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刀
mode:笑语
不好意思发晚了
一
染井吉野是随着夜晚漫舞的樱花降生的。因为姓氏是染井,父亲又喜欢樱花,于是早早的便给吉野起好了名字。那天晚上风实在是大,就算关上了窗户也依旧听得到狂风呼啸的声音,有好些樱花都被吹落,拍打在窗台上。父亲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哪怕在这种风很大的时候,也要面带笑容的面对孩子。
吉野睡着了。父亲的眼神有些疲惫。
他有些发愁,咨询了很多医生:吉野以后还能不能上学?基本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父亲才稍微放下心来。把吉野放在医院放了几天,父亲选购完婴儿用品和奶粉,顺便辞了职,把吉野带回了家。
于是父亲成为了一个全职作家。家中很安静,透过窗户就能看到樱花。染井吉野躺在婴儿床里,有时候会因为呼吸困难、饿了、想换尿布之类的原因哭一哭,但是因为哭的太小声了,父亲不得不把婴儿床拉到书房,一边写作,一边看着吉野。到了太阳落山,父亲就会停下创作,抱着吉野到染井家的后院里,坐在樱花树下,看着满天的樱花雨。
染井家的后院种着两棵树,一颗是吉野樱,另一颗也是吉野樱。偶尔,街坊邻居也会过来串门,与染井先生一起,抱着吉野坐在吉野樱下,感受着夜晚的凉风。
风小了一些。吉野看着坐在樱花树下的、戴着眼镜的、一丝不苟的却又温柔爱笑的父亲,突然从邻居的怀里挣扎起来,两只手伸向父亲,嘴里喊出了那个重量如山一般大的音节。
“爸爸----”
父亲哭了。风又变大了。
据说那个邻居是父亲的竹马,一直都玩的很好的。毕竟从小家就离得近,上大学以前也基本都在同一所学校念书。父亲喜欢樱花,那个邻居也是,于是在父亲八岁的时候,爷爷就在后院种了两棵樱花树。一放学,两个小孩就跑到染井家的后院对这两棵小树苗精心呵护,看着树苗一天天长大,到现在已经有17年了。
“真有当年那个感觉。”父亲看着怀里的吉野说,“他很像当年那两棵小树苗。”
“空,不要太勉强自己了,你也才25岁而已。”邻居盯着父亲的脸,有点担忧地说。
“但是我是个父亲了。”
“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担,我们是朋友,空。”父亲沉默不语,邻居接着说:“你本来不需要辞职的,我和美莎还没有孩子,美莎也说了他可以帮忙照顾吉野----”
“没关系,吉野是很乖的。而且美莎已经怀孕了,让她照顾吉野显然是不合适的。”
“空,凛子她----”
“木藤光介,”父亲再一次打断了邻居,“谢谢你。”
邻居不再说话,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抬起头继续看樱花。
半晌,吉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邻居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小脸:“空,我还是觉得你太逞强了,有时候依靠一下别人并不是不好的行为吧......这是我作为朋友给你的一点意见,吉野现在还是小婴儿,我知道你想要尽父亲责任的心情,但是又愁孩子又愁钱实在是太辛苦了,如果有需要请尽管和我提吧,我也想尽到作为朋友的责任......你在听吧?空?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承担,这份重量迟早会把你压垮的,你明白吧?”
父亲看着上空和星星交织在一起的樱花,发出了一个模模糊糊、根本听不到的“嗯”。
“我希望你永远记住,我们是朋友,我相信你也明白对我而言朋友这个词多么意义重大,可以的话请依靠一下我,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嗯。”这次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二
木藤家在半年后也有了孩子,是一男一女的一对龙凤胎。光介和美莎抱着孩子按响了染井家的门铃。
“看!”光介一脸骄傲的把自己手里的女孩举起来给父亲看,父亲一脸笑意的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进来坐坐吧,刚好沏了茶。”父亲对两位邻居说。
父亲的书房把窗帘拉的很紧,显得有些昏暗。八个月的吉野已经咿咿呀呀会说一些话,在书房里一边把玩着儿童拼图一边自言自语。父亲制止了要把拼图碎片放在嘴里啃的小吉野。
“真可爱啊。”美莎说。
“良和由纪也会很可爱的。”父亲转过头笑着说。
“空,你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我家了,先去我家吃顿晚饭,然后一起过来看樱花,怎么样。”
“这多不好,吉野会麻烦到你们的,他有很多东西都不吃的......”
“嘿,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就过来吧,我们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光介拍了一下父亲垂下来的头,“走吧走吧。”
“光介,不要随便打别人的头。”美莎在一旁厉声道。
“这有什么,我小时候......”光介被美莎揪着耳朵走了,看着父亲捂着嘴在笑,吉野也咯咯笑了起来。几人走进木藤家,父亲原一直说着表示歉意的话语,被美莎瞪了一眼,便不再敢开口了。
“欢迎来到木藤家!我的小兄弟染井吉野!”光介站在玄关张开双手,这个欢迎别人的方式是木藤光介一贯的作风。这让父亲想起,上小学时第一次去光介家,他也是这样站在玄关上,张开双手,对着父亲说:“欢迎来到木藤家!我的好兄弟染井空!”
父亲笑得很开心,吉野嘎吱嘎吱地跑向光介,嘴里念叨着“小兄弟”这个新词语。光介看着父亲,心满意足的脱下鞋。
美莎很贴心的把窗帘拉好,父亲牵着吉野的手,环顾了一下这个太久没来的地方。煮晚饭后美莎就去喂孩子了,父亲和光介在客厅一边攀谈一边等美莎一起吃饭,吉野在电视机前玩积木。
“公司还景气吧。”父亲问到。
“可以用平步青云来形容,股票一直在涨,整体上挺不错的。你呢,作家这个职业可不轻松的。”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轻松的,不过现在倒是能勉强存钱了。读者似乎很喜欢吉野,想看看吉野到底是很么样子,但是说实话我其实并不想把吉野展示出来......”
“吉野如果愿意展示的话那也没什么问题。”
“吉野还是有些腼腆的。”
“噢,这样啊。......啊!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说不想让吉野去念幼稚园?”
父亲苦笑了一声:“也没办法吧,毕竟吉野那个样子,小孩子团体意识又很强,如果被排挤了怎么办。凛子原本也是不希望她的小孩上幼稚园的。”
“但是,空,”光介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我现在也有孩子了,而且还是两个。”
父亲一下子就明白了光介的意思。
“谢谢你啊,光介。”希望良和由纪会在木藤夫妇的影响下成为和他们俩一样的性格超好的人吧,父亲心想。
“喂,两位,吃饭啦。”
“来啦!”
美莎在吉野的婴儿桌上放了一个小碗,接着回到餐桌上。
“他会自己吃饭?”光介问到,眼神看向美莎和父亲。
“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很讨厌我喂他,会走路以后也不要我抱了。”
“好独立的小孩!”光介感叹。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长不大?”美莎半开玩笑地说。
“不要在吃饭的时候挑衅我,不然我一粒米饭都不给你留。”
“好啊,我也劝你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威胁我,不然我以后不煮饭了。”
“......我错了。”光介双手合十,一脸悲怆地说。
“我开动了----”父亲趁着两人拌嘴的时候说。
“哇你作弊,我、我也开动了!”光介大叫。
吉野看着餐桌上的三人,有样学样的把沾满米饭的双手合起来:“我开动了。”三人齐齐朝吉野看去,“噗”得大笑起来。
在这之后过了挺久,吉野、良和由纪三人都能够很流利的说话了,并且也很顺利的玩到了一起,而且几乎是整日整日粘着彼此。
由纪很喜欢摸吉野的头发。“白雪公主。”由纪说。
“吉野是男生,应该是白马王子。”良反驳道。
三岁的吉野从不参与两岁半小孩的争辩,坐在一旁交叉双手:“我才不是王子,更不是公主。虽然我很感谢你们知道我最喜欢白色,但是我一定是白骑士,爸爸说我可以保护世界,王子和公主哪懂得保护世界啊。”
良一脸崇拜地看向吉野:“那我也要保护你和由纪。我要当黑骑士!”
