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卡上
2.今年会写完吗?会写的!【x
虽然这么想有些对不起林旭,但林朝的确思考过,待太阳升起,他们还能回到那栋冷清的屋子,他照常白天指导正值青春的学生们怎么应付期末考,晚上打开手术室为垂垂老矣的各界人士续上几天寿命,而等他披星戴月地打开家门,可以看到林旭抱着相机在沙发上等他,告诉他自己下周有什么拍摄计划,想穿什么样衣服的风格去到哪里,又准备实验哪一批做出来的炸弹——最后这点有一丝多余。他曾给自己的友人说过他们兄妹俩今日的计划,当场就遭到了反对。
“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离开这里,让你们远离有关杀戮日的一切——她好不容易才恢复成今天的样子,不是吗?”他的朋友曾诚恳地向他提过建议。这话说得确实不错,可对方不知道的是,亲自提出这个计划的人并非自己,正是那个在旁人眼里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同时对方也不知道,尽管林朝他的确憧憬这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生活,但它排在有关林旭的一切需求之后。血缘、愧疚、怜惜等等能被旁人接受的词语对他而言都是上好的借口。
听到林旭轻细的呼唤,他没有口头回应,只是小心握了一下她的手心作为替代。虽然她浑身是血多处挫伤,右臂桡骨也彻底错了位,但这都不算严重,如果意志强一些的话,应该能在警方找到这里前撤离出去。可同时他也知道林旭怕疼,能安静地等来自己已经是她最大的努力了。相对的,林朝本人倒向来感觉迟钝,可即将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那个反而是他。龙卷风毁掉这座建筑的时候,垮塌下来的水泥被气流带起,不偏不倚撞上了他的侧腹,现在他的左肋断了两根,再稍微走几步就有可能戳烂他的肺。恶劣的灾害十多年后仍那么钟爱光顾瑟柏林,所以他从小就讨厌这里。
他整理这两个人当下的情况,给林旭止了血,又注射了止痛针。“你先走吧,天已经亮了。”这时候林旭开了口,咬着牙断断续续地对他说话。“他们找过来会很麻烦……太可惜了,我是真的怕痛。”她似乎想笑一下,可惜没能成功。
“怎么可能,明天以后要做的事情我们不是早就讨论过了,况且我一个人做不来这些的。”林朝摇头,自己一度憧憬的宁静平和的日常生活事实上也并没有多重要。她笑着喊一下自己,他就能忘了那些个学生白天问过自己哪些讲题;她挽住自己的胳膊,他也无所谓那些个名流究竟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室出来;只要自己睁开眼第一眼能看到她,那么出了门是四处游玩还是东躲西藏对他来说就都没有区别了。“其他的出口都被毁了,正门是不是还有没引爆完的?”
得到林旭的肯定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出口的方位,阳光正好能从砖石的缝隙中渗进来。不久后他便听到了脚步声,准备按照计划按下引爆,却发现紧接着传来的不是枪械与防爆盾的闷响。“别冲动,按下去的话,不少家庭的丧礼就不得不延期了。”这声音他和林旭都很熟悉,“我请外面蹲守的警备暂且休息一会儿,所以你们也可以慢慢来。杀戮日才结束就要高强度工作,这不太好。”
“……给你添麻烦了。本想帮你点忙,没想到现在反而有些狼狈。”他这才放下戒备扶稳林旭,在确保不磕碰到对方伤口的情况下站了起来。他见林旭认出来人身份后一副高兴的样子——她虽然说不出话来却仍旧努力地晃了一下没伤到的胳膊——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不乐意来,觉得还不如来的是NFFA的走狗,然后他们就引爆炸弹趁乱偷溜出去。
1.双人卡,字数够
2.有点卡文+不知所谓侮辱智商了jpg,慢慢改吧……
一切都会过去的,瑟柏林总是如此。哪怕狂风将楼宇夷为平地,哪怕陆地变回汪洋一片,哪怕雷鸣下生命化作焦土,但灾难过后,被留下来的人们总能在这里建起新的居所,一边修复伤痛一边继续生活下去。在抵达工业区之前,林旭闲来无事随机寻来了几人,以杀戮日主播采访的名义向他们问过话。她委婉地问了每一个人为何要留在这座苦难重重的城市——故土情怀、渴望远走高飞然而没有条件、哪怕不在瑟柏林人生仍是一场苦难,她得到了形形色色的答案。
NFFA承诺过主播不会在杀戮日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只要戴着这枚徽章,就得到了能自由平安地行走于杀戮现场的权利。但要是那些家伙为了拍摄龙卷风而一不小心被卷上了天,这可就不在政府管辖的范围之内了。原本他们就不是为了转播自然灾害而被邀请来的,显然相当一部分主播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对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拍了一晚上,想必主播们和他们的观众都感觉到腻味了,现在有机会能看到活生生的人类被气流撕成碎片,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归根结底,来这里的主播究竟有几个人是真的乖乖听话,一门心思地打算将这场举国狂欢的必要性展示给全世界看的?
“我想起来了,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就遇到过一名同行。他完全不懂拍摄,镜头和互动都乱七八糟,经营的频道也压根没几个观众。出于好奇我就作为同行去采访了一下,他说,他是托关系拿到这枚徽章的,因为今晚只要戴好它举起手机,就能安全地活到天亮啦。”林旭一边回忆,一边轻柔地拍了拍身旁的男人,对方的手脚被紧紧困住,动弹不得,绳索的另一头被林朝握在手里。“……为了活着,为了名声,为了保护一些别的什么,大家都是为了杀戮日之后的东西奔走,我们也一样哦。对了,我问完这些以后就把他杀掉了,在你们的规定里,如果主播杀死同样身为主播的参与者,天亮以后还会被追责吗?”
男人的嘴被胶带封着,并没有办法开口,他只能面露惊惧,拼尽全力挣扎了几下——这个行为实属没什么必要,他早在几分钟前就这么做过了,结果只是像被翻了面的甲虫一样滑稽地浪费掉了不少体力。林朝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在林旭很小的时候,他们家曾养过一只不怎么听话的博美犬,林朝也常常像这样让那小家伙老实下来,现在他用一样的方式来对待杀死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再过不久狂风就会席卷这片区域,林旭在控制住对方的时候就关照过林朝,一定不能让他死于自然灾害,他必须在怀里这捆炸弹的作用下变得四分五裂,而同时他的死也会被他们直播给所有人:只要杀戮日存在,那就不会有谁是百分之一百安全的,谁也别想毫无顾虑安然度过这个夜晚。哪怕是被赦免过的人,哪怕是有资格赦免他人的人。
林朝知道林旭用的这个理由主要是用来宽慰身为兄长的自己,林旭本人想做的只有杀掉毁掉他们人生的这个男人。可对于林朝来说,只要是林旭想做的事情,无论何种理由,无论有没有理由他都会为对方达成,所以他认为也许得找一天和她好好谈谈,告诉她并不用这么辛苦地为自己着想太多。
1.双人卡,字数够
2.没写完斗胆响应【跪】这段是临时搓的后续肯定会修改
林朝觉得眼前的光景着实有点好笑。飞禽走兽占据街巷,人们拿着武器,一时不知道到底该指向自己的同类还是意图给自己脑袋来上一口的动物。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类和其他物种也就没什么两样了:遵循本能,自由肆意,适者生存。什么食物链顶端,什么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懂得使用道具,现在成片的人们忙着返祖,而那些被赦免的则躲在幕后,洋洋得意地打着稿子考虑着明天怎么向全世界宣告杀戮日政策多么超前成效有多么好。
林旭倒是抓住了机会,她在沢岛把车停稳后便打开门一步跃下,又迅速挑好角度架上手机,眨眼,抿嘴,微笑,猫砰就这么一气呵成地上线了,几秒前满脸的阴郁与疲惫仿佛从未出现过那样——她甚至在上播前给自己补了个妆。“大家晚上好!马上就到猫猫的第三轮游戏时间了哦!嗯?为什么提前开播?当然是因为猫猫在企鹅园发现了特别精彩的节目——”
她说着将摄像头对向了热闹的大街中央,对自己的粉丝们耐心地介绍起每一只跑过镜头前的动物。作为保镖的罗莎琳倒也配合,只要林旭用手一指,她几分钟内能把对方想要的动物提溜了过来,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凶猛,哪怕是豪猪过街,她都毫发无伤地从对方身上掰了几根刺下来,用以给林旭做直播间礼物。
在这一点上林朝只能对这名保镖心服口服,反正他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把猛禽当做小鸟拎在手里,用麻醉的前提是他得能碰到目标。他摇摇头,把林旭的行李箱从沢岛的车上取了下来。这车看起来像是警官从路边随手撬——或者说征用来的,尽管他对警方没有半点好感,但好歹对方把自己平平安安送回了瑟柏林中央区,所以林朝还是老老实实地向沢岛龙也和北嶋久生低下脑袋。“谢谢你们愿意带我们到这里,”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林旭闲时抽空制作的小物件,将其递到沢岛跟前:“小旭的一点心意,她希望你们收下。”
“谢谢,不过真是没想到……她明明看起来不太喜欢我们的样子。”北嶋久生的语气轻快中略带诧异。林朝本能地不怎么喜欢北嶋,他觉得这家伙老盘算着和林旭搭话,要不是沢岛此前开车有够生猛,指不定这一路上北嶋就真从自己妹妹身上套出点什么来了。林朝认可罗莎琳和林旭共同行动的原因,一来是这保镖找上门的时候报了埃德加的名字,二则是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开不了口,他可是在将对方的底细彻底摸清以后才开始教林旭手语的。
“请替我对她说一声谢谢。”沢岛的目光在林朝手里的小猫挂件上停留了片刻后才伸手去拿,他的迟疑起先并不明显,但当小饰品的重量完全落在自己手上的时候,他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如你所料,是危险品。使用方法很简单,拉掉挂绳扔出去——不要看,也不要听,具体用法你们肯定比我熟。”林朝看沢岛最终将礼物接了过去,便与他们挥了挥手,打算就此与这两名临时的伙伴道别。他希望他们能活过今夜,也希望自己在天亮后不会有别的机会见到他们。
“林先生,”在林朝转身的那一刻,沢岛的声音从后面重新传了过来:“祝你们平安。”
他点头应允,收下祝福,在听到车引擎的声音重新响起后,他才拖着行李箱前去与自己的妹妹汇合。第一次和沢岛对话的时候,他本以为跟前的警探是那种把自己活成秩序的人,但现在林旭近乎自曝身份般送了闪光弹过去,却又被轻对方而易举地放过了。如果他只是因为默认杀戮日就是可以为所欲为那倒还好,可如果他的态度与林旭、与自己一样的话,那林朝就会觉得这个人也活得太累了点。但无论如何——要是沢岛龙也知道了林朝最后搬走的箱子里究竟藏了点什么东西,那他们大抵就没法如此平和地相互道别了。
1.双人卡,字数是够的
2.虽然人登场了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出来【磕头】,厚着脸皮响应了,写完重新编辑
3.情报商是celin家npc我逮住机会好一通rua!
情报贩子看着正安详睡在林朝怀里的主播,心情微妙。几分钟前自己还被她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瞪着,他有点害怕对方那双眼睛。在这些年的生意往来中,罗瑞曾与形形色色来自各种阶层的人打交道,其中他最不习惯面对的就是林旭这类,她像是宇宙里散发过光与热量的恒星坍缩到最后的模样,一旦被抓住就完全逃离不了。约莫一年前他也与这样的家伙做过生意,他还记得对方虽然面带笑容与自己侃侃而谈——这点与林旭大相径庭——但那个人的眼神却同样令自己没来由地发怵。他的直觉和经历都在告诉自己,绝对不要进一步地去深挖对方身后的信息。
而林旭——明明面对镜头时明媚可爱的小女孩为什么在放下手机以后,就一边死死地盯着自己一边伸出双手很用力地摸了好几次自己的脑袋,甚至像梳头一样用手给自己从头顶顺到后脑勺。他在惊恐不已的同时却又觉得,对方的心态有几分像是在摸马路上偶遇的小猫小狗。“也许就是你想的那样,无论如何,她对你没有恶意。”罗莎琳用手语对他简单比划了几句,似乎看出了自己对这对兄妹产生了一丝抗拒,这位保镖主动承接起了交流的工作。“小姑娘很少与人当面交流,我起初也适应了一段时间。对了,说正题吧——”她将手机递送到罗瑞跟前,屏幕里被放大的是属于NFFA里某位官员的脸。“我们想要与他有关的讯息,从家庭构成到名下资产,再到他的势力范围,把你知道的都说一下吧,报酬已经打在你的账户上了。”
“……这不是完全不给我拒绝的余地嘛。”罗瑞打开自己的手机,瞅了一眼银行账户,远超他预期的一笔钱款真的成了他账户余额的一部分,他习惯性地查看了打款的户名,果然上面没有写罗莎琳的名字,毕竟以她的身份来说,留下这么一笔交易记录可太不正常了。那这笔钱应该是兄妹,或者说应该是那位兄长支付过来的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朝,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作为肯定。“你们真的要知道这些吗……呃,可能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我大概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了,不过就个人角度而言,我认为你们的行动难度很大。”他拣选着听起来委婉的词句,避免令这名沉默的金主不悦,接着又对罗莎琳也比起手语来:“你不会打算从头帮到底吧?这个人和你们家关系说不上好,但也有过往来不是吗。”
“谢谢你的好意。但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我能保证的是我们的行动绝对不会牵连到你……也不会危害到她。”林朝先罗莎琳一步做了回答。罗瑞意识到这好像是对方第一次正式对自己开口说点什么——这么想来要和这对兄妹正常地交流几句可真不容易。
“倒也不至于这么严肃啦。”罗瑞摇头,林朝如此诚恳,那他又能什么好多嘴的呢,更何况对方还是金主。有了这一大笔收入,或许再不久就能离开瑟柏林这个地方,那些如蜘蛛丝一样甩不干净,却又随时可能化作绳索扼住自己咽喉的危险人际,想必也能就此干脆而彻底地远离自己的人生了。如果顺利的话,就换一座城市开一家穿孔店,规模不需要很大,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品味至少能令自己不愁温饱;而如果将来有罗莎琳或者林朝林旭这样的印象不差的熟客碰巧上门想添置小饰品,那就再给他们打个折扣……
他美美地勾勒起未来的样子,罗莎琳倒是忽然站了起来。“有人,好像是冲我们来的。”她没有多做解释便先行离开,且顺手揣上了身边的斧头。罗瑞顺着她的身影看过去,远远能瞧见她拦住了一名东亚男性,他觉得来人的轮廓并不陌生,心想怕不是又来了一门生意。然而作为情报商人他不喜欢同时接待两批客户,这很容易给自己带来大麻烦:比方说,如果现在找上门的是一名警察,那自己要面对的就是立场完全相对的两方势力了。他不敢断言双方究竟谁是狼谁是虎,他能确认的只有夹在中间的自己随时都可能变成猎物。毕竟尽管林朝乍一看客客气气的,可刚才他也的确看见了那件长风衣里面一排排全是密封好的,一眼看上去就十分不妙的试剂。他想避免招惹到这位兄长,也不敢打量对方怀里浅眠的妹妹此刻有没有被惊醒,于是只能尽可能将注意力和希望都落在唯一靠谱的罗莎琳身上,同时心里默念着能看在杀戮日的份上,这些人中的至少能有一方愿意对自己稍微和善几分。
1.写完了,存在相当多的个人脑补/杜撰
2.大概率有没校对出来的错别字和语病
重生日
一、
梅森将中午吃剩的披萨从微波炉里捞出来,椅子一扭便把自己推回了办公桌前。他的调查工作才起了个头,现在只觉得结案遥遥无期。也许是因为临近杀戮日,近期局里的大小案件络绎不绝,除了手里的连环爆炸案,他还不得不分一些精力在其他事上。托这些管不住自己的家伙的福,这几天他很少能在晚上七点前离开警局——不过今天,再有一会儿他就可以放下手头的所有,回到早早准备好的地下室里,和他的家人们度过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了。在瑟柏林住得久了,梅森也逐渐习惯了这里的杀戮日。他并非本地人,也曾碰巧在这个日子里被外派到其他城市几次。尽管政策一致,不过在各地落实下来仍会有细节上的不同:瑟柏林的杀戮日与当地糟糕的气候环境如出一辙,第二天清晨的光景总如飓风过境,光是收拾残局就令各机构头疼不已;塞格敦则相较而言和缓几分,不过几年前曾有人真做到了借机暗杀一名政要,当时也算闹得满城风雨;依靠旅游业为主要收入的圣卢雷倒是将杀戮日也纳入了当地特色,甚至向外大肆宣传,俨然已将这犯罪自由的十二小时比作背带裤耗子乐园的万圣主题夜——现在那地方连机票钱都涨价了;而萨雷里,在三年前的叛军活动后反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变得一团糟,并且至今也没见到主谋落网的消息。总而言之,美国各地区都有诞生于当地氛围的独特的杀戮日,梅森将之称为风土人情的一种。
他一边大口啃咬自己的晚餐,一边打量起四周。大部分同僚早已没有了继续工作的打算,他们说说笑笑,调侃着明天消防局的家伙们又可以忙上一阵。梅森也早已经习惯了在杀戮日第二天回到办公室后,去一一确认究竟少掉了哪几张熟面孔。在杀戮日的概念尚未完全植根于美国人民的脑中时,梅森也认为它是新奇而又有趣的。彼时他还是个学生,冲动、爱好猎奇,同时不谙世事。人们只要把脸遮上便可以四处打砸一整晚,天亮前什么都不用考虑,事后也无需对自己犯下的任何一桩暴行负责。他也曾把这十二个小时当成国家特赦的狂欢节,可现在他只想利用自己对当地环境的了解,找个安全的地方闭门不出。毕竟他已经得到了体面的工作,结了婚有了儿女,也知道了死在杀戮日的家伙得不到保险公司的赔付。
他随意地抓起离自己最近的文件翻了几翻,发觉手里这名调查对象的档案记录自己都快倒背如流了,他那调查小组的组长坚持认为这家伙大抵就是最终他们需要逮捕的目标——事实上对方已经暗地里将其看作嫌疑人,只可惜缺少关键性的证据。在所有人包括梅森的眼里,组长素来是讲客观事实的实务派,直觉这样的词语绝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行动方针里。梅森到现在也没明白文档里的哪句话哪条线索令对方戒备到一反常态的程度。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查案子呢。”他正考虑着等天亮后究竟是进一步去调查还是提议彻底换个方向来切入这桩案子时,身边响起了同事安德鲁的招呼。
“装模作样而已,也好打发时间。”梅森放下文件,印有调查经过的材料上多出了一块明显的油斑。“重要的资料我已经全部锁上了。去年戴面具的小混球们冲进来一通砸,还点着了我的电脑机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顿教训。”
他的话令自己的同事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杀戮日嘛,没办法。你看看别人,演都不演一下。”安德鲁说着大大咧咧地凑了过来,查看起他摊在桌上的档案。“这亚洲人上周是不是已经查过了?”
