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河倏然一惊,手中银箸没能握稳,碰在瓷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抹恍惚从他眼中掠过,然后他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小河,是不是太累了?用完膳便早些歇息吧。”萧母在一旁投来担忧的目光,伸手探探他的额头。
萧清河眨了眨眼,仿佛才从幻梦中醒来。
眼前模糊光影久久不散,耳旁尖啸声仍然往脑子里钻,萧清河记忆里他分明是在广潭盛会上,为什么现在却又坐在家中用膳,就好像回到了……他刚回到长安的那一天?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连原本不以为意的萧父都看了过来。
萧小妹从凳子上跳下来,用力拽下他的脑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阿兄,回神了!”
“我……”萧清河看看周围人的反应,阿爹阿娘,小妹,还有阿莲,每一个感觉奇怪,仿佛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于是绕在舌尖的话语转了两转又咽下了。“我没事,一回到家,确实觉得有些累了。”
说到底,他记着的三天后的广潭盛会到底是真是幻呢?
还是说……萧清河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围坐一桌的人,默默地想,还是说面前的这一切其实才是幻术?
无可问询,不知答案,萧清河便也只好顺其自然。
只是心中压着事情,萧清河表现便不如往常轻快。
萧父看在眼里,忍了又忍,还是道:“你要是真累了,明天就先歇一歇。至于铺子……找其他管事看一天也不打紧。”
“好。阿爹也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和阿娘去大慈恩寺求签?”萧清河记得阿爹阿娘这次去求签还遇到一桩怪事——说是大慈恩寺中有香客无故失踪。
除此之外,他也听闻曲江池中捞出浮尸,那条巷中又有死人……
怪事,怪事,长安城的怪事还真是数不胜数。
他此时似乎来到三日之前,大概也算得上其中一桩?
多想无益,萧清河倦极入眠。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的话,那么睡醒就好了吧?
……
萧清河睁开眼。
四周漆黑一片,他认出自己还在自己房间。
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正觉奇怪,四下环顾,却发现自己的床榻之上躺着一个人。
呼吸微弱,悄无声息。
他凑近看看,却看见了自己的脸!
哎呀!萧清河吃了一惊,往后一蹦三尺,倏然跳上了房梁,跳出了屋顶。
嗯?萧清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上身,温润泛光,质地好像是玉。他忍不住仔细查看一番,用手指敲敲摸摸,思考这到底是什么玉。
好一会儿才研究完,萧清河啧啧称奇,再抬头时,但见一轮明月挂在当空,照映着夜间黑云笼罩的长安城。
如梦耶?是幻耶?
是生耶?是死耶?
萧清河呼出口气,强令自己安定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方便各处侦查。
于是他从天际掠下,绕过影影绰绰的影子,避开重重叠叠的幽魂。
首先便往广运潭而去。
夜间的广运潭空无一人,潭水幽深,除了没那么花团锦簇,没有盛会上宏大的场面,和萧清河记忆中无甚区别,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定了定心神,本打算去探探幻术师所在的地方是否会露出端倪,转念想起阿爹阿娘明日要去大慈恩寺,于是身形一晃,先往大慈恩寺的方向去了。
大慈恩寺沉静无声,夜色取代了白日里的香火缭绕,只有诵经声清晰响在耳畔。
萧清河没觉得身体不适,想来自己此时也并非邪物?
他随意穿墙掠壁,到处查看。
此时的状态好就好在即算是白日里大慈恩寺不许香客进入的地方,对萧清河来说也不过无人之境。
他眼力不错,每到一殿一屋,随意扫过,室内陈设尽入眼中,然后他再细细凝神,看各处有无不妥之处。
他本没想着自己能找出什么来,然而这么看了几处倒真叫他发现一点问题。
那是一处侧殿,陈设上并无反常,只是侧殿门槛附近,有一片红色印记,怎么看也不像是红漆,或者说,那确确实实就是血迹。
血迹只一小片,却让萧清河提起精神,他倒要看看,这大慈恩寺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偏殿、正殿、侧殿……
佛堂、寺塔、南池……
萧清河在此停下脚步。
南池旁石阶上,有一老叟蹲在哪里。是人是鬼?萧清河拿捏不准。
他靠近了,察觉到这老叟身形单薄飘忽,不像是活着的模样。
他开口试图搭话:“老人家,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老叟不回答他,只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老人家,你是这里的香客吗?”
他再问,却仍然没能得到回音。
萧清河忍不住凑近了些,至少让这位老人家注意到这边有个人……或者魂,然而凑近之后,他却首先听清了老叟口中的话:
“……我……路过……什么也没看到……别杀……”
萧清河心神一沉。
此时,天光破晓。
……
萧清河从床上醒来,揉了揉眉心,只觉自己好似做了一个再真实不过的梦。
只是梦吗?