“太棒了,小良,现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骑士!”
“由纪、由纪也要当骑士!”由纪憋红了小脸。
“你可是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能当骑士呢?保护世界可是男人的工作,对吧,吉野?”
“你错了,小良。”吉野一脸悲痛,“爸爸说,人都是自由平等的,不管是什么性别还是什么样貌,都不应该被差别对待,只要有想要去做的事情都可以做的......爸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小由纪,和我一起成为骑士吧!”
良学着父亲光介思考时的模样,大拇指和食指靠在下巴上,用食指指腹摸了摸并不存在的小胡子。“吉野哥,你说的对,是我太肤浅了。不过如果要成为骑士总得有个称号吧,就像白骑士和黑骑士。”
“我是----樱花骑士!”由纪突然站起来,叉着腰说。良帮她拉了拉差点走光的裙子。
“樱花骑士?”吉野问
“嗯!吉野哥哥很喜欢樱花吧,爸爸总是跟我们说,我和哥哥是为了保护吉野哥哥而存在的,所以我决定要叫樱花骑士!”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良又学着他爸爸耸了耸肩。
吉野觉得他们搞错了一件事,他并不是懦弱到需要别人保护才生存的下去的人,而且,被小孩子保护什么的......如果要保护,也是他吉野保护弟弟妹妹才对。
不过吉野还是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饭后吉野一如既往地和父亲一起坐在樱花树下,不过这时候已经没有樱花了。
“吉野。”父亲说
“怎么啦?爸爸。”
“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到幼稚园里去了,你会不会怕?”
吉野想了一会,说:“我可是骑士,骑士才不会怕。而且小良和小由纪也在我身边,他们说他们要保护我,虽然我觉得应该是我保护他们就是了。”
“哈哈,这样啊,那就好。不过既然小良和小由纪是出于好意的,对你也没什么坏处,那就不要拒绝他们了。”
“放心爸爸,我没有拒绝他们。”
“想把头发染成黑色吗?”
“想。”吉野低下头。
“那我们过两天去染一下头发吧?”
吉野摇了摇头。
“怎么了?”
很突然地,吉野抱着父亲哭起来。“我也想和大家一样,我不想被差别对待。”
父亲摸了摸吉野的头:“吉野,樱花也不是人人 都喜欢的,小草也不是人人都不喜欢的。一个人走在世界上,总归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的,而你现在遇到的所有人都喜欢你呀,没有人会差别对待你,爸爸不会,光介叔叔和美莎阿姨不会,良和由纪更不会。而且啊,你看,樱花虽然现在凋落了,但是来年春天它又会长出来的,吉野。”
父亲擦了擦吉野的眼泪:“如果害怕,想要染头发的话,那我们就去染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吉野握住父亲的手,父亲能够明显地感到吉野的手在颤抖:“没关系,逃避不是骑士的作风。我还是不染头发了。而且这样挺帅的,良和由纪都这么说。”
三
父亲一直挺庆幸自己是在青森市居住,不然吉野穿那么多会显得很奇怪。他再三嘱咐吉野不要担心被差别对待,吉野也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但父亲依旧忧心忡忡,甚至想跟着吉野一起到幼稚园里去,被光介一把制止了。
“我理解你担心自己儿子,但是他是个很自立的小孩,你一个大男人不要像个老妈子一样。”光介是这么说的。
于是,吉野就和良、由纪结伴而行,跟着前面的老师同学一起进入了幼稚园。父亲看着吉野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
“好了好了,成长的一个阶段而已,走了。”光介拽着父亲,父亲依然死死盯着幼稚园。
“我的妈。”光介叹了一口气。
“小朋友们,今天你们就成为了幼稚园的一份子啦,开不开心呀?”问完之后园田老师就后悔了,虽然也有小孩说“开心”,但更多的是“我想回家”,然后一片哭声。
“骑士的任务时间到了。”吉野戳了戳良和由纪。三人相视,点了点头。
“嘿,伙伴们,告诉你们一件事吧,我爸说,喜欢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的全是垃圾,你们是垃圾吗?”良指着对面哭唧唧的小孩们说。
立马有小孩停止了哭泣,想要上去反驳,但还是有一小部分的小孩子在哭。
“我这里有三颗妈妈限量的糖果,只奖励给最坚强的三个人哦。”由纪接着良说。
“而且再哭会被我暴揍一顿哦。”吉野从书包里拿出父亲交给他防身用的小棒球棒。所有的人听完三人说的话后,便没有人再哭了。就连眼泪最多的那个小女生,看到所有人都停止了哭泣,也不好意思再哭下去。
园田老师傻眼了,他心里突然萌生出“这三只娃一定要好好栽培”的想法。
“我想要妈妈限量糖果。”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所有人都轰动起来。
“打住!”由纪大吼了一声,“你们看,我们三个是安慰你们的,我们没有哭过,而且还想办法让你们不哭了,所以我们三个才是最坚强的。来,哥哥一个,我一个,吉野哥哥一个。”
“切。”一个小孩失望的走掉了,紧接着更多的人走了。良看着他们,又看着两位同伴,标志性的耸了耸肩。
“他们可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由纪学着美莎的关西腔,恶狠狠的把糖果丢进嘴巴里。吉野收起棒球棒,压了一下鸭舌帽,标志性的苦笑了一下。
“小朋友小朋友!”园田老师跑过来,“你们今天表现好棒啊!帮了我大忙了。”
“没错,帮助别人是骑士的责任。帮助了你我们也很高兴的。”良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老师第一天上任就碰到这么有趣的小朋友也很高兴,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三人一一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园田听着有些愣。
“你们的爸爸不会是木藤光介和染井空吧?”
三人很惊喜自己的老师居然认识自己的爸爸。但是园田才不会和小孩子说,尤其是和吉野说“你的爸爸和我曾经是情敌”这样的话来,只能和他们说“我和你们爸爸从前是同学,只是同学关系,并不是很相识。”
不过良还是兴冲冲地回去告诉光介“园田老师和爸爸还有空叔叔是同学”了。光介听完跑去按响了染井家的门铃。
“没什么关系吧,都过去这么久了。”父亲说
“什么?你居然这么认为吗?万一他仗着自己是老师对吉野差别对待怎么办?”
“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而且这不仅仅是我的孩子……”
“他那时候可是——”光介话还没说完,门铃就响了。和光介想的一样,来的人是园田。
“有何贵干啊,尊木小学弟。”
这个称呼让园田不爽很久了,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忍着。“我是来找凛子的。我都不知道你们已经回青森市了......就想着来看看,请原谅我。”
光介听到这个名字打了一激灵,看向了父亲。父亲低着头,十指交叉,十分不安的样子。光介猛的站起来想把园田赶走,被园田一句“这是你家啊”冷不丁的缩了回去。
园田看着久久不语的父亲。“看来你没能照顾好她啊。”
父亲一直低着头。园田咬着牙冲上去就要一拳干在父亲脸上,被光介一把拦住。“干什么!”光介大吼。园田把光介推开,指着父亲:“你答应我的!前辈!”
