口袋一摸,又没带打火机,于是微微睁大眼睛,愣在原地0.1秒。
“我去看看,如果有新线索,就同督察汇报。”时雨正准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安涌眼疾手快把自己的打火机伸过来。
“madam冇带火?我借你啊。”
渐暗的天色里飘着被车灯照成几种颜色的毛毛雨,安涌小心翼翼靠近时雨,用手笼住火机上的火苗避免被雨水浇灭,在能嗅到她洗发水味道的距离点上两人的烟,最后不忘绅士的退出一段距离。时雨则站在原地,无言地陪督察抽完一根后向他点点头,把烟头碾在一边的垃圾箱上,随后走向门卫室。
防盗网隔着窗,时雨打亮手电往里照,室内陈设简单,桌上的搪瓷杯里竟然冒着热气。杯子放得有些远,看不出杯子里是茶还是咖啡。因为少一只眼睛的视觉,时雨的其他感官变得稍微灵敏。她靠近窗口闻了闻,奇怪的是这两种味道她都没闻到——反而一股某种物质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从窗户内飘出。门上挂着铁锁,也不好当场撬开这扇门一探究竟,她决定之后找学校门卫把门打开再做检查,毕竟糊味不大,也有可能是电暖气保险丝烧了。眼下也没有其他线索和头绪,只能先在空旷的校内转一转。
教学楼墙边有渗水的痕迹和大量霉斑,或许帖子上那些都市传说就是学生们看见这些普通的生活现象所编造的。
时雨转身走进教学楼,拍拍外套上的水珠。二楼转角处突兀的放着一个维纳斯像,她径直往走廊去,总觉得有股视线盯着,明明在自己停下后,走廊上就再无其他脚步声。时雨立刻转身,手电光扫过维纳斯像时,发现那双无机质的石膏眼珠正看向自己,刚才它是这样摆的吗?
她完全没多想,转头去照走廊和教室。
一个拐角,两个拐角,三个拐角。
现在是第几个拐角?走廊上的画像似乎一直在重复,再次转弯,时雨特意去看了眼那个坏了一扇玻璃门的消防柜,即使再迟钝,她也路过三次及以上。手电光外的走廊如深渊巨口,没有尽头。
她唐突转身试着往回走,同样的景象又看了好几遍,下一个拐角,她看见了安督察口中那位内地来的madam。此刻那位扎着利落单马尾的高大女警站在原地,手电照亮前方走廊一块区域,似乎在思考什么。时雨凑过去想看看那位同事发现了什么,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挂画落地的声音——回头照去,走廊的墙皮开始脱落,两侧的玻璃猛烈晃动、碎裂、与墙体一同飞速塌陷。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时雨朝那位同事大喊一声“跑!”接着三两步往前冲去,伸手去拽她手臂。
时雨拽了个空,身旁没有任何人,身后的走廊还在塌陷,前方的廊窗爆裂开来,桌椅从墙体裂隙涌出,阻拦她面前的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她侧身撑住倾斜的桌椅往上翻过去。
时雨将防爆盾撑在地面,借力起跳对面前人一个腿绞将他摔到地上,手电扫过旁边躺在暗红色阴影中的数名队友,她怒从心起,早知道就不该听指挥先撤离。地上的人骂着脏话挣扎起身,接着被防爆盾猛击下巴。愤怒让她暂时忘记负伤的疼痛,她从腰侧拔枪上膛,对着面前模糊的人影额间连开三枪。
506特大缉毒案以毒品被烧毁结案,走私犯全军覆没,七名警员牺牲,一名重伤。
火焰灼烧声、耳鸣、心跳加速。
时雨一手拿枪架在握手电筒的、另一只手碗上。骨裂和枪伤开始在每一次呼吸后愈发疼痛,曾经弱视的那只左眼彻底失去视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淌到下巴。她不敢松懈,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一切,如果有走私残党就即时抓捕、如果有出生入死的兄弟需要支援那就立即行动。
什么也没有。
只有走廊,窗户,挂画,消防栓,以及视野尽头的漆黑深渊。
“喵呜——”
一声猫叫划破死寂,蹇关温度很低,时雨却出了身冷汗。她没有申请配枪,此时搭在握着手电的、另一只手上拿的也不是枪,而是快被自己抓到变形的烟盒。而这个烟盒此时正抵在一个男人喉结处。
“Madam唔是要杀我吧?我哋小时在旧庙街见过的嘛,是我啊,我是小池啊。”池漾清很配合的双手投降,黑白色的缅因猫在他的肩膀上左右乱爬。
“唔好意思,池sir。”时雨把手收回,或许将刚才的事归咎于自己没休息好更容易接受。
“理解啦,这点小事别放心上,这个走廊里面鬼打墙啊。”池漾清比划了一下,“你别不信,我走了十几圈才出来。要不是这几把猫智商低把我闹醒,可能还真要多转几圈。”
“刚刚你有冇看到位madam走进去?”