“是,可惜没结果。虽然组长对最开始的笔录嗤之以鼻,总盘算着把他带来审,但现在也还没找到机会。”他个人对这名叫林朝的高中教师兴趣不大,之所以将其列为连环爆炸案的调查对象,也是因为在最近一次事件发生前,案发场所的摄像头曾拍到过其身影,那个地点不在林朝工作或者日常生活的行动路线上,甚至不在瑟柏林,这导致他的名字在爆炸发生后便被列入了可疑人员名单。不过事实上梅森没花太大功夫就查到了原因。“他的妹妹近两年都在到处旅行拍视频,那天他给人架相机去了。虽然频道里没露过面,但基本上能确认他就是视频里一直提到的摄影师——那个妹妹以前是家里蹲,压根没有其他人际。我找网络信息科那边查了她上传的影像和拍摄路线,出行记录和社交软件也看了,没什么异常。和爆炸案发生的轨迹也不一致。”
“这样啊……那你手头还有别的突破口吗?”见梅森摇头,安德鲁不由得耸耸肩,“这几年每当查案毫无进展的时候,我都会偷偷地想,与其像这样大费周章地到处找,倒不如找个今晚这样的机会候着——比方说你正在找的犯人,一年内能在各地政府大楼附近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必也不会缺席杀戮日吧。”
“谁没这么想过呢?但仰仗杀戮日还是算了,一来犯人如果真死在今晚会导致我写不了结案陈词,二来我怕想等的人没等到,反而先一步被无关紧要的家伙一枪打死。”哪怕是最怀疑林朝的自己的上司,都从大前天起一口气申请了五天带薪休假,不知道跑哪里避世去了。
安德鲁哑然失笑,也对手里的材料失了兴趣,转而一屁股坐下,边打着呵欠边掏出手机,顺着梅森刚才所说的内容打开视频网站。“你说得有理,话说回来他妹妹叫什么来着?”
“我想想……林旭?反正怪难念的。”
“不是指姓名,刚才不是提到她在做视频博主吗?我看看她频道。”安德鲁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慢吞吞地翻找起来。“反对杀戮日的呼声越来越高,外面不是还搞起游行来了?所以今年上面的大人物好像请了不少线上线下的主播和媒体人,用来挽回大家对这个活动的热情……对了我想起来了,就这个,正好在播呢。”
他说着将手机架到桌上,屏幕里打扮光鲜的网络女主播脸上带着盈盈笑意,正在将镜头转向中央区的街巷。
“猫猫身后的?稍等一下哦……是今天的游行队伍!是反对举办杀戮日的善良的人们!”她以活泼可爱的语调回答着直播间的留言,NFFA配给的主播徽章被她装饰在了胸口最显眼的大蝴蝶结上。“虽然是为了宣传杀戮日来的,但是猫猫很敬佩他们崇尚和平的内心……是在担心猫猫的人身安全吗?谢谢你们!好开心!不过没有关系,除了这个代表不可被攻击的漂亮徽章,猫猫还找到了非常可靠的保镖哦!”
她短暂地离开了画面中心,不多时便挽着一名高个青年回到镜头跟前,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梅森对林旭这种一夜间爆红的视频博主兴趣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厌烦。捏着喉咙刻意挤出来的甜美嗓音,随大流的明星同款妆容,还有假惺惺的营业笑脸,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喜欢这种流水线产品一般的自媒体博主,哪怕此前已有一个又一个同类型的频道因为主播个人作风或者团队经营不善而过气消失,但只要再重新培养一个同款出来,总有人会前赴后继地去点屏幕上的追随按钮,这使得无论是账号持有人本身还是其主页下蹦跶的关注者,就多多少少都看起来有些廉价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填饱肚子,他发觉自己的注意力很难再集中下去,不知不觉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迫使自己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却又只觉得困倦,视频窗口里的小姑娘再怎么闹腾聒噪,她的话音也逐渐变得缥缈遥远,比较清晰的反倒是身边安德鲁发出的平稳鼾声。他在“这家伙怎么不打个招呼就睡”和“我也眯个五分钟应该不碍事”的念头爬进脑门前,支起眼皮瞟了对方一眼,果然那大个子不知何时已然闭上眼睛睡得香甜。
二、
在杀戮日的规则第一次在新闻里被宣读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对这新政策将信将疑。任何人都可以无视法律、肆意破坏,不用为自己当天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听起来像愚人节整蛊。梅森记得,正因为大部分人仍习惯于恪守平日里耳熟能详的法规,所以首次的杀戮日远不如现在这般热闹。当年他原本只是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尽管学校因此正式宣布了提早放学,但他并没有在意这个日子,一边理所当然地想着“总不能说能杀人就去杀人”一边打算复习一下应对下个月的期末考——直到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令他忍不住凑到窗边去看。结果他才探出半个脑袋,便看到马路中央对峙着的两人其中之一掏出手枪,对着另一方扣下扳机。十几岁的年轻人尚不如现在这般警觉敏锐,他就这么呆愣着听火药炸响,在耳畔留下嗡嗡的蜂鸣,而比起前者,中枪者惨叫着倒在血泊中带来的冲击反倒没有那么强烈了。他过了好几日才开始在回忆起这件事时感觉到想要呕吐。
那一夜他们家因为在社区中尚可的风评与尚且仁慈和善的邻里而平安迎来了次日七点的闹钟声。第一次死在杀戮日的家伙多是被寻仇,或者被卷入冲突——如果不提那些头戴面具的人们的话。他们肆意地在街上射杀路人,打砸设施,肩扛武器笑着唱着,脚踩尸体穿过街巷。除了梅森亲眼所见的那场凶杀之外,那些人便是他当夜最大的恐惧源头。梅森直到现在也认为,那次一定有NFFA的人亲自混入其中,以推动被分发了特权一时间不知所措的温良国民。在太阳升起后,虽然人们心照不宣地回到了各自的生活,政府也真的如他们颁布法令时所说没有追究那十二个小时里的任何一桩凶杀案,但梅森却后知后觉地开始疑神疑鬼,认为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手上已经染了血。
只要钥匙被送到了手里,那开门就是一个下意识的行为。毕竟就连他的父母,也在两年后的杀戮日里因为无关紧要的争执而在厨房用水果刀互相捅烂了对方的腹部和喉咙。他不愿意去细想他们其中某一人是否在这之前曾像在期盼节日一样期盼过这一天,不过这样惴惴不安的心理也逐渐在一次又一次的狂欢中被抚平了。为了打发短时间的手忙脚乱后逐渐清冷下来的生活,他开始戴上面具,结交朋友,成为这个节日的一部分。
在这段日子里,他的生活被分成了杀戮日和杀戮日之外的三百六十四日。曾有一段时间各大社交平台上随处可见招募杀戮日通过的动态——他们大多只在当日以面具示人,虽然后来因为“存在杀戮日外实施犯罪的风险”而被国家禁止了,但只要有心,人们总有办法在数据空间的某个角落相聚。曾与梅森关系最好的杀戮日伙伴是克里夫和法比安,打一整个假期的零工,用攒下的钱买来枪支,再自己做几个捡漏的燃烧瓶,这便是他们一年一度的狂欢节道具。他们从不互通信息,不交换真实姓名,不会在杀戮日之外的日子碰面,所以彼时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克里夫与法比安是否和自己年龄相仿,他认为这样一来这十二个小时内发生的一切就都游离在自己人生之外,它们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毫无瓜葛。曾经看谁都是杀人犯的日子也已远去,人们需要清洗掉生活的苦痛,人类本就不应有束缚——直到那一天为止他都是这么想的。
他记得那天的杀戮日临近尾声,隐约还能从微亮的天空中看到浅浅一轮月,他收拾好工具打算原地解散队伍,却突然被人从后狠狠推了一把。他转过身,约莫十岁出头的孩童正匍匐在自己脚边,梅森从服装和发型上辨别不出男女,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不久前一定刚刚经历过一场灾难——这孩子的外套上全都是飞溅上去略微有些干涸的血液,不知来源于谁。他不想管闲事,反过来也对伤害小孩子这种事毫无兴趣,只是往远处退了几步,准备按照原计划就这么与克里夫和法比安打个招呼道别。
“等等,离七点还有些时间吧?”然而此时克里夫却突然开口说话了。他往自己衣兜里掏了一会儿,饶有兴致地走到对方跟前。那孩子才缓过神来重新起身,见到克里夫的模样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重新迈腿奔逃。小孩子大抵原本就已经受了刺激,一路踉踉跄跄步履不稳,克里夫只是简单地抬腿绊了一下,对方便吃痛重新摔倒在地。“和家人走散了?不对,这种时候应该问,你还有家人吗?”面对克里夫的提问,对方沉默着连连往后挪动自己的身体,疼痛与恐惧好像已经令其丧失了重新起身的力气。为了避免天亮后带来麻烦,克里夫也和梅森一样提前收起了枪支之类的武器,现在他从身上找到的是一枚打火机,而这时法比安也跟了上来,克里夫吹了一声口哨,将手里的东西朝法比安丢了出去。
被二人当作猎物的孩童意识到了自己将要遭受什么,在火柴落到外套上的瞬间忽然支起身体,动作轻盈得像此前的狼狈都是装模作样。她——由于起身时她的五官从刘海下露了出来,这才使梅森意识到那是个小女孩,她一把拽住由于弯腰点火而离自己最近的法比安,甚至险些直接掀开法比安的面具。“这小鬼!”法比安骂了一声,把她踢往远处。火苗很快从她后背升腾而起,这下她终于站不起来了。“她刚才是不是想把我一起点了?”
梅森的位置离他们有些远,明明她抬头只有短短一瞬,可他觉得那孩子隔着面具仍然看到了他们的脸。他喊了一声,可他的伙伴们却好像找到了乐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打算制止的自己。哪怕是这种日子自己也没打算虐杀儿童——不对,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杀戮日的豁免权,无论长幼——这两种念头在他的脑海内交织缠绕,令他很不是滋味,他只能偷偷掏出自己的手机,把时间设置往前推了几分钟,接着将闹钟铃声调到最大——
宣告狂欢终结的报时提前地在他们身处的小巷内响了起来。“啧,真不是时候。”克里夫麻利地从这场小小的火灾中抽身而出,“再不走就麻烦了。”他将头上的面具重新扶正,喊上法比安和梅森示意赶紧离开。
“好像她还有一口气的样子,”法比安一边逃跑一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运气好的话大概还有救吧?两条马路开外就有家医院。要换作我,我就赶紧搞点动静出来好让路过的人可怜可怜。”
“……也是,她安静得像个哑巴。不过有什么必要呢,成了那样以后的人生可不好受。”克里夫的声音即便被面具遮挡了也听起来十分轻快:“明天开始就要在地狱生活喽。”
“就是啊,未来的日子那么长。”
法比安附和完,还不忘拍拍身上的灰,和克里夫一起笑出声来。梅森听着他们相互调侃,回想着方才那团滚烫又悄无声息的火,突然觉得自己没了兴致——对包里的武器,对眼前的同伴,对杀戮日。那孩子在他们离开前,冒着被熏坏眼睛的风险睁眼往自己的方向看了许久许久,想必在克里夫与法比安口中或许很长的日子里,对方都会被今天的遭遇萦绕。在父母死后他也曾短暂地感受到困扰,但那也仅仅止步于生活支出无人兜底,家中冷冷清清这种程度,他觉察到了自己不曾受困于与人的牵绊,但也明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此。归根结底自己为什么要加入进来?为了宣告我已自由?那为什么还不得不套着假面?他足够自私,缺乏同情,却比身边的人们少了一点点恶意。
“刚才那样的事情,明年就不要再做了。”他终于忍不住朝同伴们抱怨了一句,“折磨小孩没什么意思。”
“这叫平等,不明白吗。”法比安倒是回答得爽朗,“抢银行时给别人脑袋开瓢的人就别计较这么多了——话说回来从刚才起你就老实得要命,不会真看到小东西就舍不得下手吧。”
“倒也没有……”
直到三人分道扬镳,梅森都没再说太多话。回家以后他就找了把锤子,把自己的面具砸得稀碎。他素来觉得只要天亮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但这次他一时冲动叫停了一场惨剧,被留下来的东西会不会顺着这个夜晚延伸出来,渗透进每一年中剩余的三百多天内。他逐渐感到后怕,开始担心将来:对方是否真的瞧见了他们中某一人的模样,又是否在未来某一天上门寻仇?如法比安所说,未来的日子那么长,是否能漫长到愈合伤痕,是否漫长到放下怨恨?这些他都无从得知,他唯一比较明确的,就是这种暧昧模糊比起制止更像是逃避的行为大抵得不到原谅。
三、
他也是几个月前才久违地再次见了见曾经的同伴们。他不知道克里夫和法比安用了什么方法查到了自己的身份,但当看到他们各自拎着当年的面具站在自己跟前,梅森就知道那些远去已久的日子找了回来,哪怕来到了远离故乡的瑟柏林。“如果缺钱,你们可以随意挑个银行或者古董店去抢;如果只是念旧——我已经对杀戮日没什么兴趣了,人的爱好是会变的。”
他避开了所有日常里熟识的人们,接受了这个小聚的邀约。在他想着法子表明了自己没有意愿重新在晚上戴着面具扮演暴徒后,克里夫却笑笑制止了他继续把各式各样的借口说下去。“我想要一些武器,以往杀戮日不给带上街的那种。”他的语气仍旧和年轻时候那样轻佻,“每年只用店里那些东西的话,总有一天乐子会到头的不是?我保证不在其他的日子里拿出来,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行个方便呗?”