空气凝固了很久,直到园田趴在父亲肩上哭起来。“你答应我的......”
“抱歉(すま)。”父亲递给园田一支烟,“吉野是凛子最后的祝福了。”
“我明白的。”园田依旧抽噎,连吐出来的烟气也是断断续续的。光介离开了染井家,关门的声音很小。
“你还爱她。”父亲也不知说的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不过园田“嗯”了一声。
“你没再谈过恋爱?”这次是疑问句。
“分的很快。”
“没结婚吧。”
“嗯。分的很快,就不想再谈了。”
“中学那件事......”
“我向你道歉。”
“不,我说的不是这件,而且你道过歉了,我也没有不接受的意思。我说的是光介那件,我向你道歉。”
“光介和我道过歉了,我没有不接受的意思,毕竟错在我。”
“但是你的职业生涯毁了,我也一直没去看望你。”
“没事,前辈,都过去了,光介是对的,我们算是两清了。你现在应该因为凛子向我道歉。”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父亲看园田的烟快抽完了,递了一只烟灰缸给他。
“至少道个歉吧。虽然我不会接受。”
“对不起(ごめなさい),我没有保护好凛子,但是我一定会保护好吉野。”
“希望你这次说到做到。今天打扰了。”
“我送送你吧。”
“没关系,我们是两清的。”
吉野躲在墙角偷偷看着父亲的背影,琢磨着这让他似懂非懂的谈话。他突然觉得坚强的父亲也是很脆弱的,他很像快点长大,等到了比爸爸还高的时候就可以保护他了。吉野这么想。
四
在某天的上午,吉野把园田老师来染井家的事情告诉了良和由纪。良听完之后标志性的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然后故作深沉的说:“吉野兄弟(吉野にさん),我猜,你的父亲(ちちおや)一定和园田老师有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
“还有爸爸。”由纪补充道。
吉野也是这么认为的,三个人从家门口一路聊到幼稚园,最后决定要“调查”一下这件事。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吉野就开始满屋子找东西。父亲问吉野在找什么,但吉野什么也不说,父亲也只能作罢,告诉他翻完的东西记得放回原处就继续回去写作了。吉野趁着这个空档,溜进了父亲的房间。
“衣服,裤子,袜子,草稿纸,课本......相册!这个是什么?”
吉野手上拿着两本书状的东西,其中一本因为有图像,吉野知道那是相册;但另一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字,可吉野完全不识字。思考了两秒钟,他飞快的跑出家门,正巧碰到了正要往他家去的良和由纪。
“我找到了这个。”吉野举起手上的东西说。
“我们先去公园。”
到了公园以后,吉野把手上的东西平放在地上,良和由纪也带来了一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本子,不过这一本的字大一些,也丑一些,没有吉野带来的那本工整漂亮。吉野问:“你们谁识字?”
“我只会看平假名。汉字和片假名什么的完全不认识。”由纪说。
“我连平假名都不认识。”良道。
吉野叹了一口气:“那怎么办,我都拿出来了,有谁认识字啊。”
尴尬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在良说出“我们去找爸爸或者园田老师吧”之后。
“你是笨蛋吗?”吉野的眉头都要拧在一起了。
“不用怀疑,他就是。”
“你们怎么这样!那你们说说看找谁啊!”
“......那边那个大姐姐怎么样,她看起来很有文化。”由纪指着一个穿着惠山小学校服、正在荡秋千的女孩子说。
“不好吧,这可是爸爸的东西,万一很重要,又被别人看了......”
“你难道不想保护空叔叔了吗!?”良叉着腰说,“这可是最好的办法。而且正好那个大姐姐的家长都不在旁边。”
“好吧。”
三人从沙坑上起来,和那个女孩子搭起了话。
染井空在上高中二年级时遇到了一位叫原野凛子的女孩。
她很漂亮,尤其是在樱花雨中穿着白色裙子的时候。
记得那是在“樱花赏”的校园祭上,空看着那个白色的女孩,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那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于是,“好像很熟悉”与“今天刚认识”杂糅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吸引空看向那个女孩的魔法。违和的是,女孩坐在轮椅上,看上去刚出院;而后面有一个和那女孩一般大的男孩正推着轮椅,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空只觉得羡慕。他不擅长嫉妒别人。但他还是觉得那个男孩站在女孩旁边违和得很,就好像一个看起来完全不会赏花的人站在樱花树下含情脉脉的看着樱花。
这一切光介都看在眼里,他挑起嘴角,让空站在原地等着,上去就和那女孩要了联系方式。园田尊木——也就是那个男孩,十分生气的劝说女孩不要把联系方式告诉光介这个笑的一脸猥琐的男人,但女孩却说:“没关系,多交点朋友有什么不好。”
“你为什么这么天真呢……”尊木失落地几乎要瘫在地上,随机抬起头瞪了一眼光介,挥起拳头就要抄光介打去。光介一直都是不良级别的学生,想都没想,一脚踹在尊木肚子上便扬长而去。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结下了梁子,每天上学碰到对方都要竖一个中指再走,让空有些不知所措。
回归正题,光介要到联系方式后拍拍屁股就回去了。“那个女孩好像是个瞎子。她好白啊,头发都是白的,是不是太累了?有点憔悴。天啊,少年白头,美好的青春就这么......”空狠狠打了一下光介的脑袋。
“你看不到她有男朋友了吗?”
“你管她有没有男朋友,好不容易动一次感情,喜欢就去追啊,笨蛋。这里可是学校,青春的地方!错过就没了!”