“有啊,个子很高的啯位嘛,上楼啦。”
“鬼打墙…”时雨轻微皱眉,用手电重新照向走廊,这里是二楼拐角入口,一旁的维纳斯像安静的看向这边。
“你真的别不信啊,有鬼所以才会鬼打墙嘛。”池漾清用手比枪学了下时雨刚才的姿势。“不然时sir做乜要对我开枪,看见脏东西了吧。”
“喵——喵——”缅因猫蹲在他肩上张嘴打了个十分丑陋的哈欠。
“你看,猫都看到了嘛。”
序
———
印象里的九月都没这么冷,至少九龙没有。
时雨在警局招待所走廊连打了三个喷嚏后还是妥协了,她叼着烟回寝室,在行李箱中翻出厚外套,才想起来又没带打火机,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装回烟盒,戒烟的事再从长计议。
前不久她收到通知:一名嫌犯在西九龙连杀三人后逃往蹇关方向。作为警署警长,她安排好本署警员任务后,自己乘车提前到蹇关联系当地警方协同调查。不同于与自己前后脚到站的杨督察,她落脚第二天便跑去租摩托,走访了好几个区,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招待所隔音不好,晚上睡前的唯一娱乐项目就是靠在走廊围栏上一面抽烟一面看当地论坛。
调查陷入瓶颈,她穿好外套、拨开窗帘看着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最后把烟盒揣进外套口袋、拿起伞出门,没走几步就和隔壁开门出来的人在楼梯口撞个正着——对方关好门,视线在时雨的眼罩上多停了几秒。
“早晨!madam!”他从门口架子上随便拿把伞跟过来。
“早晨。”时雨停下脚步,同样用粤语回复他,尽管她不是九龙本地人。除了自己所在的警署,还有别署的同事来蹇关出差,她记得在组会上听过这事。没等她想清楚先自我介绍还是再寒暄几句,对方一股脑的把话茬子全接了。
“Madam你是西九龙调过来的警长,我记得你啊。”不知是否出于礼貌,他走到时雨旁边微微弓身,尽量越过时雨左眼的眼罩和她对视。
“是。我是时雨,请问你贵姓?”时雨看着他笑眯眯的脸,伸出右手。她个子不高,不大喜欢抬头看人,加上视力缺陷,比杨督察再高一些的人,除了必要交接,她都不太在意他们的长相。熟一点的基本可以靠他们身上的味道和脚步声辨认,就算视野比常人少一半,也能靠嗅觉和听觉正确接收信息。
“我是文仕霖,我同你同Grade啦。到这么远出差,大家都人生路不熟,时警长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找我帮忙啊。”文仕霖同她握手。
“多谢。文sir遇到麻烦也尽管找我帮忙。”时雨先一步下楼。
文仕霖听完高兴得像是从田里叼了一嘴萝卜红薯撑得腮帮子鼓囊囊的狐狸,立马跟上去。
“最麻烦就是查案了,那几个衰仔东躲西藏跑大陆来,害我们陪他加班。”
“是啊,早搞定早收工。”
“我也想到处走走熟悉下地方,介不介意我同你一起?”
“不介意。”
两人一同下楼,大雨倾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不如说这种天出门的人才比较奇怪。论坛里有版友提到过不要出门,八成只是借题发挥的恶趣味。
“时警长还习惯吗?吃的喝的还有住的。”
“还行。你呢?”
“唔……”文仕霖凝重的摇摇头,“吃不惯,这食堂好难吃,我宁可开小灶了。”
两个人聊到就连文仕霖都想不出新话题后,双双沉默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拦到辆路过的出租。
“这么大雨,上哪儿啊?”网络热门情歌和司机的声音一起被车窗摇下来。
文仕霖先一步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才回头看,像是在征求时雨的意见。
“城北。”时雨坐上后座。她想起来,当地同事说那边有个批发市场,又补了句,“批发市场。”
在她湿了半边肩膀准备合上车门时,另一个小伙从招待所门口举着伞匆匆跑来。
“等下!等下!带上我!”外衣湿了大片的陌生男人坐到时雨旁边拉上门,他气儿都没喘匀,文仕霖先开口。
“小少爷你醒啦?又压轴登场,好大排面啊。”
陌生男人湿漉漉的坐进车子,想反驳点什么,奈何自己确实迟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皱眉,最后叹了口气,埋头去叠自己还在滴水的伞。
“得。这么大雨站这可不好打车,这旁边是警察局,要是天晴,停久了还被贴罚单。”雨瀑被雨刮器从视野两侧推开,音箱被司机关小了些,“三位都去买东西啊?”