梅森知道他们想要军用的东西,以前聊天的时候克里夫便透露过自己的亲戚开枪械店,他向来对这些装备很感兴趣。梅森评估了一下杀戮日后的重建,误伤官员的可能性,还有事后万一对方被捕自己反过来承担后果的可能性,他脸色难看地拒绝了对方。
“好吧,我劝过克里夫,我就知道会被拒绝的——今年准备仓促,明年我们会在调查好您太太的交班时间后再来找您,来日方长嘛。”在分别的时候,法比安这么提了一句。这家伙倒是礼貌了不少,只是把恶心人的能力换了个方式发挥。
梅森杵在原地,那句来日方长像是一句咒语,令他头晕目眩,同时过去的回忆却在自己眼前越发清晰了。他一直认为自己得到现在工作正是自己已经彻底和过去一刀两断的证明,现在却发现该找上门的不管自己躲得多远都逃不掉。他琢磨起下次调任去其他城市的可能性,又回忆了一下自己和妻子的存款是否还够再搬一次家。未来在等着他的明显是无尽的麻烦事———重新找一副面具,借不久后的杀戮日解决掉他们也不失为一个选择,但梅森却发现自己也没有这种程度的冲动。他只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尽可能维持住平时的状态,不时地想起那所谓的来日方长。这句咒语陪伴他回到家里,回到警局,随他去往每一个他打算前往的地方,直到杀戮日当天——
直到他被疼痛惊醒。
梅森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反绑在了木质座椅上,痛觉就是从身后的手腕上传来的。然而与被禁锢的双手相比,他的腿上却没有施加任何措施——他本以为是这样的,可当他尝试着挪一下身体的时候,却惊悚地发现这两条腿变成了装饰,他无法驱使它们往任何方向行进一分一毫。明明没有任何伤口——与其说没有伤口,不如说连丁点儿痛觉他都没感受到;与其说没有痛觉,不如说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这双腿的存在,只能从视觉上确认它们还没有脱离自己的身体。
方才那些个窜入梦境的回忆片刻间就被他抛到了脑后,恐惧令他下意识地大喊出声,却又很快住了口。他的嘴也没有被封上,这反而令他心里暗叫不妙。这说明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就是做足了隔音措施的封闭场所,至少把他绑架过来的人压根不担心自己在这里闹出动静。话说回来,对方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带过来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在睡着前自己还坐在局里的办公桌前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感觉与其说这是一间屋子,不如说更像是街边那种租来当仓库的集装箱。狭小逼仄,昏暗无光,除了自己坐着的椅子和对面的一张小桌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就没有其他家具了。小桌上摆着一台没有通电的显示屏,他勉强从里面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倒影。他打量着这所牢笼,直到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响,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意外地发现来人的脸自己倒是不陌生,不久之前自己还在看对方的档案。林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边提着一个他平日里出门会带着的公文包,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他看了梅森一眼,一句话都没说,似乎早就预料到警员会在这个时间苏醒了。
“你果然是爆炸案的凶手。”梅森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仍保持着冷静。他顾不上思考为何自己会在睡了一觉后被带到此处——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间!他满心抱怨,他的手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身边也没有其他能够报时的仪器。只要过了七点,哪怕眼前的人真的是自己追查的罪犯,哪怕对方当场把自己杀死,自己的死亡也没办法令他罪加一等。
“我不是。我只是受人委托把你带过来。”林朝却看起来对他兴趣缺缺,自顾自地将梅森一旁的显示屏接上电源,又借着屏幕里亮起来的光打开了自己手提包,将其平铺在桌上。“我们想借用你一点时间——有个人想要见你。”
他说完调试了一下信号接口。一张同样十分熟悉的甜美脸庞重新出现在了梅森跟前,仍带着留有三分刻意的营业式微笑。不久前梅森还在和同事看她的反杀戮日游行直播。
“她不是你的妹妹吗……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哎呀,你果然已经调查过了。”出乎意料地,屏幕里的女性突然开口回应了梅森。这使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警员被吓了一跳。“猫猫也不能连着好几个小时都直播游行呀,那是职业记者的工作啦,所以现在是互动连线——警察先生和猫猫的小游戏时间!”
他意识到林旭就是在和自己对话,这并不是早前的直播节目,这对兄妹的确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自己或者其他人在调查时遗留了痕迹?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每年最混乱血腥的夜晚果然已经开始了。
“别纠结啦,因为这次收到了政府的邀请,猫猫想着机会难得,所以挑了一位经常收看猫砰频道的幸运嘉宾来一起玩。”林旭笑着说道,“规则很简单:据猫猫所知,瑟柏林公安的档案系统密码长度是十位数,而同样的,你有十根手指——接下来你可以选择把那个密码一口气报给猫猫直接通关,也可以选择拒绝,不过每当拒绝报一位数,猫猫的摄影师就会挑一位你重要的家人或者朋友杀掉哦。”随着她的介绍,梅森眼前的屏幕中出现了几块小小的画面,似乎是远程连线——自己的妻儿和往日交好的同事朋友一一出现在了眼前,连几天前就申请了休假的上司,都被紧紧捆在座椅上,脑袋歪向一侧大抵是陷入了昏迷——不仅如此,他甚至看到了前些日子才找上自己的克里夫与法比安。无一例外的,所有人的手上插着针头,针头另一侧连接着小小的一袋无色液体,梅森很快就理解了这个装置的构造和作用。
果然是调查的时候出了问题,明明自己每次都确认过有没有清除痕迹……如果问题不出在警局内部,那说明猫砰的频道并非如他们调查到的那样属于个人经营,那自己面对的就是一个犯罪组织。他的上司曾经执着地把林朝定为头号嫌疑人,现在看来一定是林朝刻意地给对方留下了什么把柄。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给我放了他们!”梅森知道自己的口头反抗不可能起效,但他希望眼前的兄妹能对自己的警惕再低一些。无法行动大抵是因为被做了局部麻醉——相比刚苏醒的时候,此刻他隐隐能感觉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踏在地面上,在恢复行动之前,自己在他们的眼里越冲动越愚蠢越好,不然他很难找到突破口逃离。
“这可不是玩笑,这是规则,建议你好好听完。”林旭语调上扬,仿佛真的只是在宣读轻松愉快的游戏小要求那样,“刚才的话让你吓了一跳吧?不过猫猫也想过了,既然是游戏那么应该在其中多一些趣味性:如果你想做一个将原则维护到底的好警员,又不舍得重要的人因此死去,那也可以作为大家都喜欢的‘正义使者’经历一个小考验——你的每一根手指上都写好了名字,你可以选择切断它们抵消对应的人的死亡哦。”
梅森感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越发粗重,额头和后背上正在不断地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头发与衬衣粘在皮肤上,令他煎熬不已。他看向林朝,对方依然一副冷淡的模样,毫无与自己交流的意愿,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遥控。这一切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大费周章做了这一系列的布置,梅森不敢去赌。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直接对信息科的人下手岂不是更好?若不是为了调查这对兄妹的行踪临时申请了权限,他才不会有临时密码——
想到这里他怔住了。“你们是不是知道……”
林朝没有搭话,屏幕里的人也完全没有作答的意思。“而另一方面,如果选择轻松愉快的通关方式直接报出猫猫想要的密码,就可以成为‘模范玩家’啦!任何人都不会受到伤害哦——这么一想所谓的职业道德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面对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的警员,林旭却在屏幕的另一头笑得灿烂,“而且猫猫刚才想了一下,除此之外还可以给你一个新的选择:你可以用这些身边人的性命交换丰厚的奖金,每放弃一条生命,猫猫就给你一百万美金,这样如何呢?顺带一提,无论通过哪种方式,活下来的人猫猫保证他们能平安地睡到第二天早上。”
“这也太荒谬了,但凡脑筋正常谁会拿人命换钱。更何况……”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已经彻底将对方与爆炸案的嫌犯连在了一起。“现在你们确实能得意到天亮,但之前的那些可不会一笔勾销。”
“荒谬?在颁布杀戮日规则的时候,又有谁在意过这是否荒谬?”风格素来欢快活泼的主播表情却在听到梅森的抗议后一瞬间冷了下来,又很快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从一开始抱着侥幸心理寻思着不可能真的说能杀就去杀人,到现在几乎全民都享受其中……记得就是这么说的!这是以前猫猫收到过这样的私信哦,猫猫觉得很有道理!而且既然猫猫这么做了,就代表不怕被抓哦……因为猫猫本就不会杀你呀!警察先生,从好处想,不管杀戮日有没有开始,不管你怎么选,下手的那个都是猫猫这一边,你不用有负担,尽情享受就好。”
怎么可能享受!梅森盯着屏幕,默默地用自己所有知晓的恶毒词汇,将与自己面对面的林旭辱骂了一通。“我不会告诉你一个字的,你想拿几根手指就拿。”他说完就看到一旁的林朝站起身来,不知何时已经夹在手指间的手术刀晃得他心烦。
“哎……你决定这样啊,那有点可惜……不过猫猫觉得你可以先从两根开始体验的。”
“随你。”他恶狠狠地说完,又咬紧牙关。如果之前对连环爆炸案的犯人的侧写没出问题,那这对疯子兄妹应该不是那种大费周章只为了找乐子摧毁人心的愉悦犯,他们有明确的目的和规则,就譬如现在。而既然制定了所谓的规则,他们应当会遵守。他做好了这双手彻底报废的准备,但首先他要确保的是家人和孩子的安全。“先把我的家人放了。”
看到自己做了回应,林朝便很利索地给自己松了绑。梅森重新动了一下腿,接着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一开始就没必要把自己捆住。他不仅无法站立,更是在绳子离开手腕的一瞬间尝试了反过来挣脱林朝的控制,但眼前这名所谓教师的力气大得离奇——明明自己尽了全力,可从结果上说,自己的手腕在他的钳制下看起来微丝未动。
不过此时此刻他倒是能看清林朝带进来的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了:手术刀、止血钳、大大小小的药剂和包扎用具。不等他多看几眼,便瞧见银光从眼前闪过,继而一份微小的力道被施加在他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带来一丝凉意。下一刻本属于他手掌的一部分便干脆利落地掉到了他的腿上。他怔怔地盯着变得陌生的手掌,感觉被切断的那部分皮肤骤然收紧,随即爆发出剧烈的疼痛,既似火焰灼烧,又像被千万根针穿透;他发出惨叫,下意识地曲起手指,却进一步刺激了伤处,他的手指根像是被打开一道小缝的果冻碗,鲜血在肌肉和皮肤的挤压飞溅而出,落在他的胸口和地面上。“救命……啊……放过我……”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央求,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几秒钟前还考虑得十分完善的那些个职责规定,也被他一下子全部抛到了脑后,甚至有一瞬间他后悔了刚才的决定:屏幕对面沉沉睡着的女人孩子,他们真的有自己一双健全的手和健康的后半生重要吗?“我全都告诉你!剩下的全部……放过我吧……”
林朝没有表态,只是像一台输入了指令的器械那样开始给梅森的伤口止血,仿佛除了不准备放自己逃离也不会允许自己死亡以外,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以哦,”林旭看上去对他过快的变化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莞尔一笑,“猫猫也觉得这是最轻松的办法了——顺带一提,剩下的八个人一人值一百万哦,其中有你不喜欢或者再也不想见到的人吗?”
“你……你在说什么……?”
“就是在提醒你奖励的事情啦,刚刚你激烈反驳的那个。”屏幕里的年轻女性笑意渐浓,用漂亮的指甲有节奏地轻敲起手里的主播徽章来,“猫猫可是好意——白白牺牲了两根手指,还不带一些补偿回去的话多可惜呀,猫猫又不是全挑了消失后你就活不下去的人。”
梅森意识到了她指的是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格格的连线屏幕上,最终停在林旭笑眯眯的脸上。原来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人际都被她掌握透彻了,他这么想着,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出来。一方面林旭的调查结果并没错,另一方面她没能真正了解到自己的为人:对梅森来说,他们抓到的所有人可以被换成金钱。他对钱财没有执念,但是对人的性命也没有想要怜惜的念头,这点他在刚刚后悔用手指来保妻儿安全时已经深刻地体验到了,与曾经深夜戴着面具游走于街头的时候相比,他没有任何改变。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林旭给出了自己的答复。现在他给林旭的密码还差最初的两位,不过他认为他们哪怕用暴力破解都能在当夜获取所有想要的资料了。他不知道事后局里会不会查到信息泄露的源头,不过他计划等天亮了就去把手治一下,再回局里递辞职信,毕竟用那两个人换到的奖金足够自己一家人生活一段时间了。如果他们没有多此一举地找到自己,本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平平安安地回家。
“好哦,那就拜托我们的摄影师了!”屏幕里林旭笑得灿烂,而在摄像头拍摄不到的地方,林朝不动声色地按了两下在控制器上的数字,很快对应画面中的两人便微微动了下身子——他们看似醒来,实则是在呼吸衰竭和内脏出血的作用下本能地开始痉挛。梅森看着血液从对方的口鼻中渗透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的样子,感觉自己也逐渐喉头收紧,呼吸困难起来了;他的胃也像被什么东西在翻绞着,令他忍不住想把早前下肚的那几块披萨全部吐出来。
活生生的人在自己跟前挣扎着死去,这对于任何一名美国公民来说都已然不算稀罕事,但他们在屏幕另一侧一点点七窍流血倒下的模样着实令人看着心里发毛,也许是这份死亡在林朝手里显得过于轻飘的缘故。仅用一个按钮便能决定他人的生死,这比直接向人挥刀可怕得多,没有实感,不需要犹豫,哪怕是柔弱无力的儿童都能做到。
“恭喜你!”林旭似乎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甚至热情地拍了几下手。“我们约定好的所有事项猫猫都会做到的,顺带一提奖金也打过去了哦,之后摄影师会把手机还给你,到时候确认一下吧。”
梅森没有说话,他还沉浸于刚才那阵微妙的感觉中,自己完全没有动手,但他们的死的确是自己造成的……说到底,如果他们没在几个月前找上门来用那段不怎么光彩的过往裹挟自己,他压根不会产生想让他们死在自己眼前的念头。
“那么杀戮日前的福利互动就到这里!这次猫猫获得了不少新的观众朋友,那么过一会猫猫给大家准备新的小礼物哦,让我们感谢警察先生的鼎力支持——”
“等一下,你?!”林旭的话令梅森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双腿才恢复基本的知觉,第一感受到的却是从大脑渗透到全身的凉意。“你刚才的那些都播出去了……”
“猫猫说了是做互动游戏的嘛。”她显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而且为了不影响你的体验,我选了全程只与警察先生沟通的沉浸式效果,猫猫本就是被请来和大家一起玩的主播呀,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玩的话,那就不是节目了,倒像是猫猫和你有什么私仇那样。”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占据了梅森的脑海,他从座椅上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向眼前的屏幕。他将显示屏推倒在地,林旭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他又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拳又一拳地锤了上去,全然不顾它马上就和另一只手一样变得鲜血淋漓。开什么玩笑!这么一来自己的所有行动都被那个频道里的人看到了!他跪在地上,痛苦地想着这些观众里是否有现在的同事,想着是否有其他相识的朋友邻里全程看着自己为了两百万指使别人杀了两个毫无抵抗力的人质,想着将来是否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自己的样子,自己又该怎么去解释。他颤抖着抬头看向林朝,猛然想起今夜是杀戮日——对,这种日子没有人需要对自己的行动负上责任,哪怕露脸杀了人,露脸报出了绝不能泄露出来的机密,那也全是这对疯子兄妹害的不是吗,谁不惧怕死亡呢?