在恋爱这个问题上,空一直觉得光介非常不可理喻,于是不再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尊木知道了染井空就是每天和光介走在一起的那个人,于是学校里突然散布出一些关于空的很不好的谣言。直到后来,空才知道凛子因为尊木常常把校园里发上的事读给她听,包括校刊上的文章之类的,凛子听过空的那一篇《樱花》之后就迷上了空,尊木虽然很嫉妒,但是因为凛子喜欢,所以不得不继续读空的文章给她听。于是在知道空和光介是朋友之后非常自然的把空和光介画上了等号。为了让凛子对空失去感觉,同时也为了泄愤,空成为了牺牲品。
原本空对谣言不甚在意,但他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过火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他喜欢偷东西、是个渣男、更有甚者甚至连他杀过人,是个伪装成三好学生的顶级黑社会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光介实在忍不了了,在尊木回家的路上把他抓起来打到了骨折。光介实在是很愤怒,因为他知道全都是尊木搞的鬼,空这样一个书生气、温言细语又不惹人注目的人,但凡认识他都不会造出这种谣言。而正好那天下午,光介去会议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尊木正在向学生会会长申请开除空。光介忍了一下午,这会火气全洒出来了,他知道尊木是弹钢琴的,于是揣上一根钢钉把尊木的左手给捅了。那会光介还觉得自己特良心,没捅他右手。
空听光介讲完这件事之后晕过去了。事后光介给空道歉了连续两个月,空一直没有接受。
“至少让我还做你的朋友吧。”
空只答应了这个请求。
尊木出院后一直怀恨在心,但他不敢招惹光介,于是他把空狠狠揍了一顿,把他绑起来,往他嘴里塞满东西之后扔到了水里。
幸好光介就在旁边。
空醒了之后,光介已经将事情一五一十得告诉凛子,尊木直接转学了,据说去了大阪。
后来一年多的日记都被“沉默”两个字一笔带过,再后来,空和凛子已经在一起了。尊木给空发了一条讯息,希望空能瞒着光介私底下见一面,空给了肯定的回复。
尊木见到空之后跪下来给空道了歉。
日记里没有对谈话有更加详细的描述,只是点到了“尊木希望我能照顾好凛子,凛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这件事。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实验作品
献给哥斯达黎加大树蛙
“一切都没有人们想的那么不容易。”这是我出生后脑袋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没有意义。
我观察了四周的环境,线条组成的图像闯进脑子里。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世界并无颜色,而除了颜色之外的所有东西都不怀好意地闯进来。包括声音——我听不懂围在我身边的那群人们正窸窣说些什么。出生听不懂,未来也不会听懂。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生下来时是个聋子。我试图说话,显然,他们同样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现在听不懂,以后也不会听懂。我又接着以为自己是个哑巴。
把我抱在怀里的是生下我的人。还在她的体内时,她不说话我都知道她想着些什么,可我一出生就再无法理解她。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离开这里前拥有的完整世界,离开此地之后却不再完整。她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臂弯,我忘记我有没有睡过去,因为我依然睁着眼睛观察这逐渐花哨的新天地,却梦到了故地重游。
至此,我的出生就结束了,之后的开始叫做“活着”,并且旷日持久。
一种液体流入我的体内,我怀疑这就是他们称之为“乳汁”的作物。好些日子我都在这样的流淌中被人高高举起,我的手悬在空中,脚也没有踩住任何坚实的东西。眩晕使我患上了一门疾病,即便我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也对那些做过的事情毫无实感,没有任何印象。记忆再无法称之为记忆,这门疾病间接引发了另一项病症,我常常在我身处的任何地方幻视到小虫般的黑点,或者感觉到身上有小虫般的黑点在蠕动攀爬,哪怕我明白这不是真的。随着年岁转动,我的头脑中不断涌入新的记忆,涌入的越多就说明我失去的越多。躯体内部的我被深埋进这些癌变的记忆里,我的活着由于疾病降临无故增添了许多惊诧。
不,请别误会。它们不是真正的疾病,只是必须这样称呼。
※ 我听见母亲扭开房门的声音,一道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燃烧起来。我在母亲身上反复看到小虫般的黑点。出生之后,她就不再是我的故乡了。
她张口,我能窥见她上排的后槽牙:“你在做什么呢?”“玩具。”我并没有听懂她说的话,回答仅仅出于加工过的本能。我们演化出了一种能够被人听见的语言并且代代相传,这是为了确保不会有太多言语上的聋子和哑巴。然而这不等同于听懂,我和任何人之间都无法真正被听懂,但我不能够以此为真实来生活。这是我心深处的一汪阴影。
有时候,他人的沉默我反而让我明白他在说什么:沉默到达我时,阴影便荡起回声。我开始学习如何在话语中留下沉默。一种静默,没有误解空间,给人带来模糊的恐惧,带来一抹感受——从未感受到过的无感受,言语和试图理解并不存在于这种感受之中。静默,铿锵清明。
我没有学会。
母亲把我带出了门,我在记忆里跟上她,我的手和她的手牵合在一起,但这过程中我全无知觉。我的知觉远远地跟在记忆身后。等到我反应过来今天跟她出过门时,我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结束这一天。而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这件事时,我已经杀了一个人。
※ 他和她在一间审讯室里坐谈,一种火焰从房间的四角燃向中心。房间内,照亮昏暗的只有一盏橘黄色的桌面台灯。光晕让他有了影子和身体,又扭曲他的面容。房间外下着雨,雨声势浩大,时而响亮起战争般的雷声。
豪雨会扑杀燃势,烈焰将畏惧雷鸣。
他和她在一间审讯室里坐谈,但他并不在这里。他不在任何地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吗?”他的不在场让他的声音脱离身体而有了自己独立的大脑,他对他说过的话没有印象。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我知道你听到了什么,我知道你听到的与他叙述的永远不可能一致——我对我说过的话没有印象。房间内处处都是静默,静默却无法到达他。这些安静的东西溶解在具有时效性的语词中,无法被萃取。他的阴影并不愿意说话,可为什么他会一直喋喋不休?
他现在说出了一个不在他记忆之中的句子,而他为此负有解释的责任。
他厌倦了解释。
※ “……,我已经杀了一个人......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他也许杀过很多人,而她大概只是记忆的第一个。我差不多把一切都遗忘了。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直到死前都继续保持活着的状态。活着的无意义将被死亡赋予,一些人活着是为了逃避无意义,另一些人活着是为追寻它,活得越久,这意义就越深,结束生命时的快感就越强烈。“你没有资格持留这样的观点。”“是的,的确。”
他继续说话,仅仅是复述他的记忆;有时候,尽管意图复述记忆,却惊觉说出的话和记忆中的有所差别。记忆的我既不虚假也不真实,它和未来的是同样悬而未决的。或许,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导向了我们成为的人。
我依然疲惫,甚至比以往更疲惫,淅淅沥沥的声音加剧了我的困意,回忆变成需要耗费很大力气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跑到户外,到那真正安静的地方跳起舞来,我的衣物被浸湿,我的皮肤变得冰凉,我感觉自己是一梭翻腾在海面上的飞鱼或者一座虎鲸。然而我还在这里——哪里?
“您孤独吗?您看上去很孤独。”一位我未尝熟悉过、也未曾熟悉我的旧友,他用一双眼睛凝视着我。
“我并不孤独。”我的一只眼睛落在户外,一只眼睛盯着和我说话的人,“人只有想和他人在一起时才会感到孤独。”
“您不想和他人在一起吗?”
我闭上眼睛。
“不想,也感受不到他人。”
“怎么会呢?我就在和您说着话呀。”
※ 雨不再下。
不再下的雨永远不会停。
※ 他想说,他至少应该感受到他的真实存在。
※ 和我对话的,是我已说出口的那些话的回声,先生。我用眼睛回答他。我的眼睛半睁不睁。
※ 雨一直下。
※ 雨愈下愈大,雨点置地像是接连倒出以麻袋为单位的筹码。水被蛮力拍进紧锁的门窗内,毒液似地渗进来;他的窗台失去了积尘,却升起一层不成片的厚重的潮湿。从我口中说出的语句和被重复说起的曾说过的语句,尽管它们完全一致,但它们不再有相同的意思。就像这场雨和那场雨——和其他所有的雨、和回忆中的雨——都不是同一场雨。
我们说话,不能仅仅通过复述记忆。无法仅仅通过复述记忆。
“不要照着你的回忆来描述它。”
※ 更年轻的时候,他的疾病顶替了他的所有在场。他的眼前不断闪烁出小虫般的黑点,一些黑点攀爬到他的后背和脖颈,他感到瘙痒。夜里,黑暗中,剧烈的疼痛侵袭着他的头脑,寒风吸附在他未被衣物覆盖的四肢上。他会在这一刻捕捉到了片刻的留存;片刻中,他得以被看见,得以被理解。随后,在他发现片刻消逝之前,片刻又将带着这一片刻的他静静消逝。
最空无的空旷与最静谧的沉默生活在片刻里,最真实的、经历的记忆窜动在空气流动的回声中。他正在遭受一段痛苦,却认为自己正在回忆一段痛苦。
她发问,他回答。
“你看上去很痛苦。”
“我不信任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他握住她的手,“我不信任记忆的真实,所以我并不痛苦。”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她轻巧地把手抽开,皮肤的触感滞留在他的手心,逐渐冰凉。她抽开手,动作在片刻中停顿:“那么,你的一生都不存在痛苦。”
我的一生都在回忆;我的一生、连同我的感受都跟随在记忆身后;我的一生都在被记忆回想起。
“是的,我的一生都不存在痛苦。”捕捉到片刻时,他就化作了片刻。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她抽开了手。
※“您孤独吗?”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不,你没有。”
他的惊诧让他突然抬起头。
※ 她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眶蓄满泪水;他的面部肌肉极力扭曲、又极力地渴望克服它的扭曲;他的两手像额外生长出来的部件,怔愣在躯干两侧,像是想要抓住一些空无的或者静谧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找到;他低下头,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变成了雨滴。
她凝视着他,他们的眼神交汇。她感到心口腾起一注虚幻水,先是淹没了她的肺部,升高、膨胀,从咽喉和皮肤中淌出,接着与自己交融。她哽咽了;他再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在某种流淌中被高高举起。
“我很孤独。”
他没有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如果他听见了呢?