“嗯,一起的。”时雨朝陌生男子点点头打招呼,随手抽出车座后背的蹇关介绍册翻来看。陌生男子转头看见她的眼罩,先是嘴微张,立马就要抬手敬礼。手举到一半就被时雨拽下来。“系安全带。”
“我听你们口音不像本地的,南方来的?旅游?”司机瞄了眼车内后视镜。
“对,听说这地好,我们拼团来旅游的。想着今天去批发市场买点东西,哪知道下这么大雨。”文仕霖的普通话还不错,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哎!旅游好啊,那可来对地方了。就是这蹇关凉的快,穿这么少小心感冒!你们要是去批发市场,可以买点厚衣服。那批发市场东西换的老快,大伙都挣快钱,就记着杀一半再减五十!”
就这么聊了一路,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司机和文仕霖在聊。小少爷则坐得板正,窗外的雨大到模糊掉街景,他只能偶尔偷瞄一眼车前计价表、车顶悬的平安符或者邻座一直在看窗外的madam。
出租车开进地下地车场,师傅伸手往前边一指。
“那边那个门看到没?直接上去,旁边有个侧门,往里走就进批发市场了,走外面又要淋雨,不值当!”
“好,谢谢。”时雨掏钱包的时候,文仕霖已经把车费结了。
大家下车后,文仕霖才说“车费我先付了,跑这么远大家都不容易,有事互相照应嘛。”
时雨点点头,半晌后才对他说,“回头请你吃饭。”
“早晨Madam!我叫江岁清,高级警员。”江岁清上前一步向时雨伸手。
“我是时雨。”时雨和他握手。
“时警长和我同grade啦,小江少爷,走吧?来都来了,一同去逛逛。”
时雨没有出来玩的心思,她带头往通道门走,没走几步,头顶本就不亮的灯开始闪烁,或许是电路老化没来得及维修。她抬头看了眼灯管,又继续向前走,身后两人老实跟着。
顶灯越闪越快,最后竟然滋地一声熄灭了。
“哇,发生乜事啊?这物业都不管维修的吗?”
“等下去找这批发市场的物业管理处说说…”江岁清也没料到这事,话未落音,黑暗中只听他哎了一声。
接着,时雨感觉自己背后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隔着两件衣服都能清晰感受到寒意。在她往前趔趄的瞬间一脚前跨稳住身形,反手抓住身后的手腕大力向外拧,接着一拳朝后打去——
灯在此刻突然亮起。
“痛痛痛…”江岁清的五官都要拧成一团,他一只手正举起伞像要朝时雨的方向打,文仕霖保持掏枪的姿势但摸了个空。时雨那边更尴尬,她一手将江岁清的手腕向外拧,另一拳距离文仕霖的门面只有几厘米,不过她很快收回手。
“…唔好意思。有冇伤到你?”时雨凑过去给江岁清揉手臂,江岁清耷拉个脸,直摇头说没事。
空气中充满潮湿和尴尬,文仕霖一巴掌拍在江岁清肩上,拍得江岁清一面揉手腕一面弹出半米远。
“小少爷你拍我做乜?还这么大力,幼稚。”
“文sir你先拍我的吧…”
“时警长你冇事嘛?”文仕霖见时雨一言不发的在附近左看右看,小心翼翼的问。
时雨围着这块地周边走了几圈,从黑灯到亮灯短短数十秒,有人恶作剧也不该跑那么快。要是越过时雨先进通道门,她一定会听见脚步声,可惜什么也没找到,也没有脚步声。…同行者恶作剧?时雨疑惑的往另外两人那边看,猛然在他俩背后看见了同样漆黑的、像水蒸气一般正在慢慢消散的掌印。她立马将自己的外套脱了翻面,在灯光下,三人同时看见白色外套背后正如水蒸气消散的、深褐色的掌印。
三人五只眼睛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讲话。
掌印很快消失不见,时雨重新穿好外套。
“同我去警卫处,查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