在他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林朝注意到了投向自己的视线,他走到梅森身边淡然将其扶起,甚至贴心地承担了梅森大部分的重量。“感谢配合,我按照约定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他仍然事不关己般地说着话,不过梅森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授课之外的场景下说这么多,“不过……原本小旭打算让你等天亮以后再知道真相的——她说那样会比较有趣,然而遗憾的是,我的耐性不如她这般好。”
“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看到的时间被调整过,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他凑到梅森的耳边,轻声加了一句:“但我认为问题不大,你会摆脱这一切的,因为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这句听上去毫无起伏的话语在梅森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了。梅森想起刚才林旭所说的,她的节目是“杀戮日前的福利”——他缓缓地跪伏下去,林朝好像还在对自己说话,但他已经再也听不进去了。他回想着自己究竟在哪件事的处理上出了问题才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可从十几年前被杀戮日的第一声枪响震到眩晕,回忆到几小时前自己对林旭这种主播的不屑一顾,他都无法确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但也可能,其中的每一步都是错的。他感觉林朝弯腰对自己伸出手来,便本能地搭上去。林朝的手温度很低,他接住梅森的右手,像是与一位老友般郑重相握,再小心翼翼地放开。梅森知道对方十指冰凉的原因,因为那股凉意已经被传递到了自己的手里,他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回味起那如诅咒一般的话——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他重复了几遍,决定还是再也不要从这间屋子里出去了。
四、
在三月二十一日的晚间六点,猫砰的频道迎来了从开通直播起流量最高涨的一日。造型甜美的女主播一边如往日般满面笑容拍摄瑟柏林的游行队伍,一边对自己的观众宣布了自己为杀戮日精心准备的限定活动。场地、嘉宾、物资都如她所说的十分简单:受困于仓库内的警察、被挟持的男女老少、排列齐整的手术刀还有数管已然打开的毒。罗莎琳看着宣布完游戏规则后几秒内便被评论挤爆的后台屏幕,心情微妙。打从林旭提出这个计划起,她便一直持反对意见:杀戮日还没有开始,而一旦开始直播,她们的身后就是瑟柏林的街景,既然会暴露自己的方位,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她们随时会被警察找上门。
“我给这场直播做了很多虚拟定位,背景也会模糊化,短时间里不会有事的。而且多亏了那些自发计划走上街的好心人们,我想到时候警察不会有多余的人手了。”林旭却不以为然,她不会复杂的手语,但马上开始用文字给自己的保镖进行了解释。“比起勉强维持瑟柏林最后那点儿体面,倒不如进来当个观众轻松快乐一点。”
只要一离开镜头,林旭就会收起笑容,也不再用可爱的小动物称呼自己,罗莎琳听不见林旭的声音,也不太理解语调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但她看表情就能感觉到对方在只有她们二人的时候——再带上林朝——总之不当主播的林旭,和面对观众时的林旭的声音一定也是大相径庭的。她从三月初就开始与这对兄妹共同行动了,她知道事实上如果没有必要,林旭压根不会开口与人说话。当他们临时住在郊区的一户建时,下播后的女孩仍旧衣着光鲜妆容精致,但彼时她只会带着骇人的神色把手里的引线撞针和雷管组装到一起。
所以对于她半强迫半引导那名叫做梅森的警员做出一个又一个最糟糕的选择这件事,罗莎琳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最后林旭真的在直播里留了对方一命,并遵守约定转了奖金过去,可另一头的林朝真的会无动于衷地放对方自由吗——能看出林旭不曾直接杀害过谁,但罗莎琳觉得那位兄长倒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不如说他应当早就做过不少这样的事了。
“砍人手指的那个,会不会就是平时给猫砰拍视频的?”
“还有没有别的?刺激归刺激但这种程度有点不够看啊。”
“他报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可以……”
“这不就是犯罪吗?杀戮日没到的话,这就是犯罪啊!”
“这个女人脑子不正常,我以前看她的视频就觉得她假惺惺的。”
“哈哈哈哈哈,NFFA请她来可赚大啦。”
“不看了不看了,我得准备准备过节去了。”
“你们记不记得……她上一个播放率最高的视频拍摄的是市中心广场的爆炸现场?她自己都受伤的那次,不会是她自导自演搞出来的吧?”
“——那么接下来,猫猫需要给下一场活动做准备,虽然很舍不得,不过只能和大家一个小时后再见啦。”在获得了想要的答案后,林旭佯装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屏幕里的留言,她对辱骂自己的文字置若罔闻,也无视了那些迫切想看下一场直播的观众,只是轻快地对屏幕招了招手:“七点整的时候,猫猫将送给粉丝朋友们一份小礼物,大家记得关注猫猫的X去领哦!”
罗莎琳知道她即将发到社交平台上的东西是什么。在那可怜的嘉宾鲜血淋漓地一个个报出瑟柏林公安系统的密码时,林旭就在私底下开始暴力破解前两位了。对于平日里遵纪守法的市民来说这串英文与数字的组合并不能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什么,但如果换成罪行累累,或正受通缉的罪犯来说,能利用这串字符做的事情可太多了。起先罗莎琳认为林旭的本意是想借机清除有关于林朝的一切调查记录,但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即便在警方的系统里彻底没有了这对兄妹的姓名经历,但这般高调夸张的行为本身就会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扎根,兄妹二人压根就没有想过要磨灭罪状这件事。也可能比起用这串密码做点什么,调动民众的情绪,引发比往年更大的混乱才是他们真正想达成的目的。
“这样做的话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直播中止后,罗莎琳在手机上写下了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们没有参与过三年前的动乱,没有必要把自己推到同样的处境。”
“我认为这样就挺好的,看起来和电视节目里的反派人物一样,很有趣。小时候的我觉得反对杀戮日的人反而受人畏惧这点很奇怪——比方说我的老师,但现在我有点体会到他的感受,明白他的想法了。您是老师介绍来的朋友,那我想您应该也能理解几分。”
“遗憾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们上一次道别发生在十多年前。”罗莎琳摇头,想起林旭口中的那个人来,她就有些后悔来到这里——她对杀戮日本身毫无想法,只不过她全家上下都是NFFA的拥趸,企业募捐更是一次都没有缺席过。如同NFFA宣讲的那样,以往她只当杀戮日是一条既定的政策,从这些年稳步上升的经济趋势来看,它的存在自有用处,自己只需遵守就好。从立场上来看,她们本就不应该坐在一起交谈。
“那可真是太久啦。”林旭点点头,打开了她的社交平台账号。原本四十万出头的粉丝数在先前的直播后几乎翻了个倍,只可惜等天一亮,这个社交账号和视频频道大抵都要消失了。她破解完最后两位密码,将之完整地输进了编辑栏,又在后面加上了猫咪与礼物盒的小表情。距离七点剩下不到五分钟。“哥哥去年给他带过一次设备,后来就几乎断了联系——你们久别重逢,有聊到点什么吗?”
“没有,叙旧没怎么叙,倒是被你的老师提了不少意见。”尽管她这么告诉林旭,不过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悦的情绪。“让我回忆一下……大概就是觉得我占尽家族带来的幸运,又没什么思想,所以很诚恳地劝我自己来看一下,然后就推荐了你们。”
“不生气?”
“当然不会,他比以前能说会道,我很高兴,但相应地也有担心。”罗莎琳看着林旭,觉得对方脸上的表情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的确有几分相似。无论是此时此刻敲着屏幕输入颜文字时的面无表情,还是面对观众时那副刻意的笑,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曾经自诩为他人的家长和管理者,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没能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那你呢?比起对不在场的人胡思乱想,现在我更想知道你的想法。”
林旭沉默了片刻,随即作出答复,重新开口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想要说出这个念头并不是件容易事:“——既然需要有谁来改变一切,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你……”
这还是罗莎琳第一次看到她在拍摄范围以外的地方露出笑容。只不过她的眼底并无笑意,嘴角却高高扬起,让人很难判断这张脸的主人究竟是否快乐。“葬送少数人的将来,去换多数人的一整年安逸生活,这样的做法怎么想都是错误的。所以我决定了——哥哥也好,你我也好,愚蠢的国民们也好,今天即将成为所有人重获新生的日子,毕竟我受到的教育是要给所有人机会。”
她最后看了一眼时间,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方仍在推送新增多少粉丝的推送。发送键边上的字符究竟会成为混乱的源头还是救济的一部分,这个答案也许会出现在几秒后,十二小时后,一年后,甚至可能十年二十年后。这需要时光来验证。
“那么,三、二、一。”
丛云并没有新年去神社初诣的习惯。那仅此几天的热闹非凡素来与他无关——光是锻炼和打理道场,就让他无暇顾及他人口中的新年愿望。即便现在水天宫获得了工作,他也未曾想过自己在能这个日子里去祈愿什么。结果他现在不仅在神明眼下守规矩地二拜二拍一拜,身边还跟着个早已放弃为人的家伙。他并没有仔细考虑过对方在这里被发现真身的可能性,毕竟他觉得在众目睽睽下脱身对她来说不算难事,更何况没有人会希望江户城在新年伊始就人心惶惶。哪怕是鬼女,此刻也应当在各自的家族度过幸福和乐的一日。他相信任何生灵间都有情谊。
因而山吹只是稍许央求了几声,他便同意了对方这个略显疯狂的想法——疯狂是对他自己而言的。
“许了什么愿望?”山吹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平日里拿来装点花魁身姿的那些金银坠子珊瑚发簪,也被她悉数卸了下来,今日的她穿着与城内寻常人家的姑娘别无二致。
“……许愿你的身份不要被其他同僚发现。”
“哎……只是这样吗?”听到这个答案,她先是困惑,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年只有一次的机会,你就只想着这件事?”
“我是实用主义。”丛云摇头,带对方走出神殿。“你平平安安地离开,那水天宫也能平平安安地度过新年第一天,我不认为我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话说回来,你要求签吗?”
他说完便有点后悔,他想起对方从自家鬼女身上获得的能力,那双能看到遥远未来的眼睛让她根本没必要抽什么签。本身初诣祈福这件事情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必要,对方早就坦言想在新年参拜是因为想在这个日子里看看水天宫的模样。
“当然要去!”山女快乐地答应,继而大胆地牵起丛云的衣袖往求签处走。“我来江户也有一段时日,不过从来没有机会看看这个庇佑着民众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身为人类的时候我没有过这样的机会,现在借祢宜大人的宽宏大量,我自然想把能体验的都体验一下。”
她向求签处的巫女亲切地打了招呼,从载满吉凶的竹桶内轻巧地取了一支签出来。那巫女在看到丛云跟在她身后时果不其然脸上显出几分诧异,被丛云用“相熟的武士家的女儿”简单搪塞了过去。
“结果如何?”他见对方只是取过签并未打开,心里反倒生出了几分好奇。
“我只是为了和您一同玩乐才来的嘛,吉凶福祸对我来说不是很重要,对于山女来说,再大的灾祸也在向山神祈愿之时消散了,相对的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到来就是。”她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又来到丛云跟前,把手里的签递到他手里。“您要是很在意的话,那就帮我把它挂在这水天宫里吧,然后呢,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在每天深夜挑个时间为它祈愿……直到春天结束为止。”
这下丛云知道对方手里的签上写的是什么结果了。“为什么要在深夜做这些?”
“我想想……为了让它不要在某个夜晚被夜巡的烛火不小心点着。”她说罢忽然伸手探向丛云的肩头,掸去了落在对方身上的花瓣,“而且这样的话,将来我还能有理由来多看看。”
头疼,歇菜了
他跟着山吹,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间漫无目的地逛。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着既不要在这里遇到狩猎的鬼女,也不要出现任何夜密廻的人。而对方倒像是在逛盂兰盆节前后的集市那样,随性悠哉地走过一户户大门紧闭的商铺,看到了熟悉的店面,还要停下来细细打量一会儿。“这家店做的发簪精致漂亮,每当店里有新来的孩子,或者有谁被赎走的时候,我都会过来找老板定做一枚……对了,那边那家店卖的团子很甜,招小孩子们喜欢,偶尔路过的时候,我也会带一点回去。”
她将自己熟悉的地方指给丛云看,见丛云心事重重,又觉得有几分无趣。“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今晚不会有危险的。至于夜密廻……您不是已经避开了他们的路线吗?
“但我不能保证不发生意外。或许如你所说,这里不会发生我所担心的事,但是如果有第二个像你这样在宵禁时间四处闲逛的家伙,那就麻烦了。民众不信任夜密廻,出现不服这条禁令的人类也不奇怪。”
“那是自然的,夜晚本就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前一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我也听过,我想那些专杀鬼女势力的家伙们即便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也不会对平民动刀,但是如果有人正好利用了这一点呢?普通人并不知道那些戴面具的武士大人会在夜晚忙着斩妖除魔,但如果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了刀,那可就人尽皆知了,即便是假象也无所谓……假象堆砌得太多,总有一天会成真。至于哪些人擅长制造这种东西,把我从幻境里带出来过的您应该也很清楚。”
山吹的话让丛云心里一惊。他自然也相信夜密廻不可能伤人,但如果真的有谁希望夜密廻与平民开始针锋相对的话,便很难保证双方如以往那般平稳相处下去。“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
山吹摇了摇头,“只是故事听得多了,就顺便整理了一下。不如说,我有点期待您能以此发掘出答案来,毕竟我的时间不太够了——我会在明年春天结束前走,这对您而言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走?去哪里?”丛云话刚出口的时候,便意识到自己应该知晓这个答案。
“当然是回当初许愿的地方。”她轻快地一跃,便落到了桥边的栏杆上,又原地坐下,朝着丛云伸手摆了几下,招呼他一起过来。“我为了在战乱的余波里活下来而向山祈愿,很快就是支付代价的时候了。几十年过去,当时的想法已经不知不觉被淡忘了许多……我已经没有身为人类时那样强烈的想要活着意愿了,但山神的好意不能浪费,所以我会在变成你们眼中的怪物之前乖乖离开。”
“那这里的人……我记得你很在乎她们。”
她笑了,“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儿的很多人我都喜欢,我都舍不得。可是人类的世界容不下异族。同样吃人伤人的兽,可以作为食粮,作为皮草,作为宠物成为人类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如果是不可能臣服于人的种族呢……”她看向丛云,似乎想从对方身上寻点答案出来。“如果一条半蛇此刻就在您面前现身,您会向它挥刀吗?还是能像刚才那样,继续和它并肩走在江户城里呢?”
节奏乱乱的但是改不动了【悲】响应一下爷爷嗷
一、
水天宫的戌之日永远都是这般忙碌。
清点好剩余的御守与符纸数量后,时间已然快至酉刻。丛云回竂室换下狩衣,带上平日里外出的那套行头,向一路从身边经过的神官打了招呼,独自走出水天宫。戌日前来为腹中胎儿祈福的母亲们络绎不绝,尽管已经忙了整整一日,但他稍晚还有额外的活计。好在明天没有神事安排,他可以适时地晚起一些,只要抽空把今天收到的奉纳清点好计入账内即可。
除去祝日祭日以及为其他千鹤后人进行共鸣仪式以外,在水天宫工作的五年反而要比在老家时轻松不少。这里生活安逸,空气里也没有海的腥味,虽平静但偶感寡淡。也不知离乡时那些刚开始学习挥刀的孩子们,今日还有几个留在那里——在他思索盂兰盆节过后是否可以请个短假回九州看看的时候,先前一直趴在肩头瞌睡的玉响忽然啄了两下他的脑袋。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的听力素来敏锐,这只受先祖祝福自他灵魂内诞生的鸟儿也一样,它定是被刚才那几个见到自己离开的家伙的窃窃私语给吵醒了。
“他又在这个时候出门呢……”“身为祢宜却经常不在神社里。”“据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吉原游廓看到他。”“他原本不只是个守卫吗?”诸如此类的话语被同僚们偷偷摸摸地抛在他们走过的路上,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正主悉数听去。但丛云不在乎自己被谈论,也无所谓自己在他人眼里究竟是何种模样,与其想方设法改变在同僚们之间的风评,倒不如用这些时间与精力给接下来要见的人准备点礼物换个好印象。
他在太阳彻底落下前抵达了目的地。“你看,如果我去计较那些话语,或者放任你去把他们的玉响挨个啄一顿,那现在我们就会迟到。”他站在氏原家的屋敷跟前,用指节蹭了一下肩上的搭档。门口的侍卫见是他来了,便主动上前引他进去。
“老师——这儿——”
他刚来到会客室,便看到氏原缬对自己招手。摆在桌上用以招待的茶点已经被屋子的主人自己享用了大半。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行为不太妥当,年轻人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将自己跟前的狼籍意思意思收了收。“这个啊……最近我比较容易饿就自己吃完了,等会儿再让人做一些给你带走。”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在这之前,我更在意您这些天有没有好好进行训练。”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对方起身后朝着自己的肩膀伸手袭来。随即白色的玉响振翅飞起,尾羽将将贴着年轻人的指尖掠过,最后挑衅一般地反而落到对方头顶。“抓不住它的话,就说明您还没练到位。”
“不要为难我这个瞎子。要是你再早来半刻,我就连你的轮廓都辨别不清啦,更何况这小鸟?”