最后一次,他和她相互拥抱。
他将永远遗忘记得,于是她不会再回忆了,也不会再言语。
她不会再回忆了,也不会再言语。而他将永远遗忘记得。
※ 小虫般的黑点,如同流星,在他眼前接连划过。
为什么他会一直喋喋不休?
※ 雨一直下。
※ 我们彼此熟悉,是因为我们为了熟悉,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一个我们熟悉——你熟悉——自己却并不认识的人。
我们之间最大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擦肩而过的关系。
※ 在他与她之间,他听到她:“您好像心不在焉。”他无法回应这句话;他不在这里,他看不见她。他回应了,而她听不见;只有当他在他与她之间时,他才得以被听见。她再一次发问,相同的语句在毫无差异中暴露出差别:“您好像心不在焉。”
他过于认真,以至于心不在焉。
一些小虫般的黑点从脚跟爬上他的颅顶。我在一阵高高举起的旋转中触摸到风,旋转的漩涡中心固定着某种欲望,我在旋转中向它靠近,也永远只是靠近。旋转、探索、欲望——指向欲望的欲望无法带我远离或抵达欲望的中心。旋转,旋转着的欲望在我体内,呕吐的感觉在旋转中逐渐清晰。
在旋转中,我遗忘了时间,时间也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回忆。
我从头到尾都在用第三人称进行叙述,可他们却自始至终认为着,我在叙述“我”。
※ 他不想回答她的任何问题,正如同他不愿回应她的任何语句。他没有回答:“当您看着我的时候,您看见了什么?”“您。”“那么,您什么也没有看见。”
“为什么?”
这三个字拥有否定和拒绝的能量,三个字,轻轻地,让她与他远离。在她的视野中,他开始变得模糊,缩小,直到成为一个小虫般的静默的黑点,悄无声息地爬到她的身上。三个字带来的触感里存在着能够被她感知的恐惧,这样的恐惧紧紧攥住她,她在恐惧中窒息。她做了一个决定:逃离。
因此,她接着说,用她的声音替代他的回应:“先生,我在审问您。是我在审问您。”
※ 漫长的活着。活着让我拥有时间,让我感知到流逝的时间,让我存在于缺失的时间。活着,旷日持久地活着,死亡越被推迟,结束生命时的快感就越强烈,死亡赋予的无意义就越深。
迎来出生的同时也迎来了死亡。通过死亡,我旷日持久地活着。死亡的静默到达我时,时间的记忆便响起回声。
死亡很快到来,但死去却很漫长。
※ 他第一次、最后一次看向她。橘黄色的火焰从房间中心燃向四周。
“我已经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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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无归处了。我毫无悔意,这都是我咎由自取,只是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不甘便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但这命运终究是我自己的抉择,怨不得旁人。叔叔已经给了我充足的时间,他本可以早点采取行动,然而逃跑从来不是我的作风,即便此刻四面楚歌,我也无法背叛我的爱人和我的罪恶,像个懦夫一样逃离——就算想逃,我又能逃向何处呢?我再无心安之所了。
我正在弹奏一首咏叹调,至于作曲者是谁,我从不关心,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其名。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暴戾乖张、夺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的吸血鬼啊,此刻正静静闭着双眼,躺在沙发上聆听我的演奏。尽管我早该习惯了,但难以言喻的快慰还是在我心间悄然滋生。我移开视线,从琴键上向外望去,铁钟楼高高地矗立在矢车菊广场上,不会很久,这座赫尔赫斯的灵魂之塔将会敲响新年的第一声钟鸣。
我实在无法像伊丽莎白一样沉浸在音乐里,我只是机械地演奏,全凭我的肌肉记忆。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我并不抗拒它,但头脑依旧不受控制地反复思索着是否还有一线生机,若真的无力回天,我也希望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存在的痕迹。——或许我已经留下了?一则关于人类男子爱上吸血鬼后不得好死的寓言式传说。那些家伙一定会津津乐道于把我描述成十恶不赦的恶魔,让这个故事在人们口中代代相传,就如他们曾对伊丽莎白所做的那样,仅因恐惧就要将罪名加之于人,接着在孩子问起时,宽慰他们故事里的人都是不存在的,只是传说罢了。想到此处,一股无名之火便从心中燃起,我愤恨地砸了一下琴键,随后一把抽开凳子,猛然起身。伊丽莎白睁开了眼睛。她在观察我,就像她一贯喜欢做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猎物,看我从一端踱步到另一端,审视我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种神情。我侧过头去迎接她的视线。她总是保持着清冷的笑意,没有一丝波动,我认为这是过长的生命——过长的寂寞带给了她某种别样的平静,让她不像我这般疯癫和焦灼。但我也曾见过她落泪......就在前不久,在圣诞节前夜。我把猎物带到了城堡,试图证明自己的能力,希望她会因这份功绩赐予我成为她同族的恩赏。但伊丽莎白却哭了,我对她的泪水感到困惑。当我正欲追问她时,她眉宇间透露的不满与怫郁使我意识到自己多么唐突和僭越,只好讪讪离开。
我镇下方才的怒火,对着伊丽莎白莞尔一笑,俯下身去亲吻她的脸颊。她的睫毛好像轻轻扇动了一下,接着我听到她说,她饿了,语调云淡风轻,仿佛世间再无危机,一切风波都将与我们无关。她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沙发上;我没有挣扎,任她支配——我知道那锐痛之后便是一阵直冲云霄的快感,强烈而纯粹。电流沿着脊柱爬满全身,灵魂陷入虚无,只剩无尽的欢愉将我紧紧包围,我服用过的一切药物都无法与这样的、这样的......相匹敌.....
