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
“她独行在极夜里,孑然一身。”
她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好久,不至于到从记事以来就在的地步,但也没差多少,毕竟她对于这个白色世界之外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差不多了。
所剩无几的印象中,那是一个极其灿烂明媚的日子,回忆里充斥着让人目眩的灿光。她被谁抱着走了很久,街边路上的景色从熟悉到陌生,再慢慢变小、远去,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可能只是紧紧抱着谁的脖颈,又或许和她相拥的只是一个死物。街景和阳光从她身边经过,琉璃灿金的色彩在她眼瞳里缓缓流淌,像即将干涸的江水倒映日暮,波光粼粼,浮光跃金,那是滚烫时光最后的余温,是烟火气仅剩的残片。
细碎绚烂的金色挣扎般跃动,穿透眼睫抚摸瞳孔,想在她身上留下代表鲜活的印记,可到底日落西山,死寂无边的墨蓝吞食掉眼中所有色彩,她在缄默的夜色中沉沉睡去,从此再没有绚烂人间能同她停驻。
睁眼时已经是半夜,她是饿醒的,对面墙上的数字时钟闪着红光,显示零点三十八。她僵硬地转动眼珠,白色虹膜和瞳孔以毫米为单位挪动,无声观察。这是一间纯白的房间,她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站着很多大人,穿着纯白的长衣,手里拿着泛银光的仪器忙碌,大衣和背景快要融为一体,好像空中悬浮了无数双手,还以为是幻觉。
那群人操作得太专注,都没发现她醒了。她本来想一直看着,一直当个没有存在感的观众,直到他们忙完,可她好饿,饿得想吐,饿得好像已经把器官都吃掉了,喉咙到心脏都被蚕食,胸腔内空空如也,仿佛自己成了一具纸做的空壳。她想说话,嘴巴却没有力气,连抬起舌头都做不到,上下牙好像千斤重的磁石粘在一起,一分一毫都无法挪动,尽全力活动也只是扯了扯唇瓣,发不出一点声音。莫由得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冻在冰里濒死挣扎的动物,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或许是回过神来,又或许是对生死不由己的弱小生灵产生了一丝荒唐得可笑的怜悯,某个实验员瞥向她的脸,不出意外看见她半睁的白色眼瞳,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的动作微顿,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收回目光。
“醒了。”不知是疑问还是陈述的语调,实验员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混着轻微回声。
其他人随着这两个字一并转头看她,沉静或探究的视线一道道落在身上,那种人为刀俎的感觉更甚了,她被惊得突然有了些力气,声如蚊蚋吐出一个字:“饿。”
声音很小,又混着气音,大部分人以为这是一声很浅的呻吟。也有人听出来说的是什么,语调冷漠:“忍着吧,很快了。”
确实很快,五分钟之后工作结束,有人端来了一个方形食盒,看着像是不锈钢的材质,打磨成圆弧的棱边闪着冷光。掀开有热气冒出来,水雾散去里面甚至精致地放着瓷白碗碟,上面用浅绿和灰色画了几圈规整奇异的花纹,碗碟边缘对角各有一个凹槽,用来放调羹和筷子。餐具里盛着粥加一小碟青菜和蒸肉饼,份量不多,看着将将够吃饱。正在收器械的实验员头也没抬,声音从口罩里传出,闷闷的:“你第一天来,还刚刚……睡醒,先吃两天清淡的吧。”
说不上难吃的晚饭,白灼青菜,清粥加盐,粥里打了一个鸡蛋,蛋黄戳破混在粥里,几道浅浅的鹅黄在粥面画圈,调味普普通通说不上好,只是不至于寡淡到没有味道,也没有齁到食不下咽,粥里还放了零星的肉沫,可能是为了丰富口感。
这是在这里的第一天、第一餐,平平淡淡,无滋无味,她沉默地咀嚼、吞咽,好像把名字连同曾经的过往混在食物里一口口吃掉,咽进肚子,再不会被提起。晚饭结束了。
从此她在这个白色房间里住下,代号TJ38254,“筑世计划”实验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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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生活了许久也不曾见过阳光。头顶的白灯倒是和记忆里太阳的光芒一模一样。区别只有阳光照在身上像把整个人圈进怀里拥抱一样温暖,而这些白光灯只像囚笼般罩着,冰冷的光从头顶落下,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仿佛带着一层冷漠的壳,好像它并不属于自己,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那个她和许多人一起生活的白色设施,被穿白衣服的人们称为“专属于孩子们的童话世界”
于孩子们而言,站在楼梯口那个看着凶巴巴的蓝裤子哥哥就是童话里的圣诞老人,可以满足每一个乖孩子能想象到的所有愿望。
对他许愿就能得到甜蜜的糖果,美味的蛋糕,精致的玩具,甚至还能是一条漂亮的滑梯。她只是不经意间在蓝裤子面前提了一句想看书,过几天得到了一间堆满五花八门书籍的专属房间。