萧清河自问,给不出确定的回答。
回想起“梦”中事……不论其是真是假是幻,总之,就先去大慈恩寺一观吧。
萧清河安排好商队,回家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他走过曾经走熟的路,到自己家所在的街巷,远远就看见自家的门楣。
熟悉的人影就站在家门口。
萧清河催马快行,几步便至,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副手手中,然后轻拂衣上尘,正要迎上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却先从阿娘腿边冒了出来,直直冲进萧清河怀里。
“阿兄,你回来了,有没有带好玩的东西回来?”萧小妹整个抱住萧清河的腰,微微仰头看着兄长。
萧清河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妹的脑袋,也只有这个时候小妹才会乖乖的,动也不动。
他忍不住多摸了一把,在小妹生气之前安抚道:“当然当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 抬起手,副手已经把抓礼物的包袱递了过来,那把金灿灿的弯刀尤为显眼。
萧清河顿了一瞬,还是把包袱递了过去。萧小妹接过来,嘀嘀咕咕地走了。
萧清河拿她没办法,这才转过身来问道:“阿爹,阿娘,怎么在这等我?已经这个时辰,用膳了没有?”
“时辰不是还早吗?知道你快要回来,自然该等你一起。”萧母笑看着兄妹两人闹腾,此时将萧清河上下打量一番,似乎在和记忆之中对比,“出门在外确实辛苦,小河比半年前消瘦许多。”她转头又打量一旁的副手,“小莲也瘦了许多,脸色这么白,最近是不是没照顾好自己?”
“没有的事。”副手沉思片刻,果断摇了摇头。
好在萧母也只是随口一说,转头就拉着人往家里走。
萧父走在萧清河旁边,轻声问他,“按你的脚程应该上周就能回来的,怎么,路上有事耽搁了?”
“是出了些想不通的事,路上耽搁了几日。”萧清河不欲多言。
萧父看他一眼,吩咐道:“既然回来了,明日百宝阁便交给你了。”
“好,”萧清河想起来什么,眼眸微亮“阿爹上回信中说的竞宝大会?”
“……上周就结束了。”萧父摇头,看着萧清河突然泄气的模样,暗中发笑,“你就好好守着铺子,我和你阿娘明日也能好好歇一歇。你阿娘正好想去广运寺求签,有你在我也能得空陪她。”
“好。”萧清河正哀叹郁卒,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近日百宝阁新得了几件珍品,你可得仔细着点。”萧父不动声色。
“近日?”萧清河听出重点。
“是上周的事。”萧父摸摸下巴,见萧清河恍然而笑,志得意满陪萧母用膳去也。
晚上这一餐,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
翌日,萧清河坐在了百宝阁中,他从库房中找出阿爹上周从竞宝大会上拍得的宝贝,趁着铺中无人,仔仔细细,一分一毫地鉴赏一番,只觉心中大慰。
同时又生出一种微妙的不满足。
单是这一二件已经是世间奇珍,不知道竞宝大会上其他物件又会是什么模样。从什么地方能寻得一见?
就算看不见,稍微打听一番总可以吧?
这日百宝阁并没有多少人来。
萧清河在店铺中枯坐半日,心中仿佛有蚂蚁在爬。
好容易等到中午,正是 用膳的时间,萧清河出了百宝阁的门,走到了人声鼎沸的西市,他往日也时常来这儿,自然清楚哪里才是打听消息最好的所在。
临街茶楼人流如织,萧清河一时竟找不到位置可坐,正无计可施间,听闻有人唤道,“萧兄,你这是刚回长安?”
萧清河打眼一瞧,却恰好是相识之人。
说巧倒也不巧,毕竟此地是他们经常往来的地方,谈事,交流,互通有无,能在此处相逢的概率十之八九。
两人叙旧一番,萧清河提及自己刚从外地归来,没想到长安城热闹更胜往昔,更遗憾没赶上上周万鸿商行的盛会,惜之,叹之。
一桌人便谈起会上有这般那般珍品,被什么什么人拍了去,价钱高了或是低了,不亦乐乎。
萧清河时不时插上几句话,畅想一番,只觉又过瘾又心痒,默默记下提及的拍下珍品的几家,想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借来一观才好。
谈兴正浓之时,有人说道:“要我说,这大会上摆出什么奇珍异宝都不足为奇,毕竟是万鸿商行攒的局,可是有一样东西出现在会上却着实奇怪。”
“兄台说的是那件吧。”有人一瞬间便明白过来。
萧清不解其意,好奇道,“是什么样的珍品,哪里奇怪?”
“……就是一面不值钱的镜子,灰扑扑的,上头贴了好些符咒。”
“对对对,那铜镜看起来不像奇珍异宝,倒像刚从哪挖出来的,邪门得很。”
“那镜子被谁拍走了来着?”
“记不清……”
一伙人七嘴八舌地讲道,萧清河亦觉奇怪,莫名地将这件东西记在了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