是的,除了血液。真正的血液。
我长叹一口气。
这或许就是答案吗?这难道就是我爱上伊丽莎白的开始吗?一种病态的依赖,一种对毒品的痴迷?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这个疑问就一直在我心头若隐若现。我愈发感到精神恍惚,胸腔里压着某种难以释怀的情绪,好比艰难地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其残存的重量却又时不时刺痛我的神经。我在静谧中感受到她的气息,温热而又带着丝丝缕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秘;我们的心跳节拍交错响起,宛如一首诡谲的复调乐章。血液带着我生命的温度缓缓流进她的咽喉,随着时间的流逝,快感慢慢消散,我逐渐找回了些许清醒。当伊丽莎白将她的犬齿从我的血管中抽离,我将彻底从这种无法言说的致幻感中醒来,最后留下一份如同被退潮海水浸湿了的泥沙一般的,隐隐的眷恋。
我听闻吸血鬼真正的食物是人类的灵魂,而血液只是他们用于品尝灵魂的媒介。若真是如此,那么每一次让伊丽莎白饮下我的鲜血,都无异于是在生死边缘徘徊......我享受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豪赌。而伊丽莎白,你爱我吗?因为这份爱,所以你从不真正吸干我的生命、吞食我的灵魂?你是猎手,我是猎物。猎手对猎物动了真情,听起来是多么荒诞不经,理智告诉我这简直难以置信,可如果抛开这层捕猎关系,我们之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我们外形相似,说着同一种语言,在讲英语时会带着相同的口音,就连爱好和秉性都如此契合,仿佛彼此相遇是早已注定。我怎会不幻想你也爱着我呢?可你的行为却始终让人捉摸不透。你独自在这座孤堡中生活了那么久,无法踏出此地一步去寻觅食物,忍受了如此漫长的饥饿,与我相逢后,你却既没有抽干我的血,也婉拒将我变为你的同类。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实在无法猜测。你就像一个舍不得吃糖的小孩,饿的时候剥开糖纸舔两口,再小心翼翼地把糖重新包好塞回去。叔叔曾告诉我,那只名唤伊丽莎白的吸血鬼已被世人诅咒,再也无法吞咽人类的灵魂。这果真不是传说吗?——不,我不想继续深究了......或许叔叔也是会出错的。猎手爱上猎物,未免太过可笑。
伊丽莎白用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冰凉的瞳孔微微泛着红光。我凝视她的眼睛,朦胧间好像能听见外面行军的声响。他们身披黑袍,肩背枪械与十字架,神色焦急而决绝,为将我们这些祸害斩杀殆尽而风尘仆仆地赶来。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像地基不稳的大厦般在地震中轰然倒塌......我对伊丽莎白说了声抱歉,因为一切祸端的根源都是我。若非我的出现,她仍能在这座古堡中平静地生活,尽管孤独,但至少安全。——我为何要咬死瓦伦蒂娜?我根本不应当回家,根本不该在那一桌子红莓果酱前见到她。统一日那晚摔门而出后,我就该彻底扮演一个离家出走者的角色,而不是一时冲动冒出回家看看的念头。即便我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瓦伦蒂娜的尸体,警方还是叩响了城堡的大门,前来查询失踪人口的下落。全都是我的错,她那时只是不想对我多加指责才一言不发。即便没有牵连伊丽莎白,杀了谁我都不该杀瓦伦蒂娜......我怎么能杀了瓦伦蒂娜?
不过,回想起来,瓦伦蒂娜那温热而浓郁的血液,带着一种甜咸交织的味道,顺着喉咙流入身体。牙齿刺破皮肤所带来的真实感让我仿佛久旱逢甘霖,干涸的灵魂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的思绪又一次飘远了,伊丽莎白方才说了什么?可能是在驳回我的道歉吧。她向来对这类言辞颇为抵触。在她眼中,道歉的话语不过是软弱与怯懦的表现,我又总是习惯性地把歉意挂在嘴边。新年的第一声钟鸣忽然于此刻悠悠响起,圣诞后残留在钟楼上的彩带和彩灯也随着钟声轻轻颤动。一切臆想的、自欺欺人的宁静都被打破了。不,不!我预备了这么些天的冷静全都跑哪去了?我承认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心急如焚,但至少我从未在外表上流露出半分不安。我一直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无数次在心里演练着如何面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尽全力克制着内心的焦虑,不让它表露分毫。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从容,可现在的我却显得如此慌乱,甚至不经任何思考便抓住她的衣袖——伊莎,请把我变成吸血鬼吧,至少在最后一刻,我想变得和你一样;或者在你的獠牙下死去也好,那便是我的幸福。窸窣声越来越清晰,我在恐惧中向眼前的吸血鬼发出了最后的哀求。我太了解我的叔叔了,从小他便将我视如己出,和老赫尔曼相比,他才更像我的父亲.......一旦让他看到我还是人类的模样,他定会不留余力地将我救下,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伊丽莎白身上。如此一来,我该如何面对我的余生?钟声再一次从远方传来,她显然已经无暇多想,果决地咬破自己的手腕,将她温凉的血液喂入我的口中。我忽然感到一阵炙热,紧接着又是股火烧一般的寒冷。这种蜕变带来的痛苦与陌生感让我呼吸困难。我的脑海中乍然闯入叔叔送给我的那只银怀表、陪了我半辈子的物什,十岁生日时它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还记得那天叔叔的笑容:能用一辈子,对付吸血鬼比大蒜好使。他郑重其事地把这枚银表拍在我的掌心,将混了枪油的圣膏油擦在表盖上,眼神像在看自己改装过的老猎枪。我原以为我能把它完整地带进坟墓里,可它不仅在统一日那晚裂了,之后还被我扔了。唉,十年了,怀表的缝隙里渗进过雨水、啤酒沫、还有我在埋葬不小心被我掐死的宠物鸟时沾上的泥土,早已不再精准地转动,我也从不指望它能告诉我准确的时间,但在遇见伊丽莎白之前,我还是一直习惯将它随身携带......毫无意义,若这只怀表还在我身上,我不敢想象我将会如何。
——第三声钟鸣。猎人团抵达了我们的城堡,我亲爱的叔叔站在最前列,神情坚毅,目光如炬。城堡的大门大方地向他们敞开,于是他们举起猎枪,毫不客气迈步向前。他们的脚步声混杂着从钟楼方向传来的庆祝新年的喧闹,我忽然有些失神。教会的走狗很快来到了我面前,此刻我已不再需要伊丽莎白的血液。我的叔叔,那个一直待我如子的班叔叔,你是否曾经想象过我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天?命运真是讽刺又残酷,我害死了你的女儿,如果你能把我杀了为她复仇真是再公平不过——但我还是不甘心!要是没有遇见伊丽莎白我何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怪我爱上她,怪你把瓦伦蒂娜养育得如此美味,连死去了也是一具艳丽的尸体。会觊觎她只是人之常情,凭什么我就要搭上一条性命?我的叔叔注视着满嘴是血的我,神色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凝重和悲凉,深沉得让人心悸。我的灵魂好像被撕成了两半,那触目惊心的眼神像刀一样剜着我的心,刺得我浑身发抖......不如干脆让班一起死吧?他不用背负痛苦,而我还能苟活于世,不仅如此,我心中如影随形的愧疚也会随之减轻......杀了你,不管怎么看对我们双方都好。我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此时响起了第七声钟鸣——赫尔曼,别愣着,他已经不是人类了!我听见一名年轻的猎人这样叫喊。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回过神来时我的牙齿已经咬穿了他的喉咙。血溅满了我的脸,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到一秒钟就成了厨余垃圾。