“您需要做到的就是不依靠视力来挥剑,您的父亲也是这么想的。”他说着取下一路背在身后的细长行囊,又抽开绑带,将通体漆黑的太刀解放出来。神社里不适合展露它的样貌。
“哎呀这么较真?知道啦,知道啦。”氏原家的少爷悻悻地抽回胳膊,又嬉皮笑脸地吩咐下人去取练习用的刀来。他仍旧执着于用自己那对透出淡淡血色的眼睛来视物,但丛云认为只要对方刚才能有那么一瞬间把它们抛去的话,也许还真能抓住自己的玉响。更何况对方本就不是靠视力发现这只鸟儿的。“我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他边说边给丛云带路,“老爹也说过,我这眼睛总有一天只能当个装饰,可有些习惯终归一时半会儿扔不掉嘛。”
他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走在前头,银白色的长发被拢成一束,随着他的动作夸张地摇晃,成了这条昏暗过道中为数不多的亮色。氏原家的幼子自打出生便见不得光亮,在房内点上几枚烛台就是他能承受的极限。对于他人而言寻常不过的日光,只要落在他身上就如业火降于鬼魅,为了让丛云信服他还曾特地不要命地展示过——当时他毫无防护立于街道中央,裸露在外的面部和手臂在众目睽睽之下如被烧灼般逐渐变得通红,不多久紧绷的皮肤开始渗血。很快四周便传来了或是带有恐惧和厌恶的惊呼,或是掺杂了猎奇之心窃窃私语,面对这些声音小少爷却反而非常高兴,用力地拍了拍红肿的手说你们这些平民百姓都没看过这种吧还不趁此机会多看看。这一通闹腾下来丛云算是彻底记住了自己这名新收下的学生,这导致后来他被告知对方身上还流淌着鬼女血脉时,就没再觉得有多惊讶了。
“话说回来,氏原大人今日外出了吗?”因为一进门就被打了岔,丛云这才反应过来今日还没来得及拜见一下家主。正因为他初来江户时就被对方看中了能力后被行了不少便利,现在他才得以独自平安无事地在这江户城私下授课。
“对,最近他对鬼女又起了兴趣,这个点的话大概正在和夜密廻商讨能不能买一具尸首回来吧。”鬼之子毫不避讳地做了回答,“听说最近有个荷兰医生跟着商船过来,所以他打算另辟蹊径找点西洋人的法子,估摸着是怕我活不到继位。”
“现在就开始考虑这些事了吗?”
“是啊——人家说人间五十年不过叶上白露水中月影,鬼之子寿命连这一半都不到,我倒是无所谓,但他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就成天一副不甘心的样子,随他去啦。”
氏原缬的母亲并非正室,是氏原的家主机缘巧合下收留的鬼女。不过与其说是收留,不如说是捕获,并且背着夜密廻将她作为藏品一般将其束之高阁,而后男人像实验一般地让对方为自己诞下子嗣——这行为令他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尽管已经被严加看管完全禁锢了行动,但那鬼女仍旧在孕期内杀害并吞食了不少家仆,并且在生产结束后彻底冲破牢笼逃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行踪。这些是丛云在成为缬的剑术指导前,那武家的家主听闻他来自水天宫后亲口对他和盘托出的。
眼前这名鬼之子也的确在这层血脉的影响下,短短时间内便在各方面超过了氏原家其他的子嗣。聪慧机敏,力量远过常人,人类本应经历相当久的年岁才能抵达的高度,现在全被压缩到了这段短暂的寿命里。这本是血脉间公平的交换,但人得了一便会要十,得了十就会追求百,丛云也并非不能理解。丛云看着对方持刀的手势,年轻人已经完全记住了要领,尽管双目难以视物,可他没花太多时日就把自己教授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因而作为导师丛云以及也好奇过若能长久下去对方到底可以抵达哪层境界。“不过……今天怎么突然收了力道?”然而很快他听出木刀落在训练桩的声音带着几分生硬,有些意外地上前查看起来。“哪里不舒服吗?”
“那倒是没有,”年轻人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便也不再隐藏:“我在做一些尝试……比如一击制敌的同时还能留人一命,类似于这种程度。”
“您若一直用木刀的话就能达到想要的效果了,或者可以考虑换个流派。”
“哎呀……别生气别生气,只是突发奇想!”
“倒不是生气,我真的在帮您考虑。”丛云摇了摇头,“我的剑术本就是用在战场上的,很少考虑您刚才说的那种情况。话说回来,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就是因为老师干什么都是认真的所以我才会紧张嘛,”氏原缬重新握住刀,摆好架势。“我听说老师在九州那儿可是个名人……曾独自一人斩杀过鬼女,是这样没错吧?而且我也知道,来江户以后你会在深夜到处巡逻,跟那些个夜密廻似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丛云愣了一下。“……有过一次。氏原大人认为我的剑能保您周全,也是因为听闻了这件事情。但鬼女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一刀毙命的存在,哪怕将其头颅砍下,也无法将其彻底杀死。如果真的不幸成为对方的猎物,您只需尽情向她们挥刀就好——还是说,您在考虑对她们手下留情?”
年轻人难得地安静了,先是看向自己手里的刀,接着原地坐下,算是默认了这个猜测。丛云本想指责几句对方松懈的态度,然而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因以血肉之躯对抗并杀死鬼女这件事被人熟知,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自己所愿。
“如若没有特殊的武器,通常情况下没有人能致鬼女于死地。而且她们或多或少都拥有一些特殊能力,比如幻术或者窥视人们的记忆。”他换了个说辞,同时丢了一枚御守给对方,这正是自己今日出门前准备好的辟邪物,“再过不久就是盂兰盆节,想必那天您一定会偷溜去集市,人多热闹却也容易遭到意外,御守能替您抵挡一次鬼女的袭击。”
“给我的吗?谢谢!”氏原缬马上抛下了方才满脸的凝重,“就知道老师不会不管我——好啦,知道横竖也杀不死鬼女我倒放心了,接下来我会好好锻炼的。”
“那就好,不然我很难向氏原大人交代。其实这御守……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报答,但我想以此求您帮我去做一件事。”他见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将自己的武器置于地面,毕恭毕敬地跪伏下来,这动作把小少爷吓了一跳,对方连连摆手表示什么事都不至于此,同时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将他一把拽起。
“这么一来多见外呀!老师想做什么就尽管开口,尽管没有只手遮天不过这个姓的分量我想还是挺重的……噢,不然这样!”氏原缬说着说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搭上丛云的肩膀,露出一副武士不该有的谄媚模样。“如果你不习惯心态平和地接受他人帮忙的话,倒是真的可以考虑为我做一件事情……”
“您尽管说。”
武家的少爷左右望了望,见没有下人在附近徘徊,凑到丛云耳边压低了声音:“如果遇到金色眼瞳如蛇一般的鬼女,还请老师想办法在夜密廻那边保下她——上头的指令总没有刀剑来得快。”
丛云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此前想方设法尝试在袈裟斩下留人一命,想必正是为了其口中所描述的那名鬼女。他觉得自己不适合打探其中的缘由,便什么都没有多问直接应允了下来。“这不难,那作为交换……”随后他平稳了一下呼吸,道出了自己酝酿许久的请求:“还请您帮我出面去吉原找一个人。”
二、
那是五月末时,两国桥照例举办花火大会的日子。通常来说这时候都会有町奉行下的同心与夜密廻的成员进行夜间巡逻,越是热闹,越是值得享受的日子,武士们便越要神经紧绷游走于街巷之间。在这样的夜里神社也不会有太多工作,一般丛云都会是留下看守的那个。供奉于神社深处的千鹤御铃断然不能被水天宫以外的任何人察觉,在正式进行共鸣仪式成为水天宫的神职人员之前,他就已经作为神社守卫工作了一段时日。不过今天他难得没有再被分配工作,而是被批准了去城内享受假期。
话虽如此,但这反而让丛云感到几分无所适从。尽管他也随大流来到了两国桥附近,并学着其他町民的样子抬头等待起即将升空的花火,可每当他独自面对大把大把的闲暇时光,他都会感到茫然,觉得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倒不如回水天宫搭把手。
他试图驱散掉这股萦绕在心头的无所适从,却忽然感觉到一道黑影从他身边掠过,又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远去,直至消失在道路的拐角。他下意识打算拔刀赶上,却见另一道影子从街边的长屋屋顶上飞身而下——恰逢此时火光升空绽放成花,点亮了街景与凭空落入在自己眼中的人:女子将一头长发在耳边挽成简单的发髻,小袖的袖口与下摆因她的跳跃而被风抬起,使得她仿佛一只飞舞于夜空的蝶。似是察觉到正有人看着自己,她也朝丛云的位置偏了一下脑袋,她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烟花的光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形,描摹出精致的五官,又把她脸上尚未能褪去的蛇鳞模样展现给他看。
他马上便反应过来了。自己遇到了传闻中拥有蛇的特征,某些情况下比鬼女更为难缠的生物。他看着对方轻巧落地,同样随着方才那道黑影逃逸的方向离去,便急忙跟了上去。一般山女之间不会结伴行动,但丛云很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许是她们一起伤了人,现在正要逃避夜密廻的追捕。在前方拐弯以后,就不会再出现能选的岔路了,只能一路走到尽头搭建到一半的宅邸,很快她们就会碰上死胡同的——
他回想着一开始那名山女慌不择路的仓皇逃离,又回忆起方才那只闯入自己视线,悠然飞于夏夜的蝴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搞错了什么。果不其然当他追上目标的时候,只见到半人半蛇的女性身受重伤,仰面倒在血泊当中;而另一人则静静地站在其身边低垂着头,与前者的狼狈不同,她神色平静,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血渍,双足也正巧停留在沾不到血液的地方。她似乎打算开口对地上的同胞说些什么,却被丛云的来到打断了。“啊……武士大人……!”她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化,忽地转为恐慌与惊惧,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武士大人!刚才有妖怪一直在追着我不放,请救救我吧!”
她不顾自己的形象,三步并作两步往丛云的方位奔逃,方才火光下的从容神秘消失得无影无踪。本就不便于行动的木屐被路上的碎石绊住,使得她很快便惊呼着失去平衡摔了下来。丛云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又顺势一拉,使得她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臂弯里。“你……?”他还来不及开口发问,却听到身后传来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想必是夜密廻的人赶了过来。他低头看向怀中正微微发颤的女性,明白了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并不是展现给自己看的。
“你们没事吧!”赶来的是几名戴着面具的青年武士,看动作丛云认出了其中一人是自己曾指导过剑术的年轻人,对方先是赶到受伤的蛇女身边,毫不留情地补上了最后一击,接着便来到丛云跟前。“这附近有蛇妖伤人,您……你们要是没有受伤的话,还是尽快去人多的地方比较好。”领头的青年在与丛云打上照面的瞬间险些开口打了招呼,不过马上他便因为想起了自己夜密廻的身份而把寒暄话收了回去。他转而一边解释,一边将目光落在了丛云身旁惊魂未定的女性身上。“她也遭到袭击了吗?你能赶到救下她真是太好了,感激不尽。”
“……只是正巧遇见罢了,我赶来的时候蛇女已经身受重伤,也幸好没有再攻击我们。”丛云识趣地装作没有认出对方。只是在开口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诧异,如果这里有谁动用了催眠,那他必定能察觉到——自己竟在意识清晰的情况下选择把眼前这名女子的异常行为按下不表。“她应该是这附近的住民,我会送她回家,接下来就不劳诸位操心了。”
年轻的夜密廻没有对他的话产生怀疑,在简单地关照了几句后他们收拾起了地上的尸体,将其裹入草席中运了回去。丛云目送对方离开后,这才看向身边的人。他仍不忘紧握着对方细瘦的手腕,而不知何时它已经与它的主人一同停止了颤抖——女性甚至抬头迎向他的目光,继而露出了方才初次眼神相接时那副神秘莫测的笑。
“谢谢您的宽容与慈悲,”她带着笑容,维持着手腕被禁锢的状态,毕恭毕敬地对丛云鞠躬致谢,“事实上,刚才我真的产生了几分恐惧……若要独自杀死三名带刀的人类,我应当是没有胜算的。”
“我没有打算就这么放你离开。”丛云放开对方,将手搭在自己的刀上。“事实上,我有独自杀死一名山女的胜算——你能否活过今夜全部视你的回答而定。”
“我猜到会是这样了,还请尽管开口。”女性的笑容依旧。
“刚才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正如您所说。”
“但你选择对她被追杀这件事见死不救。”
“是的。”
远处烟花大会似乎进行到了高潮,齐鸣的火炮声令丛云心底生出几分烦闷。“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这是他今夜第二次说出自己本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来。“你们不是同类吗?”
“是的,我们同是山女。您这么问我,是因为觉得同类间必须相互扶持吗?”她站直身子,轻轻捋了捋略显凌乱的发丝,又抬头看向丛云,眼中反而带上了几分困惑。“明明同样的事每天都发生在你们身上呀,我认为即便换成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您应当也能理解才对。”
她的反问令丛云一时间哑口无言。“……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行为发生在鬼女或山女之间。”在话语出口的瞬间他反应过来了——自己在对方的言行引导下先一步地交代了自己掌握了普通町民不会知晓的信息。
“没有见过……这样呀……”女性思索片刻,忽然笑了出来。“难道您认为,我们应当珍惜彼此,团结一心对抗人类?或者说,对抗巫女千鹤的后人?”
丛云沉默着看向她,不置可否。他想说几句反驳的话语,却惊觉对方好像真的轻而易举地点出了自己此前从未细究过的念头。
“果然您是这么想的!”她快乐地拍了拍手掌,继续柔声细语地说了下去,“如您所说,确实会有一些常年辅佐鬼女家族,因而思维也与其同化的家伙,但倚靠山之主活下来的女人,终归只是从各自的绝境中挣脱出来,而后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罢了,没有您想得那般伟大。”她轻快地往丛云的方向走了几步,重新靠近了对方,直至二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真好呀……真不公平呀……千鹤的血脉,您需要做的只是活着,便有人赐福,保您安稳。”
她把手探向丛云的脸,又在指尖将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停了下来。隔着这层似有似无的距离,她的手指沿着丛云的眉眼缓缓地向下,经过唇边,又落在颈间,最后抵达不停跳动的心脏跟前。丛云知道眼前的女性并不像她口中所描述的那般怨怼愤懑,她只是狩猎一般等待着自己下一步行动,下一句言语。他本以为她是蝴蝶,现在他认识到了,她更习惯于躲在惹人怜爱的漂亮翅膀底下,安静地织自己网。他本以为今夜只是意料之外的初次遇见,现在他意识到了,也许对方早就在某个角落记下了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怎么会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吉原最不缺的东西就是话题,想要打探点什么的话,只需带着笑脸,温和地旁敲侧击一番就能得到。最近时不时随着配刀的武士大人们深夜造访我们那边,想必祢宜大人在水天宫也是个话题人物吧?”
“夜密廻里有我的学生,我只是在意他们的安危,所以偶尔跟着看看。”见自己的身份早已被对方摸了个透彻,丛云也不准备再作否认。“你是吉原的?”