在这个可以实现孩子们愿望的童话王国里,感受不到阳光和自由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白色房间里没有黑夜降临,大人们毫无倦色地陪小孩玩耍,自然也没有孩子会对时间的流逝有概念,也不会有孩子在意时间是否流动。
能告诉她时间仍在向前行走的,只有慢慢变长的头发,和每过几日就需要修剪的指甲。
而在度过一段漫长时间之后,会突然有人围着她唱歌,喂她吃甜腻得让人反胃的蛋糕,还送她很多她不曾说过想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清楚白衣服们想干什么。后来一次从书上知道了,这或许是在给他们过生日,庆祝小孩来到人间的第几个周年。
只是她总没什么反应,她不喜欢那个挤满奶油的蛋糕,不喜欢上面做得像花一样浮夸的大块巧克力,不喜欢围着自己歌唱的大人,也不喜欢过生日,她甚至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她的生日。她拼命想都不理解,为什么要在这个仿佛被时光抛弃的地方庆生,反正在这里的孩子也不会知道自己长大了一岁。
而每次生日之前,他们会趁孩子在香甜的梦境里时,把人带去一间全是仪器的房间。孩子醒来就会看见脖子上包了一层纱布,偶尔还会渗出血来。
或许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过生日参加派对的快乐冲走对伤口来历的疑问吧。她摸了摸脖子,这么想到。
虽然所有人都说这里是孩子的天堂,允许孩子们做任何想做的事,但她诡异的第六感却一直提醒着她,要“懂事”,要“听话”,要“安静”,她怀着惊悚的心情不曾大吵大闹,也从不主动提出要求,在实验员问她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也只是沉默地摇头。实验员似乎因此对她很满意,也更放任她的行动,具体表现为她被允许清醒地去到那个实验房间。
在午夜,多数孩子已经玩累睡下时,门外传来代表刷卡成功的一声提示音,房门慢慢打开,滑动时像巨大怪物在喷气,有人会来到她的床前带走她。她往往在开门时就会醒,那几个人走过来之前自己下床穿好鞋,站在原地等他们,跟他们出门,走过站在楼梯口的“圣诞老人”,走过圣诞老人背后那条漫长的楼梯,走到楼梯尽头乘坐电梯到达更高层,再一直走到底,最后进到一个昏暗的仪器室,等着他们把自己抱上手术台,撩起后面的头发,手里拿着看不懂的仪器,对着后颈操作。结束后拍拍自己头说真乖,记得要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保密哦,说她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
她其实听到那些白衣服会凑在一起悄悄说自己是个听话的木人偶。她想,这也是在夸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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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留下的伤口早就已经不用包纱布了。能窥见这个设施隐藏的秘密的后颈只剩下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她没法看见伤疤是什么样子,只能靠手去摸,伤口很长很整齐,像看不见却能把文字扣住的方框。已经结痂的伤口很痒,但只能轻轻地碰不能挠,挠破了会被那些白衣服骂。她见过那些人大发雷霆动作粗鲁地给挠破伤口的孩子脖子上套上一个又粗又难看的银环,死死盖住后颈,直到皮肉完全长好才取下来。
藏得越紧,就越让孩子有好奇心,实验员到底在做什么呢。她只知道白衣服虔诚,炽热,疯狂,眼中偶尔会闪烁着让人心慌的光,那些人们总称自己在为伟大的光明幸福未来行动。他们亲手创造着梦寐以求的未来。
……可这所谓“未来”下,她唯一通过一次次的手术能察觉到的,是自己的情感逐渐平淡,或许最后会变成一潭不起涟漪的死水。
她开始观察其他孩子,看着他们嬉笑打闹,愤怒吼叫或者号啕大哭,自己面对同样的事时却毫无触动,甚至没有力气演出触动。她脸上不显,心中的涟漪却慢慢激荡起来:为什么大叫,为什么笑,为什么哭,为什么……你们这么开心,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呢?我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想到最后她的瞳孔猛然一抖,颤巍巍地抬起头,白光灯这时才穿过睫毛打在她雪白的眼瞳上,映出面前打闹的人们。她盯着前方,像注视人群,又像在发呆,她这时才惊恐地发觉,人群的声音好遥远,带着闷响撞在自己眼前,隔着一层沉重的透明墙,围着自己,又仿佛铁灰的牢笼。层层声波好像一种精神攻击,字字句句震得胃里发麻,头开始犯晕,她终于按不下喉间翻滚的恶心,侧头吐了出来。可为什么,随着恶心感平复的,还有自己的心跳。
是了,日渐一日越发平静的感情带来的唯一波动,是铺天盖地到足以把她淹没的恐惧。
在那之下,或许还有不曾被察觉的愤怒。
这两种交织在一起的情绪,是她在实验所里最后感受到的心情起伏。
终于某次平静的手术之后,仍是充满甜腻与气球的生日会上,负责手术的实验员现在远处交头接耳,不时瞥向人群簇拥中的她,眼神里是某种让人看不懂的兴奋的光。她站在人群里垂眉低目,双唇紧闭,犹如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因此也没有人看见那双纯白眼瞳激烈地震颤。她听着四周渐响的歌声,听着每一声生日快乐,呼吸逐渐粗重,视线越发模糊,终于最后一声生日快乐的音调落下,她也同时被恐惧的浪潮吞没,一道极其尖锐嘹亮的嘶吼从喉咙中爆发,带着满溢的恐惧,响彻整个实验所。半秒过后,一束白光从天而降,带来一声好像能毁灭天地的爆响,她也同时理智断线。