钟鸣八声,清脆而冷漠。伊丽莎白安静地站在一旁,既不离开,也不对我施以援手;那群人也好像看不见伊丽莎白似的,将我团团围住,只把枪口对准我的脑袋和心脏。叔叔真的是个老辣的猎人,我始终无法捕捉到他的弱点,甚至连一点因犹豫而错失良机的余地都没有。我一度以为过去叔叔讲的那些传奇经历只是他编造的故事,父亲也告诉我们他是个衷于幻想的疯子,于是我从未把它们放在心上。母亲和贝拉对叔叔表示同情,而我则因他的精神失常颇为感动: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着相似的灵魂。不曾想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竟真的会在现实中上演,原来他的的确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猎人。
第十次响起钟声时,有三个人命丧我口,但我也身中五发银弹,剧痛犹如炽热的烙铁猛烫肌肤,每一处伤口都在疯狂灼烧我的神经。脱力的我被几个残兵败将死死按住,叔叔把枪扔到一边,从腰包里掏出麻绳,将我的双手牢牢捆在身后。不......我不能就这样被终结......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凭本能挣扎着,不停呼唤她的名字;意识逐渐飘远,模糊之中好像听见第十一声钟鸣悠悠荡荡。叔叔的手停留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受到他在发颤: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也宽恕我。那些夜晚又浮现于我的脑海,叔叔坐在壁炉前讲述起吸血鬼的传说,烟斗明明灭灭,被他反复叙述的经历混杂在柴火的哔剥声里......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冲淡脸上快要凝固的鲜血,胸腔的闷响不知是出于绝望还是悲伤。
钟鸣十二声,新年伊始。猎人没有因为我丧失了反抗能力就放过我。他们把我抬到古堡背后的悬崖,将我和他们带来的十字架绑在一起。我在这里得以窥得赫尔赫斯镇的全貌,广场上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挤满了蚂蚁大小的欢庆的人们,烟火爆裂宛如天上繁星。有一瞬间,我竟觉得我像耶稣基督——如果圣诞节是在纪念耶稣降世,那新年为何不能是在庆贺我的新生?啊,是吗,新生......只不过我的手被捆在了竖桩后面,而不是被钉在横板上。山风呼啸得越来越猛烈,把雷电和暴雨也一同吹来。这雨好像只追着我下,敲砸地面的声音宛如油锅中正烹煎我的尸体,而那撕开夜幕的闪电便是灶眼里窜出的火舌。埋在我身躯中的银弹不断刺激着我的感官,疼痛使我昏厥而寒冷又叫我清醒,我一阵一阵地窒息,心脏好像在体外跳动。恐惧,紧张,虚无,疯狂,野兽,皮革,香烟,弃婴,酗酒,毒品,进化论,严刑拷打,贫富差距,▇▇主义,药物成瘾,旗帜,革命,吞枪,蛛网,恶魔,地狱,灵魂——血......雨不知是何时停歇的,头脑混乱如麻,喉咙干的像沙漠,胃里空到发疼。整个躯体都像在发生病变,连世界都好像在震颤。我想回家,可我的家在哪?我深深叹一口气。致贝拉:我确信我将会给你留下了一件最好的新年礼物——我的死亡。令你耻辱的“哥哥”。我抬起头数天上的星星,祈求太阳早点升起结束我的痛苦。天空好广阔,我感觉自己要被宇宙吸收了。海洋将我覆盖,熔岩将我吞噬,大地将我掩埋——泪腺分泌出液体,大脑缺氧,一股股撕心裂肺的眩晕感不断袭来,我想嘶吼,但我发不出声音。心绞痛,剧烈的心绞痛。
远处的地平线被悄然露出的曙光轻轻染红——那一刻,我竟发现疼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肉体以战粟的方式对死亡发出抗议,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呼喊与尖叫,直直地向我额头冲去。腐朽的感觉、腐烂的感觉、一切都被逐渐剥夺的感觉、生命流逝的感觉。我惧怕这种除了死亡以外别无所有的结局,我从未真正感受过太阳的仁慈......那是伊丽莎白吗?她站在露台上远远地凝望着我,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似乎是想和我一同迎接这毁灭的朝阳。我多么希望你能转身躲进阴影里,远离这一切的终焉,可为何我的心中却突如其来地升起一丝安宁?四周的空气是安静的,我和你一起坐在堤坝上看海,聆听大海的呼吸;海浪层层叠叠地涌来,白色与蓝色界限分明。我靠在你的肩头阖上眼睛,听你娓娓道来《海的女儿》的故事;你眺望大海,而我用余光偷偷看你。散发着湿气的音乐在你的唇齿间飘荡,空气流动的咸涩回声紧贴着我的耳廓钻进颅骨。吸血鬼不存在?怎么会不存在呢,明明这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是真实的。
风携带着灰烬的味道。人鱼在白日下化为泡沫,我在黎明中见到燃烧的蓝天。
我坐在石制的长椅上,依偎着其中一位——我的周围还有很多——将赭褐色长发卷成一圈一圈的、衣着尊丽的女人,我的继姐。花园里的鸟叫、儿童的嬉闹声,以及其他女人们的惊叹和笑声时不时传进我的耳朵里。一只骨感的手紧握着我,这让我感到一切都如此宁静祥和。
我今年十六岁,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父亲无论是我出生、还是我的母亲死去,从来都不在这个世上;母亲领着我这只还不记事的小小的爱情诅咒嫁给继父之后,没有三年便因为难产离开了。我一共有三个继姐,一个继兄,一对继妹——这是新妈妈的孩子——和一个夭折的弟弟。据说他不是胎死腹中,而是病死的。我想我的母亲是否身体不太好,毕竟我也体弱多病,这很有可能是来自于她。
我想谈谈我的哥哥和三个姐姐,父亲的第一个妻子生育的四个孩子。三姐是他们中和我最亲的,也就是那只骨感的手的主人。她是个霸道的家伙,而且很聪明,今年从剑桥大学毕业。她在我刚被领来这个家时率先对我示好,带着我融入他们的集体,于是才没有发生年幼的孩子被继兄弟姐妹孤立、欺辱、拳打脚踢的这种通常事。哥哥在他们中排第二,高个子、长脸,四肢强壮而头脑简单,有着嚣张跋扈的作风,被父亲送去当兵了。大姐是个风流潇洒的怪人,二姐是个古板严肃的怪人,很难想象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二姐和一个大人物结婚了,大姐离婚三次,如今还混迹在风流场上,有着数不尽的情人,男情人、女情人。顺便一提,大姐的工作是一名医生,二姐则是个演员。人生真的很奇妙。
尽管过去种种让我有了一颗敏锐的心,这颗敏锐的心也捕捉到了父亲想要培育我为接班人的思绪,可我每天都很茫然,每天都要耗费大把时间凝视那张唯一被留下的母亲的照片直到入睡,仿佛我真正的灵魂其实在那张照片上,而盯着照片看的我只是一个妄图寻回自己灵魂的空壳。我还很年轻——有点太年轻了,不谙世事、一无所知。父亲原本计划让三姐来继承家业,但姐姐有自己的梦想,不想被家业困住,父亲便不好强迫她,转而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想法,即使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都对我不错,我在这个家里也是唯一一个不是他亲生的那个。为何不考虑一下我的两个妹妹呢?我对此感到不安。表面上我总是为父亲提出的要求和所做的安排都拼尽全力,祈望能让他满意,实际上我深感绝望,继母温柔的微笑让我精神紧张。好在父亲出门时总会带上她,否则我用不了多久就会疯掉。