“对,大人愿意的话,唤我山吹就好——就是您现在想到的那种花。”她从发间摘下一枚带穗的簪子,动作轻柔却不由分说地塞到丛云手里。“能一边侍奉神明,一边又在这江户各处畅通无阻,想必是哪家达官贵人给您行的方便,可惜的是我们这儿太平得很。只要这世间没有严酷到我们只是存在就必须被即刻斩杀的地步,那我想您下次去那儿的时候,也许可以更多地去考虑一些快乐的事情。”
她说罢向丛云又深深地行了一礼,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的腿忽然夸张地往外荡了一圈,像极了水中摆尾的金鱼,丛云发现自己今日并非首次与她见面——虽然衣物与化妆截然不同,但显然她就是前些日子花魁道中的主角。她最后的那番话将丛云本打算说出口的辩驳彻底推了回去。
三、
今日来服侍的秃里有两张生面孔,兴许是刚被卖进来不久,全程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她们还没有足够的身高和力道来帮人打扮,即便山吹已经配合地弯下腰来,最终也还是做得勉勉强强。这要是被老板娘看到了,她们定会挨打又挨饿,可挨饿的话就更长不高,更没有力气。山吹这么想着,自己抚平了小姑娘们没能彻底整理服帖的领口,随后对着镜子又调整了一下发簪的位置。“盂兰盆节将近,若那时候没什么事的话,我打算去集市看看。”她算了算日子,发现很快便是八月半了。
“您上个月才溜出去过吧?花火大会的时候。”年轻的鬼女坐在房间的一角,看着山吹打扮自己的模样,“还遇上了水天宫的人……最近常有这样危险的家伙四处徘徊,您应当小心行事。”
“上次姑且算是我故意的。正是因为搞不懂水天宫为什么会盯上这里,所以才想办法接触了一下……好在只是个人层面的行动,我也在他身上留了一点痕迹,目前这个危机已经解除啦。”她转过身,对着一旁的鬼女伸出右手,示意自己打扮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机会难得,我想给大家买些用得上的东西。”
鬼女起身走到山吹跟前握住对方的指尖,使得对方好用另一只手搭着自己的手臂站起来。她看着眼前一身厚实沉重的布料以及发丝间交错层叠的饰品,很难想象自己的庭师究竟是怎样穿戴着这些物什在花街上迈出步伐的。“用物品笼络人心这套在这种地方行不通,您很难确保自己送出的善意能换来对等的感情。”
“我明白,这次出去是打算带点药回来的,我这留存的不多了。”她看向窗外,现在时候尚早,女孩们还没有尽数挤在牢笼般的房屋内,“我也不打算靠恩惠来换到什么,只是希望这里人们能活得久一些,所以若真的有谁染了病,到时候还得靠出云你来帮忙。”
与以往不同,她这次栽培的“花”并非出身于鬼女间的名门望族,对方是在她四处游历,途经云州的山道时捡到的孤儿,她便给对方起了与出云国相同的名。后来她带着对方来到江户,又花了十年将其培养成现在的模样——面容英气如少年武士,比起娇嫩艳丽的花,更像是坚韧带刺的藤。
“我明白,您还是一如既往想要帮到所有人……交给我就好。”出云见山吹站稳了身子,又听屋外传来老板娘的吆喝,于是乎向山吹点头致意,随后趁着四下无人,安静地从窗台翻身跃了出去。山吹见对方平安离开,又认真检查了一遍今天的妆容,这才气定神闲地出门去,待到迎接客人的时候,她的鬼女便会换来一身男侍的装扮,举着伞护在自己身后。
“如果我真的想救这里的每一条性命……”她缓步往下,一边回想着对方离开时的话语一边自言自语。若放在几十年前刚刚舍弃人身的时候,她就会在这儿放一把火,烧掉那一条条的木栅栏,烧干门外的那条河,然后带着所有可怜的人们去曾经接纳了自己的泉水边诚心诚意地许愿。曾经她以为得到力量和诚心便能得救,殊不知世间处处都有地狱。
她离开阁楼,一旁的老板果然在教训那几个新来的小女孩,“算了吧,她们几个资质还不错。”她笑着挡了一下对方将将挥出的巴掌,手掌顺势搭上了侍从的肩。吉原的中央街道早已清好场,那些个或是惊叹或是玩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推她走入其中。她的“花”已经换上了男性的扮相,在她身后执起伞来。
“我查看过了,附近没那些拿着危险武器的武士们……水天宫的神官也不在这里,您可以放心。”
听到对方轻声地关照,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而迈出步子。
氏原家的少爷短短一个月内三度一掷千金指名自己,虽不喜欢与武家相处,但她也没什么理由拒绝。最初她以为不过是年轻气盛的纨绔子弟一时兴起——那一头银发的年轻人她已见过两面,她还记得自己第一眼瞧见对方的时候,险些将其错认为哪户人家不小心误入的少年。每次见面对方虽不怎么开口,但每次都会隔着烛火瞪大眼睛望向自己,仿佛光是看清自己的模样就要用掉他不少精力。而那双眼中没有掺杂任何成年人的私欲,有的只是不带杂质的好奇心,里面夹杂着一缕似有似无的憧憬。后来她看出对方身上流有鬼女的血脉,也就理解了那眼中的感情源于何处,因而面对他三番两次的邀约行为,山吹后来都一一应了下来。
盛大的花魁道中过后,她被带到设宴现场。令她意外的是今天会面的场所虽仍旧摆满了美酒珍馐,以及惯例摆在席位跟前赠予自己的金银首饰,但她却没有瞧见任何侍从。现场她能见到的人类只有一名,可那人也并非氏原缬。山吹诧异地发现对方竟是前些日子与自己短暂谈过话的水天宫祢宜,他坐在正对入口的方位,滴酒未碰静静地候着。
“……我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可万万没有料到出现在这儿的竟然会是您。”她原地驻足了片刻,似乎是陷入了思考,转而笑意反在她的脸上荡漾开了,没再去顾及脸上的妆容是否会因此变得不均匀。“想必氏原家的前些日子的关照,也是为了今天这一局。难怪那武家的少主明摆着对风月场合毫无兴趣,却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唤我至此。没想到一切竟是出于祢宜大人您的面子。”
“是的,我请求他帮我这个忙,让我能够像这样与你再对话一回。”男人点了点头,他今天意外地没有把刀揣带在身边。“丛云夜见——我有名字,挑你喜欢的方式喊就好。”
“哎呀……这对我而言真是不太吉利的名儿呢。从大蛇尸首中获得的宝器,加之有来无回的黄泉路,可不就是您?”
“名字只是个称号,只要你对人类无害,我也自然不会起斩杀你的念头。”丛云语气平淡,相较于上次处于被动的位置,这次他倒是气定神闲了不少。“我有一些想向你了解的事情:我听闻两国桥花火大会当晚,那名山女原先挟持了一名孩童,因为这个你才选择了袖手旁观吗?”
“原来您还在考虑这件事?”她挑起眉尾,面露惊讶。“今天的这顿宴席可不便宜,拿来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多么可惜。”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一个山女或者鬼女的想法并不能给您带来帮助。活得时间久了,有些曾以为需要恪守的准则也会随着漫长的年岁变得模糊——一切都只是出于我个人需要。如果她那晚没有从您身边经过,我就会等候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机会与您接触,作出警告。我至多再在这里生活一年,我不希望在最后这段停留人间的日子里身边还出现扰我清梦的家伙……话又说回来,您跟着夜密廻到处游荡,是打算做什么呢?您的宝贝学生们又不娇弱。”
她话说到一半噤了声,继而缓慢地站起身来。原先带着三分调笑的眼神在短暂地陷入恍惚后,反而逐渐锐利起来。她大幅度的动作碰倒了置于自己手旁的三味线,乐器落入地面发出苦闷短促的嗡嗡两声,大抵是被什么硬物磕到了弦。明明她还记得今日午后阳光明媚,现在屋外却下起了雨,连绵不断的雨滴砸在她的耳边,令她思考,令她烦躁。“看来是我搞错了……”当她再次仔细地打量丛云的模样时,对方已经看起来遥远又渺小。巨蟒的尾部正缠绕于对方周身,只要她稍稍花点力气,千鹤后人的血肉就会在这间屋内飞溅得到处都是。只是对于自己的突然袭击,丛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有猎物会抵抗,会逃跑,显然他没有把自己划进这个范畴里去。她叹了口气,俯下身子,用人类的手小心地托起对方的脸来。“您想保护的难不成是另一方?”
“拔刀斩杀固然是处理异族最简单的方法,但是如果能通过其他途径让所有人能互不伤害地存活下去,我愿意做任何尝试。”鹤之子语气平静,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有人?说得可轻巧。如果世间真有您想得那般好生存,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我百年前就应当享受完自己作为人类的寿命,成为山野间的一捧土。”山女仍低垂着头看着丛云,但这话她既像说给对方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感慨。“无论是放弃人类的身份,还是今日蛰伏于这座牢笼……当然,这不可能是您的错,也绝非源于特定某个人的罪孽。我战胜不了时代,想活下去却又不甘寂寞,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在颠沛流离罢了。”
“那正说明现在的一切都需要改变。我为了达成它,所以来到了江户。”
她松开对方,冰凉的蛇尾随着她的意愿自如地变回了人类双足的模样。她本想指责那傲慢又不切实际的梦,却在片刻的迟疑后将言语化作一声轻笑。“仅你一人这么想的话,可不太够。”
“如果连我一人都不这么想的话,就无从改变任何事情了。”
山吹看向他,他湛蓝的眼确如他的言语一般干净,那夜她在烟花下低头望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双眼睛正对着自己。当时她忽地想起了许久之前,许久之前这副身体还能随着年月变化,那时候在她曾被称作故乡的地方,也有一汪这样清澈平静的湖。
“……我本以为,您浪费了太多属于今晚的好时光,现在看来是我草率了。”她幽幽地说完,回到了原先自己端坐的位置,将方才被撞落的三线拾起后抱在怀里。“作为您仅此一夜的新娘,的确应该更多地与您互诉衷肠才对——”
她忽地跑向窗边,随着雨水一起从二楼跃下。这下被抛下的鹤之子倒紧张地追了出去——明明他知道这种高度对于山女来说毫无威胁,明明他也知道这里按照自己的特别吩咐,没有被安排任何侍卫,更不会有同僚或者夜密廻。可在看着对方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他忽然回忆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既然那天已经选择了行动,那今夜,或者说今后的自己就不可能再停留于原地。他赶到屋外,对方果然正在等着,怀中仍抱着她的三味线。丛云看到她开口对自己说话的样子,却又因为雨水的原因根本辨别不清远处那些言语,素来比常人优秀数倍的听力偏偏在此刻失了灵。可山吹却压根不在乎这些,她任凭雨水冲刷掉自己的白面妆容,任凭身上的高档锦缎因潮湿而变得笨重,她轻快地拿着拨子弹响乐器,奏出一声声凛然又有力的乐音来。她的嘴角仍微微上扬,似是已经忘记了人类的脸还能做出笑容以外的表情,只是当大颗的雨滴落在她眼眶边上,再顺着她面容轮廓滚落下来的时候,丛云意识到了她或许正在回忆如何落泪。
四、
丛云见琼斯抚着额头站稳身子,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他才将对方从鬼女布下的障子之间带回现实,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位名字拗口难念的医生,内心世界被具象化后竟会有如此大的阵仗——在惊涛骇浪中冲破西洋来的火炮阵,再深入敌营斩杀了一头形似海座头的妖物,而琼斯竟然在战斗的时候完全未落下风。若不是过于沉迷海上的鏖战,丛云觉得这家伙甚至可以独自一人踏破幻境出来。
虽然在障子之间内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象,但也曾有人在精神受到干扰的情况下无意间伤害到自身。他收起刚才用来封住异空间的刀,又打量了一眼一旁的西洋医生,本打算确认对方的状态,却又很快意识到没有这个必要。治病救人是琼斯的本职,更何况这家伙周身还被层层叠叠的布料与皮革护着,丛云也没有闻到任何血腥味。只要对方的精神状态能像现在这样趋于平稳,就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担心的了。
琼斯看了看四周,无论是卷着浪的海面抑或是载着鬼魅和火炮的船只,此时都已经与那醇厚过了头的果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好像做了个梦……”他看到身边的丛云,感觉到了几分眼熟。“请问一下,您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在集市的摊位附近睡了过去,但好像没有睡得很安稳,你的学生很担心,又怕随意唤醒你反而导致你被魇住,所以来神社找人帮忙。”水天宫的祢宜倒觉得自己有点被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位来自大洋对岸的兰学医师解释鬼女和障子之间的事情,只能顺着对方的思路编起了故事。
“原来是这样,”琼斯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不过没想到竟然找到神社……你们也会学习医术吗?”
“这片区域世代受水天宫庇佑,所以一旦有风吹草动,住民们首先会想到找来这里。正因为如此我们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各种各样的应急措施。”他取出提前备好的御守递给对方,“难得相识一趟,还请收好这个——我知道您信奉的神明不在此处,就权当做个纪念吧,希望你别介意。”
他没听说过障子之间会接连缠着同一个人不放,但出于保险起见,他还是给琼斯下了一层保险。在道别医者后,他却沿着盂兰盆的集市一路往远离神社的方向走,直至寻到了吉原游廓的大门前头。在带琼斯脱离幻境的时候,那性情古怪的山女赠予自己的见面礼突然落到地上。他趁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时候将之收了回来,同时也意识到了现在还不能直接回水天宫去。
自己的剑术在挥刀时往往需要发出用以震慑敌人的叫喊,但作为神官他却能免去繁复冗长的仪式与咒文,直接动用从先祖世代传承下来的力量。他看着晨间透着少许冷清的街道,取出初遇那天山吹赠予自己的发饰,另一只手拔刀出鞘往半空中安静地一挥,下一瞬他的跟前凭空出现了一扇门来。从外头向里看去,里面似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空房,四面的墙壁昏暗发黄,晌午明媚的阳光似乎一点儿都渗透不进去的模样。周遭的町民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发生于此处的异常。
他把糊纸的隔门移到一旁,毫不犹豫地走入屋内。很快他就找到了第二扇,于是又利索地伸手将其推开——这回见到的光景与白天所见的汪洋大海大相径庭,扑面而来的是半人高的火焰和浓烟。巫女千鹤的血脉能让鹤之子们的感官不受幻觉影响,但对于其他人而言,陷入其中就意味着自己将要面临一场真正的火灾,将人灼烧,令人窒息。
“去找她。”他对肩上的玉响轻声下令,通体雪白的海燕马上拍拍翅膀飞入了火海中央,它所到之处的火焰被尽数熄灭,很快就开出了一条正好一人宽的路。丛云素来不擅长净化,现在他只是用灵力将火势野蛮又强硬地压了下来。不多时他便感到自己的玉响停了动作,似乎已经找到了想要找的人,于是就沿着它开辟出来的路线找寻过去——果不其然房间深处,山女正安静地抱膝坐着。
“真好,又见到您了。”她在火中看向丛云,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她抬了抬手指,丛云这才意识到这双柔荑已经被烈火灼得焦黑扭曲。即便玉响已经停到了她身上,也缓解不了她身上的火势,毕竟鸟儿只能驱散鬼魅瘴气,无法飞入他人的内心。
“……你正是为了今天,才把这个给我的吧。”丛云将手里的发饰放入山吹的掌心,以此为媒介,将火苗从对方燃烧着的指尖和衣袖引到了他自己身上。他不禁思考起来,究竟是怎样的心态令她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波澜不惊,那夜在雨中的模样倒像是幻觉了。
“事实上正相反——我曾在它上面留过自己的血液,之所以将它赠予您,是因为我想尝试以此掌握您的动向,倒是不承想它也能反过来让您察觉到我的处境。我的确曾预见到今天的场面,但我并没看到有谁会冲进这间小屋子来救我。”她被火包裹着,只有端起发饰的指尖微微发颤。“我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灾难,所以没关系。只可惜我在这里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布下这层幻境的原主人。”
“你竟然在等……”丛云愣住了,他记得自己幼年曾被点燃的柴火烫伤过,当时他甚至还没有直接触碰到火焰,手掌的皮肤就当场泛红浮起,不多时又变成毫无血色的白,后来死去的皮肤便完整地脱落,露出脆弱的新肉。他因此好几日握不得刀。“这是无差别的袭击,施术者本人不在这附近。现在你必须想着这一切都是幻象,然后回想起外界的模样,不然我也不能保证你能平安地随我离开。”他说着握住对方的手腕,将她带出彻底化作火海的障子之间。
山吹没有做任何抵抗,反而饶有兴趣地一路走一路发问:“果然是这样……姑且提醒您一声吧,江户城最近可不太平,逢人就伸出援手的话,就容易像今天这样引火烧身——我是受山之主祝福的妖物,我知道这里的一切皆为虚妄,即便如此您还认为有必要在这儿耗费心神吗?”
“有必要。只要我知道有人留在这里,我就一定会找过来。”
“哎……有人说过您过于较真吗?”
“那我可被说过太多次了。”
她这才笑出声,开始老老实实跟在丛云身后往外走,灼烧带来的痛觉已经逐渐消退下去,可自己的手腕仍被他牵着,不知是忘了松开还是为了防止自己在走出幻境时迷路。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只需要稍作抵抗便能挣脱,或许此时这家伙根本没在考虑自己所救的究竟是鬼女还是人类,亦或者是一条半蛇。她看着丛云的背影,想到他曾说过的那个所有人都能平安和乐地生活于此的不切实际的愿望,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就这么跟着再走一段倒也无妨。可是很快她又想起自己曾真正窥见过的,对方葬身于火海的那个将要发生的梦,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抽回了手。她有点捉摸不透,这场令自己难以释怀的光景究竟源于百年前的往昔,还是百日后的未来?