等回过神冷静下来后,她缓缓睁眼,入目是一片纯净的夜幕,无数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她躺在废墟上,四肢有些发麻,孤单地看着天空,什么都没有想。手脚慢慢恢复知觉,她站起来看了一圈。实验所显然已经倒塌,瓦砾下应该埋葬了许多人,其中还有不少和她一样的实验体。许多白衣服也被压倒,有的身下还抱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但现在已经毁坏了的实验器材。不知是谁的血沿着实验器具一路淌到地上,蓄了一滩鲜红的血洼,倒映出同样鲜红的断壁残垣。
零碎的记忆已经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情节了,但她清楚这一切都是她做的,洁白的建筑变成了废墟,没日没夜工作的灯管变成玻璃渣子,暗红的血迹到处可见,孩子们最喜爱的那条橘色的滑梯也成了废弃品,这都是因为她。空气好像被粘稠的透明物质代替,连星光都停止闪烁一样,四周死寂。
一阵风过,鼻腔中弥漫的铁锈味被吹淡了,她突然觉得脚有些凉,这才发现鞋子已经不知所踪,可能被压在某个墙体下,也可能已经坏了。她没有一分想要寻找的念头,转身赤脚爬到高处,裸露的钢筋和扭曲的铁皮割破了她的脚,血印在砖瓦上,变成了她走过的路。她登上最高的地方,抬头望向夜空,安静地伫立在废墟之上。
她想起书里说的阳光和久远到只剩光线的最初的记忆,想自己已经离开实验所了,所以也应该能够看见天空,可爬到最高处后她才反应过来,此刻是夜晚,没有可以拥人入怀的温暖阳光,甚至连传闻中的清冷月色也没有,满天只有被墨色包裹仿佛在苟延残喘般努力闪烁着的星,满天星辰不是她的渴望,更不是她想触碰的。
她仰头盯着夜空,瞳孔倒映出一片墨色,仿佛这样可以剥开黑色的雾,窥见背后的阳光。四周格外寂静,会让人觉得世上已没有其他生灵存在。偶尔会有石块塌落,先是碎石落地,然后再是轰然巨响,最后只看见扬起一片尘埃。
她沉默地站了许久,好像走到了时间尽头,终于才被瓦砾下隐隐传来的人声拉走注意力。攀下废墟离近发现是负责做手术的那个人,那人半个身子都埋在石堆里,偏偏身上的长衣完好无损,只是扑上了点尘埃,在灰土堆里显得格外刺眼。那人眼前一亮,抓住了生的希望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叫她:“TJ38……254……发生的所有事都可以……可以既往不咎,你……你还是我们最乖最得意的人偶……乖孩子……对不对?快救我……救……”
实验员的声音越来越小,话没说完那人便停住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出声了,只能用祈求的眼神死命盯着面前的TJ38254,希望她能伸出援手。
可她只是站在那人前面三四米的地方,没有动作,也看不透到底在想什么,她的眼瞳变成一潭死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她背对着夜空,微弱的星光笼罩着她,为她渡了一层冷色的边。那一刻,她像降临人世毫无慈悲之心的神,白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人间的寒来暑往车水马龙,却冷冰冰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她明明站在面前,但永远无法触及她。
那人忽然明白了这个实验所最得意的木人偶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兴奋于实验的可行性,成为第一也是唯一意识到这件事的,他想告诉第二个人,可眼睛里的光渐渐散去,他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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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站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觉得有些凉,于是便走过去扯下那人身上的白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成年人的衣服于她而言过大了,所以她像撕纸一样把长出来的衣袖和下摆撕成碎布,把布条缠在脚上充当鞋袜,一步一步,慢慢离开这片废墟。
那座困住她许久,像牢房一样的实验所离她远去,逐渐被枝叶与树干淹没,她只直直地望着前方,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往前走。她不知前路在何方,但起码走了,总会碰到人烟和城市,总能活下去的。
她缓步独行在极夜里,等日光升起,等第一缕笼罩于身的暖意。
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她是“TJ38254”,或许会有人用别的字词组合喊她,不重要了,她没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