屋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姐姐把手松开,亲吻了一下我的脸颊,提起裙子、踩上石阶,往屋里走去。我目送她离开,猜测她是要去干什么。那声音可能是其中一位姨妈的。一旦父亲远出做生意,姐姐就是这里的大当家,所以无论是谁都要劳烦上她那么一两句。我对姐姐很是依赖,于是这些抢占我跟她之间的时间的人,无论是谁都或多或少让我有些愤恨。
我在花园里待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房,保姆们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站在餐厅门口等待大家就膳。今天,是阔别半年的父亲回家的日子,许多亲朋都走访来聚餐。父亲很健谈——可能商人都是这样吧——在餐桌上主宰着话题走向,和成年人们高谈阔论着,姐姐偶尔也会插两句嘴。我没找到说话的机会,只好一言不发地解决掉自己餐盘中的食物,时不时瞄一眼静静地端坐在父亲身边的继母——继母从不说话,她是个哑巴。一位留着八字胡、西装革履、奸商模样的胖叔叔提到了一个叫做“猫头鹰”的神秘女子,接着大人们便就着这个女人一直聊到晚饭结束。我对八卦新闻一向没什么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坐在座位上,只是打起了瞌睡。这个瞌睡让我错过了很多信息。倘若我知道了那位“猫头鹰”的真实身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竖起耳朵听。
父亲不会在家里待太久,过两天他又要启程去美国。不同的是这次他会带上我。他已经联系好了美国的朋友,并且已经办理好了相关手续,打算让我留在那儿念书。我心底里不是很乐意,因为我在这儿有很多朋友,跟着父亲去美国就意味着我必须和这一切告别,恐怕还要跟女友分手——这我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每天都跟继母生活在一起。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服从父亲的一切安排,毕竟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这样为我着想,我不仅不能埋怨他,更应该感谢他。我捏着母亲的照片哭泣起来,心中充满绝望。两天后,我们乘上马车前去市里最大的那个码头。这时候的汽车还没有马车跑得快。我给最好的几个朋友留了新的通讯地址,让他们帮我给女友捎口信:“我到美国去了,如果还愿意联系的话,请寄信到这里。”我让他们代替我面对女孩子的愤怒和泪水,自己则坐上马车逃之夭夭了。
眼睛又开始发出刺痛,他捂着眼睛杵在一旁。突然有了自主意识的嘴巴和他的家长之间爆发了激烈争吵,耳朵事不关己地听着,听了没一会儿就告诉头脑:你得驱使双腿赶快跑开。临走前嘴巴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句话,但那句话被远远甩在了后面,耳朵没有听见。
他曾患有结膜炎,好了一阵,最近又如厉鬼冤魂般找上门来——这几天他很晚睡,可能这就是他结膜炎复发的诱因。眼睛又痛又痒,他难受得哭了起来,靠在墙上一通哀号。左手不由自主地爬上书桌摸索眼药水,做了两秒钟无用功之后他才猛然想起眼药水已经被他扔掉很久了。头颅中由内而外地传出一声轰鸣,他突然不太看得清东西,再次恢复视力时,任何一束光都能变成长针将他的眼球整个刺穿。眼部的疼痛加剧了,这并发了其他症状,比如心跳忽然急而短促、胃部快速收缩催生出呕吐感、呼吸道似乎窄了些许以至于感到呼吸困难。大脑缺氧了,几乎无法思考,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它给出了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即把眼睛挖掉。于是他那还保持着“摸索”动作的手便经过打草稿用的纸片、还未收拾的零食残渣和几根再也无法继续使用的笔芯,顺理成章地摸到了恰好放在桌面上的裁纸刀。
刺下去。大脑对手发出了指令,但是眼睛对此意见很大。它和裁纸刀之间像磁铁的同极一样相互排斥着,他使出浑身解数才让它们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刺下去!不是大脑在说话,而是另一个声音——来自胸腔的愤怒。但这时候的眼睛有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位都要强大的力量,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求生欲,这种欲望源于生物本能,一旦爆发总是无与伦比,今天算是在这颗小小的眼球上见识到了。眼球,裁纸刀,二者形成僵局,每当刀片试图更进一步时,眼球都会同样地向后退一步,它们面面相觑,打得难舍难分。终于,这场生死攸关的赛事得出了最终结果:刽子手放下了裁纸刀,眼球险胜。他被这场比赛闹得苦不堪言,一头栽进浴室,往脸上——确切地说,眼睛上——冲水。可能好些了,除了眼睛,其他器官都不再叫嚷。他把脸上的水擦干净,接着躲进柜子里。每当受到了挫折和打击、感受到委屈或愤怒,他就会像这样缩进衣柜里,失去所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世界变得安静,他听到了大人们的沉默。临走前他到底说了什么?柜门不小心被双腿碰到,嘎吱一响,露出了一条缝。房间太亮堂了,晃得他眼睛疼。正午的太阳光透过窗户炙烤起房间的木质地板,被照到的那一块地板金光灿灿,踩在上面一定会像踩着烧红的铜锅。他打开柜子,钻出去,把窗帘拉实,钻进来。他也沉默了。半小时前他还在悠游地吃着午餐,餐桌上除了他还有大人们。他们一家除了吃饭的时候会坐在一起,其他时候很少碰到面,所以他们——他们选择在餐桌上聊天。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是一匹被狼群抛弃的狼,祖父是一只老山羊,祖母是一条颇有性情的鬣狗,父亲是一只落魄的狮子,母亲则是一只啄木鸟。他们常常意见不合,而且由于语言不通,更使得他们无法相互理解,总是吃不上一顿令人开心的好饭。他们爆发争吵的原因一般是学习,理由很轻易就能得出: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而家里唯一的孩子还处在读书阶段。于是今天的争吵也一样。
他显然很不喜欢读书。他憎恨这个一望无垠却毫无希冀的牢笼,因此他在学校的表现十分叛逆。他妄想用这种叛逆来对抗那只牢笼,精神的牢笼。“大不了就是没有书读”,他故作轻松地想。父亲会读心,在知道了他的内心想法后,父亲突然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把声带震动出的巨响恶狠狠地灌进他的耳朵里。父亲尖锐地告诉他,要是他这么不愿意读书,不如直接退学出去打工。他被这句话中伤了。他不喜欢读书,但他不能不读书,就像大人们讨厌上班但却非上班不可一样。他们失业了会哭,为什么想不到他没书读了也会哭呢?他也由此让声带爆发,两个人——后来加入了他的啄木鸟母亲,所以变成了三个人——互相大喊大叫了起来,木色的、温馨的家一瞬间变得和地狱一样。再之后就是前文所述的眼睛痛起来的事了。
他蜷在柜子里哽咽难鸣。血蠕动着爬出眼眶。他闭上眼睛以缓解疼痛和搔痒,很快就陷入了沉睡。醒来时,他看见了医院的天花板。一些好事之徒说他跳楼了,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时的场景,但他都不知道他跳楼了,只记得自己的皮肤被太阳烤得薄了一层,好像被人直接撕了下来似的,他还以为是他躺在房间的地板上而忘了拉窗帘呢。手机锁屏上浮着的几条朋友发来的短信给予了他一个适当的提醒,让他恍然明白他处于现实,也让他记起他跟这群朋友是有了约会的。他差点放他们鸽子了。
“不好意思,过几天的聚会我可能去不了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
刚编辑发送完这样一条短信,他就又沉沉睡去。等到再次醒来,已是两星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