【放在最后的人物介绍和不想做卡了的场外NPC设定】
丛云夜见:水天宫的祢宜,鹤之子。知道千鹤与鬼女两族血脉的渊源,但觉得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更重要的是得找个让所有种族都能在江户平安生活的法子。
山吹:山女,在身为人类的时候被当成妖怪险些活活烧死,弥留之际得到赐福放弃了人类身份重生,觉得上面那个想帮到所有人的家伙有点冒傻气。
氏原缬:当地武家的少爷,鬼之子,我行我素的纨绔子弟。为人洒脱但由于老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所以本质很自私,直觉很准。自家一期角色的祖宗,大概。
出云:山吹在外游历时捡到的鬼女,感情淡漠,既不觉得自己能融入鬼女的社会,同时也很抵触人类。有预知梦的能力,也同步给了作为庭师的山吹。
怎么结企了把一章写完了,还是有凑合的地方但我真的写不动了【田螺姑娘凄惨六点施工且斗胆响应老大
一、
母亲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体僵硬,裸露在外的手臂和面颊上爬满了恐怖的暗紫色。她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人类死后短短一日内便会有这般程度的变化,可相对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的另一名家人传达这件事情——生性怯懦又敏感,同时却拥有一颗柔软的心。母亲死前表现出的状态已经十分糟糕,对方本就把自己看做这个现状的罪魁祸首,时常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偷偷地流泪。“我如果不在的话,妈妈就不会这样了。”她曾在对方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话。
她思考了很久,认为不能将母亲的死讯说出来,哪怕尸体再没多久就会腐烂发臭。她不希望身边再出现第二个崩溃的家人,便小心掀开母亲身上的被褥,抽走已经沾染上排泄物的衣物与床单,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帮她换上,尽管还没有到六月份,她仍然按照炎夏的标准,把空调打开并调低温度。她还犹豫过是否要打开门窗延缓尸变,最后却放弃了,反而找到胶带死死将窗户的缝隙封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到了些许的放松,她离开母亲的房间,打算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和被子拖出去扔掉。“妈妈怎么样了?”她听到另一侧的房门传来吱呀一声,一丝轻柔的问询从里面传了出来。“我也想来看看她。”
“妈妈刚喝完药睡下了,等等吧。”她开口答复,同时自己也很诧异,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她本以为自己还会更心虚一些,这反而令她感觉到了挫败和痛苦。这个谎言应该没法维持太久,待尸体再柔软一些,她就去把一切都处理掉——母亲和父亲一样抛弃了这里,选择了更好的生活。就这样解释吧,至少对于那个孩子来说,这要比为了他们操劳过度心力憔悴猝死要好上太多。
这个家不会有事。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温柔地安抚自己仅剩的家人。“一切如常。”
乔缬朝门口的警察展示了自己的证件后,大大方方地带着出云走进了看守所的大门。他见身后的搭档一路低头不语,看起来似乎有些拘谨的样子,便开口跟对方打趣。“怕什么?咱们现在可是来帮他们解决麻烦的,人家才不会在意你来这里之前经历过什么。”
出云轻轻地应了一声,仍旧没有开口。这与她平时的态度不太一样,尽管她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只要乔缬搭话,她都会很快给予回应。
“怎么啦?有心事?”乔缬停下脚步,眯起本就不怎么能视物的眼睛,盯着出云打量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你真的很介意周围全是阿sir?要不我让他们回避一下?”
“啊……不用。”出云这才摇了摇头,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我只是在想访客和孩子们的事情,它究竟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这种异世界的玩意儿在想什么你不用知道啦。我打包票,人类与访客是相互理解不了的,咱们是从生理到心理构造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通常来说它们与人类产生联结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捕食——举个例子,如果两个小姑娘真的一直被诱骗,今后也许它就不止能在她俩跟前现身,兴许再过不久,它就真的能替代她们的母亲出现在大众眼前了。不过好在访客还没什么常识,不知道清理尸体的重要性……又怎么啦?”
他说着说着,却反而见搭档的动作僵硬了几分。“要不我自己进去问话,你在外面等我?”除了幻影的工作,乔缬本身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冲突和平日里说不出口的灰色活计,三天两头便要在香港各个区域的警署进进出出,因而他不会感到任何不自在。但他想了想也许对于出云来说,在此前她已经被这种地方限制了太久的自由,而现在又要在出逃后顶着一重新的身份进来,哪怕已经转变了立场心理上可能也仍旧很难接受。
“不……没关系,我跟着您就好。”
见出云最终没有接受自己的安排,乔缬耸耸肩,也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不多时来到了暂时收留两名小女孩的休息处,与她们同住多日的尸体已经被收至法医检验科,乔缬已经提前独自去查看过。当时他伸手简单地触碰了一下,便确认了这具尸体就是就是女孩们的母亲崔隽。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关于异能的妙用——汲取目标的所有生物信息,将能力维持在发动至中途的状态,便能避免耗费用来变身的体力,仅靠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再结合医院数据库的已有档案辨别出对方的身份。
“哎其实我都不知道她们对自己的妈咪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认知……”乔缬边说边敲敲休息室的门,同时清了清嗓子:“小妹妹们好啊,我们是社区的志愿者,想来问问你们需要点什么的!”
出云看他露出一副平易近人的笑容,与平日在外追债砸场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大相径庭。孩子们很快给他开了门,她们先是警惕地盯着乔缬打量许久,才怯生生地让他和出云进了房间。接下来的谈话主要是乔缬在进行,出云在一旁负责记录。在他的引导下,孩子们逐渐放松了警惕,把这些日子一家人的生活一一如实道来——她们确实不知道母亲已经死去多日,小女儿不断缠着乔缬追问妈妈被带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接自己回家;大女儿相对安静,只是在其他人说话的间隙轻轻地补上几句自己想要的衣物和日用品。
“哦,对啦,妈妈这几天每天都只给我们做煲仔饭……这里的叔叔阿姨们也只不会做好吃的,我想吃面条!”小女儿看着一旁记录清单的出云,突然嚷嚷起来。
“说什么呢,妈妈做的饭难道不好吗?”大女儿皱着眉头,伸手想捂住妹妹的嘴,却被对方挣扎着甩开了。
“好吃,但是妈妈这几天只做煲仔饭……前一阵妈妈加班不回来的时候,姐姐也只会做这个。”幼童嘟着嘴,看上去十分委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而且妈妈做完饭就会去睡觉,好几天都不陪我们玩了,姐姐又只帮着妈妈……”
“别哭啊小鬼……我是说,小妹妹别难过,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哥哥姐姐都会帮你们买来的。”乔缬明显不擅长对付孩童突然爆发的情绪,他伸手揉了揉小女儿的脑袋,僵硬地安慰起来。“不过咱们也得花些时间去准备,所以今天就到这里吧?过几天你们需要的东西我们都会送过来的。”
小女孩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见对方没有拒绝。这才点点头,不再哭闹。即便嘴里埋怨,可她还是习惯于向最信任的姐姐确认——出云这么想着,感到几分恍惚,手里的笔不经意间落到地上。“抱歉,”她飞快地捡起笔,在弯腰的瞬间与大女儿对上了视线,那过于平静淡漠的表情令出云感到几分无所适从,她只能勉强向对方露出微笑,假意将注意力调回手里的纸笔上,同时诧异自己竟然会害怕一个孩子。
“对了,我们的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在乔缬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小女儿鼓起勇气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小声发问。
“嗯……我想想看。”乔缬思考片刻,最终蹲下,牵起了对方的手掌,她的姐姐忽然有些紧张地上前,似乎想要阻止乔缬继续说下去,却同样被乔缬牵住了。“她有要紧的工作,不得不出个远门,但是在那之前她曾托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二、
“您对她们做了些什么?”出云帮着乔缬把两个女孩安置到床铺上,又给她们掖好被褥。孩子们睡得安详平静,似乎正做着美梦。
“没什么,让她们和妈妈道个别。我安插了一点假的记忆进去……事儿可以不记得,但潜意识里能记着亲妈其实一直在惦记自己的话,以后做人也能坚强点吧。”乔缬在一手往手机里输着消息汇报工作,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小巧的失忆电棍,“那两个小鬼,小的是真的一无所知,大一点的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无所谓——这玩意儿可真实用,老少皆宜。尽管让小鬼们把该忘的全忘了,可什么都不留下的话,看起来又有点可怜。”
“您是怎么知道的?那个姐姐……”
“姐姐很聪明,知道自己只是小孩圆不来谎,就索性每每遇到关键的信息就闭口不谈,但好歹妹妹说了一些有用的内容。这段日子里的煲仔饭,也不一定全部都是访客做出来的——你说访客是不是看上了这一点呢?姐姐想极力掩盖真相,正好访客也需要这么一个愿意给自己打掩护的小朋友。”
乔缬说着收齐自己的工具,离开了孩子们房间,他顺道和几名打了照面的警员大大方方地道了别,边给对方客客气气地塞了烟,嘴里边招呼着“以后多多关照啊”诸如此类的话。出云跟在他身后,趁乔缬还在和其他人寒暄,默默在心里犹豫着自己该如何作答。
他们走出警署,却突然发现马路对面不远处一名男性正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原地徘徊,似乎在纠结要不要靠近。“乔先生,您看那边。”暂时放下对访客的讨论倒是令她轻松了几分。经过她的提醒,乔缬也注意到了这名形迹可疑的来访者。于是他几步上前,顺势就把出云拦到了自己背后。他也不主动招呼对方,只是反过来等着被发现的那一刻。
男人驼着背,畏手畏脚地向前挪着步。终于他瞧见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乔缬和出云,一瞬间愣住了,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露出警惕的神色。“你们是……”
“我们什么我们?难道没人教过你规矩,问人身份之前自己先报名字?”乔缬挑起眉毛,忽然主动凑到了对方面前。“等等——我说你,味道和声音都有点熟悉啊。”
“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说想找茬?……不对……”男人的态度很快就从茫然与疑惑转变为不耐烦,他刚打算上前威胁乔缬几句,却反过来被乔缬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待他辨清楚年轻人的模样时,诧异与恐慌却猛然爬上他的面庞。“你……不对,您……怀雨兄?!”
“哎呀我想起来了,那可真是巧,阿隽居然跟过你这样的家伙?”乔缬听闻对方唤出的名字,畅快地笑出声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混到了这么凄惨的地步?乾铭老弟……你以前可是风光得很——在我还活着,你跟着我混的时候——”
出云一时间没明白乔缬究竟在说些什么,却看到被喊作乾铭的男人突然脸色大变,尖叫着连连后退,她跟着来到乔缬身边,发现他不知何时又把眼罩摘了下来——看来此刻在男人眼里,自己的搭档已经俨然变了一副模样。乔缬似乎不打算让对方逃走,他麻溜地将手掌贴到对方额间,又不由分说地往地面用力一抻。对方本就在惊惧和茫然下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对乔缬的动作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便惨叫着倒在地上。“对不起……怀雨兄……那天发生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接到你的消息,叫我去新界山区接一趟货……”
“接什么货?我怎么不记得?”
“我真的不知道!您做事向来谨慎……只给了我一个接头的暗号和地点。可我连接应的人都没有见着,就听说您出了意外……今天我听闻崔隽去世了,想来祭拜,然后接孩子们回去……饶了我吧怀雨兄,我当时真的不敢贸然回来啊!”
乔缬打量了男人片刻,他依旧维持着单手控制住对方的状态,另一只手本已经拽住男人的小指打算往手背的方向翻折,结果在一声接一声的讨饶中放弃了继续下去。他哼了一声,转而甩了一下手腕,记忆消除电棍从他的袖口内侧弹了出来,在出警局之前,他才对那两个女孩儿用过。“这下可真是一家子齐齐整整。”他笑得开心,随即将电棍抵在男人脑后按下按钮。“哦不对……齐整不了。妈回不来了,这家伙也不会记得这桩案子和那两个小姑娘。虽然走漏了一点风声,但回去拜托一下秦老大就行,他有得是办法让这家伙这辈子都接触不到她们。”
他说完站起身来,又嫌弃地朝对方肚子上踢了一脚,接着便朝出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过来把人带走了。
“乔先生……”出云犹豫着上前,把失去意识的男人扶了起来。她看出乔缬特地挑了不会留下后遗症的部位下脚,没有往肋骨或者肝脏这种地方使力。“这样真的好吗?他现在是作为一个父亲来的,那两个孩子现在只剩下他这个家人了。”
“我说好就是好。那个死掉的女人宁可栖居在那种破旧房子里直到病死,就说明她压根不打算再和这人扯上关系。而且小姑娘们看上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黑社会爹,丢给福利院的话也方便安全得多——哎呀不知道也好,你看他混那么差,是我我都没脸认。”乔缬不以为然,轻快地将电棍收回袖口准备打道回府。“明天再去她们住过的地方看看吧,现在我们得想办法打个车把这家伙送回他来的地方,顺道也去搜搜他的房子。”
出云没有再反驳什么,她从未与父亲这样的角色一起生活过,判断不出乔缬的说法究竟正不正确。“那我们来说说另一件事吧,”她把男人的事情暂且放置,犹豫地将自己刚刚听到的名字提了出来。“刚才我听到他喊了你——”
乔缬停下了脚步。
“十年前我待过的组织,曾与这里的兴和会做过交易。那个名字是他们首领的……后来没过多久,那个组织便在一夜之间覆灭,至今没有查明真相。我们的商品断了来路,我曾经的高层们也一度为此困扰不已。”
“那现在你经历了这么多也应该知道了,无非就是访客。而且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那访客早就被我处理掉了。”
“但是比起案件的元凶,乔先生,你是那个案件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乔家的独子,对吗?”见乔缬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了下去。“双方合作的时候我还小,但我拿到过与你们组织有关的信息——尽管身体抱恙,但一直备受乔怀雨疼爱的幼子,如果我没有推算错的话,案发时时年六岁。”
“这下你什么都知道了,可惜我不能像对会所那家伙,或者像对小女孩们一样对你。”乔缬说着把眼罩盖了回去,又帮着出云一同扛起失去意识的男人。“老大的确觉得我在幻影工作前得先念书,但我认为没什么必要,被我磨了好久他才没再管。”
“那你现在的样子……”
“这是一次尝试,虽然失败了但我也知道了自己能做的极限在哪里。我能变成自己见过的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与我朝夕相处过的家人,哪怕他躺进了棺材。”他说得轻快,看起来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我把这个形象保留得久了一些,再试着回忆自己本来的模样——结果回来的只有这一身的病。”
“可这样的话,你的身体就等于被强行成长到了现在的状态,值得如此吗?”出云觉得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敢相信有谁会愿意手一挥便把整整十年的年岁扔掉,更何况是面前的乔缬,她本以为他们已经彼此有了一定的认识。
“小云,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不得。如果区区浪费几年肉身的寿命就能让我得到一些当下不可能拥有的能力,那这笔交易对我来说可再好不过。”
“可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难道你在怜悯我?”乔缬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大可以申请和别人一起工作,我没有后悔过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情,更何况是才认识几个月的你?不用考虑为我的死活负责。”他拽着男人肩膀想往马路方向走,突然发现男人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起来,自己压根拖不动一点。
他有些困惑地回头,却看到出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乔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过也意识到了对方正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现在的那副模样倒是与方才聊过天的女孩中的姐姐有几分类似——在屋内谈话时乔缬便感觉到了,比起随着内容开始情绪起伏,转而才哭闹不断的妹妹,姐姐反而是从他们进门起眼里便噙着泪,那股酸涩的感觉令乔缬感到无所适从,哪怕直到最后她也什么都没表达出来,但乔缬很清楚这才是自己最应对不来的。
“请您不要这么想。我求你。”
现在他面前的人倒是真的努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的声音轻细又发着颤,好像在提醒着乔缬,告诉他这下可是真的说过头了。“……对不起啊。”乔缬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回忆了一下过往,发现是哪怕是第一次被同期的同事们畏惧,遭到远离的时候,他的心里都未曾出产生过这样的不舒坦。
三、
“你确定这样可以吗?”出云蹲下身子,看向跟前的乔缬。这家伙已经变成了两名小女孩当众更年幼的那个,早上去给她们送点心和衣物的时候,乔缬特地公费多买了一份作为伴手礼的零食,现在出云才懂了原来最后那份他打算留着自己吃。她伸手拽了一下乔缬叼着的棒棒糖棍子,对方很不满地呜呜了两声,抱怨说想吃去包里自己拿啊抢我的干什么。
“这小孩子之前一声不吭的,这下被我发现了原来是个爱吃零食吃到蛀牙的小鬼头……哦,你要说吸引访客的话,那当然没问题。”乔缬仍旧咬着自己的零食,“待到饭点那玩意儿应该会主动现身的,毕竟孩子在家,家长就得做饭嘛。你等下就在外面注意着,看到它现身了就直接翻窗进来,然后手起刀落,这样就大功告成啦。”
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确认了房内的布局,母女三人的生活虽然谈不上一贫如洗,但相对附近点普通住民而言还是差了个档次。孩子们的房间里生活用品姑且算是一应俱全,可母亲自己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柜,其他什么都没有——衣柜估摸着也只是她租下这间房时自带的家具,里面仅放了几件日常的换洗衣物。乔缬边抱怨着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边在房外的楼梯转角找了个相对不太显眼的角落,最后安排出云暂且候在那里。
出云点了点头,对乔缬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她起身出门前,想起了昨天和乔缬那场略显尴尬的对话,或者说争执也不为过。“对了乔先生,昨晚的事情……很抱歉……我不应该管这么多。”
“啊?什么昨晚?你不说我都忘了。”小女孩模样的搭档一副努力思考了半天的样子,忽然从衣兜里掏了块巧克力,拨开包装纸由分说地塞到了出云嘴里——合着他身上还藏了不少零食。“没关系没关系,以前因为这茬儿被秦老大叨叨的时间更久。而且昨天后来那啥……我们也算两清了,哪儿有一辈子不吵架的搭档嘛,嘿嘿。”他借着孩童柔软可爱的脸庞和柔软的双手,甜甜地比了个心形出来。
见乔缬确实早就不再介怀早前的争执,出云才放下心走了出去,在定好的地点开始守候。她一边数着分秒,一边希望他们等待的访客能尽早现身。乔缬的能力并非普通的变化,而是相当于把自己的生物信息改造成与目标完全一致的状态,同时又在大脑和神经中枢的位置保留些许属于自己的部分用以维持意识。在出发的时候,他便抱怨过小孩子的大脑没发育完全,导致自己思考不了复杂的问题麻烦得很。
结果现在她得知了,他连平时用的那副身体都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乔缬说尝试着恢复回去的时候,他只记得在阳光下会被灼痛的皮肤,还有眼前的一片模糊仅留轮廓的世界,年幼的他对自己的认知只有病痛。虽然乔缬完全不介意,甚至表示庆幸能因此提前得到了方便四处工作的能力,可出云还是觉得十分惋惜,毕竟真正应该属于他的模样和年岁他却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恢复呢?她不敢当着乔缬的面再谈这些,只能独自在心里偷偷地打算——尽管有两年的空档,但她的确记得自己留在组织的时候也曾看到过类似于超能力的研究报告,似乎与幻影的研究有点接近……她尝试回想起一些具体的内容,可结果一无所获。
她一边等待,一边回忆着过往自己经手的大大小小的任务,直到突然屋内传来了不轻不响“砰”的一声——她反应过来那是装了消音器的枪支射击的声音,便暂且放下思绪,用力掀开过道间的窗户一跃而入。
她瞧见瘦高的女性站姿怪异,正面朝乔缬低着头,试图伸手过去;她的肩膀部分少去了一大块,就像是被直接炸成了碎片,缺口的位置流出血液,而是诡异地冒着黑烟。一旁的乔缬右手不自然地下垂,手腕青紫,却紧紧地握着与自己当下体格完全不适配的枪。出云看出他的胳膊已经脱了臼,应当是刚才射击的后坐力所致,孩童的手根本承受不住。不过她现在顾不上这些,转而抬腿踢向访客已经受伤的肩部,不管会不会流血,只要现了实体攻击就能奏效——她看着对方朝一旁的墙壁倒去,便迎面追击,直到把对方死死按在墙上,接着一拳落下继而发劲,她的耳旁即刻响起了辨识不清的哀嚎,勉强能辨别出其中夹杂着女人的求饶和哭泣。
见访客已经不再抵抗,她便顺势拽着对方垂在额前的长发,抽出匕首准备给对方的咽喉部位来上最后一击,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乔缬的声音。
“不对劲……你别低头!”尽管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可她已然来不及照做,此时她的视线正落在访客的面庞上,原先辨别不清模样的五官此刻骤然清晰了起来——那并非自己在警署看到的死去女人的容颜,而是一张自己更为熟悉的脸。她曾见过这张脸所有的模样:因和自己的孩子们玩闹而展露笑容,因被丈夫抛弃而痛苦垂泪,她也曾窥见过这张脸因工作了一天导致疲惫不堪,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打起精神的样子,她也亲自看过这张脸越发憔悴直至变得木然呆滞,最后彻底失去生气的模样,甚至连其死后,从柔软变得僵硬,再由僵硬转而浮肿,最后轰然垮塌的——
她还没能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却突然感觉手臂被抓握住了,她看向微痛的胳膊,见乔缬不知何时已经从女孩的模样恢复过来了。而自己不知何时站在原地停了动作,而她的脖颈几公分开外就是访客的指尖。乔缬脱臼的手仍旧握着枪,仅剩的能使用的左手正抓着自己,见自己回过神来便向后用力一扯——趁着出云往后退去的时候,他这才将手枪调换了位置,对着跟前女性的额间不由分说地按下扳机。出云看着自己熟悉的面容骤然扭曲后炸开,继而发出陌生而尖锐的惨叫,这才想起对方本就是访客——乔缬被它猛地推到一边,它却趁着摆脱控制的间隙从两人跟前没了踪迹。
“啧,跑了。”乔缬支起身子,略带不满地用左手握住右手,咣地往墙面上一撞,用极其野蛮的方式把方才无力下垂的右手腕接了回去。“早知道不变回去了,没准看到小女儿的模样它还舍不得揍我呢。”
“我想应该不会。”出云看着访客消失的位置,小声地呢喃。她想起在警署与女孩对上的视线,明白了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刚才它变成了那副模样,却仍打算杀我。”
“刚才的样子……对哦,我看那家伙突然变了脸,所以保险起见提醒你先不要去看。可你后来怎么彻底停下了?哪怕发现揍不死,拘束起来带回去也行啊。”乔缬一连串地问完,却发现出云没有回答自己。他有些困惑地凑上前去打量搭档的样子,却见到了对方坐立难安,满眼的茫然失措,那是她此前从未流露出来过的样子。“……那算了,我不问你了!一个女人在自己眼前变成另一个女人确实怪吓人的,所以我平时也不太在人前直接变……你要不要再吃点糖啊?”
“那是我母亲的样子。”出云摇摇头,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地说出了自己所见到的那张脸究竟归属于谁。
四、
“我之所以有现在的能力,也是因为童年时遇到了访客。”他们回到住所,出云一边给乔缬包扎好手腕,一边道出了之前与访客对峙时发生意外的原委。“我的经历与那两个小女孩没什么差别……只是她们有警察救助,而我把这个秘密隐瞒到了最后。”
“瞒到最后?”
“我的母亲是在初春死去的,我趁着天气还未回暖,分几次处理掉了尸体。在这期间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开始自己做饭,打扫房间——我曾计划在清理完以后说一个谎,告诉他说妈妈找到了更幸福的生活所以离开了。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家中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口味与我母亲的手法一模一样的三餐,在我起床前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甚至连我弟弟都说亲眼看到妈妈在客厅忙碌的样子,我觉得这很不妙,便挑了一天躲在母亲房间的床下守了一整夜……凌晨的时候她真的出现了。”
“你见到的不会就是那两个小鬼遇到的同款访客吧……”
出云点了点头。“我看着头顶上的床铺忽然被往下压低几分,接着它就这么从我母亲睡过的床上起身,走到厨房,从不知何时备好菜的冰箱里取出今天要料理的食材。只是当初它的脸还没有今天那样与母亲相像。”
“我就不问你那个分批处理掉的细节了。”乔缬趴在桌边,夸张地缩了缩自己的肩膀。“好啊你居然还觉得我过分——!跟小鬼头们差不多年纪的话,你当年应该也还是小学生吧?好家伙小女孩分尸埋尸,还躲在躺过尸体的床下等访客……我说你不会还趁着访客不注意把它揪出来掐死了吧?”
他说完却见出云噤了声,转而垂下脑袋沉默良久。
“……所以说你居然还会觉得我过分!”乔缬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感慨。“好吧,那后来你怎么糊弄你弟弟的?”
“后来因为邻居向社区反应,太久没有见到家里大人出来,我们就被上门造访的社工带走了。当时家中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母亲的物品和痕迹了,访客也没有再出现。后来他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找到了被我藏起来的那些……身体组织,为她正式办了葬礼。我的弟弟却坚称母亲每天都在家里陪着自己,不愿意去指认,也不信任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直到某天他自己不告而别,我独自留在了这些过往里。”
乔缬用力又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突然有点怀疑,究竟是我们正巧遇到了与你有缘的访客,还是那家伙发现了你的行踪主动找了过来——不过你别自责,崔隽的死亡与访客来或不来没有关系,我查过她的病历,她去年就被查出得了癌症,也没什么钱治疗。这城市每天都死那么多人,访客拉上任何一家人都有可能。”
他说到一半,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号码备注上的“你爹查岗”终于逗得出云勾了一下嘴角,乔缬看起来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马上一转轻松愉快的语调接起电话来了。
“噢,老大啊!哎呀谢谢你的关心,如果这份情谊能化作加班费那就更好啦?访客跑了……?只是一点小意外——我哪儿知道小女孩啥都拿不动啊?摁了两下才开一枪,信号放晚了,所以小云进来就晚了点。”乔缬乐呵呵地回应着电话里的问话,然而出云刚才叙述的内容却被他藏了起来,“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制定了特别棒的计划,下次一定逮到它啦。”
他说完这些便挂了电话,摆摆手表示不需要出云担心什么。“没关系,只是例行来问问。上班嘛,总有那么一两次意外的。”
“……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如果是指你前面坦白的那些内容的话,我只是觉得你要希望幻影知道,那你应该自己会去交代的,而且我懒得当传话筒。”
“我明白了,不过那个计划是指?”
听完出云的提问,乔缬却开始大笑:“那当然是哄哄老大的啦,我还什么都没想呢!”
“其实在和您说完这些以后,我想到了一个也许可行的方案。我们不用回那边的房子,也不用乔先生再参与战斗……既然我是访客接触过的对象之一,那只要这里曾出现过它待过的房间,它应该会被吸引过来的。只要您觉得方便,我们现在就可以着手布置。”
“……你不会是要在这里具现你以前的分尸现场吧?出了什么事儿我可不管,到时候你自己应付。”
乔缬马上意会到了出于在想些什么。尽管嘴上抱怨,他还是按照出云的描述一点一点地改造起了屋内的布局:哪里是床铺,哪里是衣橱,哪里是一家人一起用过餐的桌子,哪里放着家里唯一一张全家福的照片。“这都是听你的描述做出来的,太细节的我搞不清,这种程度够用了吗?”
“对……这样就可以了。”
待到乔缬布置好一切后,出云独自一人走到那张已经有些陌生的床边上,她摸着单薄发皱的床单,感慨自己已经不能和小时候那样躲在床板底下。乔缬已经退到了房间外,与他们第一次试图捕捉访客的分工正相反。自己曾经做的选择毁掉了所有,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任何决策——独自一人的生活混沌而忙碌,她再也没有余裕去回忆过往。直至逃离日本,与乔缬遇上以后,她才得以有空如此刻这般回头看看。
“我曾一厢情愿地认为,无法接受您死去的另有其人。”出云坐在床边,一边看着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一边自言自语,“当时只我告诉自己很多遍,其他人都可以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我必须记住我做过的一切。事实上我也一样舍不得……正是因为痛苦无从去说,才引得另一个世界都投来了目光。那个女孩子应该也曾这么想过。”
她抬起头,果然又一次见到了记忆里的那张脸。她觉得相比起十多年前,对方倒是与自己的母亲更相像了几分——但也许真正的原因是这段过往被尘封太久,她自己也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忽然有点好奇,几年前的乔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化身为其父亲的模样,若是换做她自己,哪怕是出于实验,她也绝不敢做这样的选择。或许在重新相见的那个瞬间,自己便会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结束以后如果对方心情不错,就去问问吧。她这么想着拔出匕首,捏碎棱镜。在异空间将她们包裹起来的同时,她思索片刻,最终朝眼前女性模样的访客招了招手,说了句“好久不见。”
五、
“你看,我就说不会让你失望的。尽管访客本体狡猾得很,一察觉到危险就会抽身而出,但只要封闭在我们做的空间里面就逃不掉啦——”乔缬说着把一叠报告塞到秦石怀里。“小云写的,比我写的好看多了,老大多看看。”
“……好像自从柊小姐成为你的搭档以后,你每次交报告都是这么说的。”秦石翻了翻报告,通顺流利的中文用词用语和注解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自异邦人之手。“柊小姐确实很优秀,但你偶尔也自己劳动一下吧。”
“可是这回我是真受伤了!手都差点折了,打不动字!”乔缬说着绕至秦石的座椅后面,嘻嘻哈哈地给对方捏了几下肩膀,“不过老大别担心,这种程度的劳动还是可以的……”
“行,这次放过你。不过我还有一个想问你的问题——身体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乔缬手里动作顿了顿,又麻溜地继续忙碌起来。“没有没有……好处是没有,坏处也是没有。哎呀,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知道秦石在说什么。前些日子出云指出的,关于自己身上的异常她只猜中了一半。他变成这幅模样并非一年两年,他曾以为多次探索能力上限的副作用不过是强行让自己成长了些许,然而在之后的观察中,他便发现的身体再也没有产生过变化——生理指征与新陈代谢都没有异常,可他的容貌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改变过。偶尔乔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会觉得恍惚,仿佛自己误入了未知与荒谬遍布的兔子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十年甚至二十年后,自己是不是仍然不得不保持着现在的模样。
“我并非焦急,只是担心你这样下去会出什么意外。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次探索异能极限失败以后,马上就换了个方向去试第二次——再怎么想也不能轻易地变成访客的模样吧?更何况你的能力还不是单纯的模拟。柊小姐知道你做的这些事的话,我都不敢想她的反应。”
秦石说着指了指乔缬那只被眼罩盖住的义眼。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乔缬险些化为与访客别无二致的如异兽一般的模样,好在年轻人反应迅速,在彻底失去自我前当着秦石的面,果断地把整只已经破裂的眼球挖了出来丢到地上。事后他解释为破坏肉体的完整性,就能强行止住失控的能力。“我只能模拟结果,体会不了这家伙具体经历过些什么……所以它为什么会少一只眼睛?”秦石还记得当时他七窍淌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自己带着医疗队伍到来时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
从那之后关于乔缬是个疯子的传闻便在幻影传开了。在他从新界的港湾带回出云前,再也没有谁敢和他建立过搭档关系。
“那真不凑巧,她已经猜到一些了——当然,我们关系好得很,这种小事完全没有影响到合作!不然我们就制服不了访客,老大你也就拿不到这个报告咯。不过呢我最近好歹确实拿到一点情报了……之前的调查方向是对的,我爸在新界藏了东西。”他见秦石被自己折腾得烦了,便停下手里的动作,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等我再多查到一些,就来申请出个差。”
“在不伤害到自己的前提下,你可以自由申请任务。”
“那可太好啦!话说回来,老大手头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情报来源?”乔缬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量秦石桌上堆叠起来的文档。少阴看起来是自己出去闲逛了,导致他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里又少了一份乐趣。“对了,比如那个最近动不动就来找你聊上半天的阿sir,我能去从他哪儿打探点么?”
秦石哑然失笑,“周sir?怎么突然提他?”
他听秦石的回应慢了小半拍,便意识到有戏,不由咧嘴一笑。“因为你们关系好啊,在幻影工作的阿sir虽多,但在彼此不熟的情况下贸贸然去问这问那,岂不类似于跟对方说‘我很可疑,速速来盘问我?’所以我得借老大你的面子,去找个跟你关系好点的人来问问。”
“查不查你,那都只出于周sir自己的考量,我的名字影响不到他的。”秦石摇摇头,语气仍旧波澜不惊。
“我才不信呢,总之就他了。”乔缬起身离开,临了还在门口嗅了嗅。哪怕有香薰盖着,他也知道今天早就有人先来过了——不如既然说能留下味道,那可不是只来过一日两日、一次两次就能做到的,更何况留在屋里的这烟这香水可都不是秦石以往惯用的牌子。